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漢
弗羅洛夫又跟阿爾美爾接吻，然後一面走，一面昏昏睡去，嘴裏嘰嘰咕咕，由兩個聽差攙扶著上樓去了。
「你們一點也不肯幫我一把。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到夏天，等我搬到別墅去住，有一天走出去，到曠野上，遇上一場暴風雨，雷聲一響，當場把我劈死了事。……再……再見。
茨岡姑娘唱歌，打唿哨，跳舞。……在那種有時候會征服富足、享樂、具有「奔放的性格」的人們的瘋狂中，弗羅洛夫開始胡鬧。他吩咐給茨岡姑娘開晚飯，拿香檳酒來，打碎電燈上不透明的罩子，把酒瓶扔到掛畫和鏡子上，然而他干這些事分明沒有得到什麼樂趣。他皺著眉頭，氣沖沖地嚷叫，藐視所有的人，眼神和舉止中流露出憎恨。他叫工程師來一次solo①，給低音歌手灌下一杯由葡萄酒、白酒、牛油合成的雜酒。……六點鐘，帳單送到他面前來了。
「喝了酒也還是一點也不暢快，」弗羅洛夫說。「越是灌得多，反而越清醒。別人喝了酒興高采烈，可是我反而一肚子怨氣，一腦子討厭的思想，睡不著覺。老兄，為什麼除了喝酒和放蕩以外，人們就沒有想出別的快活事呢？這真叫人噁心！」
「你怎麼了？」阿爾美爾吃驚地瞧著他，問道。「這種憂鬱心情是從哪兒來的？你漲紅了臉，看上去活象一頭野獸。……你怎麼了？」
工廠主弗羅洛夫是個漂亮的黑髮男子，長著一把圓鬍子，眼睛帶著絲絨般的柔和神情，他的律師阿爾美爾是個上了年紀的男人，大腦袋上長著又粗又硬的頭髮，這兩個人正在城郊一家飯館的大廳里喝酒。兩個人是直接從舞會來到飯館里的，因此穿著燕尾服，系著白領結。大廳里除了他們和站在門口的茶房以外，一個人也沒有。弗羅洛夫下過命令，任何人也不準進來。
寄生蟲就坐下，用胖手指頭撥弄琴弦，唱起來：尼特卡，尼特卡，瑪爾加里特卡，……。
「好，行了，你去吧。……」
「ｈttpｓ://rｅａd.９9csw.ｃｏm他已經喝慣劣酒，所以喝純酒反而難受，」弗羅洛夫說。
「註釋」
弗羅洛夫低下頭湊近阿爾美爾，往他耳邊吹了一陣氣。
我呢，是個多疑的人。我不相信人，對什麼人都猜疑，人家越是待我親熱，我的疑心就越大。我老是覺得，人家是為了錢才奉承我。我什麼人也不相信！老兄，我是個難於相處的人，難處得很喲！「
「你也真會對付他們，」阿爾美爾說著，笑起來。「不過……你離開桌子稍微遠一點吧，要不然你就踩著魚子醬了。」
「我不能說出來。這是秘密。象這樣的隱私，我只能在禱告上帝的時候才能說出口。不過，要是你想知道，那也不妨照好朋友那樣私下裡談一談，只是你要注意，不能對外人講，千萬別張揚出去。……我對你說了，心裏就會輕鬆點，可是你……看在上帝分上，聽過就忘掉算了。」
「到這兒來！」弗羅洛夫對他說。「有一件事你來解釋一下。
「老實說，我素來覺得瑪麗雅·米海洛芙娜跟你完全不般配，」阿爾美爾沉默了一忽兒，嘆口氣說。
對他說出了秘密的話。……
這時候有個身材圓滾滾、肥得冒油的小老頭兒走進大廳里來，頭頂完全光禿，毛髮脫盡，穿一件窄小的上衣和一件淡紫色的坎肩，手裡拿著六弦琴。他做出一副獃頭獃腦的臉相，挺直身子，把手舉到帽檐那兒，象兵士那樣敬了一個禮。
「把工程師叫到這兒來！」弗羅洛夫叫道。
想當初，你們韃靼人征服我們，收我們的貢品，可是現在你們當茶房伺候俄國人，賣睡衣。這種轉變該怎樣解釋才對？「
穆斯達法揚起眉毛，用尖細的嗓音唱歌般地說：「命運無常！」
我跟一個軍官一塊兒溜達，
「這是一種糟糕的、酗酒的、無恥的生活。你呢，是個受過教育而且有頭腦的人，卻光是嘻嘻地笑，陪著我一塊兒喝酒，你……你們這些人一點也不肯幫我一九-九-藏-書把。……你如果是我的朋友，如果是正直的人，就一定會認真地對我說：」你是個下流的、很壞的人！你這個混蛋！『「」得了，得了，……「阿爾美爾支支吾吾地說。」你去睡吧！「
「糟得很。我腦子裡有一件事在作怪。它象釘子那樣釘死在那兒，無論如何也沒法把它挖出去了。」
「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們結婚只有兩年，你知道，我是因為愛她才結婚的，可是現在我卻滿心恨她，彷彿她是個討厭的敵人，就跟這個，對不起，寄生蟲一樣。而且沒有理由，任什麼理由也沒有！每逢她坐在我身旁吃東西，或者講什麼話，我的整個靈魂就沸騰起來，我幾乎忍不住要對她發脾氣。事情就是這樣，也說不清是什麼道理，講到離開她，或者對她說實話，那可不行，因為那就會惹出一場亂子，可是跟她一塊兒生活下去對我來說又比下地獄還要糟。我在家裡待不住！
過道上，有個茨岡老太婆把頭伸進門口。
「你是說她受過教育吧？聽著。……我自己也在商業學校里讀到畢業，而且得過金質獎章呢。我還去過三次巴黎。當然，我不及你聰明，可是我並不比我的妻子笨啊。不，老兄，問題不在於教育程度！你聽一聽這件事怎樣開的頭。開頭是這樣：我忽然覺得，她嫁給我不是因為愛我，而是看中我的錢財。這個想法盤據著我的腦海。我千方百計要丟開這個想法，可是這個該死的想法卻偏偏賴著不走！再者，我的妻子越來越貪心。她本來很窮，如今掉在黃金的袋子里，就由著性兒揮霍。她簡直昏了頭，迷了心竅，每個月居然花掉兩萬。
「求您大度包涵，阿歷克寒·謝敏內奇！」工程師把手按住胸口說。「我一定立即想辦法，哪怕您最小的願望也會用最好最快的方式辦妥。」
「算了！」弗羅洛夫喃喃地說，拿出錢夾來。「得了，……隨他們敲竹杠好了。……我有錢就是要人敲竹杠。……沒有寄生蟲……ｒｅａd•99csｗ•ｃoｍ可辦不到啊。……你是我的律師，……一年掙六 千盧布，可是……可是為什麼掙這麼多？不過，對不起，……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了。」
弗羅洛夫一口氣喝下一大杯葡萄酒，繼續講下去。
到了冬令，……哎喲喲！……
我醉后胡說八道，你呢，卻用律師的眼光瞧著我，知道了人家的秘密而暗暗高興呢。算了，算了，……我們不談這些。還是喝酒吧！你聽我說，「他扭轉身對茶房說，」穆斯達法在你們這兒嗎？叫他到這兒來！「
「聽我說，夥計，」弗羅洛夫對他說，「為什麼這樣亂七八 糟的？你們這兒的茶房是怎樣上菜的？難道你不知道我不喜歡這套嗎？見鬼，往後我再也不來了！」
「喝吧！」弗羅洛夫對她們叫道。「喝吧，法老的種族！唱歌！哎—喲—喲！」
「你這是上的什麼菜？」弗羅洛夫問。
……「
「這是怎麼回事？不，等一等，這得核對一下！」
「到底是什麼事呢？」
「滾她們的！」
「我憎恨我的妻子！」他終於說出來。
「好！」阿爾美爾說。「第一道菜改成牡蠣，老兄，是我興出來的。一喝白酒，你就會覺著燒得慌，喉嚨發緊，可是一 吃下牡蠣，喉嚨里就會生出那麼一種愜意的感覺。不是這樣嗎？」
「再見。……我是個難於相處、十分惡劣的人，」他說。
工程師鞠躬，往後倒退，一直保持著鞠躬的姿勢，最後一次閃了一下他襯衫上和手指頭上的假鑽石，才退出門口。
那個被稱為工程師的人是個老邁衰弱、臉色鬱悶的老人，以前確實做過工程師，生活很富裕。他把全部家財都揮霍掉了，臨到生命快要結束，卻進了飯館，管理茶房和歌女，干種種有關女性的勾當。他聽到召喚就來了，恭敬地歪著頭。
「啊，寄生蟲！」弗羅洛夫說。「我來介紹一下，這個人是靠學豬叫掙下一份家業的。到這兒來！」
「這是蛋黃油醬，拌青魚用的，先生。……
九-九-藏-書」「什麼？難道是這樣上菜的嗎？」工廠老闆叫道，眼睛沒著醬汁碟。「難道這也算是醬汁？上菜都不會，笨蛋！」
雪橇飛奔。……
阿爾美爾瞧著他嚴肅的臉相，不由得哈哈大笑。
他們開頭各自喝下一大杯白酒，然後開始吃牡蠣。
醉漢
「可以！」弗羅洛夫回答說。「你知道，她們要客人請她們喝酒，就可以在飯館老闆那兒拿到幾個錢的外快。現在就連人家要酒喝，你也不能信以為真。人人都卑鄙下流，貪圖享受。就拿這些茶房來說吧。論外貌，他們倒象教授，白髮蒼蒼，每個月掙兩百盧布，住在自己買下的房子里，把女兒送到中學去念書，可是你自管隨你的高興罵他們，擺架子，都沒關係。那個工程師為掙到一盧布寧肯吞下一罐芥末醬，學公雞啼。說句真心話，要是他們有一個惱了，那我倒情願送給他一千盧布！」
「不過，這都是胡鬧，」他說。「這種事根本不該談。荒唐。
「那你就叫茨岡姑娘來吧。」
「是什麼緣故呢？」
弗羅洛夫跟阿爾美爾一塊兒回家，在路上嘮叨說：「回家在我是可怕的！對了。……我身邊沒有一個可以談心裡話的人。……所有的人都是強盜，……吃裡爬外。……是啊，為什麼我對你說出了我的秘密？為……為什麼呢？你說說看，為什麼呢？」
「九百二十五盧布零四十戈比！」阿爾美爾說，聳起肩膀。
「好，寄生蟲，坐下，唱一段。」
工廠主往一個杯子里倒白酒、葡萄酒、白蘭地，再撒上細鹽和胡椒，然後攪動一下，把杯子遞給寄生蟲。老人喝乾酒，雄赳赳地嗽了嗽喉嚨。
他到了自家門口，搖搖晃晃，向阿爾美爾探過身去，吻他的嘴唇，這是遵循莫斯科的舊習慣：一遇機會總要不問情由親一親嘴。
弗羅洛夫喝過香檳后，醉了。他伸出拳頭捶著桌子說：「是啊，有一件事在我腦子裡作怪！它一忽兒也不容我消停！」
寄生蟲頓著腳，唱起來：
①義大利語：獨唱。
九-九-藏-書律師吃驚地瞧著他。
過了一忽兒，一個十二歲左右的矮小的韃靼小孩，穿著禮服，戴著白手套，走進大廳里來。
茶房早已習慣酒館里的災難，這時候便跑到飯桌跟前，動手收拾碎片，象外科醫師動手術那樣嚴肅而冷靜。
他們兩人沒有說話。四下里靜悄悄的。有兩盞電燈配著不透明的罩子，燈光搖閃，嘶嘶地響，彷彿在生氣似的。門外有些茨岡姑娘走過，輕聲哼著歌。
有個茶房，神態莊重，剃掉唇髭，留著花白的絡腮鬍子，這時候把一碟醬汁送到飯桌上來。
弗羅洛夫絲絨般的眼睛發亮了。他把桌布的一角纏在手指頭上，輕輕一拉，於是冷盤碟、燭台、酒瓶等，帶著希里嘩啦的響聲，一齊掉在地板上了。
「好，給他一個盧布！」弗羅洛夫說。「他就靠說這句『命運無常』掙錢。飯館養著他，就為了叫他說這句話。喝酒吧，穆斯達法！將來你會成為大混蛋！我是說，你們這班傢伙，在闊人身旁混飯吃的寄生蟲，多得不得了。你們這些和平的強盜和土匪有那麼多，數都數不清！現在，要不要把茨岡歌女也叫來？啊？把茨岡歌女叫來！」
「阿歷克塞·謝敏內奇，茨岡姑娘們要喝茶和白蘭地，」老太婆說。「可以叫一點喝嗎？」
「是，是，就是我的妻子瑪麗雅·米海洛芙娜，」弗羅洛夫嘮叨著，漲紅了臉。「我恨她，就是這麼的。」
那些茨岡姑娘早已在過道上等得心焦，這時候就大呼小喊地衝進大廳來，發狂般的縱酒開始了。
所以我白天總是忙著辦公事，跑飯館，晚上就在賣淫窟里廝混。唉，這種憎恨該怎樣解釋呢？要知道，她並不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女人，她是個美人，而且聰明，斯文。「
放冷盤的桌子又擺好。阿爾美爾喝著紅葡萄酒，津津有味地吃一種用鮮菌燒的飛禽，又叫了一份加調味汁的鱈魚和一份尾巴塞在嘴裏的鱘魚。弗羅洛夫光喝白酒，吃麵包。他用手心揉搓臉，皺起眉頭，呼哧呼哧地喘氣，顯然心緒惡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