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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婦

村婦

夜深了,等到大舅、老太婆、附近的守夜人都睡熟了,索菲雅就走到大門外面,在一條長凳上坐下。她覺得悶熱,又因為哭過一場而頭痛。這條街又寬又長,往右走有兩俄里長,往左走也差不多,兩邊的盡頭都看不見。月亮已經離開院子,游到教堂後面去了。街道有半邊浸在月光里,半邊罩在黑影里。楊樹和椋鳥巢的細長的影子伸展到街對面,教堂的影子又黑又可怕,寬闊地鋪在街上,罩住大舅的大門和半所房子。
小夥子把馬卸下來,拉到街上去遛一遛。那個過路的客人洗過臉,對著教堂禱告一番,然後在板車旁邊鋪好一塊車毯,跟男孩一塊兒坐下來吃晚飯。他吃得不慌不忙,規規矩矩。大舅這輩子見過很多旅客,現在從這人的舉止看出,他是個認真嚴肅而且自視很高的人。
費多爾的妻子索菲雅是個難看而有病的村婦,住在她公公家裡,老是哭泣,每逢星期日總到醫院里去看病。大舅的第二 個兒子,駝背的阿遼希卡,住在父親家裡。不久以前他娶了一個窮人家的姑娘,名叫瓦爾瓦拉。這個村婦年輕,俊俏,健康,打扮得花枝招展。每逢官吏們和商人們來住宿,他們總是要瓦爾瓦拉給他們燒茶炊和鋪床。
兩個人都睡不著,默默地思索。
庫茲卡的臉嚇得變了樣。他繞著大車走來走去,沒有找到,就跑到大門口,後來又跑進棚子里。老太婆和索菲雅都幫著他找。
⑦瑪麗雅的另一個愛稱。
「剛才我走了,沒聽見他後來還講了瑪憲卡一些什麼話,」瓦爾瓦拉說著,在靠窗的地方鋪好被褥。
當天傍晚我到他們家裡去看一眼。她躺在床上,周身纏著繃帶,只露出眼睛和鼻子,瞧著天花板。我說:「您好,瑪麗雅·謝敏諾芙娜!『她悶聲不響。瓦夏坐在另一個房間里,抱著頭,哭道:」我真混!我毀了我的生活!主啊,叫我死吧!』我在瑪憲卡身旁坐了半個鐘頭,對她開導一番。我略微嚇唬她一下。我說:「遵守教規的人到另一個世界會進天堂,你呢,卻要跟你們那伙淫|婦一同到燒著大火的地獄里去。……不要反抗你的丈夫,到他那兒去,對他跪下。『她卻一句話也不說,連眼睛也沒眫一下,倒好象我在對一根柱子說話似的。第二 天瓦夏生病了,象是霍亂,將近傍晚,聽人說,他死了。他下了葬。瑪憲卡沒到墓園去,她不願意讓人家看見她那張無恥的臉和她的傷痕。不久,小市民中間議論紛紛,說瓦夏不是病死的,而是被瑪憲卡害死的。這話傳到官府去了。他們就檢驗瓦夏的屍體,開膛破肚,在他肚子里發現有砒霜。事情這才水落石出。警察來了,把瑪憲卡抓走,連帶把沒罪的庫茲卡也抓去了。他們都下了獄。這個娘們兒自討苦吃,上帝來懲罰她了。……大約過了八個月,這個案子舉行公審。我記得,當時她坐在一條長凳上,戴著白色頭巾,穿著灰色囚衣。她瘦了,臉色蒼白,眼睛尖利,看上去真可憐。她身後站著一個兵,拿著槍。她不認罪。有些人在法庭上說,她毒死了她的丈夫,有些人則證明,她丈夫是因為傷心才服毒自盡的。我也去做證人。堂上問到我,我就本著良心,什麼都說了。我說:」她有罪,這用不著遮蓋,她不愛她丈夫,性情又剛強。……』審問從早晨開始,將近夜晚才作出判決,把她流放到西伯利亞去做十三年苦工。這樣判決以後瑪憲卡在我們的監獄里又關了三個月。我去看她,而且出於善心,還給她帶去茶葉和糖。可是她一見我就全身發抖,揮著手,嘟噥說:「走開!走開!『她還把庫茲卡摟在懷裡,彷彿怕我把他奪走似的。我說:」瞧你落到什麼下場了!哎,瑪霞⑦,瑪霞,你這自尋死路的人啊!當初我開導你,你不聽我的話,瞧,如今你只好叫苦了。你自己有罪,』我說,『這得怪你自己。』我不住地開導她,她卻說:「走開!走開!『她拉著庫茲卡縮到牆邊,渾身發抖。等到人家把她從我們這兒押解到省城去,我就送她到火車站,而且為了拯救我的靈魂,還往她的行囊里塞進一個盧布。不過她沒有走到西伯利亞。……她在省城得了熱病,死在監獄里了。」
「老大爺,你要的燕麥錢太貴了,」瑪特威·薩維奇說。
①上文阿遼希卡是阿歷克塞的昵稱。
「不是的,他是我的養子,原是個孤兒。我是為了拯救我自己的靈魂才收養他的。」
……我很喜歡她,就開口對她說了些稱讚的話,好https://read.99csw.com象我們不是在門口而是在命名日宴會上講話似的。她漲紅臉,笑了,一 直瞧著我的臉,連眼睛都不眫一下。我神魂顛倒,對她說穿了我愛她的情意。……她開了門,把我放進去,從那天早晨起我們就象一對夫婦那樣過活了。「
②基督教節日,大齋前的一個星期,這時候可以吃葷食肉。
④上文瓦夏是瓦西里的愛稱。
「老大爺,這是一個非常曲折的故事,」瑪特威·薩維奇開口了,「要是我把這件事的經過一五一十講給你聽,那是一 夜也講不完的。大概十年以前,我們那條街上跟我家毗鄰的那所小房子里,住著一個年老的寡婦瑪爾法·西蒙諾芙娜·卡普龍采娃,如今那所小房子里開了蠟燭廠和油坊了。老寡婦有兩個兒子,一個在鐵路上做車長,另一個名叫瓦夏,跟我同歲,住在他媽媽家裡。去世的老人卡普龍采夫養著五對馬,打發趕大車的車夫到全城去做拉貨的生意。寡婦沒有丟下這個生意,而且指揮車夫也不比亡夫差,因此有些日子單靠這幾匹馬就能掙到足足五個盧布。那小夥子也有小小的進項。他養些良種的鴿子,賣給鴿子迷。有時候他一直站在房頂上,拿一把掃帚往上扔,吹口哨,那些筋斗鴿就飛上雲霄,他還嫌不夠,要它們飛得再高點。他常捉黃雀和椋鳥,做鳥籠子。……這是不值一提的工作,可是靠這種小營生一個月說不定倒也能掙來十個盧布呢。好,日月如梭,老太婆的兩條腿癱瘓,躺在床上起不來了。這麼一來,家裡可就缺了女主人,好比一個人缺了眼睛。老太婆心思不定,決意給他的瓦夏娶媳婦。她馬上叫來媒婆,照女人家那樣談談說說,一 來二去,我們的瓦夏就出外相親去了。他相中了寡婦薩莫赫瓦里哈的女兒瑪憲卡。他們沒多耽擱就把親事講定,不出一 個星期事情全辦妥了。這個姑娘年輕,十七歲左右,身材矮小,可是臉龐白凈,好看,處處都象一位小姐。她帶來的陪嫁也不錯:五百盧布的現錢、一頭奶牛、一張床。……那老太婆好象早就預感到似的,在兒子婚後第三天,她就歸了天,到那個既沒有疾病也沒有嘆息的地方去了。新婚夫婦把死者安葬后就開始一塊兒過日子。他們頭半年過得很順心,不料,忽然來了新的災難。俗語說得好,『禍不單行』,瓦夏被征去當兵了。可憐的人啊,人家硬要他去當兵,甚至不准他出錢免服兵役。他們剃光他的頭,把他送到波蘭帝國。這可是上帝的旨意,沒法可想喲。他在院子里跟妻子告別的時候,倒還沒什麼,可是臨到他最後看一眼住著鴿子的乾草棚,他的眼淚就止不住流下來了。瞧著都覺得可憐。起初瑪憲卡怕一 個人覺得氣悶,就把她母親接過來住。她母親一直住到這個庫茲卡出世,隨後就到奧博楊城去找她另一個也已出嫁的女兒去了,撇下瑪憲卡跟娃娃孤零零地過活。那五個趕大車的莊稼漢都是酒鬼,終日胡鬧。可是,那些馬啦,大板車啦,都得有人照看,籬牆破了或者煙囪里的煤煙起了火,都不是娘們兒家管得了的,她遇上這些小事總央求我這個鄰居幫忙。
「他們把庫茲卡送回家來了。……我左思右想,就把他收養下來。是啊,雖說他是囚犯的後代,到底也是個活人,基督徒。……我憐惜他。我會栽培他做一名夥計,要是日後我沒有子女,那就提拔他做商人。現在,我不論到哪兒去,總是帶著他,好讓他學著點。」
她打扮得乾淨利索,夏天出門總打著陽傘。有時候我開導她,給她講宗教或者政治,她認為我看得起她,就請我喝茶,吃果子醬。……總之,老大爺,不要把話說長,我對你直講了吧,不出一年,魔鬼,人類的仇敵,就迷住了我的心竅。我漸漸覺得我哪天沒去找她,就好象不自在,悶得慌。我老是找個由頭到她那兒去一趟。我說:「您這兒該安上冬天的窗子了,『於是在她那兒待上一整天,一邊給她安窗子,一邊留下兩個窗子好第二天再去安。』應當把瓦夏的鴿子點點數,看有沒有走失,『總之,我找出這一類的借口就是了。我老是隔著籬牆跟她講話,後來我為了免得繞遠路,就索性在籬牆上開一個便門。在這個世界上,女人總是惹出很多壞事和禍害。慢說我們這些罪人,就連聖徒也難免上鉤喲。瑪憲卡並沒叫我別再到她那兒去。她非但不想念她的丈夫,守身如玉,反而愛上我了。我九*九*藏*書開始注意到,她也悶得慌,老是在籬牆旁邊走來走去,隔著籬笆縫瞧我的院子。我的腦子裡胡思亂想,鬧得不可開交。在復活節周星期四那天,我一清早去趕集,天剛亮,我走過她家的門口,這時候魔鬼就來了。我往裡一看(她那道門的上部有一排空格子),她已經醒了,正好站在院子當中餵鴨子吃食。我忍不住叫了她一聲。她就走過來,隔著格子瞧我。她那臉蛋兒白白的,一雙溫存的眼睛帶著睡意。
「這個孤兒睡著了,」老太婆說。「他又細又瘦,只剩皮包骨了。親娘不在,就再也沒有人來照應他了。」
「想得倒好!我才不高興給你們這些魔王幹活呢,」瓦爾瓦拉嘟嘟噥噥,走進正房去了。
帽子總算在車的底部找到了。庫茲卡用衣袖拂掉帽子上的乾草,把它戴在頭上,膽怯地爬上大車,臉上仍舊帶著恐懼的神情,彷彿生怕有人在身後打他似的。瑪特威·薩維奇在胸前畫個十字,小夥子拉一下韁繩,於是大車出發,駛出了院子。
「他不住地叫著:」嘶,嘶,嘶!『「瑪特威·薩維奇接著說。」從他的院子里跑來一個趕車的,我叫來一個我的工人,我們三個人從他手裡奪過瑪憲卡來,把她攙回家去。丟臉啊!
這當兒我已經丟掉我腦子裡的糊塗想法,有人給我說了個挺好的媳婦,只是我不知道怎樣才能跟我的情婦一刀兩斷。我每天都打算跟瑪憲卡說穿,可又不知道用什麼法子談才不至於惹起一場女人的哭號。這封信正好幫上我的忙。我跟瑪憲卡一塊兒看完這封信,她臉白得跟雪一樣,我就說:「謝天謝地,現在你又要做一個有丈夫的妻子了。『然而她對我說:」我不要跟他過下去。』『咦,他不是你的丈夫嗎?』我說。『說得倒輕巧。……我從來也沒有愛過他,我嫁給他並不是心甘情願。是我母親硬叫我嫁的。』我說:「你可別推得一乾二淨,傻娘們兒。你說說看:你是不是在教堂里跟他行過婚禮的?『她說:」是行過的,可是我愛你,我要跟你一塊兒過,一直到死。隨人家去笑吧。……我才不在乎。……』我說:「你是信教的人,念過《聖經》,那上面是怎麼寫的?『」「既是嫁了丈夫,就得跟丈夫過下去,」大舅說。
「索菲雅,跟猶太女人要一個戈比的飲馬錢!她們老是來,這些討厭的傢伙。」
旅客們在大車的車軸上塗了點兒油,套好了馬。大舅從正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帳單,在門廊上坐下,開始計算應該向旅客要多少錢的宿費、燕麥費、飲馬費。
索菲雅的眼睛里淌下大顆的淚珠。
教堂後面剛才傳來的那三個人的聲音,——兩個男高音和一個男低音,現在又唱起一支悲歌。歌詞也還是聽不清。
她小聲講起她晚上怎樣跟教士的兒子一塊兒玩樂,他對她講些什麼話,他有些什麼樣的朋友,她怎樣跟過路的官吏和商人調笑。聽著那支悲歌,人就不由得嚮往自由的生活,索菲雅笑起來。她聽著那些話,覺得又是罪過,又是可怕,又是悅耳。她羡慕瓦爾瓦拉,暗暗懊悔自己年輕漂亮的時候沒有造過這種孽。……鄉村墓地上那個老教堂里打起鍾來,報了午夜的時辰。
等到天黑下來,天空中這兒那兒閃著蒼白的星星,瑪特威·薩維奇就開始講庫茲卡的來歷。阿方納西耶芙娜和索菲雅站在稍遠的地方聽著,庫茲卡往大門口走去。
駝背的阿遼希卡從街上走進院子,喘著氣,對誰也沒看一眼,跑進正房去了。過了一分鐘,他拿著手風琴從房裡跑出來,衣袋裡的銅錢玎玎玸煫s熛歟幻媾芤幻駔咀趴ㄗ櫻*出大門外邊去了。
「瓦爾瓦拉,莫非是你嗎?」索菲雅問。
這當兒大舅在一個小窗子里叫道:
好,我就去了,料理一下,出個主意什麼的。……當然,我也免不了走進屋裡,喝一口茶,談談天。我是個年輕而聰明的人,喜歡談各式各樣的事。她呢,也受過教育,懂得禮數。
「對了,也該睡了,」大舅說著,站起來。他大聲打個呵欠,補了一句:「一個人由著自己的性子行事,不聽別人家的話,到頭來就會有這樣的下場。」
「是我又怎麼樣?」
醒得最早的是老太婆。她叫醒索菲雅,兩個人到棚子里去擠牛奶。駝背的阿遼希卡回來了,喝得酩酊大醉,沒有把手風琴帶回來。他胸前和膝蓋上滿是塵土和乾草,多半在路上跌過交。他搖搖晃晃,走進棚子,沒脫衣服就往乾草上一 躺,立刻打起九*九*藏*書鼾來。太陽東升,明亮的光芒照耀著教堂上的十字架,後來又照耀著窗子。樹木和井上弔桿的陰影就伸過院子,鋪在沾著露水的青草上。這時候瑪特威·薩維奇一躍而起,開始忙碌起來。
「那是教士的兒子跟教員在唱歌,」她說。
「你胡說,願上帝饒恕你。」
索菲雅正要昏昏睡去,瓦爾瓦拉卻依偎到她身邊來,湊近她耳朵說:「我們來幹掉大舅和阿遼希卡!」
⑤上文瑪憲卡是瑪麗雅的愛稱。
「罪過啊!」索菲雅小聲說。
「我的格利舒特卡大概比他大兩歲,」索菲雅說。「他待在工廠里象個奴隸,沒有母親在身旁。恐怕工頭會打他吧。剛才我瞧著這個小傢伙,就想起我的格利舒特卡,我心裏的血都凝成塊了。」
村婦
「庫茲卡,去睡覺!」瑪特威·薩維奇對他喝道。
「我怕。……上帝會處死我們的。」
「也許他記不得他的母親了,」老太婆說。
瑪特威·薩維奇講話的時候,庫茲卡一直坐在大門旁邊一塊小石頭上,兩隻手托著頭,眺望天空。遠遠看去,他在黑地里象是一個小樹樁。
「他老是找夥伴們喝酒,老是喝酒,」阿方納西耶芙娜嘆口氣說。「謝肉節 ②前,我們給他成了親,心想他會好一點,可是反而更不行了。」
早晨的忙亂開始了。有一個年輕的猶太女人穿一件帶縐邊的深棕色連衣裙,牽著一匹馬走進院里來飲馬。井上的吊杆悲涼地吱吱叫,水桶發出碰撞的聲響。……庫茲卡帶著睡意,渾身無力,衣服上沾滿露水,坐在大車上,懶洋洋地穿好衣服,冷得縮起身體,聽木桶在井裡濺出水的聲音。
「真是沒用。反而白白娶了人家的閨女,」大舅說。
「這個小傢伙是你的兒子吧?」大舅問旅客說。
「管它呢。」
「註釋」
「大娘,」瑪特威·薩維奇對索菲雅叫道,「你去催一下我那小夥子,叫他來套車!」
瓦爾瓦拉在索菲雅身邊躺下,沉吟一下,小聲說:「我真想幹掉我的阿遼希卡。我幹了不會後悔的。」
月亮已經游到院子上面的天空中。它急匆匆地往一邊奔跑,它下面的浮雲卻往另一邊奔跑。浮雲已經走得遠了,月亮卻仍然掛在院子的上空。瑪特威·薩維奇對著教堂做了一 陣禱告,道過晚安,就在大車旁邊的地上躺下。庫茲卡也禱告一陣,在大車上躺下,把自己的衣服蓋在身上。為了睡得舒服點,他在乾草上揉出一個小坑,蜷縮著身子,弄得胳膊肘碰到膝蓋了。從院子里,可以看見大舅在樓下房間里點燃一支蠟燭,戴上眼鏡,在牆角站住,手裡捧著一本小書。他念了很久,不住地鞠躬。
「這些夜遊神啊,……」瓦爾瓦拉說著,笑起來。
「你把它放在哪兒了,小豬玀?」瑪特威·薩維奇對他生氣地叫道。「它在哪兒?」
瓦爾瓦拉嘴巴隱在頭巾里笑起來,小聲說:「剛才我跟教士的兒子一塊兒玩來著。」
我就到他們家裡去了。我一看,他正坐在房間中央的地板上,眼珠亂轉,象喝醉了酒一樣,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兩隻手發抖。他從一個包裹里拿出小麵包圈啦,項鏈啦,蜜糖餅乾啦,另外還有種種禮物,隨手扔在地板上。庫茲卡那時候才三歲,在他身旁爬來爬去,嚼著蜜糖餅乾。瑪憲卡呢,站在爐子旁邊,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嘟噥說:「我不是你的妻子,我不想跟你一塊兒過,『她說出各式各樣的蠢話。我卻對瓦夏跪下去,說:」我們對不起你,瓦西里④·瑪克西梅奇,看在基督份上饒了我們!』然後我站起來,對瑪憲卡說出這樣一番話:「您,瑪麗雅⑤·謝敏諾芙娜,現在應當給瓦西里·瑪克西梅奇洗腳,把洗腳水喝掉才是。您該做他百依百順的妻子,而且替我禱告上帝,『我說,』求上帝大慈大悲,饒恕我的罪過!『彷彿有個天使來指點我似的,我對她諄諄教誨一番,而且講得那麼動感情,甚至連我自己也感動得流下了眼淚。這樣,大約過了兩天,瓦夏來找我。他說:」瑪丘沙⑥,我原諒你,也原諒我妻子,求主保佑你們。她是個大兵的老婆,年紀輕,要守住貞節是很難的。幹這種事,她不是頭一個,也不是末一個。不過,我求你好好過下去,就象你們中間沒有出過什麼事似的,你要不露聲色。我呢,』他說,『要極力在各方面討她的歡心,好讓她再喜歡我。』他跟我握了握手,喝了一陣茶,就歡歡喜喜地走了。我心想:好,謝天謝地。事情這麼順利,我也高興起來。可read.99csw.com是瓦夏剛剛走出院子,瑪憲卡就來了。簡直是造孽啊!她摟住我的脖子,哭著哀求我說:「看在上帝面上,不要丟開我,我缺了你就活不下去。『」「真是下賤!」大舅嘆口氣,說。
「我冷,」索菲雅說,開始周身發抖。「大概快要天亮了。
庫茲卡打了個哆嗦,睜開眼睛。他看見面前有一張難看的、滿是皺紋的、淚痕斑斑的臉,旁邊有一張蒼老的、脫了牙的、長著尖下巴和鉤鼻子的臉,上面是無底的天空、賓士的浮雲和月亮,他就嚇得大叫一聲。索菲雅也尖叫一聲。兩個叫聲引起了回聲,悶熱的空氣里掠過一陣不安。守夜人在附近什麼地方敲響梆子,一條狗吠起來。瑪特威·薩維奇在睡鄉中嘟噥一句什麼話,翻了個身。
瓦爾瓦拉一句話也沒回答。
旅客們往那輛大車走去,想坐上車趕路,卻有一件事害得他們耽擱了一陣。庫茲卡的帽子丟了。
「狗只配狗的死法,」大舅說。
「管它呢。」
「不會。大舅老了,也該死了,至於阿遼希卡,人家會說是醉死的。」
「沒有。……你別聽信我的話,我的親人,」瓦爾瓦拉小聲說。「我恨透了他們,這些該死的東西,我都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麼了。……睡吧,要不然天就亮了。……睡吧。……」兩個人停住嘴,定下心,不久就睡著了。
別打她!『可是他自己卻跑過來,象發了瘋似的,掄起拳頭,用儘力氣打她,後來把她推倒在地,用腳踩她。我開始保護她,他卻撈起韁繩來抽她。他一面抽,一面象馬駒似的尖叫著:「嘶,嘶,嘶!』」「應該拿起韁繩來,叫你嘗嘗這種滋味才對,……」瓦爾瓦拉嘟噥著,走出去。「該死的東西,欺侮我們的姐妹。
大舅坐在門廊上,只穿著坎肩,沒戴帽子,等著旅客開口說話。他習慣於傍晚聽旅客們在臨睡前講各式各樣的事情,他喜歡聽。他的老伴阿方納西耶芙娜和兒媳婦索菲雅正在棚子里擠牛奶,另一個兒媳婦瓦爾瓦拉則坐在樓上敞開的窗口嗑葵花子。
街上有些羊群來來往往,咩咩地叫。村婦們對牧人叫罵,牧人自顧吹著蘆笛,抽著鞭子,或者用低沉、嘶啞的男低音還罵。有三頭羊跑進院里來了,它們找不到大門口,就挺著犄角撞圍牆。在這片鬧聲中,瓦爾瓦拉醒過來,抱起被褥,往正房走去。
「嫌貴就別要嘛。商人,我們可沒硬逼你要。」
「他怎麼會記得!」
他的大兒子費多爾在工廠里擔任機械工長,莊稼漢們一 提起他就說,他已經爬上高枝兒,現在大家跟他高攀不上了。
六月里一天傍晚,太陽已經下山,空氣里滿是乾草、曬熱的畜糞、新鮮的牛奶的氣味,這時候有一輛普通的板車駛進大舅家的院子,車上坐著三個人: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男子,身穿帆布衣服,旁邊坐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穿一件黑色長上衣,配著骨制的大紐扣,車夫座位上坐著一個穿紅色襯衫的年輕小夥子。
契訶夫1891年作品
旅客們睡著了。阿方納西耶芙娜和索菲雅走到大車那兒,看看庫茲卡。
「你至少該把羊趕出去啊!」老太婆對她叫道。「太太!」
「他是我的兒子阿歷克塞①,」大舅回答說。「他喝酒去了,這個壞包。上帝罰他駝背,所以我們管得也就不很嚴了。」
索菲雅驚醒過來,什麼話也沒說,然後睜開眼睛,久久地瞧著天空,連眼皮也沒眨一下。
兩個人悄悄走進院子里。
他們攀談起來。原來這位旅客是個喜歡講話、談鋒很健的人。大舅從談話中知道他是城裡的小市民,有房產,名字是瑪特威·薩維奇,現在去查看他從德國僑民那兒租來的果樹園;男孩名叫庫茲卡。這天傍晚又悶又熱,誰也不想睡覺。
「我要擰掉你的耳朵!」瑪特威·薩維奇叫道。「真是下流胚!」
「他說她死在監獄里了。她把丈夫毒死了。」
「他縮成一團了,……」她說。她滿腔溫情和憐憫,又是哭又是笑。「可憐的小孤兒啊。」
「夫妻是血肉相連的。我說:」以前我跟你犯過罪,往後就別再犯了,人得有良心,敬畏上帝才行。我們給瓦夏賠個不是,他性格溫和,老是怯生生的,他不會打死你的。再者,『我說,』寧可在這個世界上受你那合法的丈夫的折磨,也別到最後審判的日子把牙咬得格格響。『這個娘們兒不聽我的話,打定主意,任你說破了嘴也沒用!』我愛你,『她老是說這句話,別的話就沒有了。瓦夏在聖靈降臨節 ③前星期六那天一 清早回來了九九藏書。我隔著籬牆看得清清楚楚:他跑進房裡,過一 忽兒抱著庫茲卡走出來,又笑又哭,吻著庫茲卡,觀看乾草棚,他既捨不得丟下庫茲卡,又想去擺弄鴿子。他是個溫柔多情的人。這一天過得順順噹噹,安靜,沒出什麼事。教堂打鐘做晚禱了,我心裏想:明天是聖靈降臨節 ,他們家大門和籬牆上怎麼不裝點些綠色的枝葉呢?我心想,事情不妙啊。
教堂後面,有些人唱起一支動人的悲歌。歌詞聽不清,只能聽清歌聲:兩個男高音和一個男低音。大家都在聽歌,院子里就變得十分安靜。……有兩個歌聲突然停住,哈哈大笑,第三個歌聲,男高音,仍舊唱下去,而且調門那麼高,大家不由自主地抬頭往上看,好象那聲音高得飛上了天空。瓦爾瓦拉從房裡走出來,用手擋住眼睛,象遮住陽光似的,瞧了瞧教堂。
拉依布日村裡,教堂的正對面,立著一所用石頭奠基和鐵皮蓋頂的兩層樓房子。綽號大舅的房主人菲里普·伊凡諾夫·卡欣,帶著一家人住在樓下。樓上是過路的官吏、商人、地主下榻的地方,那兒夏天很熱,冬天很冷。大舅租下一塊地,在大道旁邊開一家酒店,出售焦油、蜂蜜、牲口、喜鵲,他已經積下大約八千盧布,存在本城的銀行里。
「你閉嘴!」大舅對她吆喝道。「母馬!」
「真的!」
教堂圍牆旁邊的陰影里,有個活的東西在走動,沒法辨別這究竟是個人還是條奶牛,或者也許什麼也沒有,只是一 只大鳥在樹木當中沙沙作響。可是後來,從陰影里走出一個人影,站住,說了一句什麼話,是男人的聲音,然後,這人走進教堂附近的巷子里去了。過了一忽兒,離大門大約兩俄丈遠,又出現一個人影。它從教堂那邊照直往大門走來,看見坐在長凳上的索菲雅,就站住了。
「我對她嚷叫,頓腳,把她拉到前堂,扣上我的房門。我嚷著說:」到你丈夫那兒去!別叫我在大家面前丟臉,你得敬畏上帝才是!『天天都要鬧這麼一場。有一天早晨我站在院子里馬棚旁邊,修理馬籠頭。忽然,我一瞧,她穿過便門跑進我的院里來了,光著腳,只穿著裙子,照直跑到我跟前。她伸出兩條胳膊抱住馬籠頭,弄得滿身都是焦油。她身子發抖,哇哇地哭。……』我不能跟這個討厭的傢伙過下去,我受不了!要是你不愛我,你乾脆把我殺了。『我生氣了,拿起籠頭打她兩下,這當兒瓦夏也穿過便門跑來,拚命叫道:「別打她!
三個聲音又一起唱起來。瑪特威·薩維奇嘆口氣,接著說:「事情就是這樣的,老大爺。過了兩年光景,我們接到瓦夏從華沙寄來的信。信中說,長官打發他回家養病。他病了。
「庫茲卡,起來!」他叫道。「該套車了!快!」
她們沉默了一會兒。
「胡說!」
③基督教節日,教會規定每年復活節后第五十日為聖靈降臨節 .
……「
「這是你們家裡的什麼人?」瑪特威·薩維奇問。
「你可別玩得昏了頭,鬧出亂子來,你這小媳婦,」索菲雅說。「你剛才聽見瑪憲卡又挨腳踩,又挨韁繩抽嗎?小心,你可別落到這個下場。」
街上沒有人,靜悄悄的。偶爾從街道的盡頭傳來隱約的音樂聲,大概是阿遼希卡在拉他的手風琴吧。
「現在該睡了,」索菲雅站起身來說,「要不然就要挨大舅的罵了。」
「管它呢。……」
⑥瑪特威的愛稱。
「你到哪兒去了?」索菲雅問。
「人家會查出來的,」她說。
……你睡著了?「
「管它呢。……有什麼可懊悔的?造孽就造孽,象這樣過日子,還不如索性讓雷劈死的好。我年輕,健康,我那丈夫呢,卻駝背,討厭,粗魯,比該死的大舅還不如。當初我做姑娘的年月,吃不飽肚子,光著腳沒有鞋穿,一心想逃出這種窮困,貪圖阿遼希卡有錢,這才落進陷阱,好比一條魚鑽進捕魚的簍子了。依我看來,哪怕跟毒蛇一塊兒睡覺也比跟討厭的阿遼希卡同床輕鬆得多。再說,你的生活又怎樣呢?我都不忍心看喲。你的費多爾把你從工廠里趕出來,送到他父親家裡來住,他自己卻勾搭上另外一個女人。你的孩子給人奪走,當人家的奴僕。你象牛馬那樣幹活,可是好話卻一句也聽不到。要是這樣,還不如孤孤單單,一輩子做老姑娘,還不如找教士的兒子要半個盧布,還不如去討飯,還不如跳井自盡。……」「罪過啊!」索菲雅又小聲說。
果然是瓦爾瓦拉。她呆站了一分鐘,然後走到長凳這邊,坐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