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教師
冬天天氣暖和,下著濕雪,不算太冷,比方說,在主顯節 ①的前夜,大風整整哀號了一夜,彷彿到了秋天似的,水從房檐上滴下來,到早晨,在舉行水祓除儀式②的時候,警察不許任何人到河面上去,因為據說冰在膨脹、變黑了。可是儘管天氣壞,尼基丁生活得仍舊跟夏天一樣幸福。他甚至又添了另外一種娛樂:他學會了玩「文特」③。只有兩樣東西偶爾使他煩躁,惹他生氣,似乎妨礙他完全幸福,那就是貓和狗,這是他連同妻子的嫁妝一齊接收下來的。各房間里,特別是在早晨,總有一股動物園裡的氣味,任憑怎麼樣也消除不掉那股氣味;貓常跟狗打架。兇惡的穆希卡一天要喂十次才行,它至今還是不認尼基丁,老是朝著他狂吠:「嗚……汪汪汪……」大齋期間的一天午夜,他打完牌,從俱樂部出來,回家去。天黑,下雨,道路泥濘。尼基丁心裏有一種不痛快的感覺,怎麼也弄不清這是什麼緣故:是因為他在俱樂部里打牌輸了十二個盧布呢,還是因為付牌帳的時候有一個對手說,尼基丁有的是錢,這明明指的是他妻子的陪嫁錢?他並不心疼那十二盧布,對手的那句話也沒什麼可氣的地方,不過他還是覺得不痛快。他甚至不想回家去了。
她把「丘」字念得重,弄得穆希卡總要從椅子底下回她一聲:「嗚……汪汪汪……」這回喝茶的時候,爭吵是從尼基丁講起學校的考試開的頭。
「我要邀她到花園裡去,」他想,「我們先溜達一會兒,然後就說清楚。……」前廳里沒有一個人。他走進大廳,後來又走進客廳。……那兒也一個人都沒有。他聽見瓦麗雅在樓上跟人爭吵,還聽見兒童室里有雇來的女裁縫剪裁衣服的聲音。
「是這麼回事,……」瑪紐霞說,明明想找點話說。「是這麼回事。……波梁斯基答應一兩天內帶著他的照相機來,給我們大家照像。我們得在這兒聚會才行。」
從公園出來,他們再往前走,到謝列斯托夫的田莊去。他們在莊園門外勒住馬,喚出總管的老婆普拉斯柯芙雅,要她拿點鮮牛奶來。牛奶拿來了,卻沒人喝,大家彼此對看一眼,笑起來,策動馬,往回跑了。等到他們騎馬回來,樂隊已經在市郊公園裡奏樂,太陽躲到墓園後面,半個天空讓晚霞染成深紅色了。
謝巴爾津大吃一驚,不住地揮手,彷彿他的手指頭被燙傷了似的,他什麼話也沒說,從尼基丁身邊走開了。謝巴爾津的身材、他問的那句話、他的驚奇的神情,尼基丁都覺得好笑,不過他仍舊暗想:
「當然。這你自己十分清楚。」
「我完全不能算年輕了!」尼基丁生氣地說,「我已經快滿二十七歲了。」
③在西伯利亞。
她沒有看見尼基丁,照直往樓梯口跑去。
「真是混帳話!」尼基丁暗想。「連這個人也拿我當小娃娃看待!」
「哦?她好象是個挺好的姑娘。只是她年輕得很。」
尼基丁在同事身旁坐下,驚奇地看著他,好象自己都覺得奇怪似的,說:「您想想看,我就要結婚了!跟瑪霞·謝列斯托娃結婚!
「這麼說來,」他抑制著自己的憤怒問。「當初我經常到你們家裡去,我就非跟你結婚不可嗎?」
瑪紐霞眯細眼睛,朝他吐了吐舌頭,然後笑起來,走開了。過了一分鐘,她站在大廳中央,拍著手叫道:「吃晚飯了,吃晚飯了,吃晚飯了!」
「您為什麼生氣?」
他覺著躺得不舒服,就把兩條胳膊墊在腦袋底下,抬起左腿擱在長沙發背上。他覺得舒服了。這當兒,窗口開始明顯地發白,睡意蒙?€的公雞在院子里高聲啼叫起來。尼基丁接著想他怎樣從彼得堡回來,瑪紐霞怎樣到車站接他,高興得尖叫一聲,撲過來摟住他的脖子,或者,更妙一點,他耍個花招:半夜偷偷回到家裡,廚娘替他開門,然後他踮起腳尖走進卧室,一聲不響,脫掉衣服,撲通一聲跳上床!她醒過來,樂得什麼似的!
吃晚飯的時候,瓦麗雅又吵起架來,這回是跟她父親吵。
②對水進行祓除的基督教的一種宗教儀式,在俄歷一月六日舉行。
「難道您的意思是說他不是心理學家嗎?那好吧,我來給您舉幾個例子。」
每一回談話,哪怕是講到天氣,她也一定把它引到爭吵上去。她有一種嗜好,喜歡抓住別人的語病,揭穿別人的矛盾,在話里找茬兒。您剛跟她談起什麼事,她就盯著您的臉,忽然打斷您的話說:「對不起,對不起,彼得羅夫,前天您講的話可是剛好相反啊!」
他讓自己的幸福弄得很累,馬上就睡著了,臉上的微笑一直保持到第二天清早。
跟奶媽接吻的榮幸落在謝巴爾津身上了。大家就簇擁著他,把他領到兒童室去,一面笑一面鼓掌,逼他跟奶媽接吻。
到三點鐘,他到沃爾夫家裡去,坐在那兒覺得時間好象長得無窮無盡似的。五點鐘他離開那兒,可是六點多鍾他得回到中學校去開教務會議,擬定四年級和六年級的口試時間表!
放學以後,尼基丁先去教家館。最後他五點多鍾回家去,覺得又快活又不安,彷彿出去了整整一年似的。他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上樓去,找到瑪紐霞,摟住她,吻她,發誓說他愛她,沒有她就活不下去,又著重說他十分惦記她,還提心弔膽地問她身體可好,為什麼神情那麼不快活。然後他們倆吃午飯。飯後他在書房裡的長沙發上躺下來,抽煙,她坐在他身旁,低聲講話。
她聽著,好奇地瞧著他的臉。
三月的太陽光輝燦爛,透過玻璃窗,在桌上投下熱的光。
別人說他年輕,特別是當著女人或學生的面,他總是極不痛快。自從他到本城來工作以後,他一直討厭他自己這副顯得過於年輕的外貌。學生不怕他,老人叫他年輕人,女人倒高興跟他跳舞,卻不高興聽他的長篇大論。他情願付出昂貴的代價,只求能馬上老這麼十歲。
「行完婚禮,大家亂嘈嘈地圍著我和瑪尼雅,表達他們真誠的快樂,向我們道喜,祝我們幸福。有一位準將是將近七 十歲的老頭兒,只向瑪紐霞一個人道喜,用干嗄的老人的嗓音對她說話,聲音卻響得整個教堂都聽得見:」『親愛的,我希望您婚後仍舊是這樣的一朵美麗的鮮花。』「軍官們、校長、所有的教師,都出於禮貌微微地笑。我也覺得我自己臉上有一種愉快的、虛假的笑容。史地教師,最親愛的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總是講些人人早已知道的事,這時候使勁握住我的手,親切地說:」『這以前您沒結婚,一直單身過活,現在您結了婚,要兩個人一塊兒生活了。』「我們從教堂里出來,就坐車到一座兩層樓的沒抹灰泥的房子去,那是嫁妝的一部分,現在由我接收下來了。除了這所房子以外,瑪尼雅還帶給我大約兩萬盧布和一片叫做美里托諾甫斯卡亞的荒地,那兒有一所給看守人住的小房子,據說還有很多雞、鴨,沒人照管,變成野雞、野鴨了。我從教堂來到這兒,就走進我的新書房,伸個懶腰,在一張土耳其式的長沙發上躺下來,伸開四肢,抽煙,我覺得軟和,舒服,安逸,這是我生平從沒感到過的。這當兒客人們正在歡呼『烏啦』,前廳有個不高明的樂隊在吹奏慶祝的樂曲和種種亂七八糟的曲子。瑪尼雅的姐姐瓦麗雅跑進書房來,手裡拿著一隻高腳玻璃杯,臉上現出一種古怪的緊張神情,彷彿嘴裏含滿了水似的,她分明還想再往前走,可是忽然又哭又笑起來,酒杯當的一聲掉在地板上。我們攙扶著她,領她走了。
「註釋」
他的笑聲由床底下睡意蒙?€的穆希卡的吠聲接應著:「嗚……汪汪汪……」沉重的憤恨象一把冰涼的小鎚子那樣搗他的心。他有意對瑪尼雅說句粗魯的話
https://read.99csw.com,甚至想跳起來打她。他心跳起來。他們路過郊外的公園,有人提議大家進去喝點礦泉水。他們就進去了。這公園裡只有橡樹,那些橡樹最近才長出葉子;因此,現在從新生的樹葉之間望過去,可以看得見整個公園和公園裡的舞台、小桌、鞦韆。所有的烏鴉窩也都看得見,樣子象大帽子。騎馬的男士們和那些跟他們同來的女士們在一 張小桌旁邊下了馬,要礦泉水喝。有些他們認得的人,原在公園裡散步,這時候走到他們跟前來。其中有穿高統靴的軍醫官,有等待樂師們的樂隊指揮。醫師大概把尼基丁看做大學生了,因為他問:「請問,您是回來過暑假嗎?」
過了一分鐘,他又說一遍:
他猛的想到他所以不心疼那十二盧布,是因為那筆錢是他白白得來的。如果他是工人,那他就會明白每一個戈比的價值,就不會不在乎輸贏。再者,他心想,就是他的全部幸福也完全是白白得來的,他沒費什麼氣力,這幸福實際上對他來說是一種奢侈品,就跟藥物對健康的人來說是奢侈品一 樣。要是他跟絕大多數的人那樣老是為一塊麵包操心,為生存奮鬥,要是他工作累得胸口和背脊疼痛,那麼晚飯啦,溫暖舒適的住所啦,家庭幸福啦,才會成為他生活中的必需品、獎賞,使生活變得美好、豐富多采;照眼前這樣,那麼,一 切在他卻只有一種古怪的、不明確的意義。
尼基丁和瑪紐霞一句話也不說,順著林蔭路跑著,笑著,時不時地互相問些前後不連貫的話,誰也不回答。在花園的上空,一彎新月照著,在淡淡的月光下,含著睡意的鬱金香和鳶尾花從黑暗的青草里探出身來,彷彿請求人們也跟它們談情說愛似的。
「我知道您要的心理學是什麼!」尼基丁說,生氣了。「您要的是別人拿鈍鋸子鋸我的手指頭,我呢,大喊大叫,這就是您所謂的心理學。」
第二堂文學課是在五年級。黑板上也寫著瑪·霞兩個字,他上完課走出教室,聽見身後傳來一片叫嚷聲,彷彿是劇院頂層樓座上傳來的喝采聲:「烏啦!謝列斯托娃!」
要麼因為她的大馬跟努林伯爵十分友好,要麼也許機緣湊巧,總之,她騎著馬始終挨著尼基丁身旁走,跟昨天和前天一樣。他呢,瞧著騎在驕傲的白馬身上的她那苗條嬌小的身子,瞧著她那秀麗的側影,瞧著那頂跟她一點也不相稱、使她看起來顯老的高禮帽,心裏又快活,又溫柔,又痴迷,雖然在聽她講話,可是沒大聽清她在說什麼,卻在暗想:「我憑我的人格擔保,當著上帝發誓:我不再怕羞,今天非跟她說清楚不可了。……」那時候是傍晚六點多鍾,正是刺槐和丁香的香氣非常濃郁,空氣和樹木本身好象因為濃香而變涼的時候。城中公園裡的樂隊已經在奏樂。馬兒在大街上踩出一片清脆的蹄聲,四 面八方傳來歡笑聲、談話聲、關門聲。在路上遇到的兵都向軍官們敬禮,男學生向尼基丁鞠躬,所有從容散步或者匆匆趕到公園去聽音樂的人,看見這一伙人馬,顯然都很愉快。天氣多麼暖和啊!散布在天空中的東一朵西一朵白雲,那樣子多麼輕柔!白楊和刺槐的影子伸過整個寬闊的大街,籠罩在街對面房屋的陽台和二層樓上,看上去多麼溫柔而舒暢!
「唉,真糟糕!」他說,在一個燈柱旁邊站住。
午夜,客人散了。尼基丁剛剛走出門口,樓上一扇小窗子就砰的一聲推開了,瑪紐霞探出頭來。
「唉,真糟糕!」他又說一遍,十分清楚地知道這種想法本身就已經是壞兆頭。
尼基丁已經知道波梁斯基上尉(瓦麗雅最近在他身上寄託了很大希望)要調到西部的一省去,他已經在城裡各處辭行,因此岳丈家裡很沉悶。
軍官們來給他撐腰。波梁斯基上尉開口向瓦麗雅擔保說,普希金確實是心理學家,為要證明這一點,他還引了萊蒙托夫的兩行詩。蓋爾涅特中尉說,如果普希金不是心理學家,人們就不會在莫斯科為他立紀念像了。
「起來吧,該上班了,」他說,「不該穿著衣服睡覺。這樣會把衣服弄壞的。應當脫了衣服睡在床上。……」照往常一樣,他開始冗長而抑揚頓挫地講著人人早已知道的事。
「我一點也看不出這裏頭有什麼心理學,」瓦麗雅嘆道。
這天只不過是這月的二十日,可是馬車已經裝上了輪子④,椋鳥已經在花園裡嘁嘁喳喳地吵鬧。看樣子,瑪紐霞馬上會進來,伸出一隻胳膊摟著他的脖子,告訴他說乘騎的馬或者輕便馬車已經等在門口,問他她應該穿什麼衣服才不致挨凍。春天開始了,跟去年春天一樣美妙,預示著同樣的歡樂。……可是尼基丁卻在想:現在請個假到莫斯科去,在涅格林諾他熟悉的那所房子里住下才好。在隔壁房間里,家裡的人在喝咖啡,談著波梁斯基上尉。他極力不去聽他們的話,在自己的日記本上寫道:「我的上帝,我是在什麼地方啊?我讓庸俗團團圍住了。乏味而渺小的人、一罐罐的酸奶油、一壺壺的牛奶、蟑螂、蠢女人。……再也沒有比庸俗更可怕、更使人感到屈辱、更叫人愁悶的了。我得從這兒逃掉,我今天就得逃,要不然我就要發瘋了!」
為了少說廢話,為了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尼基丁就走進自己的書房,在長沙發上躺下來,也不墊個枕頭。後來他又躺在鋪著地毯的地板上。
尼基丁發覺,在大家上馬的時候,以及後來大家騎著馬走到街上去的時候,不知怎的,瑪紐霞專註意他一個人。她擔憂地瞧著他和努林伯爵,說:「您得時時刻刻勒住馬嚼子,管住它才行,謝爾蓋·瓦西里奇。別讓它畏縮。那是它裝佯。」
「誰手裡有這張牌,」老人謝列斯托夫翻開第二副牌最上面的那一張,鄭重其事地開口說,「命運就派誰馬上到兒童室去跟奶媽接吻。」
由於和衣睡了一覺,他的腦袋不好受,身體軟弱無力。那些學生天天盼著考試以前的停課,什麼事兒也不幹,心裏焦躁,由於無聊而胡鬧起來。尼基丁也厭煩,沒理會他們的胡鬧,時不時地走到窗前去。他看見大街讓太陽照得挺亮。房子上空是透明的藍天和鳥雀,遠遠地在蒼翠的公園和許多房子的背後是廣漠無垠的遠方、罩在藍色霧靄里的小樹林、賓士的火車冒出來的煙霧。……這時候有兩個穿白上裝的軍官耍弄著小馬鞭,在街上刺槐的樹蔭下走過去。然後有一群猶太人,留著白鬍子,戴著便帽,坐著一輛敞篷馬車經過這裏。一個家庭女教師帶著校長的孫女出來散步。……索木同另外兩條狗不知跑到什麼地方去。……然後瓦麗雅穿一身素雅的灰衣服和紅襪子,手裡拿著《歐洲通報》走過去。她必是到市立圖書館去了一趟。……下學還早得很呢,要到下午三點鐘!課後他還不能回家,也不能到謝列斯托夫家裡去,卻得到沃爾夫家裡去教課。這個沃爾夫是個有錢的猶太人,信奉路德派新教④,不把自己的孩子們送進中學校,卻請中學教師到家裡來教他們,每上一 回課給五個盧布。……「真煩悶,煩悶,煩悶啊!」他暗想。
今天我求婚來著。「
③一種牌戲名。
「安息吧,勤勞的工作者!瑪尼雅、瓦麗雅和所有送殯的女人全都動了真情,哭了,也許因為她們知道這個不吸引人的、受盡折磨的人一生沒被任何一個女人愛過吧。我原想在我同事的墳墓前說幾句熱情的話,可是有人警告我,說這樣會惹得校長不高興,因為他不喜歡死者。自從結婚以來,好象這還是第一天,我的心頭不輕鬆。……」後來在這一學期里,沒出什麼特別的事。
「我要結婚了!」
然後,他在披巾https://read.99csw.com裏面看見兩隻凝眸不動的大眼睛閃閃發光,還在黑暗中隱約看到一張可愛的側面像,又聞到一股早已熟悉的名貴香水的氣味,這香味使尼基丁想起了瑪紐霞的房間。
④路德派新教是基督教新教主要宗派之一 ,以宗教改革家馬釘路德的宗教思想為基礎,強調人在上帝面前得稱為義,全憑信仰耶穌,而不在於履行教會的禮儀、規條和善功。
可是他立刻很有把握地對自己說,他完全算不得教師,不過是個官僚罷了,跟那個教希臘語的捷克人一樣庸碌無能。他從來沒有當教師的志向,一點也不懂兒童教育,對它也從不發生興趣。他不知道該怎樣對待孩子才好,他不明白他所教的課的意義,也許簡直沒教對。已故的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明顯地愚笨,所有的同事和學生都知道他是怎樣一個人,都料得出他的作為;可是他尼基丁跟那個捷克人一樣,善於掩蓋自己的愚笨,巧妙地蒙哄大家,裝出他的一切都順順噹噹的樣子。這些新想法使得尼基丁害怕。他竭力擺脫這種想法,稱它們是傻念頭,相信這全是因為他神經質的緣故,將來他會笑他自己的。
他在夢中聽見木頭地板上馬蹄的得得聲,夢見從馬房裡先牽出黑馬努林伯爵,隨後牽出白毛大馬,再後來,牽出它的妹妹瑪依卡。……
「就是現在我也認為他是正派人,」尼基丁說。
「美麗的鮮花,」他嘟噥了一句,笑起來。
「我得讀一讀他的著作才成……」他想。「其實,我何必讀它呢?讓它見鬼去吧!」
他到暮色很深才離開中學到謝列斯托夫家去,他心跳,臉紅。一個月以前,甚至一個星期以前,每逢他打定主意向她求愛,他總是準備好一大套話,有開場白,有結束語;而現在呢,他卻一個字也沒準備好,他的腦子裡亂鬨哄的,他所知道的只是今天他一定要說清楚,再拖下去絕對不行了。
瑪霞①·謝列斯托娃是一家當中頂年輕的一個,她已經十八歲了,可是她家裡的人改不掉老習慣,還把她看做小孩,因此大家仍舊叫她瑪尼雅②和瑪紐霞③。自從城裡來了個馬戲團,她熱中地去看馬戲以後,大家又開始叫她瑪麗雅·戈德芙魯阿了。
這就引起了一大片嚷叫喧嘩的聲音。……「不夠熱情!」謝列斯托夫喊道,笑得流出眼淚來。「不夠熱情啊!」
要是您說句俏皮話,或者說句雙關語,您就馬上可以聽到她的聲音:「這是老套頭!」或者說:「耍貧嘴!」要是軍官說了句俏皮話,她就做出輕蔑的臉相,說:「丘八的俏皮話!」
他們出了城,在大道上驅馬快跑。這兒已經沒有刺槐和丁香的香氣,也聽不見音樂聲,可是田野透出清香,嫩黑麥和小麥碧綠,金花鼠吱吱地叫,白嘴鴉呱呱地噪。不管往哪兒看,到處都是綠油油的,只不過這兒那兒現出幾塊瓜地,顏色發黑,左邊遠處在墓園那兒有一片正在凋謝的白色蘋果花罷了。
謝列斯托夫家的花園很大,佔地四俄畝,裏面有約摸二 十棵老楓樹和椴樹,有一棵雲杉樹,此外全是果樹:櫻桃樹啦,蘋果樹啦,梨樹啦,野栗樹啦,銀白的橄欖樹啦。……花也很多。
「這是粗鄙!」他說。「粗鄙,不是別的。是的,先生!粗鄙,先生!」
當尼基丁走進這位神秘的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的房間時,他正坐在自己床上脫褲子。
有時候他有心談談人生的哲理,就議論起抽象的問題來。
他想到他還沒有跟瑪紐霞表白,又想到現在找不到一個可以談一談自己的愛情的人,就心煩起來,走進自己的書房,在一張長沙發上躺下。書房裡黑暗而寂靜。尼基丁躺在那兒,呆望著黑暗,不知怎麼一來,開始想象過兩三年後他為辦一 件事要到彼得堡去,瑪紐霞怎樣到車站去送他,哭哭啼啼;他到達彼得堡后,怎樣接到她寄來的一封長信,懇求他快點回 家;他又怎樣寫信給她……他的信是這樣開頭的:「我親愛的小耗子!……」「對了,就寫我親愛的小耗子,」他說,笑起來。
騎馬閒遊一番以後,茶啦,果醬啦,麵包干啦,牛油啦,都顯得很好吃了。他們默默地、津津有味地喝完第一杯茶,不過喝到第二杯,他們就吵起架來。每次喝茶和吃中飯,領頭吵架的總是瓦麗雅。她已經二十三歲,長得俊俏,比瑪紐霞好看,素來被人認為是這一家人中頂聰明、頂有教養的一個。
⑧《女罪人》是俄國作家阿·康·托爾斯泰(1817—1875)所寫的一首詩。
她的舉止端正莊重,凡是在家裡代替亡母地位的大女兒都有這樣的氣派。她既是這家裡的女主人,就覺得有權利在客人面前穿著家常穿的短上衣走來走去,而且直呼那些軍官的姓,把瑪紐霞看成小姑娘,用女訓導員的口氣跟她談話。她老是把自己叫做老處|女,這就是說,她相信自己准嫁得出去。
⑦法語:一種古代集體舞蹈的花樣。
「真是怪事。」
「註釋」
他對她說,這麼一小塊東西只能放到捕鼠器上去,她就開始激昂地證明說,男人根本不懂家務事,哪怕你送三普特美味到廚房去,也不會叫僕人感到驚訝的。他就同意她的話,歡歡喜喜地摟抱她。凡是她所說的公道話,他總覺得不平凡,驚人,至於她所說的跟他的見解抵觸的話,他也覺得天真而動人。
「晚安!」他說,站起來,打了個呵欠。「我本來想告訴您一件跟我有關的愛情方面的事,可是您呢,只知道搞地理!人家跟您講到愛情,您卻會立刻問:」卡爾卡戰役②是在哪一 年?『您跟您那些大戰役啦,楚科奇岬角③啦,統統見鬼去吧!「
「教堂里很擁擠,很嘈雜,有一回甚至有個人叫喊起來,給瑪紐霞和我主持結婚儀式的大司祭,隔著眼鏡瞧一眼人群,厲聲說道:」『不準在教堂里走來走去,不準嚷,安安靜靜站在那兒禱告。應該敬畏上帝才是。』「我的男儐相是我的兩個同事,瑪尼雅的男儐相是波梁斯基上尉和蓋爾涅特中尉。主教的唱詩班唱得好極了。燭花的爆裂聲啦,燦爛的光輝啦,華麗的服裝啦,軍官啦,無數快活滿意的臉啦,瑪尼雅那種特別嬌弱的神情啦,總之,整個環境和婚禮的禱告詞,感動得我流下淚來,使我滿心喜悅。我想:近來我的生活開放了多麼茂盛的花,變得多麼美麗而富有詩意!兩年以前,我還是個大學生,住在涅格林諾一間便宜的帶傢具出租的房間里,沒有錢,沒有親屬,而且,當時我還覺得自己沒有什麼前途。現在呢,我是一個頂好的省城裡的中學教師,收入牢靠,有人愛,萬事如意。我心想:都是為了我,這群人才聚在這兒,都是為了我,那三個枝形燭架才點亮,大輔祭才高聲喊叫,唱詩班才努力唱好。不久我就可以叫一聲妻子的那個年輕人兒這麼年輕,這麼優雅,這麼高興,那也是為了我。我想起我們最初的相逢,想起我們城外的旅行,想起我的求愛,想起整個夏天,彷彿上天故意安排好了似的,天氣出奇地好。當初住在涅格林諾的時候,我覺得只有在長篇和中篇小說里才可能有的那種幸福,現在我卻實際體驗到,彷彿已經把它抓在手心裏了。
「那他為什麼常到我家裡去?要是他不想跟她結婚,他就不應該去。」
「真的嗎?」醫師覺得奇怪。「這麼年輕就已經做老師了?」
瑪紐霞穿著黑衣服,跑進房間里來,手裡拿著一段藍色衣料。
「承認您自己錯了吧!」瓦麗雅叫道。「承認吧!」
可是這時候有幾位做客的小姐走來,爭吵自然而然中止了。大家一齊走進大廳。瓦麗雅在鋼琴旁邊坐下來,開始彈舞曲。他們先跳華爾茲舞,然後跳波爾卡舞,再後來跳卡德
九九藏書里爾舞和grand -rond⑦,由波梁斯基上尉領著他們穿過各個房間,然後又跳華爾茲舞。
「等一等,……」尼基丁攔住她,說。「您好,戈德芙魯阿。……容我……」他上氣不接下氣,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一隻手拉住她的手,一隻手抓住藍色衣料。她呢,不知是害怕,還是驚奇,睜著大眼睛瞧他。
「容我……」尼基丁接著說,生怕她走掉。「我要跟您談一件事。……只是……這兒不方便。我不能,我不能夠……戈德芙魯阿,您明白不,我不能,……就是這麼回事……」藍色衣料掉在地板上,尼基丁拉住瑪紐霞的另一隻手。她臉色變得煞白,努動嘴唇,然後從尼基丁身邊往後退,退啊退的,發現自己夾在牆壁和立櫃中間的角落裡了。
他們到了家。茶炊已經在花園裡的桌子上滾沸,老人謝列斯托夫跟他的朋友,地方法院的官員們坐在桌子邊談心,他照例在批評什麼事情。
「他們已經探聽到了,這些壞蛋,……」尼基丁想。「這件事他們是從哪兒知道的呢?」
隨後她挽著尼基丁的胳膊,跟他一塊兒走進市郊公園。在那兒他看見橡樹和象帽子一樣的烏鴉窠。有一個窠搖晃起來,謝巴爾津從裏面探出頭來,大喝一聲:「您沒看過萊辛的書!」
「註釋」
「那他為什麼對待瓦麗雅那麼惡劣?」
「這是耍貧嘴,」瓦麗雅說,走開了。
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是個不愛言談的人,他要麼一聲不響,要麼只講些人人早已知道的事。現在他這樣回答:「不錯,天氣非常好。現在是五月,不久就要到真正的夏天了。夏天跟冬天不同。冬天得生爐子,可是夏天不生爐子也暖和。夏天晚上開著窗子還是覺得熱,冬天就連裝上雙層玻璃窗也還是覺得冷。」
大家就一齊擁進飯廳。
他覺得自己的腦袋又大又空,跟糧倉一樣,有些特別的新思想好象陰影似的在裏面遊盪。他心想,除了那盞長明燈的柔光所照著的恬靜的家庭幸福以外,除了他和那隻貓平靜、甜蜜地生活在其中的這個小世界以外,還有另一個世界。……他就忽然生出熱烈迫切的願望,一心想到那個世界走,在一 個工廠或者什麼大作坊里做工,或者去發表演說,去寫文章 ,去出版書籍,去奔走呼號,去勞累,去受苦。……他需要一 樣東西來抓住他的全身心,使得他忘記自己,不關心個人幸福,這種幸福的感覺是那樣地單調無味。他的腦海里忽然活生生地現出謝巴爾津那剃光鬍子的模樣,吃驚地對他說:「您連萊辛的書都沒讀過!您多麼落後!上帝啊,您多麼墮落!」
「這真叫人難為情。我是文學教師,可是直到今天我還沒讀過萊辛的書。我得讀一讀他的著作才成。」
瑪紐霞跟她父親一樣是個愛馬入了迷的人。她看見別人有好馬,總覺得難受,一看出別人的馬有缺點就痛快。尼基丁卻一點也不懂馬,勒住馬韁也好,勒住馬嚼子也好,快跑也好,慢跑也好,在他完全沒有什麼分別。他只覺得自己騎馬的姿勢不自然,彆扭,因此那些善於騎馬的軍官一定比他更能使瑪紐霞中意。於是他因為她喜歡那些軍官而吃醋了。
「我知道,你們中學校的老師是不大看得起謝德林的,不過問題不在這兒。請您告訴我,普希金在哪方面可以算是心理學家呢?」
瑪紐霞騎著馬又跟尼基丁並排走著。他很想告訴她說,他多麼熱烈地愛她,可是他又怕讓軍官們和瓦麗雅聽了去,只好不響。瑪紐霞也一聲不吭。他體會到她為什麼沉默,為什麼騎著馬跟他並排走,就暗暗覺得幸福,於是大地、天空、城裡的燈火、啤酒釀造廠的黑輪廓,總之,一切東西在他的眼裡合成了一種極其美妙可愛之物;他覺得他的努林伯爵彷彿在凌空走著,要想躍上深紅的天空似的。
「簡直是胡想!」他寬慰自己說。「你是教師,乾的是頂高尚的職業。……你何必還要什麼另外的世界?真是荒唐!」
⑨古埃及人用防腐劑保存下來的人體。
②一二二三年,俄國同蒙古-韃靼軍隊在卡爾卡河畔(在頓涅茨克州)開戰,後者獲勝。
「不,我一向住在這兒,」尼基丁回答說。「我是中學教師。」
「我知道您的罪,」尼基丁開口說,在黑暗中瞧見她那嚴厲的側面像。「小姐,告訴我,您幹什麼每天跟波梁斯基一塊兒出去散步?哼,她絕不會無緣無故跟驃騎兵在一塊兒呀!」
談話就此中斷。瓦麗雅、瑪紐霞、波梁斯基送尼基丁回 家。他們走到他的家門口,瓦麗雅說:「為什麼您那個神秘的劈里拍拉·劈拉拍拉奇從來不露面?讓他到我們家裡來玩嘛。」
第二天是星期日,他在中學校的小教堂里碰見校長和同事。他覺得他們都彷彿在費盡心機遮蓋自己的無知和對生活的不滿。他自己為了不在他們面前露出自己的心慌意亂,就賠著笑臉,講些廢話。然後他到火車站去著郵車開來,再開走;他覺得剩下自己一個人,不必跟別人敷衍,心裏倒痛快些。
二
「是啊,她年輕!」尼基丁吁了口氣說,擔憂地聳了聳肩膀。「年輕得很,年輕得很喲!」
這所房子里有一個小房間同時有三個名字:小房間、過路房間、黑房間。那裡面有一箇舊的大立櫃,裏面裝著藥品、彈藥、獵具。這房間里有一道窄小的木頭樓梯通到樓上,幾隻貓經常睡在樓梯上。這個房間有兩扇門,一扇通到兒童室,一扇通到客廳。尼基丁走進這個房間,預備上樓去,忽然兒童室的門開了,又砰的一聲關上,震得樓梯和立櫃顫動起來。
「對不起,謝爾蓋·瓦西里奇,」瓦麗雅打斷他的話說。
回到家裡,他碰見瓦麗雅和他的岳丈來他家吃飯。瓦麗雅臉上帶著淚痕,抱怨頭痛。謝列斯托夫吃了很多東西,說眼下的青年人全靠不住,他們當中很少人有正人君子的風度。
命運派定尼基丁聽取所有的人的懺悔。他就坐在大廳中央的一把椅子上。有人拿來一塊披巾,蒙住他的腦袋。第一 個來向他懺悔的是瓦麗雅。
「今天天氣多好啊!」尼基丁走進史地教師的房間說。「您真叫人奇怪,怎麼能坐在房間里不出去呢?」
「駕!」她騎到大馬的背上,吆喝一聲。
尼基丁就朗誦了幾段《奧涅金》⑤,然後又朗誦了幾段《鮑里斯·戈都諾夫》⑥。
瑪紐霞消失了,窗子砰的一聲關上,那所房子里立刻有人彈起鋼琴來。
他又開始講那些人人早已知道的話。尼基丁聽不下去,道了晚安,回自己房間去了。他很快脫掉衣服,很快上床,為的是趕快開始想自己的幸福,想瑪紐霞,想將來,微微地笑著,忽然想起自己還沒讀過萊辛的著作。
「別躺下睡覺,親愛的!」尼基丁喘吁吁地對他說。「等一 會兒,別躺下睡覺!」
「怎見得惡劣呢?」尼基丁問,開始氣惱那隻白貓,它正在伸懶腰,弓起背來。「據我所知,他並沒求過婚,也沒向她許過什麼願。」
「這是粗鄙!」這話從桌子的另一頭傳來。「我對總督就是這麼說的:」這是粗鄙,大人!『「」我不再爭吵了!「尼基丁叫道,」這樣吵下去沒完沒了!
④按理這時候天氣還冷,雪沒化,馬車上應該裝滑木。
「怎麼能說年輕?我都二十六歲了!……感謝上帝!」
「謝爾蓋·瓦西里奇!」她招呼一聲。
「嗚……汪汪汪……」從椅子底下傳來狗叫聲。
「好吧。」
他明明知道瓦麗雅不會嫁給這麼一個乏味的、翹鼻子的人,可是仍舊勸他娶她。這是為什麼呢?
夠了!咳,給我滾開,這條臟狗!「他對把腦袋和爪子都放到他膝蓋上來的索木喊道。
晚飯以前,這班人,老老少少,全坐下來玩「命運」①。他們拿兩副牌,一副發給大家,九-九-藏-書每人得的牌一般多,一副攤在桌子上,背面朝上。
在課間較長的休息時間里,瑪尼雅打發人給他送來點心,上面蓋著雪白的小餐巾,他就慢慢地吃著,吃吃停停,好拉長享受的時間。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的點心照例只有白麵包,他尊敬而羡慕地瞧著他,說些人人熟悉的事情,例如:「人不吃東西就不能生存。」
瑪尼雅又起來喝水。他瞧著她的脖子,瞧著她的豐|滿的肩膀和胸脯,想起當初那個准將在教堂里說過的那句話:「一 朵美麗的鮮花。」
⑩萊辛(1729—1781),德國文藝理論家,劇作家。
不知什麼緣故,尼基丁忽然可憐起他的同事來了,想對他說些溫存、安慰的話。
「您留了鬍子和唇髭,可是從您的外貌看起來,您至多不過二十二歲。您顯得多麼年輕啊!」
「伏爾加河流進裏海。……馬吃燕麥和草料。……」他出殯那天,學校停課。他的同事和學生抬著靈柩,在到墓園去的一路上,學校的唱詩班唱著《神聖的上帝》。三個神甫,兩個助祭,所有的男學生和學校的教職員,還有主教那個穿著講究的長衣的唱詩班都參加了出殯的行列。過路的行人碰見這隆重的出殯行列,就在胸前畫十字,說:「求上帝讓我們大家都死得這麼風光才好。」
「好朋友,您為什麼不結婚呢?」他問,「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比方說,您為什麼不跟瓦麗雅結婚呢?她是個可愛的、非常好的姑娘!固然她很喜歡爭吵,不過她那顆心,……那是什麼樣的心啊!她剛才還問起您呢。跟她結婚吧,好朋友!啊?」
「真煩死了!」
「有什麼事嗎?」
④「第三廳」是沙皇俄國的最高警察機構,在一八二六年成立,其目的在於鎮壓革命活動。
尼基丁的第一堂課是二年級的俄語。九點鐘整,他走進教室,卻看見黑板上用粉筆寫著兩個大字:瑪·謝。這大概指的是瑪霞·謝列斯托娃。
跳舞時候,老年人坐在大廳里抽煙,看那些青年男女跳舞。老人當中有一個是市信用社的經理謝巴爾津,他以愛好文學和戲劇藝術出名。他創辦了當地的音樂戲劇小組,親自參加演出,不知什麼緣故只演滑稽的聽差,或者用唱歌的聲調朗誦《女罪人》⑧。他在本城有個外號,叫木乃伊⑨,因為他長得高,又很瘦,青筋突起,而且老是做出莊嚴的臉相,眼睛獃滯無神。他那麼真誠地愛好戲劇藝術,甚至剃光上髭和鬍子,這就弄得他越發象木乃伊了。
波梁斯基吃得很多,喝著紅葡萄酒,對尼基丁講起有一年冬天作戰的時候,他怎樣通宵站在一個沼澤里,污泥沒到膝頭;講起敵人離得多麼近,大家奉命不準抽煙或講話,那天夜裡又冷又黑,刮著刺骨的寒風。尼基丁聽著,斜起眼睛看瑪紐霞。她呢,正在一動不動地盯著他,眼睛也不?~,彷彿在想什麼心事,或者是想得出了神。……這使他覺得又快活又痛苦。
文學教師
「耍貧嘴!不過您還是沒有對我證明為什麼普希金是心理學家。」
她姐姐瓦麗雅騎上瑪依卡,尼基丁騎上努林伯爵,軍官們騎上各自的馬,這個又長又好看的馬隊,閃現著軍官們的白上裝和小姐們的黑色騎馬裝,五光十色,緩緩地走出院子。
尼基丁周身打了個冷戰,睜開眼睛。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站在長沙發前面,頭往後仰著,正在打領帶。
後來,有很長一陣子尼基丁沒寫日記。八月初,他開始忙補考和招生考試,過了聖母升天節 ,學校開學了。照例早上八點多鍾他動身上學校去,到九點多鍾就已經惦記瑪尼雅和他的新家,不時地看表。上低年級課的時候,他叫一個學生起來念書,讓別的學生聽寫,在孩子們聽寫的時候,他自己坐在窗台上,閉著眼睛遐想,不管瞻望將來也好,回想過去也好,在他都是同樣美妙,跟神話一樣。上高年級課的時候,他叫學生大聲讀果戈理或者普希金的散文,這使得他犯困。人啦,樹啦,田野啦,乘騎的馬啦,在他的幻想里升起來,他就嘆口氣,彷彿讓作者迷住似的,說:「多麼好呀!」
①②③都是瑪麗雅的小名。
從墓園回到家裡,尼基丁感動得很,從桌子抽屜里找出日記本,寫道:「我們剛剛把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雷席茨基放進墳墓。
等到大環舞拆散,他遲遲疑疑,稍稍側著身子走到尼基丁跟前,咳了一聲,說:「剛才喝茶時候你們的一番辯論,我很榮幸,全聽見了。
要不然,她就譏諷地微笑著,說:「可是我瞧您是在鼓吹第三廳④的原則啊。那我該給您道喜了。」
到第二天早晨,他果然笑自己神經質,罵自己是個娘們兒,可是他已經清楚地感到他的平靜心境消失了,大概永遠消失了。在這沒抹泥灰的兩層樓小房子里,要想幸福,在他已經不可能了。他領悟到幻想已經破滅,一種新的、不安定的、自覺的生活正在開始,這跟平靜的心境和個人的幸福卻不能並存。
天大亮了。窗子和書房卻不見了。在昨天他們騎馬路過的啤酒釀造廠的門廊台階上,坐著瑪紐霞,喃喃地說著什麼。
「瑪麗雅·戈德芙魯阿,」他說,簡直聽不出是自己的語聲了,它變得那麼柔和而溫存,「您有什麼罪呢?」
①一種牌戲名。
木頭地板上響起馬蹄的得得聲,他們從馬房裡先牽出黑馬努林伯爵,然後牽出白毛大馬,隨後牽出它的妹妹瑪依卡。
自從尼基丁愛上瑪紐霞以後,謝列斯托夫家的東西樣樣都中他的意:房子、房子旁邊的花園、晚茶、藤椅、老奶媽,甚至老人常愛說的那兩個字:「粗鄙」。他所不喜歡的只有那眾多的貓和狗,還有在露台上一個大籠子里凄涼地哀叫的埃及種鴿子。室內狗和看家狗實在多,他跟謝列斯托夫一家來往這麼久,卻只認清其中的兩隻:穆希卡和索木。穆希卡是一條脫了毛的小狗,臉上卻毛茸茸,惡毒而且給慣壞了。它痛恨尼基丁,每一次看見他,總要偏著頭,齜出牙,叫起來:「嗚……汪汪汪……嗚……」然後它就趴在椅子底下。每逢他想把它從自己的椅子底下趕走,它就尖聲地狂吠起來,主人們就說:「別害怕,它不咬人。它是一條好狗。」
「沒有,我沒去。」
隨後他們雙雙跑進花園去了。
它們全是名貴的駿馬。老人謝列斯托夫給大馬上好鞍子,對他女兒瑪霞說:「行了,瑪麗雅·戈德芙魯阿,上馬!唷!」
「她在我教過的中學里念過書。我認識她。她的地理學得還好,歷史不行。她上課不專心聽講。」
「嘿,這一家人!」尼基丁想著,穿過大街。「這個家裡沒有人唉聲嘆氣,只有那些埃及種的鴿子除外,可是就連那些鴿子唉聲嘆氣也只是因為它們不會用別的方法表白它們的歡樂罷了!」
「『誰也弄不懂!』後來她躺在後屋老奶媽的床上,含含糊糊地說。『弄不懂,弄不懂!我的上帝啊,誰也弄不懂!』」可是人人都十分明白;她比她妹妹瑪尼雅大四歲,卻還沒結婚,她哭,倒不是出於忌妒,卻是因為她憂傷地意識到她的年華正在消逝,甚至也許已經消逝了。人們跳卡德里爾舞的時候,她帶著沾著淚痕、厚厚地搽了一層粉的臉回到大廳里來。我看見波梁斯基上尉端著一碟冰淇淋站在她面前,而她拿小勺舀著吃。……「這時候已經是清早五點多鍾了。我拿起我的日記本來描寫我的圓滿而多彩的幸福,想要寫出足足六頁來,明天好念給瑪尼雅聽,可是說來奇怪,我的腦子裡亂七八糟,迷迷糊糊,象在做夢一樣,我只生動地想起瓦麗雅那段插曲,想寫一句:」可憐的瓦麗雅!『我簡直能夠照這樣一直坐下去,寫:「可憐的瓦麗雅!』可是這當兒,樹葉沙沙地響起來,天要下雨了。烏鴉九_九_藏_書呱呱地叫,我的瑪尼雅剛剛睡著,不知為什麼,她的臉色憂愁。」
「今天傍晚瓦麗雅來了一趟,」瑪尼雅說,坐起來。「她什麼也沒說,可是從她臉上可以看出她多麼難過,可憐的人!我非常不喜歡那個波梁斯基。他胖得肌肉鬆弛,一走路,一跳舞,他的腮幫子就哆嗦。……我絕不會挑中那種人。不過,我本來總當他是個正派人。」
「為什麼她這樣看著我呢?」這問題折磨著他。「這真叫人難為情。人家會瞧出來的。啊,她還多麼年輕,多麼天真啊!」
一
尼基丁在桌旁坐了沒到一分鐘,就覺得煩悶了。
等他走到家,瑪尼雅已經睡在床上了。她呼吸平勻,臉上帶著笑容,明明睡得很舒服。一隻白貓躺在她身旁,蜷成一團,在打呼嚕。尼基丁點亮蠟燭,開始吸煙,瑪尼雅醒來了,一口氣喝下一杯水。
「心理學家是那種描寫人類靈魂細微變化的人,您念的那些卻是優美的詩,不是別的。」
要不然,他就取笑她小家子氣,她在食櫃里找到一小塊變了味的、跟石頭那麼硬的臘腸或者乾酪,一本正經地說:「讓廚房裡的用人拿去吃吧。」
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趕緊穿好褲子,驚慌地問:「出了什麼事?」
「波梁斯基有一匹很好的馬,這我不否認,」瑪紐霞抬眼望了望那個騎馬跟瓦麗雅並排走的軍官,對尼基丁說。「不過那馬有缺點。左腿上有塊白斑點,簡直長的不是地方,而且請看,它的腦袋老往後仰。現在是任憑怎麼樣也沒法叫它不仰了,它要照這樣一直仰到死的那一天了。」
不過,也並不是只有謝列斯托夫家才過得快活。尼基丁還沒走出兩百步,就聽見另一所房子里傳出鋼琴聲來。他再往前走不遠,又看見一個農民在門口彈三弦琴。公園裡,樂隊突然奏起俄羅斯歌曲的集成曲來。……尼基丁的家離謝列斯托夫家有半俄里路,那是一個公寓,共有八個房間,他按年租三百盧布賃下來,跟他的同事,史地教師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同住。那位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還不能算是老人,長著獅子鼻和棕紅色的鬍子,相貌有點粗魯,不文氣,跟工匠一樣,可是性情溫厚。尼基丁走回 家來,他正坐在自己房間里桌子旁邊改學生們畫的地圖。他認為學地理最重要、最不可少的一件事是畫地圖;學歷史呢,是熟悉年表,他往往整夜坐在那兒用藍鉛筆改他的男學生和女學生所畫的地圖或者編年表。
「這是粗鄙!」他說。「我要當面對他這樣說:」這是粗鄙,先生!『「尼基丁賠著笑臉,幫瑪尼雅招待客人,可是吃過飯,他卻走進自己的書房,關上了門。
我十分贊同您的見解。我的看法也是這樣,因此跟您談一談,在我是很大的樂事。您看過萊辛⑩的《漢堡劇評》那本書嗎?「
「真是怪事。」
等到尼基丁和瑪紐霞回到正房來,軍官們和小姐們已經到齊,正在跳瑪祖卡舞。波梁斯基又領頭帶著眾人跳大環舞,走遍各個房間,跳完舞大家又玩「命運」。晚飯前,等到客人已經從大廳走進飯廳,只剩下瑪紐霞和尼基丁在一塊兒,瑪紐霞就緊偎在他的身邊,說:「你自己去跟爸爸和瓦麗雅談吧。我怕羞。……」晚飯後,他去找老人談話。謝列斯托夫聽他說完,想了想,說:「承您看得起我和我的女兒,我很感激,不過容我象朋友那樣跟您談一談。我不是憑父輩的身分跟您講話,卻是照上流人對上流人那樣跟您講話。請您告訴我,您何必要這麼早結婚呢?只有莊稼漢才那麼年輕就結婚,那當然是由於粗鄙,可是您是為什麼呢?您這樣年輕,就給自己戴上鐐銬,到底有什麼樂趣呢?」
「爸爸,獸醫來了!」瓦麗雅在隔壁房間里叫道。
「您說什麼學生覺得考試難。容我問您一句,這到底是誰的錯呢?比方說,您叫八年級的學生做作文,題目是『作為心理學家的普希金』。第一 ,不應該出這麼難的題目,第二 ,普希金怎麼能算是心理學家呢?是啊,講到謝德林,或者,比方說,陀思妥耶夫斯基,那就不同了,可是普希金是偉大的詩人,不是別的。」
「沒有,我沒看過。」
「婚姻是終身大事,」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想一想,說,「做什麼事都得面面顧到,考慮周詳才成,萬不可以草率從事。
慎重絕沒有害處,特別是在婚姻方面,因為一結婚,就不再是單身漢,要開始過新生活了。「
「我跟你在一塊兒,真是無限幸福,我親愛的,」他說,撫摸著她的手指頭,或者把她的辮子拆散,再編好。「不過我不認為我這種幸福是偶然落到我身上來的,好象從天上掉下來似的。這幸福是一種十分自然的、合情合理的、勢所必然的現象。我相信人是自己的幸福的創造者,現在我得到的正是我自己創造的東西。是啊,我要不假裝謙虛地說:這幸福是我自己創造的,我有權享受這幸福。你知道我的過去。孤苦貧困和不幸的童年、慘淡的青春,——這一切都是奮鬥,這就是我開闢的、達到幸福的道路。……」十月間,中學校遭到重大的損失,伊波里特·伊波里狄奇腦袋上生了丹毒,去世了。他臨死的前兩天,已經神志不清,說胡話了;不過哪怕是說胡話,他也只說些人人都知道的事情。
「憑我的人格,我向您保證……」他輕聲說。「瑪紐霞,憑我的人格……」她揚起頭,他就吻她的嘴唇,為了吻得久些,他用手指頭捧住她的臉蛋兒。後來,不知怎麼一來,他發現自己夾在牆壁和立櫃中間的角落裡了,她用胳膊摟著他的脖子,拿腦袋緊貼著他的下巴。
⑤普希金的長篇詩體小說《葉甫蓋尼·奧涅金》。
「我吃了許多果子軟糖,」她說,笑起來。「你到我家裡去了嗎?」她停了一停,問道。
⑥普希金的歷史詩劇。
①主顯節 ,基督教節日,在聖誕節后第十二天。
每逢尼基丁因為反對他認為狹隘陳腐或者類似的見解而不得不爭吵的時候,他照例從座位上猛的跳起來,兩隻手捧住頭,哼哼唧唧,從房間的這一頭跑到那一頭。現在也是這個樣子:他跳起來,兩手捧住頭,哼哼唧唧,繞著桌子兜了個圈子,隨後在遠一點的地方坐下。
「謝德林是一回事,普希金又是一回事,」尼基丁悶悶不樂地回答說。
索木是一條高大的黑狗,腿長,尾巴跟木棒那麼硬。每逢人們吃飯或喝茶,它總是一聲不響地在桌子底下走動,搖著尾巴拍人們的靴子和桌腿。它是條忠實的笨狗,可是尼基丁受不了它,因為它有個習慣,總喜歡把頭放在吃飯的人的膝蓋上,用唾沫弄髒大家的褲子。尼基丁不止一回用刀柄打它的大額頭,用手指頭彈它的鼻子,罵它,抱怨它,可是任憑怎麼樣,也還是免不了讓自己的褲子沾上污斑。
現在他頂幸福的日子是星期日和假日,每到那種日子他就從早到晚在家裡待著。在那種日子他過著純樸的、然而非常愉快的生活,它使他聯想到安閑的田園生活。他一刻也不停地觀察他那聰明、能幹的瑪尼雅怎樣布置她的窩兒。他自己也想表示自己在家裡不是多餘的人,就做些白費力氣的事情,比方說,從車棚里推出雙輪馬車來,繞著它走一圈,看一遍。瑪紐霞用三頭奶牛辦了一個地道的牛奶場,在她那些大小地窖里收藏著許多壺牛奶和無數罐酸奶油,全是留看做黃油用的。有時候尼基丁想開玩笑,就問她要一杯牛奶喝;她嚇慌了,因為這攪亂了她定下的規矩。於是他笑著摟住她,說:「算了,算了,我是鬧著玩的,我的寶貝兒!我是鬧著玩的!」
他們走過屠宰場,然後走過啤酒釀造廠,追過一群趕到市郊公園去奏樂的軍樂隊員。
尼基丁吹熄蠟燭,上了床。可是他不想睡,也不想躺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