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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舞台獨白

春日舞台獨白

高尚的父親說得透不過氣來了,他獃獃地瞧著記者,接著說:「然後就上演《烏果里諾之死》⑧和《威里扎利》⑨那種最能抓住人心的奧賽羅之類的角色搬上舞台,要不然,你知道,就把《遭劫的郵車》⑩演一下,到那時候,你就會看見戲院里連賣滿座!那你才會看見什麼叫做真正的表演和才氣哩!」
兩個朋友就繼續喝酒,同時記者不住搖頭,十分堅決地嗽喉嚨,倒好象下定決心要為真理去死似的。
高尚的父親把拳頭往桌子上一捶,叫道:「確實如此!」
「再拿別的演員來說吧,……」高尚的父親嘟噥說。「他們純粹是人類的不幸和恥辱。……有人連二十歲都不到,就已經學壞,不堪救藥了。……一個挺年輕的人,又健康又漂亮,卻一個勁兒演斯維斯丘爾金或者彼沙洛奇金,因為這種角色容易叫最高樓座的看客們滿意,至於扮演古典角色,連做夢都沒想過。可是老兄,在我們那年月,什麼演員都演哈姆雷特。……我還記得已故的提詞人瓦斯卡有一次在斯摩棱斯克因為演員生病而扮演黎塞留公爵。……我們對待藝術可是嚴肅的,不象現在的人這樣。……我們辛勤工作。……遇到節日往往上午演李爾王,傍晚又演科威爾萊,而且演得掌聲雷鳴,全場震動。……」「不對,現在也有好演員。比方說,莫斯科的柯爾希劇院就有達維多夫,好得很!你見過他嗎?偉大呀!算得上巨……巨匠!」
「註釋」
「現在你們可以明白我要費多大的力量才能得到幸福了。」
「沒什麼,咱們去喝一杯吧。我自己,老兄,倒是不愛喝酒的,不過我們這班演員在這個地方喝酒打折扣,幾乎是半價,這樣一來,你就是不想喝也只好喝了。咱們去吧!」
「去過!」他彷彿不樂意地回答說。
「你們這兒的劇院我可見識夠了。不用說,太好嘍,」高尚的父親嘟噥著,譏誚地微笑。「多謝多謝,我再也沒料到。
啊,良辰美景!啊,等到我老了,人家就會提著我的尾巴丟在污水坑裡,可是哪怕到那時候,我也不會忘了在翻倒的木桶旁邊那頭一次萍水相逢,忘不了她那窄瞳孔里的目光、她那絲絨般毛茸茸的尾巴!只要那條人間少有的優雅尾巴搖動一下,我就情願把全世界都獻出去!不過……我何必跟你們講這些呢?你們絕不會了解貓,也不會了解中學生,更不會了解老處|女。你們這些凡人都淺薄無聊,不能冷靜地看待貓的幸福。你們會嫉妒地微笑,拿我的幸福責備我:「九_九_藏_書只不過是貓的幸福罷了!『你們誰也不會想起問一聲我們要付出什麼樣的代價才能得到幸福。那就讓我來對你們講一講貓的幸福要費多大的力量才能得到吧!你們會發現,為了追求幸福,貓遠比人更費力地奮鬥,冒險,忍耐!你們聽著。……通常,傍晚九點鐘,我們的廚娘把泔水端出去。我就跟著她走,踩著水窪跑過整個院子。貓沒有養成穿雨鞋的習慣,因此不管願意不願意,整個晚上不得不忘掉自己對潮濕的厭惡。到了院子盡頭,我就跳上圍牆,沿著牆頂小心地走動,牆下面有一 條塞特種獵狗,是我最兇惡的敵人,它幸災樂禍地盯住我,巴望我遲早會從圍牆上摔下來,好讓它把我咬個夠。然後我使勁一跳,在板棚頂上走起來。在那兒我順著一所高房子的排水管往上爬,沿著又窄又滑的房檐走。我從房檐上跳到鄰近一所房子上。在這個房頂上,我照例會遇到我那些情敵。啊,諸位先生,要是你們知道我的一身毛里藏著多少爪英傷痕、腫塊,你們的頭髮就會一根根豎起來!去年我的眼睛幾乎被抓傷,前天我的情敵們把我從二層樓的高處推下來。不過,閑言少敘,書歸正傳。我開口歌唱了。在音樂方面,我們貓是理論家,遵循一種新的流派,我們認為我們自己就是這個流派的鼻祖:不追求旋律,只求唱得響而久。居民們卻是很差的理論家,因此,無怪他們不理解我們的歌唱,用石頭和鐵塊往我們身上丟,用髒水往我們身上潑,打發狗來咬我們了。
「不,老兄,算了,……我喝不下!」
「等一等,我仍舊覺得奇怪。……如果斯沃包津算不得有才能,那麼我們這兒除他以外,總還有薩宗諾夫、達爾瑪托夫、彼契帕,莫斯科還有基塞列甫斯基、格拉多夫-索科洛夫,內地還有安德烈耶夫-布爾拉克……」「你聽著,我是在跟你認真談話,你卻一味開玩笑,」高尚的父親生氣地說。「如果依你看來這些人都能算是演員,那我都不知道該跟你怎麼說好了。難道這些人也能算是演員?都是些不折不扣的庸才喲!他們只會誇張,過火,愁眉苦臉,別的什麼也不會!要是我有權的話,那麼他們這些人哪怕站得離戲院還有大炮射程那麼遠,我也還是不答應!他們惹得我厭惡極了,我恨不得跟他們決鬥才好!求上帝憐恤,難道這些人也能算是演員?他們在舞台上表演死亡,卻做出那麼一 副怪相,弄得最高樓座的看客笑破了肚皮。前幾天有人要https://read•99csw•com我跟瓦爾拉莫夫認識一下,我說什麼也不幹!」
兩個朋友喝起來。
春日舞台獨白
「可是我們剛剛才……喝過!」
「得了!沒關係,……我請客。……我們這班人喝酒打折扣,喝不掉很多錢的。……」兩個朋友就又喝一杯。他們已經覺得坐著遠比站著舒服,就在一張小桌旁邊坐下。
清晨。天窗外面房頂上出現一隻年輕的灰毛公貓,鼻子上帶著很深的爪痕。它輕蔑地眯了一忽兒眼睛,然後說:「在你們面前立著的,是一個最最幸福的生物!啊,愛情!
「就得這樣!不過你覺得該怎樣?我們這班演員,特別是那些年輕的,絕不能不管。要叫他明白而且感覺到他是個什麼人才成。要是劇團經理開口對他稱呼『您』,摩挲他的腦袋,他可就要騎到劇團經理的脖子上去了。去世的薩瓦·特利佛內奇,也許你還記得吧,有時候待人挺和氣,就跟親人一樣,可是事情一牽涉到藝術,他馬上就會暴跳如雷!他往往罰演員的錢,或者在大庭廣眾之中把人羞辱一場,再不然就把你痛罵一頓,弄得你後來一連三天吐唾沫。難道波捷興辦得到?
高尚的父親惡狠狠地瞪起眼睛來瞧著記者,做出氣憤的神態,用悲劇演員的輕蔑口氣說:「不管你樂意不樂意,反正我還得喝!」
「何必呢?」新聞記者說,皺起眉頭。
「劇團嗎?嗯,……那還用說,好得很呢。……不對,老兄,如今在俄國,好演員已經沒有了!一個也沒剩下!」
⑩一個法國劇本。——俄文本編者注
「他算是什麼東西?難道也能算是演員?不,你憑良心對我說:難道他也能算是演員?難道可以叫他上台?他扯開難聽的嗓門哇哇地喊,不住跺腳,平白無故掄胳膊。……他不配表演人,只配表演魚龍⑥和太古時代的猛獁⑦。……確實如此!」
「我請客!我們這班人在這兒喝酒打折扣,連死人也忍不住要喝一杯!人家付十戈比,我們只付五戈比就成。這兒的蘑菇也便宜!」
「真正的演員用神經和膝蓋演戲,可是這一個卻死板板,彷彿背語法書或者臨字帖似的。……所以他才單調。他演什麼角色都一個樣!一條狗魚,不管你給它加上什麼樣的調味汁,也還是狗魚!就是這樣,老兄。……只要你讓他演傳奇劇或者悲劇,那你就會看出他多麼縮手縮腳。……喜劇是人人會演的,不,叫他演演傳奇劇或者悲劇看!為什麼你們這兒不演傳奇劇?就因為不敢!沒有人會演!你們這https://read.99csw.com兒的演員既不會化裝,也不會嚷叫,更不會擺出架式。」
「是的,那所房子我還滿意。劇院的外表挺好,這我不預備爭論,可是講到演員,那就對不起了。也許他們是挺好的人,是天才,是狄德羅③,可是從我的觀點看來,他們卻是扼殺藝術的兇手,別的什麼也不是。要是我有權的話,我就會把他們趕出彼得堡。誰是他們的頭兒?」
……他們有什麼才氣?裝腔作勢而已。……說真的,他們懂得什麼?要知道,為了表演,光有……願望是不夠的,還得有才能,火花!咱們再最後喝上一杯,怎麼樣?「
「波捷興。」
我得一連唱上三個鐘頭光景,有的時候還要更久些,到後來風總算把那種溫柔而帶著召喚意味的『咪|咪』聲送到我的耳邊來了。我一聽到這種召喚,頓時急如閃電,竄上前去迎接她。……我們的母貓,特別是茶葉鋪里那些母貓,品行都挺端正。不管她們怎樣愛一隻公貓,她們也絕不會不提抗議就委身於他。一隻公貓必須具有不屈不撓的精神和意志的力量才能取得勝利。她嘶嘶地叫,抓您的鼻子,風騷地眯細眼睛。
一個蒼老而傴僂的「高尚的父親」①,長著歪下巴和紫紅色鼻子,在一家私營劇院的飲食部里遇見一個做新聞記者的老朋友。他們照例寒暄、問話、嘆息,然後高尚的父親邀新聞記者喝一小杯酒。
「得了,得了,……小點聲,」記者勸他安靜下來。「怪不好意思的,人家瞧著你呢。……」「這樣可不行,老兄!這不是表演,也不是藝術!這是斷送藝術,宰割藝術!你看薩維娜。……她算什麼?!一點才氣也沒有,純粹是假裝出來的活潑和輕浮,這在嚴肅的舞台上簡直不能容忍!你要明白,你瞧著她就會暗暗吃驚:我們這是在哪兒?我們這是在往哪兒走?我們這是在追求什麼呀?藝術滅亡了!」
高尚的父親伸出一個捏緊的拳頭,嘴唇發出唏哩呼嚕的聲音,就象平鍋里煎的牛油一樣。
高尚的父親輕蔑地擺一下手,冷冷一笑。他那紫紅色鼻子皺起來,發出了笑聲。
每逢您的情敵當著她的面要給您一頓打,她總是嗚嗚地叫,活動她的觸鬚,從您身邊跑開,沿著房頂,沿著圍牆頂溜走。接著就是天下大亂,打成一團,因此那種良辰美景照例要到早晨四五點鐘才能來臨。
居然還算是京城,還算是藝術中心呢!瞧著都叫人怪害臊的。「
……即使有些人小有才氣,可是也頂不住當前這種風氣,很快就凋零了。……男演九*九*藏*書員也沒有。……比方就拿你們的皮薩烈夫來說吧。……他算是什麼東西?「
他既沒有力量,也沒有真正的嗓音。慢說悲劇演員和好發議論的角色,就是福丁勃拉斯④的侍從們當中一個最起碼的尖著嗓子講話的角色也不怕他。我們各人再喝一杯怎麼樣?「
①指經常扮演這種角色的演員。
高尚的父親退後一步,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⑨德國劇作家憲克的劇本。——俄文本編者注
③狄德羅(1713—1784),法國唯物主義哲學家。
「你到過亞歷山大劇院②嗎?」新聞記者問。
這隻公貓翹起尾巴,尊嚴地往遠處走去。
「他不是用心靈,而是用頭腦表演!」高尚的父親接著說。
「哎,……算了吧,何必再喝呢!喝得不少了!」
⑤「魚」指冷冰冰、缺乏感情的人。
「呸。……不過呢,他還不壞,……可以當個演員。……只是,老兄,他缺乏風度,說不上什麼流派。……要是把他送到一個好劇團經理的手裡,讓他受到真正的訓練,嘿,他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演員啊!現在呢,他卻沒有光彩,平庸得很。……我甚至覺得他連才能都沒有。是啊,人們把他誇大,言過其實了。茶房!拿兩杯純白酒來,快點!」
「咦,怎麼能說一個也沒有!慢說在全俄國,就是在我們彼得堡也有好的。比方說,斯沃包津就是。……」「斯沃包津?」高尚的父親說,嚇得往後倒退幾步,把兩隻手一拍。「難道他也能算是演員?你得敬畏上帝才成,難道有這樣的演員?他不過是個玩票的外行罷了!」
「怎麼樣?滿意嗎?」
兩個朋友走到櫃檯那邊,喝起酒來。
「可是你幹嗎皺起眉頭?要知道,這兒是打折扣的!我自己倒不愛喝酒,不過怎麼能不喝呢,既然……」兩個朋友喝著酒,互相呆望一陣,回想他們談話的題目。
「當然,各人有各人的見解,」記者嘰嘰咕咕說,「不過只有很偏心、很有成見的人才會不同意,比方說,戈烈娃……」「你這是言過其實!」高尚的父親打斷他的話說。「她簡直是冰塊!有才氣的魚⑤!一味裝腔作勢!她小有才氣,這我不想爭論,然而她缺乏烈火和力量,缺乏胡椒,你知道!她那種表演算什麼!好比阿月渾子冰淇淋!好比檸檬水!每逢她表演,懂戲的上流看客就覺得唇髭和鬍子上好象落了一層霜!
應當把全團管得嚴嚴的,就象這個樣子!「
「我不能不這樣!我是個演古典角色的演員,演過哈姆雷特,要求神聖的藝術必須是藝術。……我是老九_九_藏_書人了。……跟我相比,他們全是些協…小娃娃。……對。……他們斷送了俄羅斯藝術!比方拿莫斯科的費多托夫或者葉爾莫洛夫來說。……大家為他們開慶祝會,可是他們到底為藝術出過什麼力?出過什麼力呢?無非是倒觀眾的胃口罷了!要不然再拿莫斯科聲望很高的連斯基和伊凡諾夫-柯節爾斯基來說。
再者,總的說來,在俄羅斯,真正的女演員已經一個也沒有了,……再也沒有了!你就是白天打著火把也找不到一個。
兩個朋友默默不語,大概憑了比肖普法術,領會到彼此的心意,就走到櫃檯那兒,各自喝下一杯酒。
「什麼話說回來?如果我有權的話,我就要把你那個斯沃包津趕出彼得堡。怎麼可以象他那樣演戲呢,啊?難道可以那樣冷冰冰,乾巴巴,一丁點兒感情也沒有,單調,毫不傳神,……不,咱們再喝一杯!我可受不了!這個人叫我心裏發悶!」
「話得說回來,如果公平地考慮一下,那麼,我們這兒的劇團還算不錯,」記者說道,吃著紫甘藍。
批評家
「還要喝?」記者說,皺起眉頭。
⑧俄羅斯作家尼·阿·波列伏依(1796—1846)的劇作,原名《烏果里諾》。——俄文本編者注
「是啊,晚上喝酒也許不大那個……不過我們這班人享受折扣的優待,不喝就是罪過了。」
「哦,……波捷興。他怎麼能當劇團經理呢?他的外形也好,儀錶也好,嗓音也好,都不行。凡是真正的劇團經理或者班主,應該長得體面,又穩重又威風,鎮得住全劇團的人!
高尚的父親又嘮叨很久。他不住享用這種打折扣的酒,直到鼻子上的紫紅色分佈到整個臉上,直到記者的左眼不由自主地閉上才算完事。演員的臉色仍舊嚴厲,露出譏誚的笑容,嗓音發悶,如同從墳墓里發出來似的,眼睛老是惡狠狠地瞪著,毫無更改。可是,突然間,高尚的父親的臉、脖子以至拳頭,彷彿一齊現出極其暢快的笑容,象絨毛那麼柔和。他眨巴著眼睛,鬼鬼祟祟地湊到記者的耳朵旁邊,小聲說:「要是能夠把波捷興和他的整個劇團從你們亞歷山大劇院趕走就好了!那就可以另組一個真正健全的新劇團,然後再到梁贊或者喀山去物色一位劇團經理,你知道,要找一位能夠嚴格管束演員的經理才成。」
「可是話說回來……」
⑥⑦都是龐大笨拙的古生物。
「你……你未免太嚴……嚴格了,」記者結結巴巴地說。
④莎士比亞所著悲劇《哈姆雷特》一劇中的挪威王子。
②彼得堡的一個公立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