《三年》七
她很瘦,不漂亮,鼻子長,臉容永遠疲憊不堪,她似乎費了很大的勁才使自己的眼睛睜著而不致合上。她那對黑眼睛很好看,神情聰明,善良,誠懇,可是動作笨拙而突兀。跟她談話是不容易的,因為她不善於聽人家說話,自己也不會平心靜氣地講話。要愛她是挺難的。她跟拉普捷夫單獨在一 起的時候,往往笑上很久,雙手蒙住臉,口口聲聲說愛情在她不是生活中主要的東西。她扭扭捏捏,象個十七歲的姑娘,跟她接吻以前必須吹熄所有的蠟燭。她已經三十歲了。她原本嫁給一個教師,可是早就不跟她的丈夫住在一起了。她靠教音樂課和參加四重奏維持生活。
①安東·魯賓施坦(1829—1894),俄國鋼琴家,作曲家,樂隊指揮。
尤麗雅·謝爾蓋耶芙娜出來了,穿著黑色連衣裙,胸前戴著她公公在祈禱完畢後送給她的鑽石大別針。她身後跟著她的隨從:柯切沃依,兩個熟識的醫師,一個軍官,一個胖胖的、身穿大學生制服、姓基希的年輕人。
「您哪兒也不會去,」拉普捷夫說。「第一 ,您一點錢也攢不下來,第二 ,您捨不得花錢。對不起,我要舊話重提:難道從那些因為沒有事做而在您這兒學音樂的閑人們手裡接過一個個小錢來,攢起三百盧布,就比在您的朋友們那兒借錢體面些?」
「她愛您嗎?」
那些學生都是笨蛋,都是木頭人,差點把我氣死。我不知道這種苦役到什麼時候才會完結。我累壞了。等我積攢下三百盧布,我就丟開一切,到克里米亞去。我要躺在海灘上,張大嘴吸氧氣。我多麼喜歡海,啊,我多麼喜歡海呀!「
您聽見了嗎?這是我的要求。您欠著我很多情,您沒有任何道義上的權利拒絕我這個最起碼的要求。「
他們走出貴族俱樂部,雇了一輛馬車到奧斯托任卡街上拉蘇季娜所住的薩威洛甫斯基巷去。拉普捷夫一路上想著她。
拉普捷夫不敢到她家裡去,預感到會有不愉快的解釋、刻薄的話語和眼淚,就提議到一家餐廳去喝茶。可是她說:「不,不,到我家去。不準您對我提餐廳。」
「我沒有九九藏書朋友!」她生氣地說。「我請求您不要說蠢話。我屬於工人階級,工人階級有一項特權,那就是意識到自己不會被收買,有權利不向無聊的商人借錢,有權利看不起他們。
「在這兒可以喝個夠,」拉普捷夫說。「我們到小吃部去吧。」
值得注意的是她已經跟他所有的朋友相處得很好,他們已經知道她是個什麼樣的人,惟獨他什麼也不知道,這使他鬱鬱不樂,默默地嫉妒。
她一面跟他談話,一面打量聽眾,常跟她的熟人打招呼,這些人是她的格里耶高等女校的同學、音樂學院的同學、她的男學生和女學生。她急匆匆地、緊緊地握他們的手,彷彿要拉住不放似的。可是後來她象發了熱病似的扭動肩膀,發抖,最後害怕地瞧著拉普捷夫,輕聲說:「您娶了個什麼樣的人啊?您這個瘋子,您的眼睛長到哪兒去了?這麼一個微不足道的傻丫頭,您瞧中了她哪一點?要知道,我是看中您的智慧,看中您的心靈才愛上您的,這個瓷娃娃啊,只需要您的錢!」
「今天傍晚您得陪著我,」波麗娜·尼古拉耶芙娜走到拉普捷夫跟前說,嚴厲地瞧著他。「我們從這兒一起出去喝茶。
十一月里一個星期六 ,安東·魯賓施坦①在交響樂音樂會上做指揮。會場很擠,裏面悶熱。拉普捷夫站在一根圓柱後面,他妻子和柯斯嘉·柯切沃依遠遠地坐在前面第三排或者第四排。幕間休息剛開始,那位「某女士」,波麗娜·尼古拉耶芙娜·拉蘇季娜,十分意外地走過他面前。他婚後常常擔心會遇見她。現在她不加掩飾地公然瞅他一眼,他才想起他至今還沒準備對她解釋一下,或者給她寫一封友好的、哪怕只有兩三行的信,倒好象在躲著她似的。他覺得於心有愧,就臉紅了。她急忙使勁握一下他的手,問道:「您看見亞爾采夫沒有?」
真的,他欠了她很多情。他是在他的朋友亞爾采夫家裡跟她認識的,她教亞爾采夫音樂理論。她熱烈地愛他,完全沒有私心,跟他同居以後繼續教課,照舊工作到精疲力竭。多虧她,他才開始理解和喜愛音樂,以前他read.99csw•com對音樂幾乎是不感興趣的。
「好,我們一塊兒走,」拉普捷夫同意。
他伸出手去要挽她的胳膊,她拒絕了,說了一句他已經聽她說過許多次而且長得令人生厭的話,大意是她認為自己不是軟弱的女性,不需要男人老爺們效勞。
「哼,我可沒有錢丟給茶房。我又不是什麼商人。」
「別哭了,波麗娜!不要再哭了!」他說,卻怎麼也掰不開她的手指頭。「鎮靜點,我求求您!」
交響樂結束以後,沒完沒了的叫幕聲開始了。聽眾紛紛起座,非常緩慢地往外走,拉普捷夫不能跟他妻子一句話也不交代就走掉。他只好在大門旁邊站住,等著。
③德語:純潔,純潔。
「那麼您相信如果您沒有錢,她也會嫁給您?」拉蘇季娜問。
「不。」
「不。」
②拉丁語:再來一次。
拉普捷夫心裏激動,感到自己不幸,就站起來,開始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你跟柯斯嘉一塊兒走吧,」拉普捷夫對他妻子說。「我隨後就來。」
「愛得發瘋。」
不,誰也休想收買我!我可不是什麼尤列琪卡!「
她閉上眼睛,臉色發白,她的長鼻子變成不好看的蠟黃色,象死人一般。拉普捷夫仍舊掰不開她的手指頭。她昏過去了。他小心地抱住她,把她放在床上,在她身旁坐了十分鐘光景,一直到她清醒過來。她的手冰涼,脈搏微弱而斷斷續續。
「我對什麼也沒法保證,」拉普捷夫苦惱地說。「對什麼也沒法保證。我什麼也不明白。看在上帝份上,波麗娜,我們不談這些吧。」
「可是難道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麼,就會愛上一個人?」拉蘇季娜問,聳了聳肩膀。「不,在您身上起作用的是獸|性的情慾!您陶醉了!您中了這個美麗的肉體的毒,中了這種Reinheit的毒!躲開我,您骯髒!到她那兒去吧!」
拉普捷夫沒有付車錢,知道這樣做會惹得她滔滔不絕地發議論,那些話他以前已經聽過許多次了。她自己付了車錢。
她不喜歡上餐廳,因為她覺得那兒的空氣讓紙煙氣味和男人的呼吸弄得有毒了。她對一切不認識的男人抱著奇怪的成見https://read.99csw.com,認為他們都是好色之徒,隨時都會調戲她。此外,餐廳里的音樂也鬧得她頭痛。
「註釋」
「那麼,您結婚了,」她說。「不過您不必擔心,我不會垂頭喪氣,我能把您從我的心裏趕出去。只有一件事使我煩惱和痛心:您也跟別人一樣無聊,您在女人身上所需要的不是智慧,不是學識,而是肉體,美麗,青春。……青春!」她用鼻音說,彷彿在模仿什麼人說話似的,然後笑起來。「青春!
尤麗雅點一下頭,往前走去。波麗娜·尼古拉耶芙娜用眼睛跟蹤她,周身發抖,神經質地縮起身子,她的目光里充滿嫌惡、憎恨和痛苦。
她那健康嬌嫩的模樣和她眼睛里孩子氣的恐懼神情使拉普捷夫的心得到了寬慰。他又看了半個鐘頭的書,就上床睡覺。
廚娘端來一個茶炊。波麗娜·尼古拉耶芙娜動手沏茶,身子仍舊在發抖,因為屋裡挺冷,她開始罵那些在《第九交響曲》里演唱的歌手們。她累得閉上眼睛。她喝下一杯茶,又喝一杯,再喝一杯。
隨後,她沒等他回答,就邁開大步急速地往前走去,彷彿有人在她身後推她似的。
「您愛她嗎?」
「我渴得要命,」拉蘇季娜抱怨說。「我心裏燒得慌。」
「我情願拿出半個王國去換一杯茶!」她用低沉的聲音說,拿暖手筒遮住嘴,免得著涼。「今天我教了五堂課,真見鬼!
「不過她照樣在您那兒拿錢吧?」
然後出現了沉默。她喝下第四杯茶,他呢,走來走去,心想他妻子現在大概在醫師俱樂部里吃晚飯。
對這件事只好聽天由命了。她嫁給我不是出於愛情,很荒唐,也許另有打算,不過沒有經過仔細考慮,現在顯然感到自己做錯事,痛苦了。我看得出來。晚上我們睡在一起,可是白天她怕跟我單獨待在一起,哪怕五分鐘也不行,她總要找點消遣,找外人做伴。她跟我在一塊兒覺得羞恥,覺得害怕。「
拉普捷夫回到家裡,換上家常長袍,穿上拖鞋,在他的書房裡坐下來看小說。他妻子不在家。可是過了半個鐘頭光景,前廳響起門鈴聲,傳來彼得跑去開門的低沉的腳步聲。來九*九*藏*書人正是尤麗雅。她穿著皮大衣走進書房,臉上凍得通紅。
「不要講這些,波麗娜,」他用懇求的聲調說。「關於我的婚姻您所能對我說的一切,我已經對我自己說過很多回了。
「您回家去吧,」她說,睜開眼睛。「您走吧,要不然我又要哭起來。我得管住我自己才成。」
等到她笑完,她的眼睛里含著淚水。
「不,」他又說一遍。「波麗娜,要是您想知道的話,我十 分不幸。有什麼辦法呢?蠢事已經做下,現在已經沒法補救。
「這是蠢話,波麗娜!」拉普捷夫叫道。「她拿我的錢,是因為她拿不拿我的錢在她是完全無所謂的。她是正直的、純潔的人。她嫁給我純粹是因為她想脫離她的父親,如此而已。」
您要的是純潔, Rein -h eit , Reinheit③!「。她說著,哈哈大笑,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Reinheit!「
聽眾鼓掌,喊著bis②。
她在一個孤身女人家裡租住一個帶傢具的小房間,搭夥食。她那架別克爾牌大鋼琴目前放在尼基特斯基大街亞爾采夫家裡,她每天到那兒去彈琴。她的房間里有一把矇著布套的圈椅,有一張鋪著夏季白被子的床,有些女房東家的花,牆上掛著幾張彩色畫片,沒有一樣東西能使人聯想到這兒住著的是個女人,以前是高等女校的學生。這兒既沒有梳妝台,也沒有書,就連寫字檯也沒有。看得出來,她一到家就上床睡覺,早晨起來以後立刻就走出家門。
……您別給我增添痛苦了。「
「您至少是幸福的吧?」她問。
她對他揮一下手,然後拿起他的帽子扔給他。他默默地穿上皮大衣,走出去,可是她追到前堂,一把抓住他胳臂上靠近肩膀的地方,號啕大哭起來。
第二天波麗娜·尼古拉耶芙娜派人到倉庫里來,把兩本以前從他那兒借去的書、他所有的信、他的照片統統送還他,隨著那些東西還附來一封信,信上只有兩個字:「完了!」
在演奏《第九交響曲》的時候,她又走過他身旁,彷彿出於無意似的,可是圓柱後面站著一群男人,象一堵厚牆,不容她再往前走,她就站住了九*九*藏*書。拉普捷夫看見她身上仍舊穿著去年以至前年她穿著參加音樂會的那件絲絨短上衣。她的手套是新的,扇子也是新的,然而都是便宜貨。她喜歡打扮,可又不會打扮,也捨不得在這上面花錢。她穿得不象樣,不整潔,每逢她在街上邁開大步匆匆忙忙走去上課,通常容易被人錯看成年輕的見習修士。
「普烈斯尼雅街上起了大火,」她說,喘吁吁的。「好大的火啊。我想跟康斯坦釘伊凡內奇一塊兒去看看。」
他從她家裡出來,沒有到他那伙朋友在等他的醫師俱樂部去,而是回家去了。一路上,他帶著內疚問他自己:這個女人這樣愛他,而且事實上已經是他的妻子和伴侶,為什麼他沒有跟她成立家庭呢?她才是唯一依戀他的人,況且讓這個聰明、驕傲、工作辛勞的人得到幸福、庇護、安寧,豈不是一件有成效、值得做的事?他問自己:他配追求美和青春,追求不可能有的幸福嗎?事實是,三個月來,彷彿為了懲罰他或者嘲弄他似的,他的心情一直陰暗抑鬱。蜜月早已過去,他呢,說來可笑,還不知道他的妻子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常給她那些貴族女子中學的同學和她的父親寫長信,往往有五 頁之多,總找得出話來寫,可是跟他談起話來卻只談天氣,只談現在該吃午飯或者晚飯。她臨時前禱告很久,然後吻她的十字架和神像,他呢,瞧著她,懷恨地思忖:「瞧,她在禱告,可是她祈求什麼呢?祈求什麼呢?」他心裏暗自侮辱她,侮辱自己,說他跟她一塊兒睡覺,把她摟在懷裡,只是取得他用錢買來的東西罷了,不過這想法未免可怕。如果她是個粗壯、大胆、放蕩的女人,倒也罷了,可是這兒偏偏只有青春、信教、溫和、天真純潔的眼睛。……當初她做他的未婚妻的時候,她信教的虔誠使他感動,可是現在,她的見解和信念的墨守成規,依他看來,卻成了屏障,使人著不見這道屏障背後的真相了。在他的家庭生活里,樣樣事情都使他難受。他妻子跟他並排坐在劇院里的時候,他常常看到她獨自嘆息或者由衷地大笑,卻不願意跟他共享她的歡樂,就不由得傷心。
「好,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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