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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救

急救

雨還在下,大風吹得樹葉沙沙地響,然而在黑暗裡既看不見雨,也看不見樹。水在溝里和排水管里咕咕地流著,好象在訕笑他,惡毒地譏誚他。席爾科夫立腳的那個台階沒有頂篷,因此他真要淋透了。
他們給溺水者脫掉衣服,在艾契延指導下開始給他按摩。
矮孝猥瑣的文書在他們身旁跑來跑去,用盡全力挺直身體,好用手抓住那張蒲席,他不住聲地嚷著,連聲調都變了:「麻利點!麻利點!動作要整齊,合上拍子!加油!加油!
「瞧,就是這個人!」
席爾科夫發了小學生的脾氣,對著大門和黑暗吐了吐舌頭,拉一下鈴。在寂靜中過了一分鐘,他就又拉一次鈴。
「是誰從卡契希太太那兒來了?」娜傑日達·奧西波芙娜問,不過她馬上就認聲席爾科夫,尖叫一聲,笑起來,走進房間來了。「是你啊?」她問。「這是演的什麼滑稽戲?你怎麼弄得滿身是泥?」
席爾科夫聽見他叫醒一個人,說:
溺水者沒說話,冷得全身發抖,牙齒打顫。
布阿索斟上半杯葡萄酒,做出很氣憤的臉色,喝下去。
「沒關係,沒關係,朋友,」文書對他說,「不要害怕。我們略微把你拋一陣,然後,求上帝保佑,你就清醒過來了。警官馬上就到這兒來,根據現行法律寫個呈文報上去。拋吧!求主祝福!」
不痛快的事
⑥布朗熱(1837—1891),法國將軍,政治冒險家,一八八六至一八八七年任陸軍部長。——俄文本編者注
⑧法語:姑母。
①法國作曲家古諾(1818—1893)所作歌劇《浮士德》中浮士德的詠嘆詞。——俄文本編者注
⑤法語:蚊子。
「艾契延!」她哀叫道。「艾契延!請到這兒來!您知道怎樣做人工呼吸嗎?這得把他的身子翻過來又翻過去,按他的胸脯和肚子。」
到了短暫的休息時間,蒲席上就露出頭髮蓬鬆的腦袋和蒼白的臉,臉上帶著困惑、恐懼、生理上痛苦的神情,不過這個腦袋立刻就消失了,因為蒲席又往右上方飛去,然後火速落下來,再帶著折裂的響聲往左上方飛去。旁觀的人群發出稱讚的聲音:「幹得好!你們為拯救自己的靈魂就多辛苦點!真該給你們道謝!」
「哦,那麼你要明白……」
「見鬼,這兒根本就沒有什麼茲留奇金。滾開,什麼茲留奇金!」
他瞧著陰暗的天空,瞧著泥濘的道路,心裏想:「這真骯髒呀!魔鬼會把一個知識分子糟蹋到什麼地步!」
「哎呀,我的上帝!」杜尼雅霞開了門,不安地小聲說。
他忽然覺得可笑,覺得有趣了。深更半夜,冒著傾盆大雨,從城裡坐車來到她的別墅,依他看來象是一場逗笑的冒險,現在他又突然碰上丈夫,這場冒險就顯得越發好笑了。
那個人糊裡糊塗地轉動眼珠,一句話也沒說。
八個身強力壯的農民,其中包括鄉村警察阿尼西木,抓住蒲席的四個角。起初他們游移不定地拋著,好象不相信自己的力量似的,後來才漸漸來了勁頭,臉上現出猙獰而專心的神情,拋得又兇猛又熱心。他們挺直身子,踮起腳尖,往上跳,彷彿要跟溺水者一塊兒飛上天去似的。
「彷彿故意搗亂似的,他偏在這種天氣回來,」他暗想,笑了。「叫這些丈夫見鬼去吧!」
「這也是他命該如此,註定了不能在陸地上,卻在水裡死掉。您行行好,賞幾個茶錢吧!」
「親愛的人啊!」阿尼西木喘著氣說,把手按在胸口上。
「鄉親們,讓開路,村長和文書來了!」
後來席爾科夫講到格烈維⑦、第魯列特、左拉。他不久就相信法國人還是頭一次從他口裡聽到這些名字。法國人在巴黎只認得幾家商號和他的tante⑧卜列塞太太,別的就一概不知道了。他談了一陣政治和文學,結果布阿索又一次做出氣憤的臉色,喝下葡萄酒,挺直身子在那個薄床墊上躺下。
「再麻煩您把乾酪和花束轉交您的太太,這是她放在卡契希太太那兒https://read.99csw.com忘了拿走的。」
「哦,怎麼樣?」太太問。「活了嗎?」
⑨法語:那邊有一位紅頭髮的先生,給你送衣服來了。
他吧嗒一下嘴,他那匹小馬就游移不決地蹚著泥漿走了。
「怎麼回事?」她問,「他們在幹什麼?」
他在筐子上坐下,想用身子遮住雨,可是從他那淋濕的披風和帽子上流下來的水,卻比天上落下的雨水還要多。
「艾契延啊!」太太哀叫道。「請到這兒來!拿一點燒焦的羽毛給他聞一聞,再給他呵一呵癢!請您吩咐他們給他呵癢!
什麼,這是可以的。「
「啊?見鬼,您有什麼事?」
艾契延就從趕車坐位上跳下來,往那些正在將溺水者往上拋的人身邊走去。他臉色嚴厲。
席爾科夫在雨里站了半個鐘頭,想到自己的健康。
③娜嘉是娜傑日達的愛稱。
「把他翻過來翻過去!」艾契延從太太那邊回到人群跟前說。「而且要按他的肚子,不過得輕點。」
席爾科夫漲紅了臉,做出嚴厲的眼神,簡直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斜起眼睛看一下布阿索。
「天很冷,」布阿索把燈放在桌子上,說。「我是傍晚才從巴黎回來的。那邊到處都好,暖和,可是這兒,俄國,卻很冷,而且有那麼多溫子……穩子…… lescousins⑤!。這些該死的東西老是叮人。」
「糟糕!」他聽見杜尼雅霞小心地關好門,順著小門道走回去,暗自想道。「這是怎麼回事?這是說,請你向後轉!
「應當一開頭就按摩才對,」艾契延說。「現在已經無濟於事了。」
「呸,見鬼!」
「照這個樣子,我恐怕會得熱病,」他暗想。「這個處境可真妙!或者再拉一次門鈴?啊?老實說,我真要拉鈴了。……如果丈夫來開門,那就好歹撒個謊,把那身衣服交給他了事。
「我的妻子一會兒就來,」他說,打個呵欠。「我明白,您是要錢吧?」
「這天氣真要命,」席爾科夫嘟噥說。「天又黑,地下又泥濘,雨又大。我全身都淋濕了。」
沒有人答話。
急救
「這倒是一件極有趣的事呢,真的!」他對自己說。「不過現在我到哪兒去呢?坐車回去?」
「真是可憐!」
可是我拿著筐子走得到嗎?這個該死的筐子好大喲。……這些乾酪和花束真要命。「
「哼,這位丈夫大概沒什麼權,」席爾科夫想。「鬼才知道這算是什麼床墊!」
「哼,這種天氣!」他用責備的口氣抱怨著,嘆口氣,嗽了嗽喉嚨,鼻子里發出一種彷彿在嗚咽的聲音,不樂意地爬上趕車坐位去。
「那拿他怎麼辦呢?」文書問道。「要知道,他剛才淹在水裡了!」
「這些醉漢!」艾契延生氣地說。
「鄉親們,來給他按摩!」
查克驚訝地瞧了瞧席爾科夫,聳聳肩膀,帶著氣憤的臉色去拿酒瓶。席爾科夫也聳聳肩膀,跟著娜傑日達·奧西波芙娜走去。
「你瞧,他就這麼嘰嘰咕咕說個沒完,他自己也不知道在說什麼,」鄉村警察阿尼西木嚷道,連嗓音都變了,身上的衣服一直濕到腰上,分明為當前這件事激動。「我來給你講講,葉果爾·瑪卡雷奇!鄉親們,等一等,別吵嚷了!我打算把這件事一五一十地講給葉果爾·瑪卡雷奇聽。……是這麼回 事,他是從庫爾涅沃村來的。……你們倒是靜一靜啊,鄉親們,別瞎嚷!他呢,是這麼回事,從庫爾涅沃村來,魔鬼迷了他的心,叫他蹚著水過河。這個人呢,喝了點酒,頭腦不清楚,糊裡糊塗進了河水,腳底下一滑,倒在水裡,象一塊木片似的在水裡打轉轉。他大喊大叫,我跟里亞克山德拉就一塊兒跑到這兒來。……怎麼回事?這個人幹什麼嚷?我們一看,原來有人淹在水裡了。……這可怎麼辦?我就喊叫起來:」里亞克山德拉,把你那手風琴丟到魔鬼那兒去,快來救人!『我們連衣服也沒脫就照直跳進河水,在水裡轉來轉去,轉來轉去。九九藏書拯救我們吧,聖母!我們一直游到水流最急的地方。……他抓住那個人的襯衫,我揪住那個人的頭髮。這時候別的人也瞧見了,就跑到岸邊來,哇哇地直喊,……人人都想做件好事拯救自己的靈魂。……真把我累壞了,葉果爾·瑪卡雷奇!要不是我們來得是時候,在這過節的日子,這個人可就要活活淹死了。……「」你叫什麼名字?「文書問那個落水的人說。」什麼出身?「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一聽到「老爺」兩個字,席爾科夫就從門口倒退一步,剎那間心裏生出一種怯懦的、孩子氣的恐怖,就連十分勇敢的男人,如果出乎意外地有可能碰見情婦的丈夫;也會生出這種恐怖心情的。
有一輛四輪馬車在人群附近停下來,車上坐著一個中年的胖太太,戴著pince -nez,撐著花花綠綠的陽傘。管家坐在趕車坐位上,挨著車夫,背對著太太。這個管家是個青年人,戴著草帽。太太的臉上現出驚恐的樣子。
布阿索接過乾酪和花束,聞一下乾酪,又聞一下花束,沒有關上門,站在那兒,擺出等待的姿勢。他看著席爾科夫,席爾科夫看著他。他們沉默了一分鐘。席爾科夫想起他的朋友們,想起明天他打算把這場冒險講給他們聽,於是現在他想再添點笑料,好給這種荒唐錦上添花。然而他想不出該添點什麼笑料,那個法國人卻站在那兒,等著他走。
「給了我七個盧布就要這樣?」溺水者嘟噥道。「我就說,『滾你娘的。……我可不願意。……」「你不願意什麼?回答得清楚點!」
阿尼西木,你別鬆手,我誠心誠意地求求你!加油!「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太太瞧著那群人,看見他們幹得很有勁。可以聽見那些出力的農民在喘氣,艾契延和文書在指揮。空中有燒焦的羽毛和酒精的氣味。又過了十分鐘,他們的工作仍舊在進行。不過最後這群人卻散開了,從中走出臉紅而冒汗的艾契延。阿尼西木跟在他身後走出來。
「朋友,我們原先講定一盧布二十五戈比。你收下車錢吧。
「馬車夫,你的心塗上了煤焦油。你,老弟,從來也沒有戀愛過,所以你也就不會明白我的心理。這場雨澆不滅我靈魂里的火,就跟預防隊也撲不滅太陽似的。見鬼,我這話說得多麼有詩意啊!你,馬車夫,總不是詩人吧?」
。請您脫掉雨鞋,到這兒來。這沒
他就悄悄走進客廳,繞過睡熟的查克,出去了。
「一丁點兒聲音也沒有,」席爾科夫抱怨說,摸黑回到台階上。「剛才我那輛馬車已經給打發走了,這兒就是大白天也找不到馬車。哼,這個糟糕的局面!只好守到天亮!見鬼,這筐子淋透了雨,衣服要淋壞了。這東西值二百盧布呢。……得,這個糟糕的局面!」
「是誰?」一個生氣的聲音帶著法國腔問。
④法語:好,先生。
「斯捷潘·伊凡內奇!您為什麼說這種話呢?難道我們是豬,什麼也不懂嗎?」
「註釋」
「看來,您在巴黎正趕上一個很有趣味的時期,」他說。
「哎呀,真要命!看吶,弟兄們,希美烈夫家的太太跟管家來了。就是他們。那管家還戴著帽子呢。」
太太不願意看見赤身露體的農民,就吩咐把馬車駛到遠處去。
席爾科夫怡然自得,就跟一個人剛吃過晚飯,又喝過不少酒,清楚地知道明天不必早起一樣。再者,他還知道他在城裡冒著雨,在泥地里坐了一個半鐘頭的馬車后,會走進溫暖的地方,有個年輕的女人在等待他。……只要知道一忽兒就可以暖和過來,此刻挨一會兒凍,淋一下雨,也還是愉快的。
「我本來不想打攪您,」席爾科夫接著說,「不過布阿索太太要求把她的衣服儘快送來。我是卡契希太太的弟弟。而且……而且,天氣太壞了。」
「哼,這又是個問題!」他笑道。「天吶,雨水順著我的脖子流下來了!呸。……渾身淋透,受凍,又喝read•99csw•com醉了酒,馬車卻沒有,……只差那個丈夫跳到街上來,舉起手杖把我痛打一頓了。不過,該怎麼辦呢?總不能在這兒呆站到天亮啊,再者衣服也就全完了。……這樣吧。……我就再拉一次門鈴,把東西交給杜尼雅霞,我自己再到亭子里去。」
「他發傻了!」阿尼西木說。「他怎麼會不發傻?大概灌了一肚子水吧。親愛的人啊,你叫什麼?他不說話!他哪兒還有什麼活氣兒?不過瞧著象個活人罷了,其實他的靈魂恐怕有一半出了竅。……過節的日子卻遭了這麼大的禍殃!請問,這可怎麼辦?說不定他會死的。……你瞧,他那張臉簡直發青了!」
他一路上沒說話,極力不去想查克,可是不知什麼緣故,查克老是鑽進他腦子裡來。他不再跟馬車夫談天。他心裏跟胃裡一樣不舒服。
「我們在給一個落水的人除掉肚子里的水!您過節好!這個人喝了點酒,所以才出了這種事兒。現在全村的人都舉著神像遊行呢。這是個節日啊!」「我的上帝啊!」太太驚叫道。「他們在把一個落水的人往上拋!這是怎麼回事呀?艾契延,」她對管家說,「看在上帝份上,您去對他們說,不准他們這麼干。他們會把他折騰死的!這種辦法是迷信!應當給他按摩一下,用人工呼吸法。您去一下,我求求您!」
「越來越不好受了,」席爾科夫暗想。「可笑極了!娜傑日達·奧西波芙娜一忽兒就來。當然,我得裝出不認得她的樣子。」
「我誠心誠意地求求你們!」
他拿起筐子,不過立刻想起來:等他走到亭子那兒,筐子簡直能濕透五回了。
「 Ilyàun monsieurroux ,quit aa pportéune robe.」⑨他不久就走回來,又拿起酒瓶。
「幹得好,葉果爾·瑪卡雷奇!為拯救自己的靈魂就多辛苦點吧,這做得對!」
「不,死了,祝他升天堂,」阿尼西木嘆口氣說,在胸前畫十字。「我們從水裡把他撈出來的時候,他還有氣兒,眼睛也睜著,可現在他全身都僵了。」
席爾科夫小心地拉一下鈴。過了一分鐘,門裡傳來腳步聲,鑰匙眼裡閃出亮光。
法國人關上大門,領著席爾科夫走進他很熟悉的小客廳。
「『把我看做你的父母,』他說。……哼,巴不得叫狼吃了他才好!給了我七個盧布就要這樣?」
「是我,漂亮的杜尼雅霞!」席爾科夫回答說。「快點開門,要不然我就渾身濕透了。」
「我就說:」滾你娘的,『「溺水者念叨說,毫不反抗,彷彿並沒覺得人家把他抬起來,放在蒲席上似的。」我可不願意。
「再者,我雇的馬車也走了。我不知道該上哪兒去躲雨才好。請您答應我在您前堂里坐一坐,等到雨停再走吧。」
帶著酒意的村長想說句什麼話,可是沒能說出來。他意義不明地動了動手指頭,睜圓眼睛,使足勁兒鼓起又紅又肥的臉頰,好象在吹大喇叭的最高音似的。文書是個矮小猥瑣的人,生著小紅鼻子,戴一頂騎手的便帽,臉上做出精力充沛的神情,走進人群當中。
有個身材瘦長的老人,穿著藍色襯衫和樹皮鞋,剛由農民們從水裡撈起來,從頭到腳濕淥淥的,他張開胳膊,往兩旁叉開腿,坐在岸邊一汪水裡,吐字不清地說:「侍奉上帝的聖徒們,東正教徒們。……我是梁贊省扎萊斯克縣的。……我跟我的兩個兒子分開過,我自己在普羅霍爾·謝爾蓋耶夫那裡……做泥水工人。眼下,這個人,給我七盧布工錢,他說:」你啊,『他說,』費嘉,『他說,』眼下你得,『他說,』你得敬重我,把我看做你的父母。『哼,巴不得叫狼吃了他才好!「
文書雖然經歷了一場緊張用力的活動后,覺得有點不舒服,卻也走到溺水者跟前,按摩起來。
「你從哪兒來?」文書問。
你們幹嗎張開嘴巴發獃?沒心肝的人!快跑到鄉公所去拿一 張蒲席來,把他放在上面,抬起來往read.99csw.com上拋!「
席爾科夫啪嗒啪嗒地踩著稀泥,滑滑跌跌,往一個方向走出不遠,叫道:「馬車!馬車!!!」
「聽我說,你!」文書拍一下溺水者的肩膀,叫道。「你!
⑦格烈維(1807—1891),一八七九至一八八七年的法國總統。——俄文本編者
有幾個人離開這兒,跑到村裡去拿蒲席了。文書興緻勃勃。他捲起袖子,用手心擦擦腰,做出許多小小的動作,表明他精力旺盛,英明果斷。
……我可不能在這兒一直守等天亮!哎,豁出去了!拉鈴吧!「
「淹在水裡又怎麼樣?對淹在水裡而昏厥的人不應該這樣,應該按摩。這是每一份日曆上都寫得明明白白的。你們別這樣,放手!」
「啊,我明白啦!」太太猜到了。「你大概怕查克吧?我忘了事先對杜尼雅霞交代一聲。……你們認識嗎?這是我的丈夫查克,這是斯捷潘·安德烈伊奇。……衣服帶來了嗎?好,merci,朋友。……我們走吧,我本來想睡了。那麼,你,查克,睡吧,……」她對丈夫說。「你一路上勞累了。」
看在上帝份上,快點!「
法國人閉上眼睛。他心平氣和地躺了一刻鐘,忽然跳起來,睜開無神的眼睛呆瞪瞪地瞧著客人,彷彿什麼也不懂似的,然後現出氣憤的臉色,喝葡萄酒。
「剛才淹在水裡的是哪一個?」他問。「人在哪兒?」
「您說話可別這麼響,也別跺腳。要知道,我們的老爺從巴黎回來了!今天傍晚回來的!」
「布阿索太太住在這兒嗎?」席爾科夫恭恭敬敬地問。
「不是,老爺。」
席爾科夫不知怎的發窘了,慚愧地嗽一下喉嚨,從台階那兒走開。他一腳踩進水窪,灌了一雨鞋的水,生氣地吐口唾沫,可是立刻又笑起來。他這場冒險變得越來越荒唐了。他特別愉快地想到明天他要把這場冒險講給他那些朋友和娜嘉③本人聽,他要學一學丈夫的說話腔調,學一學雨鞋咕唧咕唧的響聲。……他那些朋友一定會笑破肚皮呢。
「只是有一件事糟糕:她的衣服要淋濕了!」他想。「要不是因為這件衣服,我早就到亭子里去睡覺了。」
「兄弟們,我們可不能就這樣讓他走掉!等他好了,活過來,還了魂,得叫他買一桶酒報答大家的辛苦!」
「女服店老闆卡契希太太打發我給布阿索太太送一件衣服來。對不起,來得這麼遲。事情是這樣的:布阿索太太要求儘快把這件衣服送來,……要在明天早晨以前送到。……我是傍晚從城裡動身的,可是……天氣太壞,……差點來不成。我不能……」席爾科夫沒有說完話,因為大門在他面前推開了。門裡有盞小燈的亮光搖搖閃閃,布阿索先生出現在他眼前,他的模樣跟照片上完全一樣,生著軍人的臉和很長的唇髭,不過在照片上他打扮得象個花|花|公|子,如今卻只穿著襯衫。
艾契延跳到趕車坐位上,車夫看一眼從死屍身旁走開的人群,舉起鞭子抽一下馬。馬車就駛走了。
「聖徒啊,這大概就是那個丈夫吧,」席爾科夫暗想。「只好撒個謊了。……」「勞駕,」他說,「這是茲留奇金的別墅嗎?」
最後席爾科夫伸手到口袋裡去摸錢夾子,要付車錢了。
「您在那兒的時候,布朗熱⑥呈請退休了。」
「你們在幹什麼?」他生氣地叫道。「難道可以把人這樣往上拋嗎?」
「我覺得,該帶來的,我已經都帶來了,」席爾科夫盤算著,用手摸索門框,找門鈴。「娜嘉要我到女服店去取衣服,我取了。她叫我買糖果和乾酪,我買了。她要我買一束花,有了。『神聖的殿堂啊,向你致敬,……』①」他唱起來。「見鬼,門鈴在哪兒?」
「是誰啊?」一個嘶啞的男人聲音帶著法國腔問。
「好,把他放倒,」文書看見蒲席已經取來,就叫道。「你們抓住他的胳膊和腿。對,就是這樣。現在把他放平。」
「蓋拉西木·阿爾巴狄奇,您過節好!」人群迎著村長,用單調、低沉的聲音說。「https://read.99csw.com求上帝保佑,蓋拉西木·阿爾巴狄奇,讓萬事不要按您的意思辦,也不要按我們的意思辦,要按上帝的意思辦。」
「這一夜我一直沒睡著,」他說,在小床墊上坐下。「先是lescousins,後來又有個畜生不住拉鈴,要找茲留奇金。」
「是的,先生,您完全淋濕了。」
他跟娜傑日達·奧西波芙娜的風流韻事是一個月以前開始的,可是他還沒親眼見到過她的丈夫。他只知道她丈夫原籍是法國,姓布阿索,干經紀人的行業。從席爾科夫瞧見的一張照片來看,他是個普通的資產者,四十歲上下,生著一 張法國軍人氣派的臉,留著又密又長的唇髭,人瞧著這樣的臉,不知什麼緣故,總想揪一把他的唇髭和拿破崙式的大鬍子,問一聲:「喂,有什麼新聞嗎,軍士先生?」
隨後法國人沉默下來,低下頭,大概在等雨停。席爾科夫認為依照禮貌,他有義務跟法國人攀談幾句。
「或者就到那個亭子里去?」他問自己。「這倒是個辦法!
席爾科夫反覆考慮,正不知道該帶著這個筐子到哪兒去躲雨才好,忽然想起這個別墅區的邊上有個圓形舞池,旁邊有個安置樂隊的亭子。
「別擠,別擠啊,」他嘟噥說。「凡是閑人,都走開!有人去找警官沒有?您該去嘛,蓋拉西木·阿爾巴狄奇,」他對村長說,「可您喝得醉醺醺的。處在您這種有趣的局面里,您眼下最好是回家去坐著。」
「他只剩下活著的樣兒,」阿尼西木說,「你再仔細一瞧,他根本就不象人了。該給他點藥水喝才對。……」「藥水,……」文書譏誚道。「要藥水有什麼用?一個人落了水,他卻要找什麼藥水!這得把他肚子里的水除掉才行!
「該死的蚊子,」他抱怨說,用一條毛茸茸的腿擦另一條腿,然後走到隔壁房間去了。
他開始思忖什麼是道德的,什麼是不道德的,思忖純潔和不純潔。他懷著落到不愉快的處境中的人所常有的那種心情憂鬱地想起他工作的書房和桌上的文稿,一心想回家去了。
Merci②,這可沒有料到!「
……「
「好,」布阿索說,陰鬱地動一動眉毛,接過筐子。「謝謝您的姐姐。我妻子等衣服一直等到十二點多鍾。她說有一位什麼先生答應給她送來。」
「啊? Bien , monsieur④
喏,這是一盧布,這是三枚十戈比硬幣。多給你五戈比。再見,希望你記住我。不過,請你把這個筐子先拿下車,放在那邊台階上。要小心點,筐子里裝著一個女人的舞衣,我愛那個女人勝過愛我的生命啊。「
客廳里一切擺設都照舊,只是桌上放著一瓶紅葡萄酒,房中央放一排椅子,上面擺著一個又窄又薄的小床墊。
回答我問的話,我跟你說話吶!你是什麼出身?你不言語,好象你的腦子全讓水泡壞了似的。我說的是你!「
「不準拋!得按摩!抓住他,給他按摩!快點給他脫衣服!」
裙子的沙沙聲響起來,有一道房門微微推開,席爾科夫看見了他熟悉的那個鬈髮的小腦袋,她的臉頰和眼睛都帶著睡意。
「加把勁啊,弟兄們,我誠心誠意地求求你們!」他說。
馬車夫嘆口氣,不樂意地從趕車坐位上爬下來。他在黑地里穩住身子,踩著泥漿,把筐子送到台階的梯級上。
「這有什麼辦法呢,斯捷潘·伊凡內奇!」阿尼西木嘆口氣說。「你們來得太遲了!」
席爾科夫在黑地里摸到門鈴上的小圓疙瘩,拉兩下。門裡響起了腳步聲。
「是您嗎,德米特里·格利果利奇?」一個女人的聲音悄悄問道。
②法語:謝謝。
文書難為情地聳聳肩膀,走到一旁去了。那些將溺水者往上拋的人就把蒲席放在地下,驚奇地看一眼太太,又看一 眼艾契延。落水的人已經閉上眼睛,仰面朝天躺在蒲席上,呼嗤呼嗤地喘氣了。
村長意義不明地動了動手指頭,他想說句什麼話,就鼓起臉,那兩邊臉彷彿眼看就會脹破,裂成碎片,往四下里飛散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