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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希爾的提琴

洛希爾的提琴

早晨他勉強起床,到醫院去了。看病的仍舊是瑪克辛·尼古拉伊奇,他吩咐亞科甫在頭上放一塊用涼水浸過的布,同時給了他一些藥粉。亞科甫從他的臉色和口氣看出事情不妙,任什麼藥粉也無濟於事了。後來,他在回家去的路上,心裏想:死了倒好,不必再吃東西,喝水,納稅,得罪人了;而且由於人在墳墓里不是睡一年,而是睡好幾百年,一千年,那麼,要是細算一下,好處就大極了。人從生活里得到的是損失,從死亡里得到的反而是好處。這種想法當然正確,然而未免使人氣惱,叫人痛心:人世間為什麼有這麼一種古怪的章法,人只能過一次生活,而這生活卻沒有帶來一點好處就過去了?
他嘆了口氣。老太婆始終沉默地躺在那兒,閉著眼睛。可是到傍晚,天黑了,她忽然叫一聲老頭兒。
洛希爾嚇壞了,蹲下去,兩手在頭頂上面晃來晃去,好象要擋住拳頭,保護自己似的。隨後他跳起來,使出平生的力氣跑掉了。他一面跑一面蹦蹦跳跳,舉起兩手輕輕地拍著,誰都可以看出他那又瘦又長的背脊在顫抖。男孩們看見這情景而高興起來,追著他跑,嚷道:「猶太佬!猶太佬!」狗也追他,汪汪地吠。有人哈哈大笑,隨後打了個唿哨,那些狗就吠得更響、更歡了。……後來大概有一條狗咬了洛希爾,因為遠處傳來一聲凄厲的絕叫。
「我不能去,……」亞科甫說,呼呼地喘氣。「我病了,老弟。」
他就在這棵柳樹底下坐下來,開始回想。對岸如今是一 片水淹的草地,那時候卻是一片大樺樹林,遠處地平線上聳起的那座禿山,當初長著一片很老很老的青色松林。當初河裡駛著帆船。現在一切都平坦光滑,對岸只長著一棵幼小而挺秀的小樺樹,象是一位小姐。河上只有鴨子和鵝,不象過去曾經駛行過帆船的樣子。鵝也似乎比從前少了。亞科甫閉上眼睛,他的腦海里就出現一大群白鵝,這一隻迎著另一隻飛快地游去。
門閂響了一兩聲,洛希爾在門口出現了。他大著膽子走過半個院子,可是一看見亞科甫,卻忽然停住腳,縮起脖子,大概害怕了。他開始用手比劃,好象要裏手指頭表明現在是幾點鐘似的。
「我正在找您,大叔!」他說。「莫伊塞·伊里奇問您好,叫您馬上到他那兒去一趟。」
「沒有工夫,沒有工夫,朋友。帶著你的老太婆走吧,求上帝保佑。再見。」
亞科甫也冒火了,臉孔漲得通紅,可是一句話也沒有說,攙扶著瑪爾法,領她走出診療室。直到他們坐上大車,他才嚴厲而譏誚地看一眼醫院,說:「安插在這兒的全是你們這號好手!見了闊佬恐怕就肯用吸杯放血了,見了窮人卻連螞蟥也捨不得用。這些希律!」
洛希爾朝著亞科甫走來,笑吟吟的,對他點頭。
使他大為滿意的是,這一回看病的不是醫師,醫師本人也病了,而是醫士瑪克辛·尼古拉伊奇,一個老頭兒。城裡人都說,這個老頭兒雖然愛喝酒,罵人,不過醫道卻比醫師高明。
「這怎麼行呢?」洛希爾著急地說,跑到前頭去。「莫伊塞·伊里奇要生氣的!他叫您馬上去!」
這個城鎮小得很,還不如一個鄉村。住在這個小城裡的幾九_九_藏_書乎只有老頭子,這些老頭子卻難得死掉,簡直惹人氣惱。醫院里和監牢里需要的棺材也很少。一句話,生意壞透了。假如亞科甫·伊凡諾夫是省城裡的棺材匠,那他一定已經有自己的房產,大家要稱呼他亞科甫·瑪特威伊奇①了,可是在此地這個小城裡,大家卻簡單地叫他一聲亞科甫,不知什麼緣故,還送他一個外號,叫「青銅」。他生活貧苦,跟普通莊稼漢一樣,住在一所不大的舊木房裡。小木房總共只有一個房間,他、瑪爾法、一個火爐、一張雙人床、幾口棺材、一 個工作台、所有的生活用品,就統統擠在這個房間里了。
「好,」神甫回答說。
這個小城裡的人們舉行婚禮,通常有一個猶太樂隊奏樂。這個樂隊由鍍錫匠莫依塞·伊里奇·沙赫凱斯掌管,一半以上的收入被他拿走。亞科甫提琴拉得很好,特別擅長拉俄羅斯的曲子,因此沙赫凱斯有時候請他參加樂隊,報酬是一天五 十個戈比,客人的賞錢除外。每逢「青銅」在樂隊里坐下,他總是首先臉上冒汗,面孔漲得通紅。這種地方很熱,大蒜氣味濃得叫人透不出氣來。提琴尖聲叫著,右耳朵旁邊有低音大提琴的嘶啞聲,左耳朵旁邊響起長笛的哀哭聲。吹長笛的是一個消瘦的、頭髮棕紅色的猶太人,滿臉現出青筋和血管,象是織成一面密網,他有著跟那位著名的富翁②同一個姓:洛希爾。這個該詛咒的猶太人甚至能夠把最快活的曲子也吹得悲悲戚戚。亞科甫沒有任何明顯的理由對猶太人,特別是對洛希爾,漸漸形成憎恨和輕蔑的心理。他開始挑他的毛病,惡言惡語地罵他,有一次甚至打算動手打他,洛希爾生氣了,惡狠狠地瞧著他說:「要不是我尊敬您的才能,我早就把您扔出窗外去了。」
他回過頭來看他的妻子。她的臉燒得緋紅,神情異常開朗和喜悅。「青銅」平素看慣她那張蒼白、膽怯、悲戚的臉,這時候心慌了。看樣子,她好象真要死了,而且似乎在暗自高興,她終於要永遠離開這個小木房,離開這些棺材,離開亞科甫了。……她眼望著天花板,努動嘴唇,臉上的表情是幸福的,彷彿她看見了死亡,她的救星,正在跟它小聲交談似的。
死掉倒也沒有什麼可惋惜的,可是他回到家裡,一看見提琴,他的心就揪緊,他捨不得死了。這把提琴是不能由他帶進墳墓去的,今後它就要變得孤零零,落到跟那片樺樹林和那片松林同樣的下場了。在這個世界上,一切東西,過去是白白糟蹋掉,將來也仍舊會白白糟蹋掉!亞科甫從小木房裡走出來,在門外坐下,把提琴摟在懷裡。他一面想他那白白糟蹋掉、充滿損失的一生,一面拉那把提琴,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拉什麼曲子,可是音調悲涼而動人,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流下來。他想得越深,提琴的音調也就越悲涼。
「差一年就滿七十了,瑪克辛·尼古拉伊奇。」
醫士冒火了,叫道:
每逢他從婚宴上喝醉酒回來,她總是恭恭敬敬地把他的提琴掛在牆上,扶著他上床睡下,她做這些事總是一聲不響,臉上現出膽怯和操心的神情。
亞科甫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事情不妙,任read.99csw•com什麼藥粉也無濟於事了。這時候他才明白:瑪爾法很快就要死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輕輕地碰一下醫士的胳膊肘,眫一下眼睛,低聲說:「瑪克辛·尼古拉伊奇,該給她放血才對。」
「當然,您的話說得聖明,瑪克辛·尼古拉伊奇,」亞科甫說,客氣地陪著笑臉,「您這些美言,我們感激在心,不過請您容許我說一句,任什麼蟲子都想活下去。」
「可是請您小點聲,要不,我就把您扔過籬牆去!」
「還要跟我羅唆!笨蛋。……」
「求您發發慈悲,別打我!」他說,蹲下去。「莫伊塞·伊里奇又打發我來了。他說:你不用怕,再到亞科甫那兒去一 趟,就說缺了他無論如何也不行。星期三有人辦喜事。……是啊!沙波瓦洛夫老爺嫁女兒,那姑爺是個挺好的人。婚禮可闊氣啦,嘿嘿!」猶太人又說,眯細一隻眼睛。
亞科甫瞧見猶太人氣喘吁吁,不住地眫眼,臉上長著那麼多棕紅色的斑點,不由得心裏討厭。他那件帶黑補丁的綠色上衣,他那瘦弱單薄的身子也叫人看不入眼。
「既是這樣,至少給她放上螞蟥④也好!看在上帝份上,行行好吧!」
熬到早晨,他到鄰居那兒借來一匹馬,把瑪爾法送到醫院去。那兒病人不多,所以他等了沒有多久,約摸三個鐘頭。
天已經亮了,從窗口望出去,可以看見朝霞象火燒一樣紅。亞科甫瞧著老太婆,不知怎的,想起他這一輩子似乎從沒跟她親熱過一次,從沒疼過她,也沒有一回想到給她買一 塊頭巾,或者從人家喜宴上給她帶回一點什麼甜食,卻光是對她叫嚷,為了損失而罵她,捏著拳頭對她撲過去;固然,他從來也沒有真正打過她,不過畢竟嚇唬過她,每一次她都嚇得發獃。是的,他不准她喝茶,因為就是不買茶葉,開銷也夠大的了;她只好喝白開水。他明白她的臉相現在為什麼這麼古怪,高興,他心裏害怕了。
有人來定做兒童的棺材,他總是很不樂意應承,做的時候尺寸也不量,直截了當就動手,抱著輕視的態度,人家給他工錢的時候,他總要說:「講老實話,我不愛干這種七零八碎的活兒。」
「走吧,走吧,……」他對亞科甫說,皺起眉頭。「不要胡攪蠻纏。」
喏,您瞧,我那口子病了。也就是象大家所說的那樣,生活的伴侶,請您原諒我的這種說法。……「醫士擰起白眉毛,摩挲著絡腮鬍子,開始打量老太婆。她坐在凳子上,駝著背,精瘦,尖尖的鼻子,張著嘴,從側面看上去,象是一隻口渴的鳥。
①對人連稱本名和父名,含有尊敬意味。
亞科甫做的棺材又好又結實。他給農民和小市民做棺材,總是按自己的身材來做,從來也沒出過一次錯,因為比他再高再強壯的人就連監牢里也沒有,雖然他已經七十歲了。他給貴族和女人做棺材,總要先量尺寸,量的時候用一管鐵尺。
他又拉提琴,眼淚從他眼眶裡迸出來,滴在提琴上。洛希爾注意地聽著,側著身子對著他,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口。他臉上那種驚恐困惑的表情漸漸轉為悲愴痛苦的神色。他轉動眼珠,彷彿心裏感到難以承受的狂喜似的,嘴裏說:「啊啊啊!
「註釋」https://read•99csw•com
等到工作結束,「青銅」就戴上眼鏡,在他的簿子上記一 筆:「為瑪爾法·伊凡諾芙娜做棺木一口,計兩個盧布四十個戈比。」
「躲開我!」亞科甫大吼一聲,捏著拳頭向他撲過去。「這些癩皮狗鬧得人日子都過不成!」
契訶夫1894年作品
猶太人生氣了,也叫嚷起來:
可是醫士已經叫下一個病人,於是一個村婦帶著個孩子走進診療室來了。
「你幹什麼纏住我不放,大蒜頭?」亞科甫吆喝道。「別這麼死皮賴臉的!」
「求您大發慈悲吧,」亞科甫懇求道。「您自己明白,要是她,比方說,肚子痛,或者內臟出了毛病,那才吃藥粉,喝藥水,可如今她是著了涼啊!一著涼,頭一件事就是放血,瑪克辛·尼古拉伊奇。」
④這種動物吸食人畜血液,古時醫學上利用它吸取膿血。
可是他從墓園往回走的時候,心裏卻非常難受。他有點不舒服:呼出的氣發熱而且急促,兩條腿發軟,老是想喝水。
③法語:再見。
洛希爾狐疑而害怕地瞧著他,往他那邊走過去,在離他一俄丈遠的地方站住。
亞科甫在牧場上溜達一陣,然後在城郊一帶隨意走動。男孩們喊道:「青銅來了!青銅來了!」他走到了河邊。鷸鳥飛來飛去,鳴聲啾啾,鴨子也嘎嘎地叫。太陽曬得很熱,水面上金光閃閃,眼睛一看河水就會感到刺痛。亞科甫沿著河邊一條小路走去,看見浴棚里走出一個身體豐|滿,臉色緋紅的太太,心裏就想:「嘿,好一隻水獺!」離浴棚不遠,有些男孩正在用肉作餌捉蝦,一看到他,就帶著惡意喊道:「青銅!
請問,剛才有什麼必要嚇唬那個猶太人,侮辱他呢?為什麼人們總是妨礙彼此的生活呢?要知道,這造成多大的損失!多麼可怕的損失呀!要是沒有憎恨和惡意,人們彼此之間就會得到很大的好處了。
為什麼人們老是做些恰恰不該做的事?為什麼亞科甫這一輩子老是罵人,發脾氣,捏著拳頭要打人,欺侮自己的妻子呢?
他們回到家裡,瑪爾法走進家門,手扶著爐子,呆站了十幾分鐘。她覺得要是她躺下去,亞科甫就會講起種種損失,罵她老是躺著,不想幹活。可是亞科甫鬱悶地瞧著她,想起明天是聖約翰節 ,後天是奇迹創造者聖尼古拉節 ,過後就是星期日,再后又是星期一 ,不吉利的日子。這四天是不能幹活的,而瑪爾法卻一定會在這幾天里死掉,可見今天就得動手做棺材。他拿起他那管鐵尺,走到老太婆跟前,給她量尺寸。後來她就躺下了。他在胸前畫了個十字,動手做棺材。
……「眼淚順著他的臉頰慢慢流下來,滴在他那件綠色上衣上。
②指德國籍的猶太富翁洛希爾。
他最後一次跟瑪爾法告別的當兒,用手碰了碰棺材,心裏想:「這活兒幹得挺不錯!」
鄰家的老太婆給她擦洗乾淨,穿好衣服,放進棺材。為了省下給教堂誦經士一筆錢,亞科甫親自唱讚美詩。至於墳墓,他也沒有出錢,因為墓園看守人是他的乾親家。有四個農民把棺材抬到墓園,可是他們不是為了掙錢,而是出於敬意。跟在棺材後面的,是幾個老太婆、叫化子、兩個瘋修士,路上遇到的人都虔誠地在胸前畫十九*九*藏*書字。……亞科甫十分滿意,因為這件事辦得合乎規矩,體面,便宜,沒有惹得誰不痛快。
「過來吧,不要緊的,」亞科甫親熱地說,招手要他走過來。「過來吧!」
「亞科甫!」瑪爾法出乎意外地叫了一聲。「我要死了!」
「哦,老太婆總算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也該知足了。」
神甫來了,給瑪爾法授了聖餐,行了臨終塗油禮。後來她開始嘟嘟噥噥,吐字不清,將近早晨,她去世了。
傍晚和夜間,他一直恍惚看見小娃娃,柳樹,魚,宰掉的鵝,從側面看去活象口渴的鳥兒的瑪爾法,洛希爾的蒼白可憐的臉。有許多臉從四面八方湊過來,低聲數說損失。他翻來覆去,有四五次從床上爬起來拉提琴。
青銅!「那兒有一棵老柳樹,樹頂寬闊,樹榦上有一個極大的洞,樹梢上有一個烏鴉窩。……突然,亞科甫的記憶里活生生地浮現出一個金黃頭髮的小娃娃和瑪爾法講到的那棵柳樹。是啊,這就是那棵柳樹,碧綠,安靜,憂鬱。……它衰老得多了,這可憐的樹!
「躲開!」他說,往前走去。
「嗯,……是啊,……」醫士慢慢地說,嘆了口氣。「這是流行性感冒,不過也可能是熱病。現在城裡正在鬧傷寒。好,老太婆總算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謝天謝地。……她多大歲數?」
亞科甫沒有心思顧到這些。他很想哭一場。
後來,亞科甫躺了一整天,心裏愁悶。傍晚神甫來聽取他的懺悔,問他記不記得犯過什麼特別的罪。他極力運用他那很差的記性,又想起瑪爾法的不幸的臉色和猶太人被狗咬后的絕叫,就聲音微弱地說:「請您把提琴送給洛希爾吧。」
洛希爾的提琴
亞科甫極力回想,可是怎麼也想不起那個小娃娃,那棵柳樹。
除了這種手藝以外,拉提琴也給他帶來一筆不大的收入。
此外,種種思想鑽進他的腦子裡來。他又想起他這一輩子沒有對瑪爾法親熱過一次,疼愛過一次。他們在小木房裡同住了五十二年,這五十二年很長很長,可是不知怎的,事情竟會弄到這樣:在這段時間里,他一回也沒想到過她,關心過她,好象她是一隻貓或者一條狗似的;而她卻每天都在生爐子,燒菜,烤麵包,出外取水,劈柴,跟他同睡在一張床上。
接著他就哭了。因此樂隊不常約請「青銅」加入,除非遇到非常必要的時候,例如那些猶太人當中缺了一個。
「您老人家好!」亞科甫把走太婆領進診療室,說。「對不起,瑪克辛·尼古拉伊奇,我們老是為一些小毛病來麻煩您。
去年五月六日瑪爾法忽然病了。這個老太婆呼呼地喘氣,喝很多的水,走路搖搖晃晃。可是那天早晨她仍舊親自生爐子,甚至去取水。不過,到傍晚,她就躺下了。亞科甫拉了一整天提琴,等到天色大黑,他就拿出那本每天用來記錄損失的筆記簿,反正閑著悶得慌,就動手把一年來的損失結一 下帳。結果,總數竟在一千盧布以上。這使他大為震動,他把算盤往地下一扔,用腳去踩。隨後他拿起算盤,又劈劈拍拍地打了很久,同時緊張地、深深地嘆氣。他的臉漲得通紅,汗水淋漓。他暗自尋思,要是把虧損的一千盧布存在銀行里,那麼一年的利息至少也有四十盧布。可見這四九九藏書十盧布也是一 筆損失。一句話,不管你往哪兒轉,到處都只有損失,別的什麼也沒有。
如今,城裡的人都問:洛希爾從哪兒弄來這麼好的一把提琴?是他買來的呢,還是偷來的,或者也許是人家押給他的?他早已丟開長笛,現在專拉提琴了。他的弓子也象他從前的長笛那樣發出悲涼的音調,可是每逢他極力模仿亞科甫坐在門口拉過的那個曲調,他就會拉出一種極其悲苦哀傷的調子,弄得聽眾紛紛落淚,最後他自己也轉動眼珠,叫出「啊啊啊!……」的聲音。城裡人都喜歡這個新曲子,商人和文官爭先恐後地請他到家裡去,每次叫他把這個曲子拉十回 .
他不明白事情怎麼會弄到這種地步:在他的一生中,最近四五十年以來,他一次也沒到這條河邊來過,或者,即使來過,卻沒注意過它。要知道,這是一條相當大的河,並非不值一提的小河,在這條河上原可以捕魚,再把魚賣給商人、文官、車站小吃店的老闆,然後把錢存進銀行;也可以駕一 條小船從這個莊園趕到那個莊園,拉一拉提琴,各種身分的人都會給他錢;還可以試一試用船運貨的生意,這比做棺材強得多;最後還可以養鵝,冬天把鵝宰掉,運到莫斯科去,單是鵝毛一項恐怕每年就可以掙十個盧布。可是他白白錯過時機,什麼事也沒做,多大的損失!哎,多大的損失啊!如果把這些事一齊幹起來,又是捕魚,又是拉提琴,又是用船運貨,又是殺鵝,那會掙下多大的一筆錢!可是這種事連作夢也沒有想到過,生活白白過去,沒有一點好處,沒有一點歡樂,完全落空了。前頭已經沒有什麼可以指望,往後看呢,什麼也沒有,只有種種損失,而且是可怕的損失,簡直叫人渾身發涼。為什麼人們就不能好好生活,避免這些損失呢?請問,為什麼人們把樺樹林和松林砍掉?為什麼牧場白白荒蕪?
「你記得嗎,亞科甫?」她問道,快活地瞧著他。「你記得五十年前上帝賜給我們一個頭髮金黃的小娃娃嗎?那時候我和你老是坐在河邊……柳樹底下……唱歌。」她說完,苦笑一 下,補充一句:「那個小女兒死了。」
亞科甫從來也沒有心情舒暢過,因為他經常遭到可怕的損失。比方說,星期日和節日幹活是有罪的,而星期一又是不吉利的日子,這樣一年當中總有兩百天光景不得不閑坐著,無所事事。這損失可真不小!如果這個小城裡有人舉行婚禮而不要奏樂,或者沙赫凱斯沒有請他,那也是損失。警官害癆病,病了兩年,亞科甫焦急地盼著他死,可是警官動身到省城去就醫,不料就死在那兒了。這又是損失,至少也有十 個盧布,因為那口棺材一定很貴,而且蓋上錦緞。一想到種種損失,亞科甫總是心神不安,特別是在夜間。他老是把他的提琴放在床上他的身旁,遇到有什麼亂七八糟的思想鑽進他的腦子,他就觸動琴弦,提琴就在黑暗裡發出聲音,他心裏才覺得輕鬆一點。
「這是你在胡思亂想,」他說。
「那還用說!」醫士說,聽他那口氣倒好象老太婆的生死都操縱在他手裡似的。「嗯,這麼辦吧,朋友,在她頭上放一 塊浸過涼水的布,把這藥粉給她一天吃兩次。好,再見,Bon jour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