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名的故事》六
「真的,您把我錯看成另一種人了,」奧爾洛夫嘆口氣,說。
「若爾日,我親愛的,我完了!」她用法國話說,很快地在奧爾洛夫面前跪下,把頭枕在他的膝蓋上。「我痛苦極了,我筋疲力盡,我再也受不住了,再也受不住了。……我小時候,折磨我的是我那可恨的、淫|盪的後娘,後來是我的丈夫,現在呢,是您,您。……我發瘋般地愛您,而您卻用譏誚和冷淡來報答我。……還有那個可怕的、老臉皮的使女!」她哭著說下去。「是啊,是啊,我明白,我不是您的妻子,也不是您的朋友,而是一個因為做您的情婦而得不到您尊敬的女人。
「您一忽兒丟表,一忽兒又丟錢,……」奧爾洛夫說。
這以後不久,過了兩三天,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從外面回 來,把她的錢包忘在前廳里了。說來也是我的運氣好,這一次不是我幫她脫大衣,而是波麗雅。等到她發現錢包不在,尋找起來,前廳里的錢包已經不見了。
「對,我吃醋了!」她又說一遍,她的眼睛里閃著淚花。
……小事不應當放在心上,不應當胡思亂想。您說得對。您真是個天下少有的……了不起的人!「
「那麼,難道您是按您的心意生活?難道您感到自由?您一輩子寫那些違背您信念的公文,」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接著說,絕望地把兩隻手合起來一拍,「在上司面前低聲下氣,給上司拜年,再就是打牌,打牌,打牌,而且主要的是您得為您所不可能喜愛的那種制度服務。不,若爾日,不!您不該開這種玩笑。這太可怕了。您是個有思想的人,只應當為思想工作。」
「我們來談談我們的生活,我們的未來,……」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沉思地說。「我一直在計劃我們的生活,一直在計劃,我心裏愉快極了!若爾日,我從提問題開始吧:您什麼時候辭掉您的職務?」
「您心緒不好?」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問,抓住奧爾洛夫的手。「您說說:這是為什麼?每逢您這樣,我總是感到害怕。我不明白,這究竟是因為您頭痛,還是因為生我的氣。
「是嗎?要是我遞上辭呈,述說我的幻想,飛到另外一個世界去,那您以為,對我來說,那個世界就會比官場少可恨些嗎?」
……那我自殺就是!「
「好,那我們就來談談吧。看在上帝分上,若爾日。……談談好嗎?」
我走了,留下他一個人在那兒專心看書,那本書不再象平時晚上那樣從他手裡掉下來了。
「您老是看書,……」她討好地說九九藏書,顯然想博得他的歡心。
她很快就止住了哭。她在奧爾洛夫的膝蓋上坐下,睫毛上閃著還沒有乾的淚花,低聲細語地對他講了些動人的話,象在回憶童年和青年時代。她伸出手來撫摸他的臉,吻他,細細地看他那隻戴著戒指的手和他錶鏈上的表墜。她講得入了迷,由於挨近她所愛的人而陶醉了。大概剛才的眼淚洗凈了她的靈魂,使她的靈魂充滿了生氣,總之她的說話聲顯得異常純潔誠懇。奧爾洛夫撫弄她那栗色的頭髮,無言地把她的手送到他的唇邊吻著。
我穿好衣服,放好新蠟燭,點上,這時候他已經在桌子旁邊坐下,把兩隻腳伸到一把圈椅上,用刀子裁開一本書的書頁了。
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丟失了一個小金錶,那是以前她父親送給她的。這次金錶的丟失使她又驚訝又害怕。她花了半天工夫走遍各個房間,心神恍惚地查看所有的桌子和窗檯,可是那個表卻好比石沉大海,影蹤全無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然而我甚至在書上都讀到過。……若爾日,當然,你說得對,「她走到奧爾洛夫跟前,轉而用親熱和懇求的口氣說,」真的,我今天心緒不好。不過你明白,我不可能不生氣。我討厭她,怕她。我一看見她就受不了。「
「只是您別哭,千萬別哭了,」他說。
「為什麼您對我說這種話?」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說,退後一步,彷彿嚇壞了似的。「為什麼?若爾日,看在上帝分上,您該清醒一下!」
「您心緒不好。明天您的心緒就會不同,那就會明白不能僅僅因為懷疑一個人如何如何就把這個人攆走。」
「若爾日,您知道您的成功秘訣里有一條是什麼?那就是您有學問、有頭腦。您在看什麼書啊?」
「叫你的時候,你得穿整齊了再來,」他厲聲說道。「再拿幾根蠟燭來。」
奧爾洛夫回答了一句話,接著沉默了幾分鐘,而這幾分鐘我覺得很長。我在客廳里站著,在那兒觀察他們兩個人,生怕自己咳嗽起來。
我記得,有一天傍晚她就是這樣遲遲疑疑、不合時宜地走進來,在奧爾洛夫腳旁的地毯上坐下來。從她那種膽怯和輕手輕腳的動作可以看出來,她不了解他的心情,暗自害怕。
「您有病?」奧爾洛夫問。
「有您那種見解的人不能擔任公職。這對您不合適。」
「對,我吃醋了!」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斬釘截鐵地說。
「不,讓她留下,若爾日!您聽見嗎?我再也不怕她了。
「我根本不是心情惡劣,read.99csw.com」她用法國話說。「不過我剛才細細一想,事情就全明白了。我說得出她是在哪天,甚至哪個鐘頭偷走我的表的。錢包呢?那更是毫無疑義。哦!」她笑著說,從我手裡接過咖啡去。「現在我才明白為什麼我常常丟掉手絹和手套。不管你怎樣想,反正明天我要辭掉這隻喜鵲,打發斯捷潘去把我的索菲雅找來。索菲雅不是賊,而且她長得也不是那副……討厭相。」
「您吃醋了?」
「一句話,您捨不得跟她分手。……您就照實說吧。」
「既然您有病,為什麼還來幹活?」他說。
「我的見解?」奧爾洛夫問。「我的見解?按信念和性情來說,我是個普通的文官,謝德林筆下的人物。我看,您一定把我錯看成另外一種人了。」
「您自管這麼想吧,」奧爾洛夫說,用手遮住眼睛。「真正幸福的人不但想實際存在的東西,甚至還想實際不存在的東西。」
「奇怪!」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大惑不解地說。「我記得很清楚,當時我把它從衣袋裡拿出來,為了付馬車錢,……後來就把它放在鏡子旁邊這個地方。怪事!」
「為什麼您的態度變了?」她輕聲說。「為什麼您不象往常在茲納敏街那麼溫柔、快活了?我在您這兒住了差不多一個月,可是我覺得我們好象還沒有開始生活似的,什麼事都還沒有好好地談過。您老是拿玩笑來回答我的話,要不然,就說得又冷淡又長,象是老師在講課。就連您的玩笑話也有一 種冷冰冰的味道。……為什麼您不再跟我正正經經地談話了?」
「不哭,不哭了。……我已經哭夠,心裏輕鬆了。」
自從我們相識以來,這好象還是第一次他對我稱呼「您」。上帝才知道這是什麼緣故。大概我只穿著內衣,咳嗽得臉色大變,因而沒有把我的角色演好,不大象聽差吧。
「為什麼您又留下來不走了?」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假裝煩惱地說,而事實上卻高興得滿臉放光。「為什麼呢?您習慣了傍晚不待在家裡,我可不希望您為我改變您的習慣。要是您不希望叫我心裏負咎,您就自管去吧,去吧。」
「您聽著,我親愛的,」奧爾洛夫在圈椅上坐正,帶著教訓的口氣說,「剛才承您的情,說我是個有學問、有頭腦的人,那麼,教導一個有學問的人就只會弄巧成拙。您剛才稱呼我是有思想的人,您心目中所指的那些渺小的和偉大的思想,我都知道得很清楚。因此,如果我寧可做官和打牌而不要那些思想,那我總有我的read•99csw•com道理。這是一 .第二 ,據我所知,您從來也沒有做過官,您對政府官職的判斷只可能是從傳聞和壞小說里得來的。所以我們不妨就此說定:不談那些我們早已知道的事情,也不談那些我們沒有資格評論的事情。」
我剛要道歉,可是忽然很厲害地咳嗽起來。為了免得跌倒,我就伸出一隻手去抓住門框。
「我剛才的訴苦和牢騷侮辱了您。……您是個正直的、寬宏大量的……天下少有的人,這一點我隨時都能體會到。可是這些天來我苦惱透了。……」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猛的摟住奧爾洛夫,吻他的臉。
「我沒有讀過貴族女子中學,不精通這門學問。」
有時候他已經穿好燕尾服準備到什麼地方去,而且已經跟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告別,卻忽然發了犟脾氣,偏偏留在家裡不走。在這種時候,依我看來,他留在家裡純粹是為了要叫自己感到不幸罷了。
他帶著受害者的神情在書房裡的圈椅上坐了,用手遮住眼睛,拿起一本書來。然而不久這本書就從他手裡掉下來,他笨重地在圈椅上扭動身子,又用手遮住眼睛,彷彿要擋住陽光似的。這時候他已經因為沒有出去而懊惱了。
「免得餓死啊,」我回答說。
後來他們在書房裡喝茶,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大聲念一些信。到十二點多鍾,他們就去睡了。
「我說話素來是正正經經的。」
「難道您就不能站得比這些瑣碎的事高一點?」奧爾洛夫說,困惑不解地聳聳肩膀,從壁爐那兒走開。「要知道,再也沒有比這更簡單的了:您別把她放在眼裡,她就不會惹得您討厭,您也就不用為一點小事演整整一齣戲了。」
「如果我在一件事情上跟您的看法不同,那並不等於說我不信任您。就算您說得對吧,」奧爾洛夫說,回過身去對著爐火,把他的煙頭丟進火里,「可是也仍舊不應該這麼激動。總之,老實說,我沒有料到我這個小小的家會惹得您這麼煩惱和激動。您丟了一枚金幣,哦,那也沒什麼,您自管在我這兒拿哪怕一百枚去也成,至於改變生活秩序,從街上另找個使女來,等她習慣這個地方的活兒,那得很長時間,簡直太乏味了,我可不喜歡這樣。我們現在這個使女雖然長得胖,也許喜歡手絹和手套什麼的,不過另一方面,她做事倒很得體,懂規矩,庫庫希金捏她一下,她也不尖聲叫喊。」
「多謝多謝。」
……「
「這是為什麼?」奧爾洛夫問,把放在額頭上的手放下來。
「難道有誰怪罪您了?」九*九*藏*書奧爾洛夫說。
六
她的說話聲顫動一下,斷了。她分明想忍住眼淚,可是忽然大哭起來。
「我沒親眼看見過,我不知道,可是據說你們男人還在小時候就跟使女勾勾搭搭,後來養成習慣,一點也不覺得噁心。
我沒有偷,可是我卻有一種感覺,彷彿我偷了東西被人抓住了似的。我甚至流出眼淚來了。他們坐下來吃午飯的時候,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用法國話對奧爾洛夫說:「我們這兒鬧鬼。今天我把錢包丟在前廳里,可是剛才一 看,它卻在我的桌子上。不過那些鬼玩這個花招可不是沒有私心的。他們取走一個金幣和二十盧布作為報酬呢。」
我把咖啡送到書房裡去,奧爾洛夫正站在壁爐旁邊,背對著火,她坐在一把圈椅里,臉對著他。
「至於那個使女,明天一定不要她再留在這兒,」他說,身子仍舊不安地在圈椅上扭動。
「您又在開玩笑,若爾日!」
這天晚上我胸口痛得厲害,直到凌晨還沒睡暖和,睡不著。我聽見奧爾洛夫從寢室里走出來,到他的書房去。他在那兒大約坐了一個鐘頭之後,搖了搖鈴。我身上痛,而且疲乏得很,忘了一切規矩和禮貌,只穿著內衣,光著腳往書房走去。奧爾洛夫穿著睡衣,戴著睡帽,站在門口等我。
「您痛恨官場,您討厭做官。」
「我有話想跟您說,……」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小聲說,笑了起來。「可以說嗎?您聽了也許會發笑,說這話是自我陶醉。您猜怎麼著,我一心想,一心想您今天是為了我才留在家裡的,……好跟我一塊兒消磨這個傍晚。對嗎?可以這樣想嗎?」
「為什麼我就從來也沒有發生過這類事呢?」
又在沉默中過了漫長的幾分鐘。
「這種事,說真的,糟透了!」他輕聲說著,往他的桌子那兒走去。
「您何必生氣呢?我並沒有因為您不做官而生氣啊。各人總是按各人的心意生活的。」
我想,如果格魯津或者彼卡爾斯基要求奧爾洛夫辭退波麗雅,他就會毫不猶豫地照辦,不用人家費什麼口舌。他為人隨和,就跟一切冷漠無情的人一樣。然而不知什麼緣故,在他跟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的關係中,他哪怕在小事上也寸步不讓,有時候竟到了任性的地步。我事先就能知道,如果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喜歡什麼,他就一定不會喜歡。她從商店回來,匆匆忙忙把新買的東西攤在他的面前,他總是隨便看上一眼,冷淡地說家裡多餘的東西越多,空地方就越少。
「一點也沒有。這種職務也許並不使我滿意,read.99csw.com不過,對我來說,它畢竟比別的工作好。我在那兒已經習慣了,那兒的人都跟我一樣。無論如何,我在那兒不能算是個多餘的人,我覺得在那兒還過得不錯。」
每逢波麗雅給她端來什麼東西,或者甚至只是在她身旁走過,鐲子玎玲玎玲響,裙子沙沙作聲,她就會渾身打戰。
「您這句話太長了,我沒有完全聽明白。那麼,您是想說幸福的人生活在幻想中?對,這是實話。我每到傍晚就喜歡坐在您的書房裡,讓我的思想把我帶到遠遠的,遠遠的地方去。……幻想往往是愉快的。來,若爾日,我們索性來談談我們的幻想吧!」
我走出書房,不知道奧爾洛夫聽到了什麼樣的回答。不管怎樣,波麗雅在我們這兒留下來了。這以後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再也不支使她做什麼事,顯然極力不要她來服侍她。
「我看不出這件事有什麼可怕的。」
過了一忽兒,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已經忘記鬼玩的花招,笑著講起上個星期她訂購過一些信紙,可是忘了說明她的新住址,商店就把信紙送到舊住處去交給她的丈夫,她的丈夫不得不照單付了十二盧布。忽然她把眼光停在波麗雅身上,定睛瞧著她。這時候她臉紅起來,心慌意亂,趕緊說別的事了。
「您乾脆說您不想跟我談話好了。您討厭我,就是這麼回 事,」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含著眼淚說。
「我不是懷疑,而是確信這是事實,」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說。「先前我懷疑過那個一臉倒霉相的無產者,您的聽差,可是我什麼話也沒說。真糟糕,若爾日,您都不信我的話了。」
「不,這不是吃醋,而是比這更糟,……我都難於找出一個詞兒來稱呼這種感覺。」她用兩隻手按住鬢角,繼續激動地說下去:「你們這些男人都這麼卑鄙可惡!這真可怕!」
「談吧。可是談什麼呢?」
「您為了反駁我,甚至甘願毀謗自己,」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不痛快地說,站起身來。「我後悔不該開始這場談話。」
「可以進來嗎?」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說,遲疑不定地走進書房來。「您在看書?我悶得慌,就來看看您,……一忽兒就走。」
「我親愛的,我對您賭咒,您沒有了解我的意思,」他慌裡慌張地嘟噥著,摩挲她的頭髮和肩膀。「請您原諒我,我求求您。我不對,而且……我恨我自己。」
我沒有料到這些話和這場痛哭會對奧爾洛夫產生那麼強烈的影響。他臉紅了,身子不安地在圈椅上扭動,臉上的譏誚神情消失,現出茫然的和孩子般的恐慌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