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塞夫
「那些基督徒都跟你一樣,是些無知無識的人。……他們說的廢話還嫌少嗎?人的肩膀上總得有個腦袋,遇事動一動腦筋才是。你簡直是個糊塗蟲。」
「喏,是這麼回事。……我一直覺得奇怪:你們這些重病人為什麼非但不能安安靜靜養病,反而給送到輪船上來,讓悶熱、溽暑、顛簸,總之,讓一切東西活活逼死?不過現在,我全明白了。……對了。……你們的醫師把你們送到輪船上來,是要甩掉你們。他們為你們,為你們這班畜生,忙得厭煩了。……你們又不給他們錢,他們為你們空忙一陣,你們一死,可就把他們的統計表弄得不象樣子了。可見,你們只能算是畜生!不過,要丟開你們也並不難。……要做到這一 點,只要第一 ,昧著良心,不講人道,第二 ,瞞過船上的管理人員。頭一個條件簡直不用操心,在這方面我們都是行家,至於第二個條件,只要略略做一點手腳,總可以辦到。由四 百個健康的兵和水手組成的一群人當中,夾帶五個病人,那並不惹人注目。好,他們就把你們趕到輪船上來,叫你們夾在健康人當中,匆匆忙忙點一下數,在雜亂中什麼馬腳也沒露出來。等到輪船開航,人們這才看見甲板上躺著一些癱瘓的人和肺癆病已經到了末期的人。……」古塞夫沒聽明白巴威爾·伊凡內奇的話,以為在罵他,就替自己辯白說:「先前我躺在甲板上,是因為我渾身沒有力氣。我們坐著駁船到這條輪船上來的時候,我身上冷得厲害。」
起初,黑暗裡現出一個藍色的圓圈,那是小圓窗口。隨後古塞夫漸漸開始看清他旁邊吊床上的人巴威爾·伊凡內奇了。這個人坐著睡覺,因為他躺下去就氣喘。他臉色灰白,鼻子又長又尖,眼睛由於他瘦得厲害而顯得很大,兩鬢凹進去,鬍子稀疏,頭髮很長。……人瞧著他的臉,怎麼也弄不明白他是什麼身份:是老爺呢,商人呢,還是莊稼漢?憑他的神情和長頭髮來判斷,他似乎是個持齋者,寺院里的見習修士,不過聽他講話,他又好象不是當修士的。他常常咳嗽,加上四周悶熱,身上有病,因此筋疲力盡,呼吸急促,干焦的嘴唇微微顫動著。他看見古塞夫瞧他,就向他轉過臉去,說:「我漸漸看透了。……是的。……我現在全都明白了。
「是的。這是規矩。」
天色已經昏黑,不久夜晚就要來了。
兩天過去了。巴威爾·伊凡內奇不再坐著,已經躺下了。
「你是可憐的蠢人,……」巴威爾·伊凡內奇小聲說。
不過後來,他在沉下去的路上遇到一種名叫舟鰤的魚群。
「沒什麼,……」巴威爾·伊凡內奇回答說,不住地喘氣。
跟著是沉寂。……打牌的人玩了大約兩個鐘頭,玩得挺上勁,互相叫罵著,然而顛簸卻使得他們疲乏無力,他們就只得丟下紙牌,躺下了。古塞夫又幻想那個大池塘、工廠、村子。……雪橇又來了,萬卡又笑,阿庫爾卡那個傻丫頭敞開皮襖,把腳伸出來,意思是說:您瞧,好人兒,我的氈靴可跟萬卡的不一樣呀,是新的。
「真氣人!」巴威爾·伊凡內奇接著說。「要知道,主要的是他們清楚地知道,你們經不起這種遙遠的行程,卻仍舊把你們送上船來!好吧,我們姑且假定,你們到得了印度洋,可是以後會怎樣呢?想一想都可怕。……你們的服役是忠誠的,沒犯一點過失,竟然得到這樣的報答!」
「不知道。多半是在海當中。」
「什麼?」古塞夫譏誚地重複他的話說。「他已經斷了氣,死了!還說『什麼』!天下真有這麼糊塗的人,主,我的上帝啊!……」三 船身不搖了,巴威爾·伊凡內奇高興起來。他不再生氣了。他臉上現出誇耀、激昂、譏誚的神情。他彷彿想說:「是啊,我馬上要對你們講一件事,管保叫你們大家都笑破肚皮。」
巴威爾·伊凡內奇講得疲乏,喘氣了,可是仍舊說下去:「是啊,我總是對人有話直說。……我誰也不怕,什麼也不怕。在這方面我和你們有很大的分別。你們是些無知無識、瞎了眼睛、受盡壓制的人,你們什麼也看不見,就是看見了也不明白。……人家對你們說,風掙脫了鏈子,你們是畜生,是佩徹涅格人③,你們就聽信了。人家打你們的脖梗子,你們反倒吻他的手。一個穿著浣熊皮大衣的人搶去你們的錢,然後丟給你們一枚十五戈比的硬幣算是賞錢,你們卻說:」讓我吻您的手,老爺。『你們都是賤民,可憐蟲。……我就不同https://read.99csw.com。
他講話的對象是一個身分不明的人,船上診療所里的人都叫他巴威爾·伊凡內奇,這時候他沉默不語,彷彿什麼也沒聽見。
這時候飄來畜糞和乾草的氣味。有幾頭牛立在船舷附近,耷拉著腦袋。一頭,兩頭,三頭,……一共有八頭!那兒還有一匹小馬。古塞夫伸出一隻手去想摩挲它,可是它搖一搖頭,齜出牙來,要咬他的袖子。
那個小圓窗子開了,溫和的清風吹到巴威爾·伊凡內奇身上。
「你下來,站在地上,」纏著繃帶的兵小聲說。「悄悄跟著我走,拉住我的襯衫。……」天色黑暗。甲板上也好,桅杆上也好,四周的海面上也好,一點燈火也沒有。船頭上站著一個哨兵,一動也不動,好比一尊塑像,看上去象是也睡著了。彷彿這條輪船已經由自己做主,要往哪兒開就往哪兒開了。
「拉住馬!」可是何必拉住呢?讓刺骨的寒風自管撲到臉上來,刺痛手,讓馬蹄揚起的一團團雪,自管掉到帽子上,順著衣領落到脖子上、胸膛上,讓雪橇的滑鐵吱吱地尖叫,讓馬的套索和馬軛都碎裂,叫它們見鬼去吧!等到雪橇翻了個兒,把你一下子扔進雪堆,臉陷進雪裡,然後,你站起身來,周身發白,唇髭上掛著小冰柱,帽子不見了,手套沒有了,腰帶鬆開了,那是多麼暢快啊。……人們哈哈大笑,狗汪汪地叫。
「這兒悶得很,老兄,……」他說。「我要到上邊去。看在基督分上,扶我上去吧。」
談過這番話后,古塞夫害怕了,有一種什麼渴望開始折磨他。他喝口水,覺得不對頭。他湊到小小的圓窗口,吸點潮濕的熱空氣,也不行。他極力想念家鄉,想念嚴寒,還是不行。……最後,他覺得要是他在這個診療所里哪怕再待上一分鐘,他也一定會死掉了事。
古塞夫
③東南歐突厥系的古代民族之一 ,在此借喻野蠻人。
「老兄,我馬上要……」他說著,就倒在地上了。
「沒什麼,甚至相反,……好一點了。……你看,我已經能躺下來。……我感到輕鬆一點了。……」「真要謝天謝地,巴威爾·伊凡內奇。」
他給船身搖得筋疲力盡,就閉上了眼睛。他的頭時而往後仰,時而耷拉在胸前。有好幾回他想躺下去,可是白費勁,他喘得躺不住。
「祝他升天堂,永久安息,」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兵說。「他是個心神不寧的人。」
他和兵兩個人悄悄往船頭走去,然後靠著船舷停下,時而默默地往上看,時而往下看。上面是深邃的天空、明亮的繁星、安寧和寂靜,就跟家鄉的村子里一樣。下面呢,卻是黑暗和混亂。誰也不知道那些高高的浪頭為什麼吵鬧不休。不管你看哪一個浪頭,它總是極力要聳得比別的浪頭都高,然後砸下去,淹沒別的浪頭,接著另一個同樣兇猛醜陋的浪頭又帶著轟轟的響聲,閃著白色的長鬃,向它撲過去。
「看不見陸地。……」
古塞夫,一個無限期休假的士兵,在吊床上欠起身子,低聲說:「你在聽我說話嗎,巴威爾·伊凡內奇?在蘇城①,有一 個兵告訴我,說是他們的船在路上撞著一條大魚,船底給撞破了一個窟窿。」
「你怕死嗎?」
一
「看出什麼?」
「現在他們要把巴威爾·伊凡內奇丟進海里了,……」纏著繃帶的兵說。「先裝進一個布袋子,再丟進水裡。」
「你覺得怎麼樣,古塞夫?」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兵沉默一 忽兒,問道。「他會不會升天堂?」
「你什麼也不懂。」
外面傳來說話的聲音和船槳划水的聲音。靠近小窗口,有個人用尖細難聽的聲音哀叫,多半是一個中國人在唱戲吧。
「說不定孩子們會凍壞呢,……」古塞夫想。「主啊,」他小聲說,「賜給他們腦筋吧,叫他們尊重父母,不要比父母精明才好。……」「這兒需要新鞋掌,」那個害病的水手用低音講夢話。「對了!對了!」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啊!」巴威爾·伊凡內奇說,傷心地搖頭。「好端端一個人從家裡硬給拉出來,送到一萬五千俄里以外,然後讓他害上肺癆病完事,這……這都是為了什麼,請問?就為了叫他給一個陸軍上尉柯彼依金或者海軍准尉迪爾卡當一名勤務兵。這究竟有什麼道理!」
古塞夫回到診療所里,在他的吊床上躺下。照舊又有一 種模糊的慾望來折磨他,他無論如何也不明白他需要什麼。他的胸膛里象有個什麼東西壓著,腦袋裡突突地跳,嘴裏幹得很,舌九-九-藏-書頭都不容易活動了。他昏昏睡去,說夢話,然後給惡夢、咳嗽和悶熱弄得疲乏不堪,直到早晨才睡熟。他夢見在營房裡人們剛從烤爐里取出麵包,他就鑽進烤爐,在裏面洗蒸汽浴,用樺樹枝編成的長把笤帚拍打自己的身子。他睡了兩天,到第三天中午,上邊來了兩個水手,把他從診療所里抬出去了。
「怕。我捨不得家裡那些田。你知道,我哥哥在家,可是他不牢靠,愛喝酒,無緣無故打老婆,不孝敬爹娘。缺了我就什麼都完了,說不定我父親會帶著老太婆去沿街討飯。不過,老兄,我的腿支持不住了,而且這兒悶得透不出氣。……我們回去睡吧。」
這當兒,海面上,在太陽落下去的那一邊,浮雲正在堆疊起來,有的象是凱旋門,有的象是獅子,有的象是剪刀。……雲層里射出一條寬闊的綠色亮光,一直伸展到天空中央。過了一會兒,它旁邊出現一條紫色的,這旁邊又出現一條金色的,然後又出現一條粉紅色的。……天空呈現一片柔和的雪青色。海洋瞧著這個壯麗迷人的天空,先是皺起眉頭,然而不久,它本身也現出一種親切的、歡暢的、熱烈的顏色,象這樣的顏色是難以用人類的語言表達的。
「快滿六歲了,還是這麼沒有腦筋!」古塞夫說夢話。「你別這麼伸出腳來,還是給你這當兵的叔叔倒點水喝吧。我會送你一件禮物的。」
「巴威爾·伊凡內奇!」古塞夫叫他。「喂,巴威爾·伊凡內奇!」
「你說的是誰?」
人家用帆布把他包好,縫起來,為了要這個包沉一點,就把兩根鐵爐條塞進包里。他縫在帆布包里以後,看上去象是一根胡蘿蔔或者白蘿蔔,頭部寬,腳部窄。……太陽落下去以前,他被人抬到甲板上,放在一塊木板上,木板的一頭放在船舷上,另一頭放在用凳子墊高的一口箱子上。四周圍站著一些脫掉帽子的無限期休假的兵和船員。
然後,在沉默中過了許久。古塞夫沉思,說夢話,不時地起來喝水。他說話吃力,聽話吃力,生怕人家找他說話。過了一個鐘頭,兩個鐘頭,三個鐘頭,傍晚來了,然後夜晚來了,可是這些他都沒注意,一直坐在那兒,思念嚴寒。
②十九至二十世紀初俄國對一些民族,尤其對居住在哈薩克和西伯利亞的游牧民族的稱謂。
船好象搖晃起來。古塞夫身子底下的吊床慢慢地升起,又落下,彷彿在嘆氣。它照這樣起落一次,又一次,再一次。……有一個什麼東西碰在地板上, 噹的一響,多半是帶把的杯子掉在地下了。
古塞夫的思路斷了。池塘消失,忽然無緣無故地出現一 個沒有眼睛的牛頭,馬和雪橇也不再往前走,卻在黑煙中轉來轉去。不過他仍然高興,因為總算見到親人了。歡快使他透不出氣來,身上象有螞蟻在爬,手指頭髮顫了。
「現在我們到哪兒了?」古塞夫問。
「這當然,巴威爾·伊凡內奇,一個壞人,不論在什麼地方,在家裡也好,在當兵的地方也好,總是不會有人憐惜的;不過,要是規規矩矩地過日子,服從命令,那麼人家何必一 定要給你氣受呢?他們都是些受過教育的老爺,明白事理。
兩個有病的兵和那個有病的水手已經醒來,在打紙牌。水手在吊床上半躺半坐,兩個兵坐在他旁邊的地板上,姿勢不舒服極了。有個兵右臂纏著繃帶,手腕包得密密層層,他只好把牌塞在右面胳肢窩裡,或者臂彎里,用左手出牌。船搖晃得厲害。誰都沒法站起來,沒法喝茶,也沒法吃藥。
「對,當勤務兵。」
四
「要是能給這胖子一個脖兒拐才好,……」古塞夫瞧著那個胖中國人暗想,打了個呵欠。
「讚美上帝!」教士開始念道,「永遠,永遠,世世代代讚美!」
古塞夫久久地想著那條跟山一般大的魚,想著那些生了鐵鏽的粗鏈子,隨後他覺得心裏悶得慌,就開始思念他的故鄉:他在遠東服役五年以後,如今正在回到故鄉去。……他不由得想起一個巨大的池塘,只是被雪封沒了。……池塘這一邊有個紅磚色的瓷器工廠,立著很高的煙囪,冒出一股股象浮雲似的黑煙;另一邊是個村子。……從村子盡頭數起第五家院子,哥哥阿歷克塞坐著雪橇出來了,他身後坐著他的小兒子萬卡,穿一雙大氈靴,另外,還有他的小女兒阿庫爾卡,也穿著氈靴。阿歷克塞帶著酒意,萬卡在笑,阿庫爾卡的臉卻看不見,她上上下下都裹嚴了。
「什麼?」古塞夫問。「誰?」
①蘇聯濱海邊疆區九-九-藏-書城市游擊隊城的舊稱。
那些無限期休假的兵和船員在胸前畫十字,瞧瞧一旁的海浪。說來奇怪,一個人居然縫在帆布包里,馬上就要扔到海浪里。難道每個人都會碰到這種事嗎?
我活著,頭腦清楚,什麼都看得見,好比一隻鷹或者雕在大地的上空飛翔。我什麼都明白。我是抗議的化身。我一看見專橫跋扈就抗議,一看見假仁假義和偽君子就抗議,一看見得意洋洋的卑鄙小人就抗議。任什麼東西也不能壓倒我,就是西班牙宗教裁判所也堵不住我的嘴。對了。……就是割掉我的舌頭,我也要比著手勢抗議,就是把我關進地窖,我也要在那兒大聲喊叫,讓一俄里以外的人都聽得見;要不然,我就絕食而死,叫他們的黑良心多添點負擔。就是殺了我,我也要變成鬼來顯靈。所有的熟人都對我說:「您成了叫人受不了的人,巴威爾·伊凡內奇!『我為這樣的名聲自豪。我在遠東工作過三年,可是我留下來的名聲卻會存在一百年。我跟所有的人都吵過架。我的朋友們從俄國寫信來說:」你不要回 來。』我呢,不管三七二十一 ,偏要回去。……對了。……這就是生活,我明白。這才叫生活。「
「倒不是有誰說過,這是看得出來的。……人快要死了,那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你不吃東西,不喝水,瘦下去,瞧著真嚇人。一句話,這是癆病。我說這話不是要惹得你心亂,而是因為你也許打算領聖餐,受塗油禮。要是你身邊有錢,該把它交給長官才是。」
「該死的,……」古塞夫生氣地說。
「不過,還是躺在家鄉的地里好。至少母親總會到墳地上來哭一場。」
他聽見彷彿有人走進診療所里來,人聲嘈雜,可是過了五分鐘,一切又歸於沉寂了。
「上帝保佑,總算能夠見面了!」他說著夢話,然而立刻睜開眼睛,在黑暗裡找水喝。
他昏昏睡去,覺得整個大自然也在昏睡。光陰跑得很快。
「斯捷潘,你大概覺得不舒服吧?啊?」另一個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兵問道。「也許該請神甫來吧?啊?」
古塞夫就摟住兵的脖于,兵用他那條健康的胳膊托著他,把他背上去。甲板上並排躺著一些無限期休假的兵和水手。他們人數那麼多,弄得人很難從他們中間穿過去。
海洋既沒有理性,也沒有憐憫。假定輪船小一點,而且不是用厚鐵板做成的,海浪就會毫不顧惜地砸碎它,把船上的人,不管是聖徒還是罪人,一古腦兒吞下去。輪船也同樣沒有理性,帶著兇狠的神情。這個生著大鼻子的龐然大物照直往前沖,一路上沖碎了幾百萬個浪頭。它既不怕黑暗,也不怕風,又不怕空曠,更不怕孤獨,什麼都不在它眼裡,要是海洋上住著人,它也會不管是聖徒還是罪人,一古腦兒碾死了事的。
「莫非大夫或者醫士說過這話?」古塞夫問。
那個胳膊上纏著繃帶的兵在古塞夫的吊床上坐下,低聲說:「你呢,古塞夫,在人世也活不長了。你到不了俄國。」
你抱住我的脖子。「
寂靜又來了。……風戲弄纜繩,螺旋槳轟轟地響,浪頭嘩嘩地濺開,吊床吱吱作聲,然而人們的耳朵早已聽慣這些聲音,似乎四下里一切都在沉睡,沒有一點聲音。這使人心裏煩悶。那三個病人(兩個兵和一個水手)打了一整天紙牌,這時候已經睡熟,在說夢話了。
船身不搖了。風平浪靜,然而船上又悶又熱,跟澡堂里一樣。不但說話困難,就連聽人家講話也不易。古塞夫抱住膝蓋,把頭枕在膝蓋上,思念家鄉。我的上帝啊,在這種悶熱當中想念白雪和寒冷,那是多麼暢快啊!人坐上一輛雪橇出門,忽然,不知什麼緣故,那些馬受了驚,狂奔起來。……它們不管大路,不管溝渠,不管峽谷,直衝過去,發瘋般穿過村子,越過池塘,經過工廠,然後在曠野上賓士。……「拉住馬!」工廠里的人和路上相遇的人紛紛提高聲音叫道。
「行,」纏著繃帶的兵同意道。「你走不動,我背著你去。
……船身依舊搖晃著。
另一條木船撞在這一條木船上。有一艘汽艇開過去了。隨後又來了一條木船,上面坐著一個肥胖的中國人,拿著筷子吃米飯。海水懶洋洋地流動,白色的海鷗懶洋洋地在水上飄飛。
「當然。」
他的眼睛閉緊,鼻子好象更尖了。
「就是那些人啊。……你知道,這條輪船上只有頭等艙和三等艙,而且他們只准農民,也就是粗人,坐三等艙。要是你穿著整整齊齊的上衣,哪怕遠遠看去象是老爺或https://read•99csw•com者有錢人,那也非坐頭等艙不可。任憑你怎麼說,你也得拿出五百盧布來。我就問:為什麼你們要定下這個規章?莫非你們想藉此提高俄國知識分子的威信嗎?『不對。我們不讓您坐三等艙,只是因為上流人沒法待在三等艙,那兒太糟,太不象樣了。』是嗎?多謝你們為上流人這麼操心。可是,不管怎麼說,糟也罷,好也罷,五百個盧布我可沒有。我既沒貪污過公家的錢,也沒搜刮過異族人②,又不幹偷運私貨的事,更沒把人活活打死,那麼請您想想看:我還有權利高坐在頭等艙里,尤其是把自己看做俄國知識分子嗎?不過,跟他們講道理是講不通的。……那就只好想辦法矇混。我就穿上農民式的厚呢長外衣和大靴子,裝出一副土頭土腦的醉相,走到輪船售票員跟前,說:」老爺,給咱一張票兒吧。……『「」那麼您是什麼身份呢?「水手問。
五
「僧侶。我父親是個正直的教士。他對達官貴人總是有話直說,為此吃過很多苦頭。」
「這種活不難做,巴威爾·伊凡內奇。早晨起來后,把靴子擦亮,生好茶炊,收拾一下房間,然後就沒有事情幹了。那位中尉成天價畫圖紙,你要禱告上帝就自管禱告,你要看書就自管看書,你要上街就自管上街去走走。求主保佑人人都能過著這樣的日子才好。」
巴威爾·伊凡內奇患暈船病。每逢船身搖晃,他照例會生氣,一丁點的小事也會惹得他動怒。可是依古塞夫看來,壓根兒就沒有什麼值得生氣的事情。比方說,那條魚或者掙脫鏈子的風,這有什麼奇怪或者難懂的呢?我們不妨假定有的魚確實跟山那麼大,它的背跟鱘魚的背一樣硬。我們也不妨假定那邊,在世界的盡頭,立著很厚的石牆,兇惡的風給人用鏈子鎖在牆上了。……如果它不是掙脫了鏈子,那為什麼發瘋似的在整個海面上東奔西跑,跟狗那樣急著逃掉呢?要是平時它不是用鏈子鎖著,那麼風平浪靜的時候,它在哪兒呢?
古塞夫抬起頭來傾聽,眼睛卻看見那兩個兵和那個水手又打起紙牌來了。巴威爾·伊凡內奇坐在那兒,嘴唇動個不停。天氣悶熱,沒有力氣呼吸,口渴,然而水是熱的,又難於下咽。
「是啊,我們現在來到碇泊場了,」巴威爾·伊凡內奇說,譏誚地微笑著。「再過上一個月光景,我們就到俄國了。嗯,是啊,可敬的丘八先生。等我到了敖德薩城,我就從那兒一 直到哈爾科夫城去。在哈爾科夫城我有個朋友,是文學工作者。我到了他那兒就對他說:老兄,暫時丟開你那些無聊題材,別寫女人的戀愛和大自然的美麗了。你該揭露兩條腿的敗類,……這才是你該寫的題材。……」他想了一忽兒,然後說:「古塞夫,你知道我怎麼矇騙了他們嗎?」
「你幹嗎打那四個滿洲人?」他過一忽兒問道。
「是啊,好得很呢!中尉繪圖,你呢,成天價坐在廚房裡,想念家鄉。……圖紙。……問題不在於圖紙,而在於人的生命!生命是不能死了又活的,應該憐惜它才是。」
……
那些小魚看見這個黑糊糊的東西,就停下來,紋絲不動,後來忽然一齊掉轉頭游回去,不見了。沒有過完一分鐘,它們又象箭似的很快撲到古塞夫這邊來,循著鋸齒形的線路,在他四周的水裡遊動。……這以後,另一個黑東西出現了。那是一條鯊魚。它大模大樣而且不大情願地游到古塞夫的下面,彷彿沒注意到他似的。他呢,沉到它背上去了,於是它翻個身,肚皮朝上,在溫暖而透明的海水裡納一納福,懶洋洋地張開嘴,露出兩排牙齒。那些舟鰤魚高興極了,它們停住,看看隨後會發生什麼事。鯊魚把那個東西耍弄一陣,然後不樂意地把嘴湊上去,小心地用牙齒碰一碰它,帆布包就從頭到腳整個裂開,一根爐條掉下來,把那些舟鰤魚嚇了一跳,它打在鯊魚的身子上,很快地沉到水底去了。
他很快地往海底沉下去。他會沉到海底嗎?據說,海面離海底有四俄里。他沉下去八九俄丈以後,就越沉越慢,有節奏地搖晃著,彷彿在猶豫不定似的。它給水流帶動著,已經不是照直往下沉,而是比較快地往斜下里漂去了。
「您不舒服嗎?」
兩個兵瞧著象磷火那樣發亮的白色泡沫,沉默著,想心事。古塞夫首先打破沉默。
「我拿自己跟你們比,我就憐惜你們……這些可憐蟲。我的肺是健康的,咳嗽是因為腸胃出了毛病。……就連下地獄我也經得住,慢說去紅海了!再說,我對我的病,對九_九_藏_書藥品,都採取追根究底的態度。你們呢,……你們卻是些無知無識的人。……你們苦,很苦很苦喲!」
「你是當勤務兵的嗎?」巴威爾·伊凡內奇問古塞夫。
「說的是巴威爾·伊凡內奇啊。」
「這是風掙脫了鏈子,……」古塞夫仔細聽著,說。
「我沒寫信回家,……」古塞夫嘆道。「我死了,家裡人還不知道呢。」
……「
巴威爾·伊凡內奇略微睜開一隻眼睛,瞧著古塞夫,輕聲問道:「古塞夫,你的司令官貪污嗎?」
巴威爾·伊凡內奇睜開眼睛,動了動嘴唇。
大家都不明白。他們紛紛叫他,可是他沒答話。
「註釋」
「矇騙誰,巴威爾·伊凡內奇?」
「這也沒有什麼可怕的,」他說。「只是有點陰森,彷彿坐在黑樹林里。假定說,他們眼下把一條舢板放到水面上,有個軍官命令我到一百俄里以外的海面上去捉魚,那我是會去的。或者,比方說,眼下有個基督徒失足落水,我就會跟著跳下水去。要叫我救德國人或者滿洲人,我不幹,可是救基督徒,我肯出力。」
……「
「誰知道呢,巴威爾·伊凡內奇!我們可不知道,這事我們沒法兒知道。」
「阿門!」三個水手唱道。
「因為我打了人。我出手重,巴威爾·伊凡內奇。有四個滿洲人走進我們院子里來,他們送來柴禾什麼的,我記不清了。喏,我心裏正氣悶,就動手狠狠地給了他們幾下子。有個該死的傢伙,讓我打得鼻子出血了。……中尉在窗子里看見,生氣了,就打了我一個耳光。」
他喝過水,躺下來,雪橇就又駛動起來,隨後又出現那個沒有眼睛的牛頭、那煙、那雲。……照這樣一直鬧到天亮。
「不為什麼。他們走進院子,我就動手打他們。」
這一回巴威爾·伊凡內奇咳嗽著,生氣地回答說:「你一忽兒說船撞上一條魚,一忽兒又說風掙脫了鏈子。
「您明白什麼,巴威爾·伊凡內奇?」
「他死了。剛才人家把他抬到上邊去了。」
「哦,」古塞夫打著呵欠,嘟噥說。「祝他升天堂。」
二
「他們會知道的,」有病的水手用男低音說。「你死後,這兒的人就會在值班日記上寫一筆,到了敖德薩城照抄一份交給軍事長官,軍事長官再通知鄉里或者其他什麼地方。
「那怎麼看得見!他們說要過七天才看得見呢。」
……難道風是野獸,能掙脫鏈子?「
「基督徒都是這麼說的。」
「喂,你幹嗎拿杯子去撞他的牙?」古塞夫生氣地說。「難道你沒看出來,笨蛋?」
值班的水手抬起木板的一頭,古塞夫就頭朝下,從木板上滑下去,在空中翻了個身,撲通一聲響!泡沫把他蓋住,霎時間,他似乎穿上一件滿是花邊的衣服,不過這一剎那就過去,他立即消失在海浪里了。
古塞夫沒有聽他講話,眼睛瞧著那個小窗口。在透明的、現出柔和的綠松石顏色的海面上,有一條木船搖搖晃晃,沉浸在耀眼的炎陽的亮光里。船上站著些赤身露體的中國人,舉起裝著金絲雀的鳥籠,喊道:「它在唱,它在唱吶!」
巴威爾·伊凡內奇瞪起氣憤的眼睛,厭惡得皺起眉頭,喘著氣說:「巴不得有個人在報紙上痛罵一頓,鬧得天翻地覆才好!」
「他會升天堂的,……他吃過那麼多的苦。還有一點,他出身教士家庭,教士的親戚是很多的。經他們一禱告,他就升天堂了。」
忽然,有個打紙牌的兵出了一件怪事。……他把紅桃叫成紅方塊,算不清帳,把紙牌掉在地下,然後害怕地傻笑,眼睛環顧著眾人。
教士在古塞夫的包上灑下一把土,然後朝他鞠躬。大家唱《永恆的悼念》。
隨後安德龍來了,肩膀上扛著一管火石槍,手裡提著一 只打死了的兔子,衰老的猶太人伊薩依契克跟在他的身後,打算用一塊肥皂換他那隻兔子。隨後,有一條小黑牛闖進前堂里來。過後,多木娜一邊做襯衫,一邊不知為什麼在哭泣,然後又出現那個沒有眼睛的牛頭、黑煙。……上邊,不知什麼人在大聲呼喊,有幾個水手跑過去了,好象他們拖著一個笨重的東西走過甲板,或者有個什麼東西發出喀嚓一響。於是又有些人跑過去。……莫非出了什麼禍事?
……我在這五年當中沒有關過一次禁閉。挨打呢,倒是挨過,讓我想想,總共就這麼一次。……「」為什麼事挨打呢?「
白天不知不覺地過去,黑暗不知不覺地來臨。……那條輪船不再停住不動,又往前朝某個地方駛去。
「你,斯捷潘,喝點水吧,……」水手說。「喏,老兄,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