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居
可是彼得·米海雷奇仍舊喜愛符拉西奇,感到他身上有一種力量;不知什麼緣故,他從來也沒有勇氣反駁他的話。
他覺得自己一開頭就做得不對頭,覺得他這次跑來不會有什麼結果。
曠野上炎熱而安靜,下雨以前總是這樣。樹林里蒸發著熱氣,松樹和腐爛的葉子冒出一股濃重的氣味。彼得·米海雷奇時不時地站住,擦一下濕漉漉的額頭。他查看他的秋播作物和春播作物,繞過三葉草地,有兩次在樹林邊上趕走一 只山鶉和它那些雛鳥。他一直在思忖:這種不堪忍受的局面不能永久拖下去,總得好歹把它了結才成。了結得愚蠢也罷,荒唐也罷,反正非了結不可了。
①上文的齊娜和下文的齊諾琪卡均為齊娜伊達的愛稱。
「是的,這事是叫人難受的,」符拉西奇說,嘆了口氣。
他只有二十七歲,可是已經發胖,按老年人的裝束,衣服肥大,而且害上了氣喘病。他身上已經有年老的獨身地主的種種氣質。他不談戀愛,不想結婚,只愛他的母親、妹妹、奶媽、花匠瓦西里奇。他喜歡吃好菜,睡午覺,談政治,談高尚的問題。……他早已大學畢業,不過現在他卻把這件事看得象是服滿了青年在十八歲到二十五歲之間不得不服的兵役似的;至少,如今每天在他腦子裡活動的思想已經跟大學以及他學過的那些科學毫不相干了。
他是個自由思想者,在縣裡被人看做赤色分子,可是就連這一點,在他身上也表現得枯燥乏味。他的自由思想缺乏獨創精神和熱情。不管憤慨也好,盛怒也好,高興也好,他老是一個樣子,毫不動人,顯得疲疲沓沓。就連激昂慷慨的時候,他也不抬起頭來,仍舊拱起後背。不過最乏味的是,他的優美純正的思想,經他一講,也顯得平庸而落後了。每逢他慢騰騰,帶著沉思的樣子,講起他純正而高尚的時刻,講起最好的歲月,或者每逢他稱讚青年,說他們素來走在社會前面,現在也是如此,或者他斥責俄國人,說他們一到三十 歲就穿上家常長袍,忘了他們的almae matris③的原則,他的話總是使人不由得想起早已讀過的舊書。遇到有人在他家裡過夜,他就在那人的床頭小桌上放一本皮薩列夫或者達爾文的作品。如果那人說這些書已經讀過,他就走出去,拿一 本杜勃羅留波夫的著作來。
「你知道媽媽的脾氣,……」彼得·米海雷奇說,眼睛沒看她。
我,你知道,寫了一封長信,在信上證明我的行為應該用金字寫在團史上,等等。這封信寄到團長那兒去了,我還抄出許多份,分發給同事們。嗯,當然,我心情激動,難免寫了些尖刻的話。團里就要求我退役。這封信的草稿我不知收藏在哪兒,將來我設法拿給你看一看。信寫得很有感情。你會看出我經歷過多麼正直而光明的衝動。我退役后,帶著我妻子到這兒來。我父親死後只留下一些債務,我自己也沒有錢,可是我妻子從頭一天起就應酬朋友,喜好打扮,玩牌,我只好把田產抵押出去。你知道,她過一種很糟糕的生活,我所有的鄰居當中只有你一個人沒有成為她的情夫。過了大約兩年,我把我當時所有的錢都送給她,算是賠償費,她就住到城裡去了。是啊。……就連現在我也每年給她一千二百盧布。
「註釋」
「對了,對了,真是這樣。那麼我們回到正題上來吧,」符拉西奇說,站起來。「我對你說,彼得魯沙,我們的良心是清白的。我們沒有舉行婚禮,可是我們的婚姻完全合法,這是用不著我來證明的,你也用不著再聽我解釋。謝天謝地,你跟我一樣思想解放,在這方面我們不可能有什麼分歧。講到我們的將來,也不應該使你擔驚受怕。我要讓齊娜幸福,為此工作到筋疲力盡,連晚上也不睡覺,總之使出全部力量來。
「你聽我說,格利果利,你知道,我是沒有成見的。可是原諒我說句老實話,依我看來,你們倆的行為太自私了。當然,這話我不會對齊娜說,那會傷她的心,不過你得知道,我母親難過到了沒法形容的地步。」
「不遠。差不多就在這所房子附近。」
「哦,這真好。很高興,」符拉西奇說,可是沒有伸出手來,顯然他不敢先伸手而等著對方伸手。「這場雨對燕麥很好!」他說,看一下天空。
「數目不小。不過要是跟她討價還價呢?」
然而,齊娜卻年輕,剛二十二歲,長得好看,風度優雅,心緒歡暢。她喜歡笑,喜歡談天,喜歡爭吵,熱烈地喜愛音樂。在裝束,讀書,布置良好環境方面,她都在行。象這種有皮靴氣味和廉價白酒氣味的房間,她在自己家裡就受不了。
母親放聲大哭,又是傷心又是羞愧。她顯然想看這封信,可是她的自尊心不容許她這樣做。彼得·米海雷奇明白他自己應當拆開這封信,大聲讀一遍;然而他心裏忽然生出一股以前從沒體驗過的怒火,他跑到院子里,對騎馬的人嚷道:「你回去說,沒有回信!沒有回信!你就這麼說,畜生!」
窗外閃過一道明亮的電光,這道閃光彷彿改變了符拉西奇的思路。他挨著彼得·米海雷奇坐下,講出些完全不必要的話。
「寫信來了,……」兒子說,把信交給她。
「好大的暴風雨!」她說。「剛才格利果利一出去,整個房子只剩下我一個人守著了。」
她站得離她哥哥很近,臉對著臉,他暗暗驚訝她長得美極了,以前他似乎沒有留意到這一點。他想到他妹妹長得象媽媽,嬌柔,文雅,卻住在符拉西奇家裡,跟符拉西奇同居,身旁有一個神情麻木的使女,有一張六條腿的桌子,住在一 所以前活活打死過人的房子里;想到她目前不會跟他一起回 家,卻留在這裏過夜,他就覺得這簡直荒唐極了。
在這個縣裡,這就叫自由思想。許多人把這種自由思想看做一種沒有害處的、無傷大雅的怪癖,然而這種思想卻害得他深深地不幸。這種思想對他來說無異於他剛才講過的蠅卵:它緊緊地貼在他身上,吸他心裏的血。過去,他那陀思妥耶夫斯基式的古怪婚姻,他那些筆跡很糟、叫人認不清楚可是感情豐富的長信和副本,那些無窮無盡的誤會、解釋、幻滅,還有他的債務、第二次抵押、給妻子的津貼、每月的借貸,所有這些對人對己都沒有好處,總之,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就連現在,他也跟從前一樣,仍舊忙九九藏書這忙那,追求英雄事業,過問別人的事。一有適當的機會,他照舊寫長信,抄副本,發表使人厭煩的陳詞濫調,講村社,講加強家庭手工業,講創辦乾酪製造業,這些話千篇一律,彷彿不是活的腦筋里想出來,而是用機械方法製造出來的。最後還有他跟齊娜鬧出來的這件醜事,誰也不知道會怎樣結束!
彼得·米海雷奇的心開始急劇地跳動。他站起來,跟著符拉西奇走進前廳,從那兒走進大廳。在這個高大而陰森的房間里只有一架鋼琴和一長排古老的、鑲著銅飾的椅子,這些椅子從來也沒有人坐過。鋼琴上點著一支蠟燭。他們從這個大廳默默地走進飯廳。這兒也寬敞而不舒服。房中央放著一張大桌子,桌面由兩塊板鑲成,下面有六條粗腿,這兒只點著一支蠟燭。一架時鐘裝在紅色的大框子里,象是神龕,時針指著兩點半。
彼得·米海洛維奇·伊瓦欣心緒惡劣極了。他妹妹是個姑娘家,卻搬到一個已婚的男子符拉西奇家裡去住了。為了設法擺脫不論在家裡還是在野外老是不肯離開他的那種沉鬱沮喪的心境,他就向他的正義感,向他的純正美好的信念求援:他可是素來擁護自由戀愛的啊!然而這都無濟於事。他每次總是違背自己的意志,得出和愚蠢的奶媽同樣的結論,那就是,他妹妹行為不端,符拉西奇把他的妹妹拐走了。這真是愁煞人。
③拉丁語:養我育我的母親(高等學校的古稱)。
他們沉默地走進房子。從前廳往右走,穿過一道門,走進另一個前廳,然後走進大廳,再往左是一個小房間,總管在冬天就住在那兒。彼得·米海雷奇和符拉西奇走進這個房間。
她並不慌張,瞧著哥哥,誠懇而爽朗,就跟在家裡一樣。
……「無聊的歌!
她也是自由思想者,然而在她的自由思想里人卻可以感覺到充沛的力量,可以感覺到年輕、強健、膽大的姑娘的自尊心,可以感覺到她熱切地巴望做一個比別人好、比別人更有獨創精神的人。……那她怎麼會愛上符拉西奇的呢?
「是的,你在生活里不走運,」他柔聲說,「不過,對不起,我們的話離開正題了。我們談的不是正事。」
照這樣過了大約六天。到第七天,那是星期日吃過午飯以後,一個騎馬的人送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是他所熟悉的女人的筆跡寫的:「安娜·尼古拉耶芙娜·伊瓦欣娜夫人收。」
「嘿,他胡扯起來了!」彼得·米海雷奇想。他不喜歡「女人」這兩個字。
符拉西奇看見彼得·米海雷奇,就站住了。
「是的。」
這時候,他來到伯爵的大池塘邊上。由於天空有烏雲,池水變成了深藍色,陰森森的,池子里冒出一股潮氣和綠苔的氣味。小徑旁邊有兩棵柳樹,一棵老的和一棵小的,彼此溫柔地依畏著。大約兩個星期以前,就是在這個地方,彼得·米海雷奇和符拉西奇一塊兒溜達過,低聲唱過一首大學生的歌:「要是沒有愛情,青春虛度,就等於斷送年輕的生命。
他想起他的空蕩蕩的家、那架關著的鋼琴、齊娜那個如今再也沒有人走進去的明亮的房間;他想起花園裡林蔭路上從此再也不會有那雙小腳的足跡,喝晚茶以前再也不會有人大聲笑著,跑出去游泳了。凡是他從小時候起就越來越留戀不舍的東西,凡是當初他坐在悶熱的中學教室或者大學講堂里喜歡想念的東西,例如明朗、純潔、歡樂,一切使那所房子充滿生命和亮光的東西,都已經悄然離去,一去不復返,跟一 個什麼營長、寬宏大量的准尉、淫|盪的女人、開槍自殺的祖父等等粗鄙惡俗的故事混淆在一起了。……再要提起他的母親,再要認為過去的事可以挽回 ,那就是不理解已經變得很清楚的事。
②彼得魯希卡和下文的彼得魯沙都是彼得的愛稱。
「你來了,我很感激。這足見你寬宏大量,品格高尚。我明白這一點。請你相信我,我對這一點看得很重。請你相信我。」
「我簡直成了老婆婆,」彼得·米海雷奇想。「我原是來解決問題的,可是反而把問題弄得更加複雜了。哎,隨它去吧!」
「那也不管。我要當著她的面用馬鞭子抽他,對他狠狠地罵一頓,」彼得·米海雷奇決定。
「是啊,老兄,」符拉西奇沉默了一忽兒,開口說,搓著手,微微地笑。「我剛才說我們的生活幸福,那只是順應所謂文學的要求罷了。實際上幸福的感覺還沒有。齊娜始終在想你,想她母親,心裏難過。我瞧著她,心裏也難過。她生性|愛好自由,勇敢,然而你知道,不習慣這局面,卻是件苦事,再說,她年輕。僕人稱呼她太太,這似乎是小事,可是惹得她不痛快。就是這樣的,老兄。」
「這是實在的事,」符拉西奇肯定道,他那對大眼睛看著彼得·米海雷奇。「在四十年代,有個姓奧里威爾的法國人租下了這個莊園。他女兒的肖像如今還丟在我們的閣樓上。她長得很好看。據我的父親告訴我說,這個奧里威爾看不起俄國人,嫌俄國人愚昧,而且殘忍地耍弄他們。例如,他硬要教士走過莊園的時候,相距半俄里遠就得脫掉帽子。又如,每逢奧里威爾一家人坐車穿過村子,教堂就得敲鐘。他對待農奴,對待那些地位低下的人,當然更不客氣。有一次,一個俄國流浪漢的兒子路過此地,他心地善良,很象果戈理筆下的神學校學生霍瑪·布魯特④。他要求留宿一夜,管事們很喜歡這個人,就留下他在帳房裡工作。這件事有種種不同的說法。有人說這個神學校學生煽動農民,又有人說,似乎奧里威爾的女兒愛上了他。我不知道哪一個說法實在,總之,有一天傍晚,奧里威爾把他叫到這兒來,盤問他,然後吩咐人打他。你知道,奧里威爾本人坐在這個桌子旁邊,大口喝著波爾多酒⑤,瞧著那些養馬的打神學校學生。他大概是在逼口供。神學校學生經不起酷刑,將近早晨給打死了,他們就把他的屍首藏起來。據說那屍首被丟在柯爾托維奇的池塘里。這引起一場官司,可是那個法國人塞給當局幾千盧布,他自己離開此地,到阿爾薩斯去了。正巧租期已滿,事情就這麼了結了。」
「她連一文錢也不肯讓。老兄,她是個糟透了的女人!」符拉西奇嘆了口氣,說。「我以前從沒對你講過她,我想起她來就討厭,可是現在機會來了,我就說一read.99csw.com說吧。當初我是在一 種優美純正的思想的影響下跟她結婚的。要是你想知道詳情的話,那就要從頭說起。我們團里有個營長,跟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同居,那就是說,隨隨便便把她弄上手,跟她同居兩個月,又把她丟掉了。她的處境非常可怕,老兄。她不好意思回到父母那兒去,再者他們也不會收留她。她的情人又拋棄了她,她簡直只好到營房裡去賣淫了。團里的軍官們都感到憤慨。他們自己也並不是聖徒,可是這種卑鄙的行為實在太刺眼了。再者,團里的軍官們本來就受不了這個營長。你知道,為了跟他搗亂,氣憤的准尉和少尉們就一齊開始為不幸的姑娘募捐。好,我們這些低級尉官坐在一起開了個會,這個人拿出五個盧布,那個人拿出十個,忽然間,我的頭腦發熱了。我感到這個局面正是干一樁英雄事業的大好機會。我就趕緊到姑娘那兒去,用熱烈的言詞對她表白我的同情。我一路去找她的時候以及後來我對她講我熱烈地愛她的時候,我一直把她看成一個被侮辱和被損害的女人。是啊。……結果,這以後過了一個星期,我向她求婚了。我的長官和同事們認為我的婚姻同軍官的尊嚴不相容。這反而給我火上加油。
「歡迎您來,」他支吾道,臉紅得快要流淚了,不知道該說什麼謊話,也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我很高興,」他接著說,極力做出笑臉,「不過……齊娜走了,我母親病了。」
符拉西奇用平靜而低沉的男低音講話,老是那麼個調門,彷彿在嗡嗡地叫。他分明很激動。彼得·米海雷奇覺得現在該由他講話了,如果光是聽人講話而自己沉默,那在他就無異於真要扮演一個最寬宏大量和最高尚的忠厚人了,然而他到此地來並不是為了這個目的。他很快站起來,喘著氣,低聲說:「你聽我說,格利果利,你知道,我喜歡你,我不能希望我妹妹找到一個比你更好的丈夫了。可是現在發生的這件事太嚇人!連想一下都可怕!」
這兩個人沉默一忽兒,裝出聽雨聲的樣子。
齊娜端來滿滿的一盤草莓。她身後跟著一個矮小的使女,帶著馴服、畏縮的神情。她把裝著牛奶的高水罐放在桌子上,深深地一鞠躬。……她跟那些古老的傢具倒有共同之處,也那麼麻木而乏味。
④果戈理的小說《地精》的主人公。——俄文本編者注
雨聲已經聽不見了。彼得·米海雷奇吃著草莓,符拉西奇和齊娜默默地瞧著他。那種不必要而又無法迴避的談話就要開始了。三個人都感到它的沉重。彼得·米海雷奇的眼睛里又含滿淚水,他推開面前的盤子,說他現在該回家,要不然就會太遲,說不定要下雨了。這就到了齊娜出於禮貌必須談一談家裡人,談一談自己新生活的時候了。
從小樹林里和柯爾托維奇的莊園上飄來鈴蘭和帶蜜的花草的濃香。彼得·米海雷奇在池塘邊上走來走去,悲愴地瞧著池水,想起自己的生活,暗自相信到目前為止他所說的和所做的都不是他所想的,別人對他也是如此;因此,如今在他眼裡,全部生活就象映著夜晚的天空、糾結著許多水草的池水那樣黑。而且他覺得,這是無法補救的。
彼得·米海雷奇聽符拉西奇講話,大惑不解地問自己:這個人究竟在哪方面使齊娜如此鍾情呢?他年紀不輕了,已經四十一歲,長得又瘦又乾癟,胸脯很窄,鼻子挺長,鬍子花白。他說話好象在嗡嗡地叫,臉上現出病態的笑容,一面說話,一面難看地揮著手。他既談不到健康,也沒有漂亮的、男子漢的風度,更沒有上流社會的氣派,連歡歡喜喜的樣子也沒有,從外表來看,總顯得沒有光彩,不知道是個什麼路數。
彼得·米海雷奇的眼睛里滿含淚水,他那隻放在桌上的手顫抖起來。齊娜猜出他在想什麼,她的眼睛也發紅,發亮了。
「不,這不行!」彼得·米海雷奇忽然大叫一聲,一拳頭砸在桌子上。
當他回家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落山了。這時候他才覺得這個問題無論怎樣也沒法解決。跟既成事實妥協是不行的,不妥協也不行,而中間的道路卻沒有。他脫下帽子,用手絹扇著臉,順著大路走,離家大約還有兩俄里路,身後響起了鈴鐺聲。那是配合得很精巧很成功的一串大大小小的鈴鐺,發出玻璃樣的玎玲玎玲聲。馬車上裝這種鈴鐺的,只有本縣警察局長美多夫斯基一個人。他從前做過驃騎兵的軍官,盪盡家財,身體虛弱,是彼得·米海雷奇的一個遠親。伊瓦欣家把他當作自己人,他對齊娜懷著父輩的溫柔感情,很喜愛她。
「你們兩個人的肩膀都給雨淋濕了,」齊娜說,快活地笑了笑。她哥哥和符拉西奇這種小小的相似,使得她感動了。
馬跑得太快,不久就乏了,彼得·米海雷奇本人也累了。
「你是在什麼地方遇上雨的?」符拉西奇問。
他母親和衣躺在床上。她看見兒子,就猛地坐起來,理一下從包發帽里滑下來的白頭髮,很快地問道:「什麼事?什麼事?」
「是的,我沒有權利,」彼得·米海雷奇嘟噥說。「不過這就更好。……越是粗暴,越是沒有權利,那倒越好。」
符拉西奇沒戴帽子,穿著花布襯衫和高統皮靴,在大雨下躬著身子,從房角往門廊走去。他身後跟著一個工人,拿著鎚子和釘子盒。大概他們剛修完一塊給風刮壞的護窗板吧。
「是啊,你瞧,我來了,……」彼得·米海雷奇輕聲說著,兩隻手拂掉身上的雨。
「為什麼您不正式結婚呢?」他問。「你妻子要多少錢才肯離婚?」
「他無異於堂吉訶德,固執的空想家,狂人,」彼得·米海雷奇暗想,「她卻象我一樣意志薄弱,沒主心骨,隨和。……我和她都容易很快就毫不抵抗地讓步。她愛他,然而我自己豈不也喜歡他,儘管他……」彼得·米海雷奇認為符拉西奇是個優秀、正直,然而狹隘、偏激的人。他在符拉西奇的激動和痛苦裏,以至他的全部生活里,根本就看不見最近期的或者遙遠的崇高目標,卻只看見煩悶無聊和缺乏生活能力。他的自我犧牲以及凡是符拉西奇稱之為英雄事業或者正直的激|情的一切,依他看來都是毫無益處地浪費精力,就好比白白消耗很多的彈藥,不必要地放一些空槍。符拉西奇狂熱地相信自己的思想異常正直,絕對正確,他卻覺得這種看法未免天真,甚九_九_藏_書至病態。至於符拉西奇這一輩子不知怎麼竟能把瑣屑無聊的事和高尚的事混在一起,他愚蠢地結了婚而又認為這是英雄事迹,後來他跟一個女人同居卻從中看到某種思想的勝利,那就簡直叫人無法理解了。
警察局長又談了一陣,就撥轉馬頭回去了。彼得·米海雷奇走回家,戰戰兢兢地思忖著警察局長知道真情以後,會有什麼樣的心情。彼得·米海雷奇想象著這種心情,體會著這種心情,同時走進了正房。
天氣悶熱。下邊,靠近地面,有一群群雲霧般的蚊子低飛,鳳頭麥雞在荒地上發出凄涼的悲鳴聲。一切都預告天要下雨,可是天上一點雲也沒有。彼得·米海雷奇越過他的田界,在光滑平坦的曠野上賓士。他常騎馬走這條路,熟悉這條路上的每叢灌木和每塊窪地。眼前,在暮色中,遠遠看去象一道黑色峭壁的東西,其實是一座紅色教堂。他能完全想象它的模樣,連一個細節也不漏,甚至想象大門上的灰泥,想象老是到圍牆裡面去吃草的牛犢。在教堂右邊一俄里遠的地方有個黑糊糊的小樹林,那是柯爾托維奇伯爵的樹林。樹林後面就是符拉西奇的土地。
她的生活會過得很好。你要問:我能做到這一點嗎?我能,老兄!一個人時時刻刻只想著一個目標,那麼他的願望就不難達到。不過我們到齊娜那兒去吧。應當叫她高興一下才對。「
「真遺憾!」警察局長說,獃獃地瞧著彼得·米海雷奇出神。「我本來打算在您家裡消磨一個傍晚呢。可是齊娜伊達①·米海洛芙娜到哪兒去了?」
「你知道媽媽的脾氣,……」他說,沒有回答她的問話。
「到西尼茨基那兒去了,從那兒好象要到修道院去。我不十分清楚。」
他微微地笑,樣子很快活。顯然,他還不知道齊娜跑到符拉西奇家裡去了。很可能他已經聽到這個消息,可是不相信。彼得·米海雷奇覺得自己處境尷尬。
「你母親今天又沒吃午飯,」他的姑媽說。「你,彼得魯希卡②,應該過問一下。挨餓光是苦了自己。這可解不了愁啊。」
「我將來要到你們家來住一夜,」他說。
⑤一種紅葡萄酒。
「不!」她說,擺一下手,好象那封信燙了她的手指頭似的。「不,不,拿走!我說什麼也不看!」
「依我看來,應當遵守……應當做點什麼事,請求她原諒什麼的。……」「然而請求原諒就等於裝出我們做了壞事的樣子。為了叫媽媽得到安慰,我倒也準備說謊,可是要知道,這是不會有什麼結果的。我知道媽媽的脾氣。哎,聽天由命吧!」齊娜說著,快活起來,因為最不愉快的話已經說出口了。「我們等它五年或者十年,我們要有耐心,到那時候再看上帝的意旨吧。」
「我,彼得魯沙,是崇拜你妹妹的,」他說。「往常我到你家去,每次我都有一種感覺,彷彿是去朝聖似的,而我也真的對她佩服得五體投地。現在我這種崇拜還在一天天增長。在我的心目中,她比妻子高得多!高得多!」符拉西奇把雙手一 揮,說。「她就是我的神。自從她在我這兒住下的那天起,我走進這所房子就象走進一座神殿。她是個天下少有的、不同尋常的、最最高尚的女人!」
他看一眼窗外,在房間里站定,接著說:「事情發生得有點秘密,好象我們要瞞著你似的。這些天來,我們想到你也許會覺得受了我們的侮辱,生我們的氣,我們的幸福就顯得不圓滿。不過請你容許我辯白一下。我們保守秘密倒不是因為我們信不過你。第一 ,事情發生得突然,象是來了靈感似的,沒有仔細考慮的餘地。第二 ,這是一件私事,不好對外人講,……不便讓第三者插手,哪怕象你這樣親近的人也不行。然而主要的是,在這件事上我們始終強烈地指望你會寬宏大量。你是一個極其寬宏大量,極其高尚的人。我對你感激不盡。日後如果你需要我的生命,你自管來,把它拿去就是。」
帶來風暴的烏雲憤憤地瞧著他,彷彿勸他回家去。他有點心驚膽戰了。
「不知什麼緣故,打雷的時候我不由得想起他的祖父,」齊娜接著說。「在這個飯廳里,從前有個人給活活打死。」
「七萬五 .」
「奧里威爾做事慘無人道,可是話說回來,他好歹總算把問題解決了,我呢,卻什麼也沒解決,反而把問題弄亂了,」他暗想,凝神看著那個幽靈般的黑影。「他按他自己的想法說話和辦事,可是我所說和所做的都不是我自己所想的。再說,我所想的究竟是什麼,我自己也不十分清楚。……」他往黑影那邊走過去,原來那是從前某個建築物殘存下來的一根朽爛的舊柱子。
彼得·米海雷奇瞧著她,也不再感到慌張了。
「不錯,可是這兒都是大房間,房子又老,天一打雷就震動得亂響,好比一個裝著食具的柜子。一般說來,這是一所挺可愛的房子,」她接著說,在哥哥的對面坐下來。「這兒不論哪個房間都有一段生動的歷史。你想想看,格利果利的祖父就是在我那個房間里開槍自殺的。」
「八月里我們就會有錢,我要修好果園裡那間小屋,」符拉西奇說。
從教堂和伯爵的樹林後面,有一大塊烏雲攏過來,烏雲里不時現出蒼白色的閃電。
「可是該怎麼了結呢?怎麼著手呢?」他問自己,用懇求的眼光望望天空,再望望樹木,彷彿央求它們來幫忙似的。
在這所房子里,「齊娜」這個名字,以至「她」這個字,都沒有人提起。碰到說起齊娜的時候,總是不提名道姓,只說「寫信來了」或者「走了」。……母親認出女兒的筆跡,她的臉色變得難看,不愉快,她的白頭髮又從包發帽里滑下來了。
「彼得魯沙,關於已經發生的事,你已經想得很多了,」她說,拉住她哥哥的衣袖,他明白,她講話的時候心裏是多麼難受。「你想了很久,那麼告訴我,是不是可以指望媽媽日後容得下格利果利,……一般地說容得下這種局面?」
他的靈魂里掀起了十足的風暴。他感到有必要做一件潑辣的、非同小可的事,哪怕事後懊悔一輩子也在所不惜。要不要索性罵符拉西奇一聲壞蛋,打他一個耳光,然後挑戰,跟他決鬥?然而符拉西奇決不是那種敢於站出來決鬥的人,至於罵他壞蛋,打他耳光,他只會變得更加可憐,更加畏畏縮縮。這班不會反抗的可憐蟲都是些最討厭、最難纏的人。不管他們九_九_藏_書干出什麼事來,都可以不受懲罰。這種可憐蟲每逢受到罪有應得的責難,總是抬起深深地負咎的眼睛,露出一臉的苦笑,溫順地低下頭去作為回答;看到這光景,就連正義本身都不忍心舉起手來懲罰他了。
「幫助我們吧,主啊,幫助我們吧,……」他想。
他騎著馬穿過他的樹林和荒地,想象著齊娜為了替自己的行為辯護會講到婦女的權利,講到個人的自由,講到在教堂里按規定的儀式結婚和自由結合之間並沒有什麼區別。她會象一般女人那樣爭論她不理解的事。臨了,她多半會問:「這件事跟你有什麼相干?你有什麼權利管這件事?」
「格利果利,到這兒來!」她對符拉西奇說。
他的裝束不雅緻,環境單調乏味。他不贊成詩歌和繪畫,因為它們「沒有回答當代的問題」,也就是說他不理解它們。音樂不能打動他的心。他在務農方面能力很差。他的田產讓他管理得亂七八糟,已經抵押出去,後來又被第二次抵押,按照第二次抵押契約,得付一分二的利息。此外,由於期票未曾清償,還欠下一萬盧布的債務。每逢到了付利息或者給他妻子匯錢的日子,他總是到處求人借錢,從他的神情看來,好象他的房子起了火似的;同時,他冒冒失失地把存著過冬用的全部乾柴賣掉而只換來五個盧布,把一大垛乾草賣掉而只換來三個盧布,到後來就吩咐人拆掉果園的籬柵或者舊的溫床架子,用來生火爐。他的草場給豬踩壞,樹林里的幼林地段任憑農民的牲口踐踏,老樹每過一冬就少一些,菜園裡和果園裡丟著養蜂的木箱和生鏽的水桶。他既沒有才能,也缺乏天賦,甚至沒有普通的生活能力。他在實際生活中是個天真而軟弱的人,容易上當和受氣,無怪農民們稱他為「傻大爺」了。
彼得·米海雷奇卻感到自己的處境十分可悲,十分可怕。
符拉西奇靠著他右邊的馬鐙走,齊娜靠著他左邊的馬鐙走,兩人彷彿忘記應該回家去了。天氣潮濕,他們離柯爾托維奇的小樹林不遠了。彼得·米海雷奇感到他們在等他說出一些話來,至於究竟是什麼話,連他們自己也不知道,於是他可憐起他們來了,替他們難過得不行。現在他們帶著溫順的神情,沉思不語,在馬旁邊走著,他這才深深地相信他們並不幸福,也不可能幸福。他們的愛情,依他看來,是一種可悲的、無可挽救的錯誤。他滿腔憐憫,又感到自己沒有辦法幫助他們,於是生出一種無可奈何的心情;為了擺脫沉重的憐憫心情,他簡直情願作出任何犧牲。
「好一個壞蛋!」齊娜說,打了個哆嗦。
符拉西奇找了個離他非常近的地方坐下,以便在黑暗裡,在嘩嘩的雨聲里講話。他已經嗽過喉嚨,準備講述他的結婚經過這一類冗長的故事,可是彼得·米海雷奇再也聽不下去了。他一想到馬上要跟他妹妹見面就感到苦惱。
不知什麼緣故,彼得·米海雷奇覺得這個信封、這種筆跡、「夫人」這兩個字,都有一種挑釁的、逞強的、自由主義的意味。而女人的自由主義總是頑強,不退讓,殘忍無情的。……「她寧可死,也不肯對她不幸的母親讓步,向她賠罪,」彼得·米海雷奇一面想,一面拿著那封信向他母親的房間走去。
「我正好要到您家去,」他追上彼得·米海雷奇,說。「您坐上車來吧,我帶您走一程。」
「一個人來勾引我的妹妹,把她拐走了,」他想,「另外就會有人來殺死我母親,還會有人來放火燒房子,或者把這所房子搶劫一空。……所有這些都是打著個人的友誼、高尚的思想、不惜受苦的旗號干出來的!」
符拉西奇推開一扇通到隔壁房間的門,說:「齊諾琪卡,彼得魯沙到我們這兒來了!」
臨到喝晚茶,飯廳里只坐著他姑媽一個人,她的臉上照例表現出這樣一種神情:她雖然弱小,無依無靠,可是絕不允許任何人侮辱她。彼得·米海雷奇在桌子的另一頭坐下(他不喜歡他的姑媽),開始默默地喝茶。
「這一點我們事先已經料到了,彼得魯沙,可是我們有什麼辦法呢?如果你的行為使得一個什麼人傷心,那還不能說這種行為不好。有什麼辦法呢!你所採取的每個嚴肅步驟總難免要傷別人的心。假如你去為自由戰鬥,那也會惹得你母親難過的。有什麼辦法呢!誰要是把親人的安寧看得高於一切,誰就得全盤放棄思想生活。」
不過,這象是他在作出讓步似的,他心裏感到不滿意。可是,當他們在柯爾托維奇的小樹林旁邊停下來告別之際,他卻向齊娜彎下腰去,碰到她的肩膀,說:「你,齊娜,是對的。你做得好!」
「我要對他們證明他們做得不對!」他鼓勵自己。「他們會說這是自由戀愛,這是個人自由。可是自由就是克制,不是聽憑情慾擺布。他們這麼干,是放蕩,不是自由!」
「我和齊娜今天吃過午飯以後度過一段真正愉快的時光!」符拉西奇說。「我給她朗誦一篇關於移民問題的精采論文。你該看一遍,老兄!你務必要看一遍!這篇文章寫得十 分實在!我忍不住寫了封信給編輯部,托他們轉交作者。我只寫了一行:」我感激您,緊緊地握您誠實的手!『「彼得·米海雷奇本來想說:」請你不要去管那種跟你不相干的事吧!「可是他沒有說出口。
「這有什麼可怕的呢?」符拉西奇用發顫的聲調問道。「假如我們做了壞事,那才可怕,可是這並不是壞事啊!」
他們走到門廊上。彼得·米海雷奇告辭,騎上馬,緩步走去。齊娜和符拉西奇步行送他一程。四下里安靜而溫暖,瀰漫著乾草的美妙的香氣;天上那些浮雲中間,有些星星在明亮地放光。符拉西奇那個歷年來目睹過許多慘事的老花園,籠罩在昏暗中,睡熟了;不知什麼緣故,人騎著馬穿過這個花園,心裏就會覺得憂傷。
月亮升上來,映在遠處的水面上,象是一根紅柱子。雷聲在什麼地方悶悶地響著。彼得·米海雷奇目不轉睛地瞧著池水,想象他妹妹的絕望心情,她那痛苦、蒼白的臉容,她那雙為了把自己的委屈瞞住外人而不流淚的眼睛。他想象日後她會懷孕,想象他母親會去世,想象葬禮,想象齊娜的凄慘。……那驕傲的、迷信的老太太臨了一定會死掉。在他眼前,一幅幅未來的可怕畫面在烏黑平滑的水面上升起來,他在那些臉色蒼白的女人身影當中看見了他自己九-九-藏-書,戰戰兢兢,軟弱無能,帶著慚愧的臉色。……池塘右岸,百步開外,立著一個黑糊糊的東西,一動也不動:那是人呢,還是高樹樁?彼得·米海雷奇想起那個神學校學生,他被人打死以後就是丟在這個池塘里的。
他母親整天都沒走出她的房間。奶媽小聲說話,長吁短嘆;他的姑媽每天都準備動身,時而把她的皮箱搬到前廳去,時而又搬回她的房間。家裡,院子里,花園裡,都靜悄悄的,彷彿這所房子里死了人似的。他的姑媽,僕人們,甚至那些農民,依彼得·米海雷奇看來,都象是帶著捉摸不透的困惑神情瞧著他,彷彿想說:「人家勾引你的妹妹,你怎麼沒有動靜呢?」他責備自己無所作為,可是他也不知道究竟應該採取什麼樣的行動才是。
彼得·米海雷奇不再想耳光,也不再想鞭子,他不知道他到了符拉西奇家裡會有什麼舉動。他心虛了。他為自己,也為他妹妹害怕,想到他馬上會跟她見面不由得戰戰兢兢。她會怎樣對待她哥哥呢?他們兩個人會說出些什麼話來呢?要不要趁時機還不算遲,趕緊往回走?他一面這樣想,一面策動馬匹走上菩提樹夾道的林蔭路,往正房跑去。他繞過很大的丁香花叢,突然看見了符拉西奇。
可是天空和樹木沉默不語。純正的信念幫不上他的忙;而常識告訴他,這個惱人的問題除了愚蠢的辦法以外不可能有其他的解決辦法,今天對待騎馬的人的那個場面絕不是這類場面的最後一次。以後還會發生什麼事,想一想都可怕!
他心頭沉重。等到小樹林走完,他就讓馬的腳步放慢,然後在池塘旁邊勒住馬。他想一動也不動地坐在馬上,想一想。
「果然要下雨了!」彼得·米海雷奇暗想。「保佑我,主啊,保佑我。」
「不過話說回來,你是素來不怕暴風雨的,」他說,在桌子旁邊坐下來。
他跳起來,跑出飯廳。馬廄里站著總管的一匹馬,已經備好鞍子。他騎上去,疾馳到符拉西奇家去了。
「不管奧里威爾也好,他女兒也好,我父親都記得很清楚。
……可是他們為什麼忽然談起奧里威爾的事情來了?
他說那個美人兒俊極了,同時又性情古怪。我猜想,神學校學生把兩件事都做了,既煽動了農民,也打動了女兒的心。說不定這個人根本不是什麼神學校學生,而是一個隱姓埋名的人呢。「
「我們家裡怎麼樣?」她很快地問,她那蒼白的臉顫抖起來。「媽媽怎麼樣?」
「謝謝你,彼得魯沙,」符拉西奇嗽一下喉嚨,開口說。
他把那封信撕碎,然後眼淚湧上他的眼眶。他覺得自己殘忍,有罪,不幸,就走到野外去了。
「是你?」他說,微微一笑。「啊,這真好。」
齊娜沉思了。神學校學生和法國姑娘的故事顯然把她的幻想引到遠處去了。在彼得·米海雷奇看來,這個星期她的外貌一點也沒改變,只是臉色顯得更蒼白了一點。她神態安詳,平平穩穩,好象跟她哥哥一塊兒到符拉西奇家來做客似的。可是彼得·米海雷奇卻感到自己起了點變化。真的,以前她住在家裡的時候,他什麼話都敢跟她說,現在呢,他卻連『你在這兒過得怎麼樣』這樣簡單的問題都問不出口了。這麼問,似乎不妥當,也不必要。大概她自己也起了這樣的變化。她並不急著把話題轉到她母親,轉到她家裡,轉到她跟符拉西奇的愛情上去。她並不為自己辯白,也不說自由結合比合法婚姻好,更不激動,而是平靜地思考奧里威爾的事情。
彼得·米海雷奇在床上坐下。他暗自高興,因為雨聲很響,房間里又黑。這樣好一點,不那麼可怕,也不必瞧著對方的臉了。他的怨恨已經過去,只剩下恐懼和對自己的氣惱。
鄰居
他們兩人走到窗前,開始小聲講話。憑符拉西奇低下頭湊近她的樣子,憑她看著他的樣子,彼得·米海雷奇再一次體會到事情已經無可挽回地定局,沒有必要再談什麼了。齊娜走出去了。
糟透了的女人!老兄,有的蒼蠅把卵下在蜘蛛的背上,弄得蜘蛛無論如何也抖不掉它。卵就在蜘蛛身上生長,吸它心裏的血。這個女人就是照這樣在我身上生長,吸我心裏的血。她憎惡我,看不起我,因為我做了蠢事,也就是娶了一個象她這樣的女人。她壓根兒沒有把我的寬宏大量看在眼裡。她說:「聰明人丟掉了我,而傻瓜撿起了我。『依她看來,只有可憐的白痴才會幹出我這樣的事。老兄,我痛心得不得了。總之,老兄,順便說說,命運總是折磨我。它把我折磨得好苦啊。」
彼得·米海雷奇覺得荒唐可笑,因為他姑媽居然出頭管別人的事,而且她看到齊娜走了,自己也要走。他本想說幾句話頂撞她,可是忍住了。他一面按捺自己,一面感到如今已經到了非採取行動不可的時候,他再也沒有力量忍耐下去了。要麼馬上採取行動,要麼就往地上一撲,大嚷大叫,用腦袋撞地板。他想象符拉西奇和齊娜,這兩個心滿意足的自由思想者,目前正在不知什麼地方一棵槭樹底下親嘴,於是這七天當中鬱積在他心頭的憤恨和怨毒就一齊落到了符拉西奇身上。
為了避免多說話,避免哭出來,他就用鞭子抽馬,跑進小樹林里去了。他鑽進幽暗的小樹林,回過頭來,看見符拉西奇和齊娜正往回家的路上走去,他邁開大步,她挨近他,踩著急促的、一顛一縱的步子,兩個人正在活躍地談著什麼。
立刻響起了匆忙的腳步聲,齊娜走進飯廳來了。她身量高,長得豐|滿,臉色十分蒼白,就跟彼得·米海雷奇在家裡最後一次看見她的時候一樣。她穿黑色的裙子和紅色的短上衣,腰帶上有一個大扣環。她伸出一隻手摟住哥哥,吻了一 下他的鬢角。
等到彼得·米海雷奇走出小樹林,天上已經響起隆隆的雷聲,樹木發出颯颯聲,給風颳得彎下腰去。應當快點走才對。從這片小樹稱到符拉西奇的莊園,只要穿過一個草場,至多走一俄里路。這兒,道路兩旁立著些老樺樹。它們,如同它們的主人符拉西奇一樣,顯得憂傷而可憐,也跟他一樣消瘦而細長。大顆的雨點打得樺樹和青草沙沙地響。風頓時停了,空中有潮濕的土地和楊樹的氣味。前邊出現了符拉西奇的籬笆以及一棵也是又瘦又高的黃色金合歡。在柵欄坍塌的地方可以看見一個荒蕪的果園。
她挽起哥哥的胳膊,當她穿過幽暗的前廳時,她的身子緊貼他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