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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鬥》六

《決鬥》六

拉耶甫斯基和尼科季木·亞歷山德雷奇並排坐在一棵倒在地下的樹榦上,瞧著火光獃獃地出神。瑪麗雅·康斯坦丁諾芙娜、卡嘉、柯斯嘉正從筐子里取出茶具和盤子。馮·柯連緊靠著河岸站著,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一隻腳踩在石頭上,正在思索。篝火的紅光點和陰影一起在地面上黑黝黝的人身附近移動,在山上、樹木上、橋上、玉米棚上顫抖,對岸陡峭而坎坷不平的岸坡全給照亮,映在河水裡,閃閃搖搖,湍急而洶湧的河水卻把映影撕成一塊塊碎片。
「沒關係,隨他去要,」阿奇米安諾夫小聲對尼科季木·亞歷山德雷奇說。「反正由我來付錢就是。」
「註釋」
「伊凡·安德烈伊奇,您把這兒的風景描寫一下吧!」瑪麗雅·康斯坦丁諾芙娜含淚說道。
「何必要這麼多呢?」尼科季木·亞歷山德雷奇驚訝地說,他知道基利林沒有錢。
「哎,該死的山,」拉耶甫斯基嘆道,「我多麼討厭它們!」
助祭沉默不語。
「我不明白您的遲疑。如果您繼續做一個普通的助祭,只在節日才做工作,平時閑著沒事幹,那麼十年以後您仍舊會跟現在一模一樣,也許只添了唇髭和鬍子;然而您去做考察工作呢,那麼,十年以後您回來的時候,卻會成為另一個人,您想到您多少做了點事,就會覺得自己充實了。」
「是啊,這兒真是好,」拉耶甫斯基同意說。他喜歡這一 帶的風景,他抬頭看一眼天空,然後看一眼小飯館煙囪里冒出來的藍煙,不知什麼緣故突然憂鬱起來。「是的,很好!」他又說一遍。
「諸位先生,去拾些桔枝子來生篝火!」薩莫依連科命令道。
那輛馬車走上一條在十分陡峭的岩岸上開出來的道路,大家都覺得這條路象是固定在一堵高牆上的長木板,她們的馬車就在這塊長木板上疾馳,馬上就會掉進深淵似的。右邊展現出海洋,左邊是一堵不平整的深棕色高牆,上面布滿黑色的斑點、紅色的脈絡、匍匐的根莖。上邊那些蒼鬱的針葉樹彷彿害怕和好奇似的,彎著樹榦瞧著底下。過了一分鐘又傳來尖叫聲和笑聲:原來馬車要在一塊隆起的大岩石下駛過去。
「這不行,」助祭說。
「何必呢?」拉耶甫斯基問。「印象比任什麼描寫都好。每個人通過印象得來大自然的色彩和聲音的寶藏,一到作家的筆下,就變得不成樣子,面目read•99csw•com全非了。」
有這個人在場,他總覺得大家都感到拘束,覺得身後好象站著個什麼人似的。他什麼話也沒回答,走到一邊去,後悔自己不該到這兒來。
「我的上帝,多麼好啊!」他暗想。「人啦,石頭啦,黑暗啦,奇形怪狀的樹啦,此外什麼也沒有,可是這多麼好啊!」
「拿二十瓶來!拿三十瓶!」基利林喊道。
在黑河流進黃河,象墨水那麼黑的河水染污黃水,跟黃水搏鬥的地方,在大道旁邊,有著一家韃靼人凱爾巴萊的小飯館,房頂上飄著俄國的旗子,掛著一塊用粉筆寫的招牌:「快活飯館」。飯館附近有個小園子,圍著一道籬牆,放著幾張桌椅,獨一無二的一棵柏樹挺立在一個可憐相的、帶刺的灌木林里,顯得又美又黑。
「靠右走!」薩莫依連科每逢遇到大車或者騎驢的阿布哈茲人,就扯開嗓子大叫一聲。
我們要繪製地圖,研究動物和植物,仔細地進行地質學研究,人類學和民族學的研究。您得決定究竟跟不跟我一塊兒去。「
四輪馬車已經在沿著河岸行駛。兩岸的高山漸漸靠攏,谷地越來越窄,前面成了一條狹谷。馬車挨近石頭的大山走著,山是由巨大的石塊天然堆成的,石塊帶著可怕的力量互相擠壓,因此,每逢薩莫依連科瞧見它們,總會不由自主地發出哼哼聲。陰沉而美麗的山有的地方讓裂口和狹谷切斷,從那兒往坐車的人們這邊吹來一股潮氣和神秘的氣息。從狹谷望出去,可以看見另外一些山,有深棕色的,有粉紅色的,有淡紫色的,有煙色的,有浸在明亮的陽光里的。旅客們路過那些狹谷,可以聽見不知什麼地方有水落下來、濺在石頭上的聲音。
「話是不錯的,……」助祭支吾道,笑起來。「我已經要求把我調到俄國中部去,我的叔叔是大司祭,已經答應為我疏通了。如果我跟您走,我就白白麻煩他們了。」
「不大熟悉。」
「見鬼,我不明白我為什麼跟你們一塊兒來,」拉耶甫斯基說。「多麼愚蠢而庸俗!我應該去北方,跑掉,拯救我自己,可是不知什麼緣故,我卻坐車來參加這種愚蠢的野餐。」
①亞歷山大的愛稱。
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懷著歡樂的、渴望戲鬧的心情。她想蹦蹦跳跳,哈哈大笑,大聲嚷叫,耍弄別人,對人賣弄風情。她身上穿一件價錢便宜的、https://read.99csw.com上面印著淺藍色小花的布連衣裙,腳上是一雙紅色小便鞋,頭上仍然戴著草帽。她覺得自己嬌小、樸素、靈活、輕盈,好比一隻蝴蝶。她跑上那道單薄的木橋,對著河水看一分鐘,為的是看得腦袋發暈,然後尖叫一聲,笑著跑到對岸晾玉米的棚子那兒,她覺得所有的男人,連凱爾巴萊也在內,都愛慕她。天色很快地黑下來,樹木和山脈連成一片,馬和馬車混在一起分不清楚,小飯館的窗子里閃著燈火,這時候她卻順著在亂石和荊棘叢中蜿蜒而上的一條小路爬到山頂上,在石頭上坐下。下面已經燃起一堆篝火。在篝火旁邊,助祭捲起袖子,走來走去,他那細長的黑影在篝火四周象一條半徑似的移動。他往火里添枯枝,用一個拴著長木棍的湯瓢攪動鍋里的東西。薩莫依連科臉孔帶著紅銅色,在火旁邊忙忙碌碌,如同在自己家的廚房裡一 樣。他氣沖沖地喊道:「諸位先生,鹽在哪兒?別是忘記帶來了?為什麼你們象地主似的坐在那兒納福,光讓我一個人忙?」
對岸玉米棚旁邊,出現一些陌生人。由於火光閃搖,篝火的濃煙飄到對岸,誰都不能一下子看清那些人,只能零零碎碎,一忽兒看見一頂毛茸茸的帽子和一把白鬍子,一忽兒看見一件藍色的襯衫,一忽兒看見一件從肩膀到膝頭破破爛爛的衣服和一把斜掛在肚子上的短刀,一忽兒看見一張年輕而發黑的臉龐以及兩道墨黑的眉毛,黑得那麼刺目,好象是用黑炭畫出來的。他們有五個人在地上坐著,圍成圓圈,另外有五個人走進玉米棚里去了。有一個站在門口,背對著篝火,倒背著手,在講一件什麼事,而且一定是很有趣的事,因為等到薩莫依連科加上幾根枯枝,篝火旺起來,爆出火星,明晃晃地照亮玉米棚,人就可以看見門裡露出兩張臉以及集中注意力的平靜表情,還可以看見那些圍成圓圈席地而坐的人回過頭去,專心傾聽那個故事。過了一忽兒,那些坐成一圈的人輕聲唱起一支聲調悅耳的歌,拖著長音,類似大齋期間教堂里的歌。……助祭聽著他們的歌聲,想象十年以後他考察歸來會是什麼樣子:他是一位修士司祭又是傳教士,成為有名望和有光榮的經歷的著作家。他會升為修士大司祭,後來又升為主教。他會在大教堂里主持彌撒,頭上戴著金冠,胸前佩帶飾有九_九_藏_書寶石的聖母小像,舉起雙枝燭台和三枝燭台為民眾祝福,高聲念道:「上帝啊,從天上往下看吧,到你親手栽培的葡萄園裡來吧。」孩子們就用天使般的聲音應和著唱道:「神聖的上帝啊,……」「助祭,魚在哪兒啊?」傳來薩莫依連科的聲音。
「為什麼?」
「哦。……在這方面我不能給您什麼指點,因為我自己就不熟悉神學。您把您需要的書開一個單子,交給我,今年冬天我可以從彼得堡寄給您。您也需要讀一下宗教旅行家的筆記,他們當中有優秀的民族學者和東方語言的專家。您熟悉了他們的方法,做起工作來就容易了。不過,目前您即使沒有書,也不要白白地耗費光陰。您到我那兒去,我們來研究羅盤,學好氣象學。這都是缺少不得的。」
「可是你看,多好的風景啊!」薩莫依連科對他說,這時候馬車往左拐,黃河的河谷就在眼前展開,河水亮閃閃的,發黃,混濁,象發瘋似地流動。……「這種風景,薩沙①,我看不出有什麼好,」拉耶甫斯基回 答說。「老是讚歎大自然,這表示想象的貧乏。這些小河和岩石跟我的想象所能給我的東西相比,無非是一堆破爛罷了。」
大家頭一個印象是,彷彿再也走不出這個地方了。不管往哪兒望,四面八方都是重疊的大山,圍得很緊。從小飯館和黑色的柏樹那邊,黃昏的陰影溜過來了,很快很快。於是黑河的狹長彎曲的山谷就越發狹窄,山也越發高陡。人們可以聽見河水潺潺地響,知了一刻也不停地叫。
「太好了!」瑪麗雅·康斯坦丁諾芙娜說,興奮得不住地深深嘆息。「孩子們,瞧,這多好!多麼安靜啊!」
「我們有很多自己的葡萄酒,葉果爾·阿歷克塞伊奇③,」尼科季木·亞歷山德雷奇膽怯而客氣地說。
「過上兩年,等我積下了錢,有了一批人,我就出外去做考察工作,」馮·柯連對助祭說。「我要沿著海岸從符拉迪沃斯托克去到白令海峽,然後從白令海峽去到葉尼塞河河口。
「不管跟您談什麼,您總是把它歸結到……」馮·柯連回頭看一眼卡嘉,沒有再說下去。
「您很熟悉您的神學嗎?」動物學家問。
從女人坐的那輛輕便馬車上傳來驚恐和快活的喊叫聲。
大家約定坐車出城,沿著往南方去的大道走出七俄里遠,在一家小飯館附近,也就是在兩條小河——黑河和黃河合流九九藏書的地方停下,燒魚湯。五點多一點,他們就出發了。在帶頭的那輛輕便雙輪馬車裡,坐著薩莫依連科和拉耶甫斯基。他們後面的一輛四輪馬車,由三匹馬拉著,上面坐著瑪麗雅·康斯坦丁諾芙娜、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卡嘉和柯斯嘉。他們身旁放著食品筐子和食具。後面一輛輕便馬車裡坐著警察分局長基利林和年輕的阿奇米安諾夫,後者是商人阿奇米安諾夫的兒子,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的三百盧布債務正是欠這個商人的;他們對面的坐位上坐著尼科季木·亞歷山德雷奇,他身子縮成一團,兩腳放到坐位底下,這人身材矮小,衣服整齊,頭髮梳到鬢角那兒。最後一輛車上坐著馮·柯連和助祭。助祭的腳旁放著一筐子魚。
大家就分頭去拾,這兒只剩下基利林、阿奇米安諾夫、尼科季木·亞歷山德雷奇沒走。凱爾巴萊送來椅子,在地上鋪一塊地毯,放上幾瓶葡萄酒。警察分局長基利林是個高大魁偉的男子,不管什麼天氣,總在制服外面穿一件軍大衣,他那高傲的氣派、威嚴的步態、有點嘶啞的低沉有力的嗓音,都使他很象內地年輕的警察局長。他表情憂鬱,帶著睡意,好象剛才有人違背他的意願把他叫醒了似的。
「我是個有牽挂、有家眷的人。」
馬車駛到離小飯館大約五百步遠,停了下來。薩莫依連科選了一塊不大的草地,上面有石頭,坐著很方便,還有一 棵被暴風雨掀倒的樹,毛茸茸的樹根已經拔出地來,樹上有些枯黃的針葉。這兒的小河上搭著一道通到對岸的單薄的木橋。對岸有一個木板棚,用四個不高的木樁支著,供晾乾玉米用,使人聯想到神話里那個用雞腿支起來的小木房。板棚門口有一道小樓梯通到地面。
「是這樣嗎?」馮·柯連冷冷地問道。他已經在河邊選好一塊大石頭,正在用力爬上去,想坐下來。「是這樣嗎?」他又問一遍,直勾勾地瞧著拉耶甫斯基。「那麼《羅米歐和朱麗葉》呢?比方說,普希金筆下的烏克蘭夜晚呢?大自然應當拜倒在它們的腳下才對。」
凱爾巴萊是一個矮小而靈活的韃靼人,穿一件藍色襯衫,系一條白色圍裙,站在大道當中,迎著馬車,捧著肚子,深深地鞠躬,微笑著,露出又白又亮的牙齒。
「比方人家對您說:」這串葡萄多麼美啊!『您卻說:「是的,不過等到它吃進嘴裏,在人胃裡消化以後,就不成樣子https://read.99csw.com了。』何必說這種話呢?這並不新奇,而且……這完全是怪脾氣。」
「也許吧,……」拉耶甫斯基同意說,他懶得再思考和反駁了。「然而,」過了一忽兒,他說,「實際上《羅米歐和朱麗葉》是什麼東西呢?那種美麗的、富於詩意的、神聖的愛情是人們打算用來掩蓋腐敗的東西的玫瑰花。羅米歐也是動物,跟一切人一樣。」
②一種葡萄酒。
凱爾巴萊點著頭髮剪短的腦袋,嘴裏念念叨叨,只有坐在最後一輛馬車上的人才聽得清他的話:「我們有鮭魚,大人。」
「什麼?不過我希望這兒也有我的酒。我既參加野餐,就認為我有充分的權利把我的酒也拿來。我認為是這樣!你給我拿十瓶克瓦烈里來!」
「你為什麼送這東西來,畜生?」他問凱爾巴萊說,慢吞吞地吐出每一個字。「我本來吩咐你把克瓦烈里②送來,可是你送來的是什麼,你這韃靼醜八怪?啊?什麼?」
「送來,送來!」馮·柯連對他喊道。
助祭回到篝火那兒,想象七月里一個炎熱的日子,一個宗教行列怎樣順著塵土飛揚的大道走著,前頭有農民撐起神幡,有村婦和姑娘舉著神像,後面是唱詩的男孩和包著臉頰、頭髮里夾著乾草的誦經士,再后,依照順序,就是他助祭,隨後是戴著僧帽、拿著十字架的神甫,殿後的是一群農民、村婦、男孩,他們腳下揚起一片塵土。神甫和助祭的妻子戴著頭巾,也夾在人群里。歌手們唱詩,小孩子啼哭,鵪鶉鳴叫,雲雀歌唱。……後來他們站住,給一群牲口灑聖水。……他們又往前走,隨後跪下來求雨。後來大家吃冷葷菜,談話。……「這樣倒也挺好,……」助祭暗想。
③基利林的名字和父名,但是這個中篇的另一處,基利林的名字和父名卻為伊里亞·米海雷奇。
「歸結到哪兒去呢?」拉耶甫斯基問。
助祭走去取魚,這時候凱爾巴萊正在岸邊收拾和洗凈那些魚;可是助祭走到半路上卻停住腳,看一眼周圍。
「你好,凱爾巴萊!」薩莫依連科對他叫道。「我們再往前走一點,你把茶炊和椅子送到那邊去!快!」
拉耶甫斯基知道馮·柯連不喜歡他,因此他怕馮·柯連。
「您的太太會放您去的。我們來負擔她的生活費。如果您能說服她顧全大家的利益,索性去做女修士,那就更好。這樣一來,您也可以憑修士司祭的身份去進行考察了。我能為您辦好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