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決鬥》十五
十五
這句平靜而冷漠的話不知包含著譏誚還是唐突的預言,反正它弄得拉耶甫斯基感到受了侮辱。他回想昨天動物學家那種充滿譏誚和厭惡的眼光,就沉默了一忽兒,而且不再微笑,問道:「您是從哪兒知道我的處境的?」
「我要請亞歷山大·達維狄奇和我所有的朋友少為我的事操心。」
「夠了!」拉耶甫斯基又說一遍,上氣不接下氣,拿起帽子。
拉耶甫斯基就往廚房走去,可是在門口看見薩莫依連科正忙著做涼拌菜,就回到客廳里坐下來。有動物學家在座,他素來覺得彆扭,現在他生怕講起他的癔病。他們在沉默中過了一分多鍾。馮·柯連忽然抬起眼睛來看著拉耶甫斯基,問道:「您昨天發過病,現在覺得怎麼樣?」
「是的,那是件可笑的事,」他說,仍舊賠著笑臉。「我今天笑了一個早晨呢。在癔病發作的當兒,你明知它荒謬,心裏覺得可笑,可是同時你卻又痛哭,這真是希奇古怪。在我們這個神經緊張的時代,我們都成了神經的奴隸,神經變成我們的主人,由著性兒擺布我們。在這方面,文明給我們幫了倒忙。……」拉耶甫斯基滔滔不絕地說下去,卻覺得不自在,因為馮·柯連嚴肅而且專心地聽他講話,專心地瞧著他,眼睛都不眫,彷彿在研究他似的。他也惱恨自己,因為儘管他不喜歡馮·柯連,卻無論如何也不能收起他臉上那種討好的笑容。
「我正在找您,伊凡·安德烈伊奇!」他說。「我請您趕快去一趟。……」「到哪兒去?」
「這種對我靈魂的經常窺探,」拉耶甫斯基接著說,「侮辱了我個人的尊嚴,我要求那些自告奮勇的暗探停止他們的刺探!夠了!」
……這件事對他來說無異於生死問題。……「阿奇米安諾夫很興奮,說這些話的時候帶著濃重的亞美尼亞土音,把」生「念成」繩「了。
「別管我的事。我做什麼事,我怎樣生活,這跟別人有什麼相干?不錯,我想離開此地!不錯,我欠下債,我喝酒,我跟別人的妻子同居,我發過癔病。我庸俗,不象有些人那麼思想深刻,可是這跟外人有什麼相干?要尊重別人!」
「馬上就到了,馬上就到了。……近得很。」
拉耶甫斯基轉向那個房間,走了進去,看見了基利林,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就在他的身旁。
②瑞士民間傳說中的英雄,是個神箭手。
他想起一個老辦法:每逢自己對別人生氣的時候,心裏暗自從一數到一百,就會平靜下來。他就很快地https://read•99csw.com數著。
「他是什麼人?」拉耶甫斯基問道。
「對,您的處境是沒有出路的,」馮·柯連說。
「應當給這位先生一點教訓,……」他說。
「對了。」
涼水和白蘭地使他的精神振作起來。他清楚地想象著馮·柯連鎮靜而傲慢的面容、他昨天的目光、他那件跟毯子差不多的襯衫、他的聲調、他那雙白凈的手;於是有一種強烈的、難以忍受的刻骨仇恨在他胸膛里翻騰起來,急切地要求報復。他在想象中把馮·柯連打倒在地,用腳踩他。他把剛才發生的事,前前後後,一點一滴,統統想起來了,不禁暗自驚訝:他怎麼會對一個微不足道的人做出討好的笑臉,而且一般說來,怎麼會重視那些住在可憐的小城裡淺薄而默默無聞的小人物的見解,象這樣的小城大概在地圖上是找不到的,彼得堡的上流人也一個都不會知道。即使這個小城忽然坍塌,或者被火焚毀,全俄國的讀者看到這條電訊,也會覺得乏味,就跟看到售賣舊傢具的廣告一樣。明天馮·柯連中彈斃命也好,活在人間也好,反正都是一樣,同樣無益和乏味。頂好是一槍打中他的腿或者胳膊,叫他受點傷,然後訕笑他,讓他象一隻昆蟲斷了腿而消失在草叢中那樣,帶著他不敢明說的痛苦消失在一群跟他同樣渺小的人當中。
他沒聽見人家對他說了些什麼話,只是踉踉蹌蹌地往後退去,自己也不知道怎麼走到街上來了。他對馮·柯連的憎恨以及他的不安,都從靈魂里消失了。他在走回家的路上,笨拙地擺動他的右胳膊,專心地瞧著腳底下,極力在平坦的地面上走路。他回到家裡,走進書房,搓著手,笨拙地聳動肩膀和脖子,彷彿他的上衣和襯衫太緊似的。他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然後點上一支蠟燭,挨著一張桌子坐下來。……
「多麼不湊巧,」拉耶甫斯基看見他,心裏暗想。「他會礙事的。」
「什麼秘密?」薩莫依連科問道,摸不著頭腦,開始生氣了。「如果你是來罵人的,那你就給我走開。以後再來!」
「我請求你們不要為我的事操心!」拉耶甫斯基接著說。
「把他趕出去,亞歷山大·達維狄奇,要不然我走,」馮·柯連說。「他要咬我了。」
拉耶甫斯基決定不把謊話一下說完,而要點點滴滴地說下去,於是第二天下午一點多鍾到薩莫依連科家去借錢,為的是星期六一定可以動身。自從他昨天發過癔病,給他的鬱悶read.99csw.com心境新添了一種尖銳的羞愧感覺以後,他覺得再在這個城裡住下去就變成不堪設想的事了。如果薩莫依連科堅持他的條件,他想,那也不妨同意他的條件,把錢拿到手,到明天臨動身,再推說娜傑日達·費多羅芙娜不肯走就行了。今天傍晚他總可以把她說服:這樣做都是為她好。假如薩莫依連科受到馮·柯連的明顯影響,根本不肯借錢,或者提出什麼新的條件,那麼他,拉耶甫斯基,今天就搭貨輪動身,要不然,索性坐上一條帆船,到新阿豐或者新羅西斯克,在那兒住下,給他母親發出一封低聲下氣的電報,等他母親給他匯來路費再走。
「等薩莫依連科來了,您自己可以要求他少為您的事操心。」
決鬥!行!「
「他要求我不要說出他的姓名。」
「您好!」他說。
「遵命。明天一清早在凱爾巴萊小飯鋪附近。一切細節全按您的意思安排。現在請您滾出去。」
拉耶甫斯基一面做出討好的笑臉,一面暗想:「他也未免太不體諒人了。他分明知道我心情沉重。
「您好!」馮·柯連回答說,眼睛沒有瞧他。
「亞歷山大·達維狄奇在家嗎?」
馮·柯連的沉著口氣倒弄得醫師冷靜下來了。不知怎的,他忽然清醒過來,頭腦清楚了,就伸出兩條胳膊摟住拉耶甫斯基的腰,把他從動物學家面前拉開,用激動得發顫的親熱聲調嘟噥著:「我的朋友們,……善良的好朋友們……大家發了一陣脾氣,也就夠了,……夠了。……我的朋友們……」拉耶甫斯基聽見這種柔和而且友好的聲調,才感到剛才他的生活里發生了一件從來也沒有過的極可怕的事,彷彿差點被一列火車軋死似的,他幾乎哭出來,就擺一擺手,跑出房間去了。
「我恨您!」拉耶甫斯基喘吁吁地低聲說。「我早就恨您了!
「亞歷山大·達維狄奇,」拉耶甫斯基站起來說,「假如我對你提出什麼私人的請求,這並不等於說我容許你不承擔說話慎重和尊重別人的秘密的義務。」
「現在我們明白了,」馮·柯連說,從桌子的另一邊走過來。「拉耶甫斯基先生打算在臨行之前舉行一次決鬥來消遣一 下。我可以奉陪。拉耶甫斯基先生,我接受您的挑戰。」
阿奇米安諾夫很快地在前面走,他跟在後面。他們走完大街,就拐進一條巷子。
「挑戰?」拉耶甫斯基低聲說道,走到動物學家面前,帶著憎恨瞧著他那晒黑的額頭和捲曲的頭髮。「挑戰?挑戰就挑戰!我恨您!恨您九-九-藏-書!」
他仔細聽了聽,費力地呼出一口氣,小聲說:「喏,您推開房門,走進去。……不用害怕。」
「話雖如此,」他繼續說,「我也得承認,這次發病是有直接原因的,而且是相當重要的原因。近來我的身體大不如前了。此外還有煩悶,經常缺錢用,……缺少朋友和共同的興趣。……我的處境糟透了。」
……「
「往這邊走,往這邊走,……」阿奇米安諾夫說著,小心推開後門,踮起腳尖走進過道。「輕一點,輕一點,我求求您。
「對,他也在內。」
拉耶甫斯基到謝希科甫斯基家去,把這件事原原本本地講給他聽,請他做證人。隨後他們兩人動身去找郵電局局長,請他也做證人,並且在他家裡吃了飯。吃飯的時候,他們說了很多笑話,笑了很久。拉耶甫斯基還嘲笑自己,說他幾乎完全不會開槍,可是卻把他自己叫做皇家射擊手和威廉·退爾②。
「我是俄國醫師,我是貴族,我是五品文官!」薩莫依連科一板一眼地說。「我從來也沒做過暗探,我不容許任何人侮辱我!」他聲嘶力竭地嚷著,使勁念出最後兩個字。「閉嘴!」
助祭從沒見過醫師這樣威風凜凜,神氣活現,漲紅了臉,神態嚇人,就用手捂住嘴,跑到前廳去,放聲大笑。彷彿隔著一層迷霧似的,拉耶甫斯基看見馮·柯連站起身來,把手插|進褲袋裡;從他站立的姿態看來,好象他在等著瞧以後會發生什麼事似的。拉耶甫斯基覺得這種鎮靜的姿態傲慢到了極點,具有很大的侮辱性。
「找誰?」有人在隔壁房間里問道,「繆利德卡,是你嗎?」
「這多麼乏味啊,」拉耶甫斯基說。
「您自己剛剛說過。再者,您的朋友們對您也那麼熱切地關心,弄得人成天價老是聽到您的事。」
「要是你沒有錢,」拉耶甫斯基接著說,提高嗓門,激動得不住地調動兩隻腳,「那你就不要給我錢,回絕我,何必到大街小巷去宣揚,說我的處境沒有出路之類的話呢?這樣的行善,這樣的給朋友幫忙,口惠而實不至,我受不了!你要吹噓你的善行,自管去吹噓就是,可是誰也沒有給你權利去張揚我的秘密!」
……他們會聽見的。「
拉耶甫斯基糊裡糊塗,推開房門,走進一個房間,天花板低矮,窗子下了窗帘。桌上放著一支蠟燭。
「挺好,」拉耶甫斯基說,臉紅了。「實際上,沒什麼大不了的。……」「在昨天以前,我一直以為只有女人才會發癔病,所以起初我認為您發了舞蹈病。」
「哦,你來了?」他說。「你好,老兄。你吃過飯了嗎?別客氣,你說吧:吃過飯沒有?」
「你……您說什麼?」薩莫依連科已經數完一百,漲紅了臉,走到拉耶甫斯基跟前,問道。
可是等到太陽西下,天黑下來,他卻心神不定了。他倒並不是怕死,因為他吃飯和打牌的時候,不知什麼緣故,心裏一直相信這場決鬥會無結果而散;他是害怕明天早晨他將生平第一次碰到的那件不熟悉的事,也害怕那即將到來的夜晚。……他知道今天晚上會過得很長,睡不著覺。他一定會不僅想到馮·柯連和他的憎恨,而且會想到那座他必須越過的虛偽的大山,他可沒有力量和本領避開這座大山。他彷彿突然害了病,一時間對紙牌和人們失去了興趣,坐立不安,開始要求大家讓他回家去。他一心想趕快上床,然後一動也不動,準備好思考一夜。謝希科甫斯基和郵局官員就送他回去,然後到馮·柯連家裡去商量決鬥的事。
「什麼朋友?您說的是薩莫依連科吧?」
「請您對他說我很忙。要是他樂意,明天再談吧。……」「那怎麼成!」阿奇米安諾夫驚恐地說。「他想跟您談一件對您關係重大的事,……很要緊的事!要是您不去,就會發生不幸的事了。」
「你,老兄,對不起,」薩莫依連科說,數到三十五了,「可是……」「要尊重別人!」拉耶甫斯基打斷他的話。「這樣不斷地議論別人的事情,大驚小怪,刺探隱私,偷聽秘密,這種友好的關懷,……都見鬼去吧!借給我錢,卻要提什麼條件,把我當小孩子看待!看不起我,不知把我當成什麼東西!我什麼也不要!」拉耶甫斯基叫道,激動得身子搖搖晃晃,生怕自己又發癔病。「那麼,我星期六走不成了,」這個想法在他腦子裡閃過。他又說:「我什麼也不要!只是我請求你們,勞駕,不要對我嚴加看管!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是瘋子,我請求取消對我的管束。」
「在家。他在廚房裡。」
拉耶甫斯基這時候已經記不得他說過
九_九_藏_書什麼話了,回答說:「躲開我!我什麼也不要!我只要求您和那些猶太種的德國人①躲開我!要不然我就要採取行動!我就要動手打人!」
助祭走進來了。他看見拉耶甫斯基臉色蒼白,揮動胳膊,面對沃龍佐夫公爵的肖像發表古怪的演說,不由得在門口站住不動了。
「有一位您不認識的先生要見您,他有一件對您關係重大的事。他懇求您務必到他那兒去一會兒。他有話要跟您談。
薩莫依連科走進來,沒有穿上衣,由於廚房裡悶熱而大汗淋漓,漲紅了臉。
「怎麼回事?」薩莫依連科驚訝地問。
「我不懂您為什麼用這樣的口氣說話,……」拉耶甫斯基嘟噥道。他忽然產生一種感覺,好象他直到此刻才明白動物學家痛恨他,看不起他,嘲弄他,動物學家是他最兇惡的、不共戴天的仇人似的。「請您對別的什麼人去用這種口氣說話,」他輕聲說道,滿腔憎恨,沒有力氣大聲說話了。這種憎恨如同昨天想笑的慾望那樣充塞著他的胸膛和喉嚨。
「奇怪,……」拉耶甫斯基嘟噥說,不明白阿奇米安諾夫為什麼這麼激動,不明白在這個誰都不需要和乏味的小城裡會有什麼秘密。「奇怪,」他在沉思中又說一遍。「不過,去就去吧。反正也沒關係。」
他走進薩莫依連科家,正巧在客廳里碰見馮·柯連。動物學家剛到這兒,是來吃午飯的,他照例翻開照片簿,端詳那些戴禮帽的男人和戴包發帽的女人。
「請您把您的話收回去!」薩莫依連科嚷道。
在舊圍牆附近,他們穿過一條夾在兩堵牆之間的窄巷子,牆外是空地。然後他們走進一個大院子,往一所不大的房子走去。……「這是繆利多夫的家吧?」拉耶甫斯基問道。
①按馮·柯連這個姓氏來看,那位動物學家祖籍是德國。
拉耶甫斯基在他的寓所附近遇見了阿奇米安諾夫。這個年輕人喘著氣,神情激動。
「你自己經受著別人對你的憎恨,卻又在憎恨你的人面前露出一副極可憐、極可鄙的狼狽相,我的上帝啊,這多麼叫人難受!」過了一忽兒,他在賣飲食的亭子里坐著,暗自想道,覺得全身彷彿由於剛才受到別人的憎恨而長上銹似的。「這是多麼粗俗啊,我的上帝!」
「可是我不懂:為什麼我們從後院走進來呢?我們本來可以走大街。那樣近多了。……」「沒關係,沒關係。……」還有一件事也使拉耶甫斯基覺得蹊蹺:阿奇米安諾夫把他領到那所房子後門口,對他擺擺手,好象要他放輕腳步走進去,不要開口說話。
「註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