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敵
「對不起,這是怎麼回事?」他問,納悶地往四下里張望。
阿包金的聲音激動得發顫。這種顫音和這種口氣比他的話語動聽得多。阿包金本心是誠懇的,可是值得注意的是,不管他說什麼,他的話總顯得做作,缺乏感情,華而不實,很不得體,對醫師家裡的空氣也罷,對那個正在不知什麼地方垂危的女人也罷,簡直象是侮辱。他自己也感覺到這一點,生怕別人誤解,因此極力給他的聲調添上委婉和柔和,為的是即使不能用他的話語折服人,至少也讓他誠懇的聲調感動人。
「這兒看不見一個人,也聽不見什麼聲音,」他說著,走上樓去。「也沒有忙亂的樣子。上帝保佑!」
車夫把車趕得很快。先是一排不美觀的房屋沿著醫院的院子伸展出去,到處都烏黑,只有院子深處一個窗子里射出明亮的光芒,射透籬牆。醫院正房樓上的三個窗子也不象外面那麼黑。隨後馬車就駛進濃重的黑暗裡。這兒可以聞到帶著菌子味的潮氣,可以聽見樹葉的颯颯聲。有些烏鴉給車輪的轆轆聲驚醒,在樹葉中間撲騰,發出倉皇悲涼的叫聲,彷彿知道醫師的兒子死了,阿包金的妻子病了似的。可是後來,眼前閃過孤零零的一棵棵樹和一叢叢灌木,隨後有一個池塘陰森地發亮,水面上睡著巨大的黑影,於是馬車在一片坦蕩的平原上賓士。烏鴉的叫聲落在後面很遠的地方,已經變得含混,不久就完全消失了。
「她不是病人,她是個該死的人!下流!卑鄙,連魔鬼都想不出比這再卑劣的勾當!她打發我出去無非是為了跟那個小丑,跟那個獃頭獃腦的丑角,眼那個面首逃跑,逃跑!啊,上帝,巴不得她死了才好!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外面天色黑下來,可是比前堂里亮。在黑地里清楚地現出醫師那高大傴僂的身子、又長又窄的鬍子和鉤鼻子。阿包金呢,除了他的白臉以外,現在還可以看清他的大頭和他那頂小得剛夠蓋嚴頭頂的大學生制帽。那條圍巾只有前面一部分發白,後面那部分卻被長頭髮蓋住了。
阿包金和醫師面對面站著,在氣憤中繼續用不得當的話互相辱罵。恐怕他們有生以來,就連在夢魘中,也從沒說過這麼多不公平的、惡狠狠的荒唐話。這兩個人身上強烈地表現出不幸的人的自私心理。不幸的人是自私、兇惡、不公平、狠毒的,他們比傻子還要不容易互相了解。不幸並不能把人們聯合起來,反而把他們拆開了。甚至有這樣的情形:人們懷著同樣的痛苦,本來似乎應該聯合起來,不料他們彼此干出的不公平和殘忍的事,反而比那些較為滿足的人之間所乾的厲害得多。
跟妻子相反,醫師是那種一感到精神痛苦就想活動一下的人。他在妻子身旁站了五分鐘光景,就走開,高高地抬起右腿,從卧房走進一個小房間,那兒有一半地方讓一個又大又寬的長沙發佔據了。然後他又從這兒走進廚房。他在火爐旁邊和廚娘的床邊徘徊一陣,然後彎下腰,穿過一道小門,到了前堂。
「您為什麼把我帶到這兒來?」醫師接著說,抖動著鬍子。
「對不起,您這些話是什麼意思?」阿包金漲紅臉問道。
「哦,就是您?很高興!」來人快活地說著,開始在黑地里找醫師的手,後來找到了,就用自己的兩隻手緊緊握住那隻手。「我很……很高興!我跟您見過面的!……我姓阿包京,……今年夏天在格努切夫家裡榮幸地見過您!正好碰上您在家,我很高興。……請您看在上帝面上,不要推辭,馬上跟我一塊兒走。……我的妻子病得很重。……我坐著馬車來的。」
「註釋」
最後這句話對基利洛夫的影響,遠比有關博愛或者醫師使命之類的宏論有力量得多。他想一想,嘆口氣說:「好,走吧!」
九月里一個黑暗的夜晚,九點多鍾,在地方自治局醫師基利洛夫家裡,他的獨生子,六歲的安德烈,害白喉症死了。
阿包金使勁搖一下鈴。然而沒有人應聲跑來,他就又搖鈴,生氣地把鈴丟在地板上。鈴帶著悶悶的響聲落在地毯上,發出一聲凄涼的哀叫,彷彿臨死的呻|吟。有個聽差來了。
阿包金抓住門拉手,低下頭,沉思了。他分明在躊躇,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是告辭走掉呢,還是繼續央求醫師。
等候馬車的那段時間,阿包金和醫師一句話也沒說。在阿包金身上,又恢復了原先那種飽足的神情和九九藏書細膩的優雅。他在客廳里走來走去,優雅地搖著頭,顯然在盤算什麼事。他的怒火還沒有平息,不過他極力裝得沒注意他的仇敵。……醫師呢,站在那兒,一隻手扶著桌子邊沿,瞧著阿包金,眼睛裡帶著深刻的、有點譏誚的、難看的輕蔑神情,象這樣的神情是只有處在悲傷和困厄中的人看見面前立著飽足和優雅的人的時候才會有的。
醫師的妻子在死去的孩子小床前面跪下,絕望剛剛抓緊她的心,忽然前堂里響起了門鈴聲。
他很快地走到書房,步子也穩多了。過了一忽兒,他穿一件長上衣走回來。阿包金歡歡喜喜,幫著他穿上大衣,在他四周踩著碎步忙來忙去,腳底擦著地面沙沙地響,隨後跟他一塊兒走出房外。
阿包金匆匆地把手伸進裏面的口袋,從那兒取出錢夾來,抽出兩張鈔票,丟在桌子上。
阿包金鬆開一個拳頭,把一張揉皺的信紙丟在地板上,用腳踩它,就跟踩一條他要弄死的蟲子似的。
「病人!病人!」阿包金嚷著,又哭又笑,仍舊搖拳頭。
醫師楞一下,看著他,想起來了。……
阿包金從基利洛夫面前往後倒退,驚奇地定睛瞧著他。
「先生,您太放肆了!」阿包金尖叫道。「說這樣的話……照理要挨打!您明白嗎?」
「總算來了!」阿包金吁一口氣說,伸手抓住門拉手。「我們走吧,勞駕!」
我的上帝啊!何必玩這種骯髒的騙人花招,何必玩這種惡魔一樣的、毒蛇一樣的把戲?她走了!「
「是啊,就算你不再愛我,你愛上別人了吧,那也由你,可是何必騙人,何必玩這種昧良心的卑鄙手段呢?」阿包金用含淚的聲音說。「這是何苦?這圖的是什麼?我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您聽我說,大夫,」他走到基利洛夫跟前,激昂地說。「您不由自主地做了我的不幸的見證,我也不打算把真情瞞住您。我對您賭咒:我愛這個女人,象奴隸那樣百依百順地愛她!我為她犧牲了一切:跟親人吵翻,丟開工作和音樂,有些事情換了是我母親或者姐妹做的,我都不會原諒,我卻原諒了她。……我從沒斜起眼睛看過她一次,……從沒做過什麼對不起她的事!那麼何必這樣做假呢?我並不硬要她愛我,可是為什麼設下這種可惡的騙局呢?你不愛我,那就直截了當,光明正大地對我說好了,特別因為你知道我對這種事的看法嘛。……」阿包金眼睛里含著淚水,周身發抖,誠懇地把心裏的話都對醫師說了。他講得激昂,兩隻手按住心口,一點也不猶豫地把他家庭的隱私和盤托出,甚至彷彿很高興,因為總算把這種秘密統統從胸中挖出去了。要是讓他照這樣談上一兩個鐘頭,吐盡他的衷曲,他無疑地會好受一點。誰知道呢,假如醫師肯聽他講下去,象朋友那樣同情他,那末,也許就會出現常有的那種情形,他會把煩惱想開,不再抗議,也不再去做不必要的糊塗事了。……可是事實不是這樣。當阿包金講話的時候,受了侮辱的醫師卻起了顯著的變化。他臉上的淡漠和驚奇漸漸化為沉痛的委屈、憤慨、盛怒。他的五官變得越發兇狠,冷峻,不順眼了。阿包金把一張年輕女人的照片舉到他眼前,那女人容貌俏麗,然而神態冷漠,沒有表情,象修道女一樣,於是阿包金問醫師說:瞧著這張臉,人能相信她會做假嗎?可是醫師突然跳起來,眼睛發亮,粗聲粗氣吐出每一個字,說道:「為什麼您給我講這些?我不想聽!不想聽!」他叫道,用拳頭砸一下桌子。「我不要聽您那些庸俗的秘密,叫它們見鬼去吧,不準您對我講這些庸俗勾當!莫非您以為我還沒有受夠侮辱?您以為我是個奴僕,可以隨人侮辱到底?是嗎?」
她走了!剛才她害病,打發我去找大夫,只是為了跟那個小丑巴普欽斯基私奔罷了!我的上帝啊!「
淚水從他的眼睛里湧出來。他猛地扭轉身,在客廳里走來走去。現在他穿著短上衣,一條時髦的瘦褲子裹著他的兩條腿,使腿顯得很細,跟身體不相稱,再加上他的大頭和長頭髮,非常象一頭獅子。醫師淡漠的臉上閃著納悶的神情。他站起來,瞅著阿包金。
一路上基利洛夫和阿包金幾乎沒有說話。只有一次阿包金深深嘆一口氣,喃喃地說:「這局面真叫人難受啊!人們愛自己的親人再也沒有比眼看就要失去他們的時候愛得更深了。read.99csw.com」
阿包金沒說話。馬車搖搖晃晃,撞著石頭,駛上沙岸,往前趕去。基利洛夫在愁悶中焦急不安,瞧著周圍。在淡淡的星光下,可以看見他們身後那條路和岸邊那些隱沒在黑暗裡的柳樹。右邊是一片平原,跟天空那樣平坦,天邊無際。遠處,大概在泥炭沼地里吧,零零星星點著些昏暗的燈火。左邊伸展著一道高岡,跟大路平行,高岡上長著一些小灌木叢,枝葉繁茂。天空中掛著一個很大的月牙,一動也不動,顏色發紅,微微矇著一層霧,四周是些碎雲,那些雲好象從四面八方回過頭來看它,守住它,防備它跑掉似的。
「對不起,病人在哪兒?」他問。
整個自然界含有絕望和痛苦的意味。大地好比一個墮落的女人,獨自坐在黑房間里,極力不想往事,她覺得回憶春天和夏天太苦,如今只是冷漠地等待著不可避免的冬天。不管往哪邊看,大自然處處都象個黑暗而冰冷的深淵,不論基利洛夫也好,阿包金也好,那個紅色的月牙也好,都休想逃出去了。……馬車離目的地越近,阿包金就變得越是焦躁。他扭動身子,跳起來,從車夫肩上往前看。最後馬車總算在一個門口停下,那兒雅緻地掛著花條麻布門帘。阿包金看看樓上燈光明亮的窗子,同時醫師可以聽見他的呼吸聲在顫抖。
仇敵
醫師現出一個剛開始明白自己受到奇恥大辱的人的驚呆神情,聳聳肩膀,攤開兩隻手,不知道該說什麼、該做什麼好,渾身無力地往圈椅上一坐。
「博愛可是兩頭都能打人的棍子,」基利洛夫生氣地說。
「我在家,」基利洛夫回答說。「您有什麼事?」
「而且,……而且您也不用求我!」他驚慌地繼續說。「請您原諒我。……按照第十三卷法規的規定,我非去不可,您有權利抓住我的衣領硬拉我走。……請吧,您拉吧,可是……我不行。……我連話都說不動。……請您原諒。……」「您,大夫,不該用這種口氣跟我講話!」阿包金又拉住醫師的衣袖說。「什麼十三卷不十三卷,去它的!我沒有任何權利強制您去。您願意去就去,不願意去也隨您,然而我不是對您的意志講話,我是對您的感情講話。一個年輕的女人就要死了!您說您的兒子剛死,那末除了您還有誰會了解我的恐慌呢?」
「我不能去!」基利洛夫一個字一個字地說,然後邁步走進客廳。
過了一忽兒,醫師坐上四輪馬車上路了,然而他的眼睛里仍舊現出輕蔑的神情。天色黑暗,比一個鐘頭以前黑多了。
「要是有個好歹,那……我就活不下去了,」他跟醫師一 塊兒走進前廳說,激動得不住搓手。「不過這兒聽不見鬧哄哄的聲音,可見至今還沒出事,」他聽一聽四周的寂靜,補充了一句。
「這意思是說,照這樣拿人開玩笑是卑鄙下流!我是醫師,您把醫師和一般的工作者,把那些身上沒有香水氣味和賣淫氣息的人,統統看成奴僕和 mauvaiston①。也罷,您要這樣看也由您,可是誰也沒有給您權利把一個正在受苦的人派做跑龍套的!」
人們談到死亡而想到的那種陰森嚇人的恐怖,在這個卧房裡卻不存在。這兒普遍的麻木、母親的姿勢、醫師臉上的冷漠神情,都含著一種吸引人和打動人心的東西,也就是包藏在人類哀愁中那種細緻而不易捉摸的美。人們還不會很快就領會或者描寫這種美,恐怕只有音樂才能把它表達出來。就連房間里這種陰鬱的寂靜也可以使人感到那種美。基利洛夫和他的妻子沒開口說話,也沒哭,似乎他們除了感到失去兒子的慘痛以外,還感到他們處境的凄涼:如同從前他們的青春在某個時期消失了一樣,眼前他們養育兒女的權利也隨著男孩的死亡永遠消失了!醫師四十四歲,頭髮已經花白,看上去象個老人,他那憔悴多病的妻子三十五歲了。安德烈不僅是他們的獨生子,而且也是最後一個孩子了。
這兒,在卧房裡,是死一般的寂靜。一切,就連頂小頂小的東西,都在雄辯地述說著不久以前才過去的那場風暴,述說著疲勞。如今一切都在休息。一支蠟燭立在一張方凳上,夾在密密層層的藥瓶、藥盒、藥罐中間,一盞大燈放在五屜柜上,它們把整個房間照得明亮耀眼。靠近窗口的床上,躺著一個男孩,睜著眼睛,臉上現出驚訝的神情。他不動彈,然而他那對read.99csw.com睜開的眼睛似乎在一刻不停地變黑,越來越深地陷進眼眶裡去。他母親跪在床前,兩條胳膊放在他身上,臉埋在被子的皺褶里。她象那個男孩似的一動也不動,然而她那扭彎的身體和那兩條胳膊顯出多麼生動的活力啊!她把全身撲到床上,用儘力氣如饑似渴地貼緊它,彷彿好容易才給她那疲乏的身體找到安寧舒適的姿勢,生怕變動它。被子啦,抹布啦,水盆啦,地板上的水漬啦,丟得到處都是的小畫筆和調羹啦,裝著石灰水的白瓶子啦,使人窒息的沉悶空氣啦,這些都已經死亡,似乎沉浸在安寧里了。
四下里靜悄悄的。……在那些互相連接的房間里,遠處不知什麼地方,有人高聲喊了一下「啊!」,隨後大概是一口立櫥的玻璃門嘩啷一響,過後一切又歸於沉寂。基利洛夫等了五分鐘光景,不再瞅自己的手,卻抬起眼睛看門口,阿包金原是從那兒走出去的。
「大概有十三四俄里的路。我的馬好得很,大夫!老實跟您說,您來回一趟不出一個鐘頭。只要一個鐘頭就足夠了!」
「我不……不懂!」醫師嘟噥道。「這究竟是什麼意思!是啊,這是揶揄人的尊嚴,嘲弄人的痛苦!真是豈有此理,……這還是我生平頭一回見到!」
「請您派車子送我回家!」醫師喘吁吁地喊道。
醫師在妻子身旁站住,兩隻手插在褲袋裡,偏著頭,定睛瞧著他的兒子。醫師臉上現出冷漠的神情,只有憑他鬍子上發亮的淚珠才看得出他剛剛哭泣過。
「聽我說,請您放我回去,」他發愁地說。「我隨後再到您家裡去。我只是要請一個醫士去陪陪我的妻子。她可是孤單單一個人啊!」
他的風度、扣緊紐扣的上衣、長頭髮、面容都使人感到一種高貴的、獅子般的氣概。他走路昂起頭,挺起胸脯,說話用的是好聽的男中音。他拿掉圍巾或者撫平頭髮的姿態流露出細膩的、幾乎可以說是女性的秀氣。就連他一面脫衣服、一 面朝樓上張望的時候那種蒼白的臉色和孩子氣的恐懼,也沒有破壞他的風度,沖淡他周身洋溢著的飽足、健康、自信的神態。
阿包金跟在他後面,抓住他的衣袖。
光陰會消逝,基利洛夫的悲傷也會消散,可是這種不公平的、跟人類的心不相稱的看法卻不會消滅,而要保留在醫師的心裏,一直到他去世的那天。
「您怎麼敢跟我這樣說話?」阿包金小聲問道,他的臉又跳動起來,這一回分明是出於憤怒。
有一道寬闊的亮光越過書架,照到書房的一面牆上,書房有一道門通到卧房,這道光同石炭酸和酒精的濃重窒悶的氣味就是從微微拉開的卧房門縫裡漏過來的。……醫師在桌子前面一把圈椅上坐下,獃獃地朝桌上一本被燈光照亮的書,瞧了一忽兒,然後站起來,走進卧房去了。
「誰給您權利這樣嘲弄別人的悲痛?」
基利洛夫就一個人留在這兒。儘管客廳豪華,半明半暗的燈光使人感到舒服,而且他到這個不相識的生人家裡來未免有點離奇,可是這些分明都沒有打動他的心。他坐在一把圈椅上,瞅著自己那雙被石炭酸灼傷的手。他只隨便看一眼鮮紅的燈罩和提琴盒,斜起眼睛往鐘聲滴答的那邊瞟一眼,發現一隻製成標本的死狼,也象阿包金本人那樣結實和飽足。
「好,請您在這兒坐一會兒,大夫,」阿包金說,「我呢,……馬上就來。我去看一看,通知一下。」
「不準您給我錢!」醫師說著,把鈔票從桌上拂落到地板上。「侮辱不能用錢來賠償!」
在前廳,既聽不見說話聲,也聽不見腳步聲。整所房子雖然燈光明亮,卻象是睡著了。醫師和阿包金本來一直在黑暗裡,現在才可以互相看清。醫師高身量,背有點傴僂,衣服不整齊,面貌不好看。他那象黑人般的厚嘴唇、鉤鼻子、冷淡無光的眼睛,現出一種不招人喜歡的生硬、陰沉、嚴峻的神情。他那沒有梳理的頭髮,癟下去的鬢角,稀疏得露出下巴的長鬍子那種未老先衰的花白顏色,灰白的皮膚,漫不經心、笨頭笨腦的舉止,所有這些都顯得那麼冷漠,使人想到他歷年的貧窮和厄運,對生活和對人的厭倦。看著他那乾瘦的身材,誰也不會相信這個人能有妻子,他能為兒子痛哭。阿包金的相貌卻是另一個樣子。他是個豐|滿、結實的金髮男子,腦袋很大,臉龐又大又溫和,裝束優雅,穿著最時新的衣服。
「以前九*九*藏*書我一直沒看出來,……一直沒弄明白!」他咬緊牙關說,把一個拳頭舉到自己的臉跟前搖晃著,臉上現出彷彿有人踩了他的雞眼那樣的神情。「我沒有留意到他天天都來,沒有留意到他今天是坐著轎式馬車來的!為什麼他坐轎式馬車?我卻沒理會!傻瓜呀!」
他領著醫師穿過前廳,走進一個大廳,那兒放著一架烏黑的鋼琴,掛著一個矇著白套子的枝形燭架。他們兩個人從這兒走進一個十分舒適漂亮的小客廳,那兒瀰漫著好看的、半明半暗的粉紅色亮光。
等到馬車慢慢地渡過那條河,基利洛夫突然打個哆嗦,彷彿讓河水聲嚇壞了,身子扭動起來。
阿包金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到醫師跟前,把兩個又白又軟的拳頭伸到他的臉跟前,搖晃著,繼續叫道:「她走了!!她騙了我!哼,她何必這樣做假?我的上帝!
醫師挺直身子。他的眼睛眫著,充滿淚水,他的窄鬍子隨著下巴一同向左右兩邊顫動。
「我也用博愛的名義請求您不要把我拉走。這多麼奇怪,真是的!我站都站不穩,可是您卻用博愛來嚇唬我!我現在什麼事也做不成,……我說什麼也不能去,再者我把妻子託付給誰呢?不行,不行。……」基利洛夫擺著手,往後倒退。
等到阿包京再一次講到巴普欽斯基,講到他妻子的父親,又在黑地里找他的手,醫師才搖搖頭,開口了,而且淡漠地拖長每個字的字音:「對不起,我不能去。……五分鐘以前,我的……兒子死了。……」「真的嗎?」阿包金小聲說,倒退一步。「我的上帝啊,我來得多麼不是時候!這真是個出奇地不幸的日子,……出奇啊!多麼湊巧,……好象是故意這麼安排好了似的!」
紅色的月牙已經移到高岡後面,原先守護月牙的碎雲如今象一塊塊黑斑似的躺在星星旁邊。一輛掛著紅燈的轎式馬車沿著大路隆隆響地駛來,然後趕到醫師馬車的前頭去了。這是阿包金坐上馬車去訴說他的不平,去做糊塗事了。……一路上,醫師沒想他的妻子,也沒想他的安德烈,卻在想阿包金和在他剛離開的那所房子里生活的人。他的思想不公平,殘忍得不近人情。他暗自痛罵阿包金,痛罵他的妻子,痛罵巴普欽斯基,痛罵一切生活在半明半暗的粉紅色亮光里而且發散著香水氣味的人。一路上他痛恨他們,蔑視他們,弄得他的心都痛了。在他的心裏,關於這些人就此形成了一種固定的看法。
「您聽我說,我已經跟您說過,我不能去!」他說著,振作起來。「這多麼奇怪!」
「您發瘋了!」阿包金嚷道。「這是多麼不體諒人!我自己本來就深深地不幸,而……而……」「不幸,」醫師冷笑說。「請您不要提這兩個字,它們跟您毫不相干。浪子借不到錢也說自己不幸。閹雞肥得不好受也算是不幸。無聊的人!」
「你們都躲到哪兒去了,見你們的鬼?!」主人捏緊拳頭,痛罵他。「剛才你在什麼地方?去,叫他們給這位先生把四輪馬車準備好,再吩咐他們把轎式馬車套好馬,我要用!等一 籌!」他看到聽差迴轉身要走,又嚷道。「明天這所房子里不準留下一個姦細!你們統統給我滾出去!我要另外僱人!你們這些壞蛋!」
從來人的聲調和動作可以看出他心情十分激動。他彷彿讓火災或者瘋狗嚇壞了,幾乎壓不住急促的呼吸,講話很快,語音發顫,所講的話帶著毫不做作的誠懇和孩子氣的畏怯口吻。他如同一切驚恐和嚇壞的人一樣,講著簡短而不連貫的句子,說了許多完全不貼題的和多餘的話。
「我生怕您不在家,」他接著說。「我坐車來找您,一路上心裏痛苦極了。……請您看在上帝面上,穿好衣服,跟我一 塊兒走。……事情是這樣的:巴普欽斯基來找我,他就是亞歷山大·謝敏諾維奇,您認得的。……我們就談起天來,……後來坐下喝茶,忽然我妻子大叫一聲,按住心口,倒在椅子的靠背上。我們把她扶上床,我……我就用阿莫尼亞水擦她的兩鬢,把水灑在她臉上,……她躺在那兒跟死人一樣。……我生怕這是動脈瘤症。……我們走吧。……她父親就是害動脈瘤症死的。……」基利洛夫聽著,一句話也沒說,好象聽不懂俄國話似的。
這當兒阿包金正好站在門口,然而已經不是剛才出去的那個阿包金了。他那飽足的神情和細膩的優雅不見了,他的臉、手、姿勢被一種read.99csw•com不知是恐怖還是生理上的劇烈痛苦引起的憎噁心情弄得變了樣兒。他的鼻子、嘴唇、上髭,他的整個五官都在動,彷彿要跟他的臉分開,他那對眼睛倒似乎痛苦得笑了。……阿包金邁著沉重的大步走到客廳正中,彎下身子,發出呻|吟聲,搖著拳頭。
接著是沉默。基利洛夫扭轉身去用背對著阿包金,站了一忽兒,慢慢走出前堂,來到客廳。憑他那種不穩定的、心不在焉的步態看來,憑他在客廳里把一盞沒點亮的燈上的毛茸茸的燈罩扶正,又看一眼攤在桌上的一本厚書的專心神情看來,這時候他既沒有什麼主見,也沒有什麼願望,腦子裡根本沒有什麼想法,大概已經不記得他家前堂里站著一個外人了。客廳里的昏暗和寂靜顯然使他越發麻木。他從客廳走進他的書房,不必要地把右腿抬得過高,伸出手去摸索門框,同時他全身流露出茫然的神態,彷彿闖進別人的家裡,或者生平第一次喝醉酒,眼前正在困惑地體驗這種新的感覺似的。
「這是您的出診費!」他說,鼻孔扇動著。「給您錢就是!」
一般說來,話無論說得多麼漂亮和深刻,也只能影響不關痛癢的人,卻不見得總能滿足幸福的或者不幸的人。就因為這個緣故,沉默才常常成為幸福或者不幸的最高表現。一對愛人倒是在沉默的時候才更加互相了解,在墳墓旁邊發表的激昂慷慨的演說卻只能感動外人,死者的寡婦和孩子聽起來反而覺得冷酷和無聊。
基利洛夫站著,一言不發。阿包金又講了一些話,說到醫師的崇高使命,說到自我犧牲等等,於是基利洛夫鬱悶地問道:「遠不遠?」
由於家裡有白喉病人,所有的僕人從那天早晨起就都已經從家裡給打發出去了。基利洛夫沒穿上衣,只穿著解開了扣子的坎肩,也沒擦乾淚痕斑斑的臉以及被石炭酸燙傷的手,就這樣親自走去開門了。前堂里光線陰暗,他只看得見走進門的那個人生著中等身材,圍一條白圍巾,現出一張大臉,臉色非常白,白得彷彿他一進門連前堂都亮了點似的。……「大夫在家嗎?」來人很快地問道。
「如果您吃飽喝足了而要結婚,吃飽喝足了而要鬧點花樣,演這種悲歡離合的戲,那麼叫我來夾在當中算是怎麼回事?我跟你們的男女私情有什麼相干?躲開我!您自管去過您那種高尚的剝削生活,賣弄那些人道主義思想,玩那些樂器,」這時候醫師斜眼看了一下提琴盒,「您自管去拉低音提琴,吹長號,長得跟閹雞那麼肥,可是不準您嘲弄人的尊嚴!如果您不善於尊重人的尊嚴,至少也別去碰它!」
「她騙了我!」他叫道,使勁念那個「騙」字。「她騙了我!
「我的孩子死了,我的妻子在傷心,而且孤零零地待在一所空房子里,……我自己也站都站不穩,有三夜沒合眼了,……結果怎麼樣呢?我給硬逼著到這兒來陪著表演這麼一出庸俗的滑稽戲,當個跑龍套的!我……我不懂!」
①法語:低級趣味(的人)。
「大夫,我不是木頭人,我很清楚您的處境,……我同情您!」阿包金用懇求的聲調說,把手放到圍巾上。「不過要知道,我不是為自己求您。……我的妻子就要死了!要是您聽到那聲喊叫,見過她的臉,您就會明白我為什麼這樣固執!我的上帝,我本來當是您去穿衣服的!大夫,時間寶貴!走吧,我求求您!」
「您有傷心事,這我明白,不過要知道,我請您去也不是治牙痛,更不是去做法院鑒定人,而是去救一條人命!」他繼續象乞丐那樣懇求道。「人命比一切個人的悲痛都要緊!是啊,我請您拿出勇氣,拿出英雄氣概來!我用博愛的名義請求您!」
「請您相信,您這種寬宏的氣度我是領情的,」阿包金把醫師扶上馬車,喃喃地說。「我們很快就會到家。你,路卡,好朋友,把車盡量趕得快點!勞駕!」
「不,您既然知道我有傷心事,您怎麼敢把我弄到這兒來聽這些庸俗的事情?」醫師叫道,又舉起拳頭砸一下桌子。
「您聽我說,」他熱烈地說道,抓住基利洛夫的衣袖,「我很了解您的處境。上帝看得見,我在這樣的時候來麻煩您,實在覺得難為情,不過我有什麼辦法呢?您想想看,我能去找誰呢?要知道,此地除了您以外,就沒有別的大夫了。看在上帝面上,去一趟吧!我不是為我自己求您。……害病的不是我!」
在這兒他又看見白圍巾和白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