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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沃洛嘉和小沃洛嘉

大沃洛嘉和小沃洛嘉

「昨天跟奧麗雅見過面以後,我心裏很亂,」她說。「起初我感到害怕,而現在卻羡慕她了。她好比牢不可破的山岩,誰都休想搬得動它。可是,沃洛嘉,難道她就沒有別的出路了?
一提起奧麗雅,小沃洛嘉的臉上就現出感動的神情。
「為什麼您忽然需要起科學來了?也許您還需要憲法吧?
在雪橇上,除了大沃洛嘉、小沃洛嘉和索菲雅·利沃芙娜以外,還有一個女人,就是瑪爾迦莉達·亞歷山德羅芙娜,大家稱呼她莉達。她是亞吉奇太太的表姐,一個三十歲開外的姑娘,臉色十分蒼白,眉毛漆黑,戴著夾鼻眼鏡,不停地吸紙煙,哪怕在天氣嚴寒的時候也一樣。她的胸前和膝蓋上老是有煙灰。她說話帶著鼻音,拖長每個字的字音,性情冷僻,隨便喝多少蜜酒和白蘭地總也不會醉,時常懶洋洋而又乏味地講些含意曖昧的掌故。她在家裡從早到晚翻看厚本的雜誌,弄得雜誌上撒滿煙灰,或者吃冰凍的蘋果。
「不應當想這些,」她小聲說。「不應當。……」亞吉奇在隔壁房間里的地毯上走來走去,他的馬刺輕輕地響著,他在想心事。索菲雅·利沃芙娜猛的想到這個人只在一點上使她感到親切和可愛:他的名字也叫符拉季米爾。她在床上坐起來,柔聲叫道:「沃洛嘉!」
「為什麼她進了修道院?『上校問道。
索菲雅·利沃芙娜又疲乏又頭痛,身子搖搖晃晃,很快地穿上她那件用毛皮鑲邊、又新又漂亮的淡紫色家常便服,趕緊把頭髮好歹梳理一下。她覺得她的靈魂里生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溫柔感情,高興得周身發抖,生怕他會走掉。她只巴望看他一眼。
小沃洛嘉煩惱地皺起眉頭,說:
「費心,請您接瓦西里耶夫營房!」他說。過一忽兒他又說:「瓦西里耶夫營房嗎?勞駕,請薩里莫維奇醫師接電話,……」又過了一忽兒:「是哪一位啊?是你嗎,沃洛嘉?很高興。親愛的,請你父親馬上到我們家裡來一趟,因為我的妻子昨天回來以後,覺得很不舒服。你是說他不在家?哦。……謝謝。太好啦,……非常感謝。…… Merci⑧。」
或者需要鱘魚肉燒辣根?「
①沃洛嘉是符拉季米爾的小名。
過了一忽兒又有些思想縈迴在她的腦際:「上帝是有的,死亡一定會來臨,應當想到靈魂才對。如果奧麗雅此刻知道她馬上會死掉,她也不會害怕。她準備好了。主要的是她已經為自己解決了人生的問題。上帝是有的,……是礙…可是除了進修道院以外,難道就沒有別的出路了?要知道,進修道院無非是放棄生活,毀掉生活罷了。
⑧法語:謝謝。
「剛才我們路過這兒,想起了你,」她說,喘不過氣來,好象剛才很快地跑過一段路似的。「你的臉色多麼蒼白啊,上帝!
「吁!」索菲雅·利沃芙娜叫道。「我要趕車。」
「您看不起我,但願您能知道我為這種態度多麼難過才好!」她遲疑地說,事先就知道他不會相信她的話。「但願您知道我多麼希望變個樣子,開始過一種新的生活!我一想到這裏就十分興奮,」她說,果然興奮得流下淚來。「我想做一 個誠實純潔的好人,不做假,有生活目標。」
在臨近城門的地方,那三套馬的雪橇跑得慢了點,房屋和行人不斷閃過去。索菲雅·利沃芙娜平靜下來,偎緊她的丈夫,專心想心思。小沃洛嘉坐在她對面。這時候,除了輕鬆快活的思想以外,又添上些陰鬱的思想。她暗想,坐在對面的這個人知道她愛他,他當然相信她是par dépit嫁給上校的說法。她一次也沒有向他表白過愛情,而且不希望他知道,總是隱瞞著她自己的感情,可是從他的臉色看得出他十分了解她,這就傷了她的自尊心。不過在她的處境里最使她痛心的是,自從舉行婚禮以後,這個小沃洛嘉倒忽然開始對她獻起殷勤來,而這是以前從來也沒有過的。他往往一連幾個鐘頭默默地陪她坐著,或者談些閑話,此刻在雪橇里他沒有跟她談話,卻微微地踩著她的腳九-九-藏-書,握握她的手。顯然,他一心巴望她出嫁。他分明看不起她,她就象那種不規矩的壞女人那樣在他心裏只能引起某種性質的興趣。當那種得意的感情和對丈夫的愛情跟屈辱的感情和受傷的自尊心在她心裏混在一起的時候,她就不禁生出逞強的心,只想坐到趕車座位上去,嚷一陣,吹一陣口哨。……在他們的馬車經過一個女修道院的當兒,院里那口一千普特⑦重的大鍾敲響了。莉達在胸前畫十字。
亞吉奇第三次走進寢室來,彎下腰湊近他妻子,在她胸前畫個十字,伸出手去讓她吻(凡是愛他的女人都吻他的手,他已經養成習慣了),說他吃午飯的時候回來。他說完就走了。
「好,感謝上帝。」
「行了,行了,行了,勞駕,別裝腔作勢了!我不喜歡這樣!」沃洛嘉說,臉上現出不痛快的神情。「說真的,這簡直象是演戲了。我們還是做普通人的好。」
兩個男人預料修女會拒絕,聖徒是不坐三套馬的雪橇兜風的;可是使他們吃驚的是,她居然同意,坐上雪橇了。這輛三套馬的雪橇往城門那邊跑去,大家都默不作聲,只是極力讓她坐得舒服點,暖和點,每個人都暗想她從前是什麼樣子,現在又是什麼樣子。現在她的臉缺乏熱情,很少表情,冷淡而蒼白,而且透明,好象她的血管里流著的是水而不是血。
「勞駕,快一點!」她丈夫對她叫道。「時候已經不早了!」
她伸出兩隻手湊到他的嘴邊,好象要用手去抓住他的答話似的。
在那家飯店裡,她還相信,她那舊日的感情已經連影子也沒有了。對她小時候的朋友符拉季米爾·米海雷奇,或者簡稱沃洛嘉,她昨天還愛得發瘋,愛得要命,現在卻完全淡漠了。今天整個傍晚,她覺得他無精打采,帶著睡意,不招人喜歡,一無可取。他在飯店裡照例厚著臉皮避免付帳,這一回他的這種態度使她暗暗生氣,好容易才忍住沒對他說:「要是您沒錢,就該坐在家裡才對。」每次都是由上校一個人付錢。
「讓叔本華⑨
索菲雅·利沃芙娜往四下里看一眼別的修女們,接著低聲說:「我們那兒發生了好多變化。……你知道,我嫁給亞吉奇,符拉季米爾·尼基狄奇了。你一定記得他。……我跟他在一 塊兒,很幸福。」
索菲雅·利沃芙娜從他的聲調里聽出輕蔑的口氣,就想說幾句話頂撞他,可是她沒說出口。她又生出那種逞強的心情。她站起來,用含淚的聲調叫道:「我要去做晨禱!車夫,往回走!我要去見見奧麗雅!」
小沃洛嘉這次來訪,裝束整齊,穿著燕尾服,打著白領結。索菲雅·利沃芙娜走進客廳里,他吻她的手,為她身體不爽而真誠地表示難過。後來他們坐下來,他就稱讚她那件便服。
「好,感謝上帝。你父親身體好嗎?」
聽見了嗎?「
難道活生生地埋葬自己才算是解決了人生問題?要知道,那是死而不是生啊。「
索菲雅·利沃芙娜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哭起來了。她不出聲地哭了一忽兒,然後擦乾眼睛說:「莉達沒有見到你,會覺得十分惋惜。她跟我們一塊兒出來的。沃洛嘉也在。他們就在大門口。要是你能跟他們見面,他們會多麼高興啊!我們去找他們吧,反正祈禱還沒開始。」
⑨叔本華(1788—1860),德國唯心主義哲學家,唯意志論者。
「沒什麼。」
也許由於她眼前不斷地閃過樹木、電線杆和雪堆吧,總之,各式各樣的思想湧上了她的心頭。她想起飯店的帳單是一百二十盧布,另外還付給茨岡人一百盧布。明天,只要她樂意,她可以隨便揮霍上千的盧布,可是兩個月以前,在她結婚以前,她自己連三個盧布都沒有,隨便買一點小東西都得向她父親要錢。生活的變化是多麼大呀!
「啊,我親愛的!『她暗想。」了不起的人!「
她很快地走了,不久就消失在烏黑的大門裡。這以後,雪橇往回跑,不知什麼緣故,大家心裏都感到十分愁悶。人人都沉默不語。索菲雅·https://read.99csw.com利沃芙娜覺得渾身發軟,心情沮喪。她覺得剛才逼著修女坐上雪橇,夾在一夥喝過酒的人當中,乘著三套馬的雪橇兜風,未免荒唐,魯莽,而且幾乎可以說是不敬。她的酒意過去了,欺騙自己的願望就也隨之而消失,她已經清楚地感到她不愛她的丈夫,而且也不可能愛他,這件事簡直是胡鬧,愚蠢。她嫁給他是由於貪圖富貴,因為他,按她中學里的女同學的說法,「闊綽得不得了」;又由於她生怕自己象莉達似的做老處|女;還由於她厭煩她那做軍醫的父親,而且想氣氣小沃洛嘉。要是她出嫁前能夠預料到生活會這樣沉重,可怕,討厭,那麼,就是拿全世界的財富都送給她,她也不會同意結婚。然而現在已經無法挽回 .只好聽天由命了。
「今天恐怕不方便了,」他沉吟一下說。「明天也許行。」
「奧麗雅做得好,」他聲音低沉地接著說。「她處在養女的地位,況且又跟索菲雅·利沃芙娜那樣的好人住在一起,這一點也得考慮到才是!」
她又不由得想起那道門廊和那些烏黑的人影。那些關於上帝和不可避免的死亡的想法在她頭腦里盤旋,她就用被子蒙住頭,免得聽見鐘聲。她暗想,在衰老和不可避免的死亡來臨以前,還有很長很長一段生活要過,她得每天忍受這個她所不愛的、此刻走進寢室里來睡覺的男子的親近,她得撲滅她心裏對另一個年輕迷人,而且在她看來不平凡的男子的無望的愛情。她看一眼丈夫,想對他道一聲晚安,可是沒有說出口,卻忽然哭起來。她惱恨自己。
⑤一種紙牌戲。
索菲雅·利沃芙娜的父親是個軍醫官,從前跟亞吉奇在同一個部隊里共過事。沃洛嘉的父親也是軍醫官,從前也跟亞吉奇上校和她父親在同一個部隊里共過事。沃洛嘉雖然常常鬧出很複雜,很煩心的戀愛糾紛,可是學業優良,他在大學畢業的時候,成績極好,現在選定外國文學作為他的專業,據說正在寫論文。他住在他那做軍醫的父親的營房裡,雖然三十歲了,自己卻沒有錢。索菲雅·利沃芙娜小時候和他同住在一棟房子里,雖然兩家各有自己的一套住宅。他常來找她一塊兒遊玩,一塊兒學跳舞,一塊兒學說法國話;可是等到他長大,變成一個身材勻稱、十分漂亮的青年,她見著他就怕羞了,後來暗自發瘋樣地愛上他,直到最近嫁給亞吉奇為止。他也很受女人們的垂青,差不多從十四歲起,他就善於博得她們的歡心,那些為他面對丈夫不忠實的太太,總是借口沃洛嘉年紀還小而為自己辯白。不久以前有人講起他,說他做大學生的時候,住在大學附近的公寓房間里,每次有人去找他,敲他的房門,就會聽見門裡面響起他的腳步聲,然後是低聲的道歉:「 Pardon je ne suis pas seul.」③亞吉奇很欣賞他,誇獎他前途無量,就象傑爾查文④對待普希金一樣,顯然,亞吉奇喜歡他。他們兩人往往一連幾個鐘頭沉默地打檯球或者玩「辟開」⑤。如果亞吉奇坐上三套馬的馬車到什麼地方去,總是把沃洛嘉帶在身邊,沃洛嘉也把他的論文的秘密只講給亞吉奇一個人聽。當初上校比較年輕的時候,他們常常處於情敵的地位,可是彼此從來也不爭風吃醋。在他們常常同去的社交場所,大家總是管亞吉奇叫做大沃洛嘉,管他的朋友叫做小沃洛嘉。
「得,音樂開始了!」亞吉奇說,把「樂」字說得很重。
……「
她聽見亞吉奇在打電話。
十一點多鍾,使女通報說,符拉季米爾·米海雷奇來了。
「求主保佑你們,」奧麗雅說,照修女那樣深深一鞠躬。
「索尼雅⑥,別發瘋了,」她用唱歌般的聲調說。「真的,這簡直是愚蠢。」
過了一個星期,小沃洛嘉把她丟開了。這以後生活又照原樣進行,仍舊那麼沒趣味,無聊,有時候甚至痛苦。上校和小沃洛嘉打很久的檯球和「辟開」,莉達懶洋洋地、乏味地講那些掌故,索菲雅·利沃芙娜老九_九_藏_書是坐著街頭的雪橇遊逛,或者要求她丈夫帶她坐著三套馬的雪橇去兜風。
「我會去的,」奧麗雅說,微微一笑。「我明天就去。」
她的思路千頭萬緒,她想起當初她十歲的時候,她現在的丈夫亞吉奇上校追求過她的姑母,全家人都說他把她害苦了,事實上,她姑母走出房來吃飯的時候確實常常臉上帶著淚痕,而且老是坐上馬車不知到什麼地方去。大家講起她來總是說:這個可憐的人休想得到安寧了。那時候他很漂亮,大受女人們的垂青;因此全城的人都知道他,大家說他似乎每天都要分頭到那些愛慕他的女人的家裡去一趟,就跟醫師去給病人看病一樣。現在呢,儘管他頭髮白了,臉上起了皺紋,戴了眼鏡,可是他那張瘦臉,特別是從側面看過去,有時候還是顯得挺漂亮的。
索菲雅·利沃芙娜有點害怕。她把腦袋埋在枕頭底下。
②法語:因為賭氣。
她閉上眼睛,熱烈地吻他的嘴唇,吻了大約有一分鐘之久。雖然她知道這不正派,連他都會指責她,而且可能有使女走進來,不過她無論如何也沒法結束這一吻。……「啊,你在怎樣折磨我呀!」她又說一遍。
「瞧,主賜的奇迹,」她說著,也舉起她那兩隻乾瘦的白手拍了一下。
⑥索尼雅和下文的索涅琪卡均為索菲雅的愛稱。
「我早就說不該給她喝白蘭地,」符拉季米爾·尼基狄奇煩惱地小聲對他的旅伴說。「你這個人啊,真是的!」
到晚上,他們又坐上三套馬的雪橇,到城郊飯店裡去聽茨岡人唱歌。當他們再次路過修道院的時候,索菲雅·利沃芙娜想起奧麗雅,不由得心驚肉跳,因為她思忖,對她這個圈子裡的姑娘和女人來說,除了坐著三套馬的車子不停地逛盪,說謊,或者索性進修道院去撲滅生機以外,就沒有別的出路了。……第二天索菲雅·利沃芙娜去赴幽會,然後又孤身一人坐在街頭的雪橇上跑遍全城,心裏想著她的姑母。
「那麼你一定要來,奧麗雅。」
她在胸前畫了三次十字,然後跟索菲雅·利沃芙娜一塊兒往門口走去。
那個修女立刻認出她來,驚訝地揚起眉毛。她那張剛洗過的、乾淨而蒼白的臉高興得放光,就連她那三角頭巾下露出的白色包頭布也似乎高興得放光了。
⑦俄國重量單位,1普特等於16。38公斤。
雪橇往回駛去。修道院的鐘聲低沉,索菲雅·利沃芙娜感到這聲音使人聯想到奧麗雅和她的生活。別的教堂也在敲鐘。等到車夫勒住那三匹馬,索菲雅·利沃芙娜就跳下雪橇,獨自一個人,也不要人陪伴,很快地往大門走去。
「哦,好吧,我是個一無可取、渺小庸俗、品行不端、淺薄愚蠢的女人。……我干過許許多多錯事,我心理變態,道德敗壞,我活該受到輕視。可是話得說回來,您,沃洛嘉,年紀比我大十歲,我的丈夫比我大三十歲。我是在你們眼前長大的,要是你們樂意,你們就可以隨意把我培養成任什麼樣的人,哪怕培養成天使也未嘗辦不到。可是你們……」她的嗓音顫抖了,「這麼可怕地對待我。亞吉奇年紀老了卻跟我結婚,您呢,……」「哎,得了,得了,」沃洛嘉說,坐近一點,吻她的雙手。
我……我見著你高興極了。哦,怎麼樣?怎麼樣?你覺得寂寞嗎?「
「這不是實情,」小沃洛嘉放下皮大衣的衣領,露出他那張漂亮的臉,說。「這跟par dépit不相干,不瞞您說,這完全是由於遭了災禍。她哥哥德米特利被流放去服苦役,如今下落不明。她母親傷心而死。」
不過兩三年前,她卻長得豐|滿,臉頰緋紅,常常談論那些追求她的男人,為一丁點兒小事而揚聲大笑。……在城門附近,雪橇掉轉頭往回跑,過了大約十分鐘,在修道院門前停住,奧麗雅走下雪橇。鐘樓上,鐘聲響得更急了。
「那我們就去吧,」奧麗雅同意說。
「砰地……一聲……響……」他低聲唱起來。「砰地……一聲……響……」猛然間,他摟住她的腰。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read.99csw•com,把兩隻手放在他的肩膀上,一時間痴迷地,彷彿在霧裡似的,瞧著他那張聰明而譏誚的臉、額頭、眼睛、漂亮的鬍子。……「你自己早就知道我愛你,」她對他承認道,痛苦地臉紅了,甚至感到她的嘴唇由於羞恥而抽搐起來。「我愛你。可是你為什麼折磨我呢?」
「沃洛嘉,為什麼您看不起我?」她痛心地問道。「您跟我講起話來,原諒我這樣說,總是用一種紈袴子弟的特彆口氣,不象是對朋友,對正派的女人講話。您很有成就,您喜歡科學,可是為什麼您從來也不對我談科學呢?為什麼?我不配嗎?」
她在雪橇上站著,她的丈夫符拉季米爾·尼基狄奇和她小時候的朋友符拉季米爾·米海雷奇抓住她的胳膊,免得她跌倒。那輛三套馬的雪橇跑得飛快。
她哭了很久,一直到早晨九點多鍾才平靜下來。她停了哭,全身不再發抖,可是頭痛欲裂。亞吉奇匆匆地趕著去做晚彌撒,在隔壁房間里抱怨幫他穿衣服的勤務兵。他到卧室里來取東西,馬刺發出輕微的響聲,後來又進來一趟,這一 回已經戴上帶穗的肩章和勳章了。他兩條腿由於害風濕病而有點瘸。不知什麼緣故,索菲雅·利沃芙娜覺得他的模樣和步法象一頭猛獸。
「什麼事?」她丈夫應聲說。
「 Par dépit,」莉達生氣地回答說,顯然暗指索菲雅·利沃芙娜和亞吉奇的婚姻。「現在這種Par dépit挺時行。它正向全世界挑戰。她原是個愛說愛笑、極愛賣弄風情的女人,只喜歡舞會和舞伴,可是忽然間,她走了!弄得人人都吃一驚!」
去談哲學,去證明他要證明的事吧,我們呢,還是來吻這兩隻小手的好。「
「我們的奧麗雅在這個修道院里,」索菲雅·利沃芙娜說,也在胸前畫十字,身子哆嗦了一下。
她覺得這兒又黑又冷,枯燥乏味,比墓園裡還要乏味。她帶著煩悶的感覺瞧著那些一動不動、呆若木雞的人影,忽然她的心收緊了。不知怎的,她認出一個身量不高、肩膀窄小、頭戴黑色三角頭巾的修女就是奧麗雅,其實奧麗雅進修道院的時候長得挺胖,身量也似乎高一些。索菲雅·利沃芙娜不知什麼緣故,心裏十分激動,猶豫不決地走到那個見習修女跟前,從她肩膀上望過去,看清了她的臉,果然她就是奧麗雅。
「很幸福。」
臨到他準備告辭,她就用熱烈的口氣問他:「什麼時候?今天嗎?在什麼地方?」
④傑爾查文(1743—1816),俄羅斯詩人。一八一五年一月八日,年輕的普希金在皇村學校參加考試時,當眾朗誦他的詩篇,受到傑爾查文的讚賞。
她又躺下去。鐘聲響起來,也許就是修道院里的鐘聲吧。
她走進烏黑的大門口,然後順著一條從大門通到大教堂的林蔭路走去,積雪在她腳底下沙沙地響,鐘聲就在她的上空轟鳴,彷彿使她的全身震顫。她來到教堂門口,走下三層台階,然後穿過一道門廊,兩旁都是聖徒的畫像,瀰漫著刺柏和神香的氣味。隨後又是一道門,有一個穿黑衣服的人給她開門,對她深深地鞠躬。……教堂里,晨禱還沒開始。有一個修女在聖像壁旁邊走動,點燃高燭台上的蠟燭,另一個修女點燃枝形燭台上的蠟燭。這兒那兒,圓柱附近和側祭壇附近,有些黑色人影站著不動。「大概,他們現在這樣站著,一直不離開,要到明天早晨才走吧,」索菲雅·利沃芙娜暗想。
「放開我,我要自己趕車!我要坐到車夫旁邊去!」索菲雅·利沃芙娜大聲說。「車夫,你等一等,我要跟你一塊兒坐在趕車座位上。」
他又豎起他的衣領。
「您,沃洛嘉,是個聰明人,」索菲雅·利沃芙娜說,「請您指點我,好讓我也能象她那樣行事。當然,我不是個信徒,不會進修道院,不過我還是可以做些性質相似的事。我生活得不輕鬆啊,」她沉默一陣以後,接著說。「您指點我吧。……告訴我一種可以使我信服的辦法。您哪怕只說一句話也好。」
上校憑經驗知道,象他的妻子索菲九_九_藏_書雅·利沃芙娜這樣的女人在這種帶點醉意的、瘋瘋癲癲的快樂過去以後,緊跟著照例就是歇斯底里的大笑,接著是痛哭。他擔心過一忽兒他們回到家裡以後,他沒法睡覺,而不得不忙著張羅壓布和藥水。
過了半個鐘頭,他得到他所需要的一切以後,在飯廳里坐下來吃東西。她跪在他面前,貪婪地瞧著他的臉。他就對她說,她活象一條小狗,等著人家丟給它一小塊火腿吃。後來他叫她坐在他的膝頭上,拿她當小娃娃似的搖來搖去,嘴裏唱著:「砰地……一聲……響!」
「好。他常想起你。你,奧麗雅,到了假日務必來看我們。
契訶夫1893年作品
大沃洛嘉和小沃洛嘉①
她幾乎每天都到修道院去,惹得奧麗雅厭煩了。她對奧麗雅訴說自己難以忍受的痛苦,哭哭啼啼,同時又感到她一 走進修道院,就隨身帶進一種不潔、可憐、陳腐的東西。奧麗雅呢,老是用背書的腔調不動感情地對她說:這些都沒關係,一切都會過去,上帝會寬恕她的。
「一句話?好吧:砰地一聲響!」
「奧麗雅!」她說,舉起兩隻手輕輕一拍,興奮得說不出話來,「奧麗雅!」
她心裏真是快活和得意。自從舉行婚禮那天起,最近兩個月來,總有一個想法煎熬著她,她覺得她嫁給亞吉奇上校是因為貪圖富貴,而且象人們常說的那樣, par dépit②;可是今天在城郊那家飯店裡,她終於相信自己熱烈地愛著他。儘管他已經五十四歲,卻身材勻稱,頭腦機敏,動作靈活,擅長說俏皮話,給茨岡姑娘們伴唱。真的,如今老頭倒比青年可愛一千倍,彷彿老人和青年掉換了位置似的。儘管上校比她父親還要大兩歲,而她只有二十三歲,然而憑良心說,論精力和朝氣,他卻比她不知超出多少,那麼,年紀大又有什麼關係呢?
「註釋」
他們就分手了。午飯前,索菲雅·利沃芙娜坐上雪橇到修道院里去找奧麗雅,可是到了那邊,人家告訴她說奧麗雅外出為死人念讚美詩去了。她從修道院里出來,又坐上雪橇去找她父親,也沒在他家裡碰到他,然後她就換一輛雪橇,毫無目的地串大街,走小巷,照這樣坐車一直遊逛到傍晚。不知什麼緣故,她老是想起她那臉上帶著淚痕、坐立不安的姑母。
③法語:對不起,我不是一個人在屋裡。
「那麼,索涅琪卡,你說你挺幸福?」她走出大門的時候問道。
他們回到家裡。索菲雅·利沃芙娜在暖和而柔軟的床上躺下,蓋好被子,於是想起那道幽暗的門廊、那種神香的氣味、那些圓柱旁邊的人影。她想到在她睡著以後,那些人將會始終站著不動,就不由得害怕。晨禱的時間很長,然後是念經,然後是彌撒,祈禱。……「可是要知道,上帝是有的,一定是有的,而我總會死的,那就是說,我早晚得考慮靈魂,考慮永恆的生活,象奧麗雅一樣。奧麗雅現在得救了,她給自己解決了所有的問題。……可是萬一 沒有上帝呢?那她的一生就白白糟蹋了。可是怎麼會是白白糟蹋呢?為什麼就是白白糟蹋呢?」
大沃洛嘉和小沃洛嘉看見這個修女走出來,就跳下雪橇,恭恭敬敬向她問好。他們看見她那蒼白的臉和黑色的修女服顯然都感動了;而且,她還記得他們,出來向他們問候,兩人心裏暗暗高興。索菲雅·利沃芙娜怕她凍著,就拿過一條車毯披在她身上,同時用她皮大衣的一塊前襟把她裹住。方才的眼淚使她的心頭輕鬆了一些,靈魂變得純凈了。她暗自欣喜,這個熱鬧的、不安寧的、實際上不純潔的夜晚竟然出人意外,這樣純潔而溫柔地結束了。為了要奧麗雅在她身邊多留一忽兒,她提議說:「讓她坐上雪橇兜一陣吧!奧麗雅,你坐上去,我們一忽兒就回來。」
「我會去的,會去的。」
她怕他生氣走掉,就趕緊辯白,而且做出勉強的笑容來向他討好,又講起奧麗雅,講到她一心想解決她的人生問題,開始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
索菲雅·利沃芙娜緊緊地抱住她,吻她,同時又擔心別冒出酒氣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