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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匿名的故事》十七

《匿名的故事》十七

第二天早晨,一個僕役給我送衣服來的當兒含笑通知我說,十三號房間里的太太臨盆了。我匆忙穿上衣服,嚇得心慌意亂,趕緊到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那兒去了。她的房間里有一個醫師,一個助產士,一個從哈爾科夫來的、上了年紀的俄國女人,名叫達麗雅·米海洛芙娜。這兒有乙醚的氣味。我剛跨進門檻,就聽見從她躺著的房間里發出來的輕微而凄涼的呻|吟聲。這聲音彷彿是一陣風從俄國刮到我這兒來的,我想起了奧爾洛夫、他的譏誚神情、波麗雅、涅瓦河、大片的飛雪,然後是沒有車簾的馬車、那天早晨我在寒冷的天空中看到的預兆和絕望的喊叫聲:「尼娜!尼娜!」
「符拉季米爾·伊凡內奇,」她輕聲說,上氣不接下氣,說話很費力。「符拉季米爾·伊凡內奇,如果您自己不相信那個事業,如果您不再想干那個事業,那為什麼……為什麼您把我從彼得堡拉出來?為什麼您對我作出諾言?為什麼您在我的心裏挑起瘋魔般的希望?您的信念已經改變,您變成另一 個人了,誰也不會因此來責難您,信念不是永遠能夠由我們自己作主的,可是……可是,符拉季米爾·伊凡內奇,看在上帝份上,告訴我,您為什麼要做假?」她走到我跟前,輕聲說下去。「這些月以來我一直訴說我的夢想,講了許多昏話,熱中於我的計劃,按照新的方式改造我的生活,可是為什麼您不把真情告訴我,卻沉默不語,或者講些故事來鼓勵我,裝出支持我的樣兒?為什麼?這樣做有什麼必要呢?」
「那就請您對我指點一下他們在哪兒,」她急忙說。「我要求您的也就是這一點。」
我們傍晚也不再閑聊了。我也不知道怎麼會弄成這樣的。
「不,我是誠懇的!」她喘吁吁地嚷道。「我是誠懇的。」
「嗯,怎麼樣?」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遞給我一杯茶,問道。「您要對我說些什麼呢?」
「思想的世界!」她拖長聲音說,譏誚地瞧著我的臉。「那我們還是不談的好。……談這些有什麼用?……」她臉紅了。
「我請求您憑read.99csw.com良心回答我,符拉季米爾·伊凡內奇,」她說,面有慍色。「既然我決心對您提出這個問題,那就不是為了聽您說些陳詞濫調。我問您,」她接著說,用手心拍著桌面,彷彿在打拍子似的,「我在這兒應該幹些什麼?不僅是在這兒,在尼斯,而是在任何地方。」
她冷漠而衰弱地看我一眼,就閉上眼睛。我站了一忽兒,就走出去了。
「亮光可不止從這個窗子里望到的那麼一點點,」我回答說。「除了我以外。還有別的人呢,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
她給自己斟好一杯茶,可是沒有碰它,卻走進卧室,躺了下來。
不過他騙人至少還沒拉扯上什麼思想,而您……「」看在上帝份上,您怎麼能說這種話呢?「我說,嚇壞了,絞著手,急忙走到她跟前。」不,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不,這是憤世嫉俗,您不能這樣絕望。您聽我說,「我接著說,靈機一動,抓住一個突然在我腦子裡模糊地閃現的思想,我好象覺得這個思想還能拯救我們兩個人。」您聽我說。我這一輩子經歷過許多事,多得現在回想起來就會頭昏;可是現在我已經憑我的頭腦,憑我的苦惱的心靈深深地體會到,人類的使命只在於無私地熱愛他人,此外沒有別的使命了。這就是我們該走的路,這就是我們的使命!這就是我的信念!「
「問題不在輸錢上,」我煩惱地說。「難道您在那兒賭錢,就沒有想到黃金的亮光、所有那些老老少少的女人、賭場的莊家、那種排場,統統是對工人的勞動,對辛苦的血汗的卑鄙可惡的嘲弄嗎?」
我覺得馬上要哭出來了,就停住嘴。
「哼,算了吧!他是膽小鬼,虛偽的傢伙,欺騙了我,那麼您呢?原諒我直說:您是什麼人呢?他騙了我,把我丟在彼得堡,聽任我自生自滅;而您呢,騙了我,把我丟在這兒。
②法語:太太出去了。
「我看我們還是不談這些的好,」她從卧室里對我說。「對我來說,什麼都完了,我什麼也不需要。……何必再談呢!」
「他不是藐視這些思想read.99csw.com,而是怕它們,」我叫道。「他是膽小鬼,虛偽的傢伙。」
她每天早晨仍舊到我的房間里來喝咖啡,可是我們不再在一塊兒吃飯了。照她的說法,她不想吃飯,只喝點咖啡,喝點茶,吃點零食,例如橙子和夾心糖果,就夠了。
①俄國詩人莫爾恰諾夫(1809—1881)所作的一首詩的第一行,這首詩經人編成歌曲,在當時極為流行。這句詩在此用來譏誚,含有「好漢不提當年勇」的意思。
緊接著我想講仁慈,講寬恕一切,可是我的聲調忽然顯得不誠懇,我心慌了。
「您發脾氣了,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我說。
「要我承認自己的信念崩潰,那是困難的,」我說,轉過身來,可是眼睛沒有瞧她。「是的,我沒有信念,厭倦,灰心了。……要說實話是困難的,困難得很,我就沉默了。求上帝不要讓別人經歷我經歷過的事才好。」
我站了一忽兒,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然後走出房間,到了過道上。夜深的時候我走到她的房門口去聽,清楚地聽見她在哭泣。
我想象她怎樣帶著難看的病容,由於懷孕而用力勒緊腰身,站在賭桌旁邊,夾在妓|女和那些見著黃金如同蒼蠅見著蜜糖一樣的昏聵的老太婆中間。我想起,不知什麼緣故,她是瞞著我到蒙特卡洛去的。……「我不相信您的話,」有一天我說。「您不會到那兒去的。」
「註釋」
「哪兒嗎?到蒙特卡洛③去了,」她從衣袋裡取出十枚金幣說。「瞧,我的先生。我贏了。我玩輪盤賭來著。」
「至於工人的勞動啦,辛苦的血汗啦,這些漂亮話您不妨留到別的時候再講。不過現在,既然您講開了頭,那就請您容許我繼續談下去。請您容許我直截了當地提出一個問題:我在這兒有什麼事可干,我該幹什麼呢?」
「不必擔心。我不會輸很多錢。」
「不,不是什麼都完了!」
「我錯了!」她譏笑道。「這話誰都可以說,就是您不能說,我的先生。就讓您覺得我不體恤人,我殘忍吧,我也顧不上這許多了。我只問您:您愛我read•99csw•com吧?您不愛我?」
③歐洲一個著名的賭城,在歐洲摩納哥。
「難道我們今天不再見面了?」
「是啊,您聳肩膀了!」她繼續譏誚地說下去。「先前您生病的時候,我聽見您在昏迷中說了些胡話,後來又老是那種含情脈脈的目光,那種唉聲嘆氣的腔調!那種關於親密無間、精神相通的宏論。……不過主要的是,為什麼您一直不誠懇呢?為什麼您瞞住事情的真相,說些言不由衷的話?要是您從一開頭就說明白究竟是什麼樣的思想促使您把我從彼得堡拉出來,那我就知道該怎麼辦了。那我就會按我的心意服毒自盡,也就不會有現在這一出無聊的滑稽戲了。……唉,談這些有什麼用!」她對我擺一擺手,坐下去。
夜裡達麗雅·米海洛芙娜通知我說,一個女孩出世了,可是產婦情況危險。隨後過道里不斷有人跑過,聲音嘈雜。達麗雅·米海洛芙娜又來找我,現出絕望的臉色,絞著手,說:「哎,這真可怕!大夫懷疑她服了毒!唉,俄國人在這兒的行動多麼糟糕!」
「真討厭,」她小聲說。
「思想的世界!」她又說一遍,把食巾往旁邊一丟,臉上現出憤慨和厭棄的神情。「我明白,所有您那些美妙的思想都歸結到不可避免而且不可缺少的一點:我得做您的情婦。您所需要的無非就是這一點。光有思想而不做最正直而且最有思想的人的情婦,那就等於不了解思想。必須從這兒開始,……那就是說,從做情婦開始,別的也就迎刃而解了。」
「要是不賭錢的話,那在這兒有什麼事可干呢?」她問。
十七
茶端來了。
「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我輕輕叫她的名字。
第二天中午,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去世了。
可是後來她痛得臉容大變,睜開眼睛,瞧著天花板,彷彿在思忖她出了什麼事似的。……她臉上現出嫌惡的神情。
「您是在散步嗎?」她走過我的身旁,問道。「您還是到外面去走一走的好。……晚安!」
「該幹什麼?」我聳聳肩膀,說。「這個問題一下子是答不出來的。」
「符拉季米爾·伊https://read.99csw.com凡內奇,」她說,抓住我的兩隻手。「您經歷過很多事,受過很多苦,您知道的比我多。請您認真地想一下,告訴我:我該怎麼辦?請您教導我。如果您自己已經沒有力量往前走,也沒有力量帶著別人一塊兒走,那麼請您至少向我指出,我該到哪兒去。您會同意,我畢竟是個有思想有感情的活人。處在糊裡糊塗的局面里,……扮演一種荒唐的角色,……在我是痛苦的。我不想責備您,也不想怪罪您,而只是要求您。」
我沒說話,從窗口望著海洋。我的心跳得厲害。
「告訴我,您到哪兒去了?」我跟著她走進她的房間,問道。
「聽您的口氣,似乎您懷疑我有什麼卑劣的打算,」我說,生氣了。
我聳了聳肩膀。
「為什麼不會?明天我還要去呢。」
我走到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的床邊,覺得自己彷彿就是孩子的父親。她躺在那兒閉著眼睛,臉容消瘦蒼白,戴一 頂鑲花邊的白色睡帽。我記得她臉上有兩種表情,一種是冷漠,衰弱,另一種是稚氣,孤苦無依,這后一種表情是那頂白色睡帽賦予她的。她沒聽見我走進來,或者也許聽見了,卻不理我。我站在那兒瞧著她,等著。
「我要生活!」我誠懇地說。「生活,生活!我要和平,要安靜;我要溫暖,要這個海,要您在我身邊。啊,我多麼希望在您的心裏也激起這種對生活的熱烈渴望啊!剛才您說到愛情,可是在我,只要挨近您,聽到您的說話聲,看到您臉上的表情,就心滿意足了。……」她臉紅了,為了阻止我說話而急忙說:「您熱愛生活,可是我痛恨生活。可見我們的道路不同。」
「也許您是誠懇的,不過您錯了,我聽著您的話,心裏很難過。」
自從我撞見她流淚的那天起,她對待我就有點冷淡,有時候愛理不理,甚至帶點譏誚的態度,不知什麼緣故竟稱呼我「我的先生」了。那些她以前覺得可怕、驚人、富有英雄氣概的事,那些曾使她羡慕和興奮的事,現在卻一點也不能感動她,她聽我講完以後照例伸個懶腰,說:「是啊,波爾塔瓦近郊發生過戰役①read.99csw.com,我的先生,發生過的。」
「您進來看看她吧,」那位太太說。
「唉,算了吧!……我明白!我厭煩了。……夠了。」
然後我又走到過道里,心神不定地聽著。……我沒吃午飯,也沒留意傍晚是怎樣來臨的。最後到十點多鍾,那熟悉的腳步聲才響起來,樓梯的拐角上出現了齊娜伊達·費多羅芙娜。
「我還有話要說,」我接著說。「為思想服務可以不止通過一種途徑。如果一個人犯了錯誤,對某種思想喪失了信心,那他可以另找一種。思想的世界是廣闊天垠的。」
「看來時候已經晚了。不過,也隨您。」
有時候我甚至一連幾天都碰不到她。我往往膽怯地、負咎地敲她的房門,卻得不到回答,我再敲一次,還是沉默。……我只能站在門外聽動靜。後來有一個女僕走過我的身旁,冷冷地說:「 Mad am eestpartie.」②後來我就在旅館的過道上來回地走著,走著。……那兒可以看到一些英國人、胸部豐|滿的太太、穿燕尾服的侍役……我久久地瞧著鋪滿整個過道的長條地毯,突然想起我在這個女人的生活里扮演著一個古怪的、大概虛偽的角色,而我已經沒有力量改變這種角色了。我就跑回我的房間,撲在我的床上,想了又想,可是什麼也沒想出來,只有一件事在我是清楚的:我要生活,她的臉色越難看,越乾巴巴、越冷冰冰,我就越想親近她,越強烈而痛苦地感到我們之間的密切關係。隨她去叫「我的先生」,隨她去用那種隨便的、輕慢的口吻講話,她要怎麼樣都隨她,可就是千萬別丟開我,我的寶貝。我現在就怕孤單。
「哎,得了吧。談這些有什麼用。我倒不是懷疑您的打算,而是懷疑您壓根兒就沒有什麼打算。要是您有打算,我就會知道了。除了思想和愛情以外,您什麼也沒有。現在是思想和愛情,將來呢,我做您的情婦。在生活里也好,在小說里也好,都是這一套。……是啊,您常罵他,」她說,用手心往桌上一拍,「可是,人倒不得不同意他的話。難怪他藐視所有這些思想。」
「哎,您不會去賭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