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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滾草旅途素描

風滾草旅途素描

另外他又講到宗教狂熱,講到他那不可抑制的求知慾,後來接著說:「這可怎麼辦呢?我就橫下心,跑到斯摩棱斯克去了。在那兒,我有個堂兄,干鍍錫的活兒,做白鐵盒。當然,我就在他那兒當學徒了,因為我沒法糊口,光著腳,衣服破破爛爛。……我心裏這樣盤算:白天幹活,晚上和星期六看書。我就這樣做了,可是警察發現我沒有身份證,就把我押解回鄉,送到我父親那兒去了。……」亞歷山大·伊凡內奇聳起一個肩膀,嘆了口氣。
陡峭的山坡上生長著松樹,重重疊疊,向客房的房頂彎下腰來,凝望著院子,如同凝望著深淵似的,帶著驚訝的樣子傾聽著。在漆黑的密林深處,杜鵑和夜鶯不停地叫喚。……瞧著這種紛亂,聽著這種鬧聲,人就會覺得,在這種沸騰的大雜燴里,誰也不了解誰,大家都在找什麼東西而又找不著,這許許多多大車、帶篷馬車、人,從今以後未必能逃出這個院子了。
「哦,對啦,」他翻個身說。
「沒聽到過。」
我甚至到停屍處去過。我沒有妨礙您吧?「
「先生,」掌管宿舍的人攔住我說,「請您行行好,允許這個年輕人在您房間里過夜吧!勞您的駕!來的人很多,空地方沒有了,真是糟糕!」
我臨行前,我們一塊兒在修道院附近閑步,消磨炎熱漫長的白晝。他一步也不離開我。這究竟是因為他依戀我呢,還是因為他害怕孤獨,那就只有上帝知道了!山坡上點綴著許多小花園,我記得我們走進其中的一個,在黃色金合歡的花叢下並排坐著。
②俄國的一種清涼飲料。
每到聖約翰節和奇迹創造者聖尼古拉節 ,聚集到聖山來的人總有一萬名以上。不但客房住滿了人,就連麵包房、裁縫鋪、木器作坊、馬車房……也都擠得滿滿的。凡是晚間到達此地、等著指定過夜地點的人,都聚在牆邊、井旁或者客房的狹窄過道上,好比一群群秋天的蒼蠅。那些年輕的和年老的見習修士不斷地走動,無法休息,也沒有換班的希望。白天也好,深夜也好,他們給人的印象永遠象是一些正為一件什麼事焦急不安、急著要趕路的人。儘管十分疲勞,他們的臉都一概顯得活潑而殷勤,聲調親切,動作敏捷。……他們得為每個坐車或者步行來到此地的人找到住處,領他們去,供他們吃喝。對耳聾的、頭腦不清的或者問個沒完的人,他們還得冗長而不厭其煩地說明,為什麼沒有空房間,幾點鐘做祈禱,什麼地方賣聖餅,等等。他們得奔走,送東西,不住嘴地講話,此外還得客氣,周到,極力使馬里烏波爾城那些比烏克蘭人生活得安逸的希臘人跟別的希臘人住在一塊兒,不讓巴赫穆特城或者利西昌斯克城那些裝束「上流」的小市民跟農民們住在一起,免得惹他們生氣。時不時地傳來喊叫聲:「神甫,勞駕給我點克瓦斯②!勞駕給我點乾草!」或者:「神甫,行過懺悔禮后,我可以喝水嗎?」見習修士就得把克瓦斯或者乾草送去,或者回答說:「太太,請您去問接受懺悔的神甫吧。我沒有權力准許您。」跟著就來了新的問題:「接受懺悔的神甫在哪兒呢?」於是見習修士又得說明神甫的修道室在什麼地方。……儘管這樣忙忙碌碌,他們還得抽出工夫到教堂去做禮拜,到貴族客房去伺候,詳細地回答有知識的朝聖者喜歡提出的一大堆無聊的和不無聊的問題。人瞧著他們一天到晚奔忙,很難理解這些活躍的黑衣人什麼時候有空坐下來休息,什麼時候有空睡覺。
那麼何不投考這個學校呢?您要知道,採礦學校的學生有權做監工,這倒是極好的職位,我知道有些礦井的監工一年掙一千五呢。好得很。……我就考進去了。「
「我明天傍晚走。」
「您步行嗎?」
等到遊行行列走近修道院,我才發現亞歷山大·伊凡內奇也在那些人中間。他站在大家前面,高興得嘻開嘴巴,揚起右邊的眉毛,瞧著這個行列。他臉上喜氣洋洋,大概在這種時候,四周有那麼多人,天色那麼明朗,他就滿意他自己,滿意他的新信仰,滿意他的良心了。
亞歷山大·伊凡內奇吃完臘腸,站起來,揚起右邊眉毛,對著神像做禱告。後來他在小睡榻上坐下,對我簡略地敘述他很長的經歷,這時候,他的眉毛一直那麼揚著。
我給他一把小刀。
亞歷山大·伊凡內奇勉強笑了笑,用手心擦一擦腦門。
從他的口音也可以聽出一種特別的味道,跟他臉上的特色很相似,至於那究竟是什麼,我仍舊茫然不懂。我想使他相信我,表明我根本沒生氣,就把他請我吃的一小塊臘腸接過來。那塊臘腸果然難於下咽。為了應付它,必鬚生著那種品種優良、拴著鏈子的狗的牙齒才行。我們一面活動牙床,一 面攀談起來。我們一開頭就互相抱怨教堂的禮拜太長了。
他仍舊認為他礙我的事,覺得彆扭,就踩著負疚的步子往他那張小睡榻走去,負疚地嘆一口氣,坐下來。等到油燭那昏暗而沒有生氣的九*九*藏*書火苗不再閃搖,燃得相當旺,照亮了我們兩個人的時候,我才仔細看清他。他是個二十二歲上下的年輕人,生一張好看的圓臉和一對孩子氣的黑眼睛,城裡人的打扮,穿一身便宜的灰色衣服,從他的面色和窄肩膀看來,他不是個體力勞動者。他似乎是個很難定出身分的人。既不能把他看做大學生,也不能看作生意人,更不能把他看作工人。人看著他那張好看的臉和那對孩子氣的親切的眼睛就不願意想到他是個油滑的流浪者,在所有那些供給膳宿的偏僻地方的小修道院里,這種人多得數不清,他們往往冒充由於追求真理而從宗教學校被開除出來的學生,或者冒充喉嚨啞了的唱詩班歌手。……他臉上有一種富於特色的、典型的、極其熟悉的東西,至於那究竟是什麼,我卻無論如何也不明白,也記不起來了。
亞歷山大·伊凡內奇脫掉大衣,只穿著一件帶俄羅斯式繡花衣領的襯衫,系著一條毛線織的腰帶。
①一些草本植物的總稱,生長在草原和沙漠中,其莖折斷,被風吹到草原各地。
亞歷山大·伊凡內奇臉上帶著敬畏肅穆的神情列舉採礦學校教授的二十幾門深奧難懂的學科,敘述學校里的情形、礦井的構造、工人的情況。……然後他講起一件可怕的事,象是捏造的,可是我又不能不信,因為講故事的人口氣十分誠懇,他那張猶太人的臉上,恐懼的神情十分真切。
⑦希臘語語法教科書的作者。——俄文本編者注
我想起尼基托甫卡城和哈采彼托甫卡城之間光禿和荒涼的草原,我想象亞歷山大·伊凡內奇怎樣走過那一帶草原,心裏懷著疑慮、對故鄉的思念、對孤獨的恐懼。……他在我臉上看出我煩悶無聊,就嘆一口氣。
……
「這兒的規矩跟阿索斯山差不多,」我說,「不過在阿索斯山,徹夜祈禱通常是十個鐘頭,到了大節日就十四個鐘頭。您該到那兒去祈禱!」
「註釋」
「可是您為什麼要讀這種書?」
「這可怎麼辦!」他接著說,往事越是清楚地在他心頭再現,他說話的猶太口音也就越重。「我父母把我懲治一下,就把我交給我爺爺去管教了。他是個猶太老人,狂熱的教徒。可是我夜裡逃到什克洛夫城去了。在什克洛夫城,我的叔父把我抓住;我就又逃到莫吉廖夫城,在那兒住了兩天,又跟一 個同伴到斯塔羅杜布城去了。」
④拉丁語教科書的作者。——俄文本編者注
這當兒,油燭上結了一個又大又難看的燭花。天已經亮了。昏暗的小窗口變成藍色,從那兒望出去可以清楚地瞧見頓涅茨河兩岸和河對面的橡樹林。現在該睡覺了。
「我是猶太人,改信教的。……不久以前我才改信東正教。」
「是的,這話不錯,凡是住得過久、老是向修士討吃的人,是要被攆走的。您想想看,要是容許那些沒家沒業的人在這兒愛住多久就住多久,那麼這兒就不會有一個空房間,整個修道院都要給吃光了。這話是不錯的。不過修士為我破一次例,我想他們一時還不會把我趕走。您要知道,我是個新入教的。……」「您這話怎麼講?」
他揚起右邊的眉毛,偏著頭,面對神像做完禱告,沒脫衣服就在他那小睡榻上躺下。
「這臘腸很糟,」他皺起眉頭,給自己切下一小塊,說。
「什麼『對啦』?」我問。
過了一忽兒,我們坐在房間里喝茶,他仍舊高興得臉上放光。他的面容說明,他既滿意茶,也滿意我,十分尊重我的教養,而且如果談起知識方面的什麼問題,他自己也能應付,不致丟臉。……「您說說看,我該看些什麼心理學著作?」他文縐縐地談起來,皺起鼻子。
「我在諾沃契爾卡斯克入東正教的時候,我母親正在羅斯托夫城找我。她覺得我要改變信仰了。」他嘆口氣,接著說:「我已經有六年沒到莫吉廖夫省去。我妹妹大概已經嫁人了。」
他指著一個身材不高、穿著薄大衣、戴著草帽的人。我同意了,我的萍水相逢的同室人就跟著我走。我打開房門上的掛鎖以後,不管我願意不願意,每次我都得瞧見掛在門柱上、跟我的臉平齊的一幅畫。畫的名字是《默想死亡》,上面畫著一個跪在地上的修士,眼睛看著一口棺材以及躺在裏面的一具骷髏。修士背後站著另一具骷髏,個子大些,手裡拿著一把鐮刀。
離我不到一俄尺遠,躺著一個流浪者。在我們隔壁的那些房間里,在院子里,在大車旁邊,在朝聖者中間,總有好幾百這樣的流浪者在等待早晨,而且,在更遠的地方,要是人能夠想象全俄國的話,這時候會有多少這樣的風滾草,為了尋找比較好的生活,順著大路和鄉間土道走著,或者在客找里,小酒店裡,旅館里,露天底下的草地上打瞌睡,等待黎明啊。……我一面昏昏睡去,一面暗想,要是人能夠找出種種道理和話語來向他們證明,他們的生活象其他各種生活一樣,並不需要什麼辯解,那麼這些人會多麼驚訝,甚至也許會高https://read.99csw.com興呢。
「不過照規矩,在此地似乎不能住這麼久吧?」我說。
他瞧著半高腰男皮鞋的尖頭和帶子,喜歡得象小孩子一 樣。他甚至變更了原來的計劃。
「明天這兒會很有趣味,」等我滅了油燭,躺下去后,我的同室人說。「做完早彌撒以後,遊行行列就要坐船,從修道院到隱修區去了。」
⑥法語:不必準備(一讀就會)。
「現在該睡覺了,」他說,把大衣放在床頭,打個呵欠。
「此地的小鋪里凈賣些難吃的東西,可是價錢貴得嚇人。……我本來想請您嘗一點,可是您未必同意吃這種東西。您願意吃一點嗎?」
「我過兩個星期就要離開此地,」他說。「也該走了!」
「我從很小的時候起就愛念書,」他開始說,那口氣聽上去不象是講他自己,倒象是講一個去世的大人物似的。「我的父母是貧寒的猶太人,做點小生意,您知道,生活得跟乞丐一樣,骯里骯髒。一般說來,那兒的人都是又窮又迷信,不喜歡念書,因為教育,很自然,叫人遠離宗教。……他們卻是狂熱的教徒。……我的父母怎麼也不肯叫我受教育,希望我也做生意,除了《塔木德》③以外什麼也別念。……不過,您會同意,並不是每個人都能一生一世為一小塊麵包掙扎,在垃圾堆里打滾兒,反覆念那本《塔木德》的。有時候,一些軍官和地主到我父親的小酒店來,講起許多那時候我連做夢都沒想到過的事情。嗯,當然,那些事是引誘人的,弄得人滿心羡慕。我就哭著要求把我送進學校去,可是他們只教我學猶太人的文字,別的什麼也不教。有一次我找到一張俄語報紙,把它帶回家,想用來做風箏,結果我為這件事挨一頓痛打,其實我並不懂俄語。當然,這種狂熱是在所難免的,因為每個民族都本能地愛護自己的民族特性,可是那時候我不懂這個道理,因而頗為憤慨。……」從前的伊薩克說完這句文縐縐的話以後,高興得把右邊的眉毛揚得更高,斜起眼睛瞧著我,如同公雞瞧著穀粒似的,他那樣子彷彿想說:「現在您總該相信我是個有學問的人吧?」
他沒法下決心讓自己佔據整整一個房間,顯然不好意思再靠修道院的糧食生活下去了。他很不願意跟我分手。為了盡量推遲孤獨的到來,他要求我允許他送我一程。
這條小路的終點是個小小的木碼頭。從這兒往左走,有一條狹窄的石子路,穿過一道山,通到隱修區。木碼頭旁邊停著兩條笨重的大木船,樣子陰沉,好比儒勒·凡爾納⑧書中寫的紐西蘭獨木舟。一條木船上有長排坐位,上面鋪著氈毯,是供教士和歌手坐的,另一條船上沒有氈毯,是給一般人坐的。臨到遊行行列坐船返回修道院,我發現我自己夾在勉強擠上第二條船的幸運兒中間。這條船上的人很多,船幾乎行駛不動了,一路上有好些人只能一動不動地站著,而且要保護好帽子,免得被人擠扁。路上風光綺麗。一邊的岸坡又高又陡,岩石發白,坡上長著倒掛下來的橡樹和松樹,人們沿著小路匆匆趕回去。另一邊岸上,坡度不陡,有綠油油的草場和橡樹林。兩岸都浸沉在陽光里,顯出幸福樂觀的氣象,好象多虧了它們,這個五月的清晨才這麼美麗似的。太陽的映影在頓涅茨河的急流中顫抖,往四面八方擴散開去。太陽那長長的光線在教士的法衣上,在神幡上,在船槳拍起的水花上,跳動不定。復活節讚美歌的歌聲啦,玎玸煹鬧由玻*船槳的擊水聲啦,鳥雀的鳴叫聲啦,種種聲音在空中匯合成一片和諧溫柔的樂聲。載教士和神幡的木船走在前面。船尾上站著一個身穿黑衣服的見習修士,安穩不動,好比一尊塑像。
「我已經參加過鄉村教師的考試,及格了。現在我又入了東正教,就有權利做教師了。在我受洗的諾沃契爾卡斯克城,人家很關心我,答應在教區學校里給我找一個位子。過兩個星期我就到那兒去,再托托他們。」
這時候我才明白先前他臉上那種我怎麼也不能理解的東西:那厚厚的嘴唇,說話時候揚起右邊嘴角和右邊眉毛的樣子,眼睛里那種獨特的只有猶太人才有的油亮。我也明白他那種特別的口音是怎麼回事了。……從後來的談話中,我還知道他叫亞歷山大·伊凡內奇,從前叫伊薩克。他是莫吉廖夫省的人,從諾沃契爾卡斯克到聖山來。他是在諾沃契爾卡斯克改信東正教的。
「我卻還要住兩個星期。」
「我的神經又出了大毛病,」他嘟噥說,現出病態的微笑,「很厲害!神經錯亂大發作了。不過,這也沒什麼。」
我做完徹夜祈禱回來,走到那所指定我下榻的客房,門口正站著一個掌管宿舍的修士。他身旁台階上,有幾個城裡人裝束的男女擠在那兒。
我跟他一起步行上坡,不料他遭到一個小小的災難:他大概絆了一交,撕破了他那花條布的褲子,碰掉了一隻鞋後跟。
「您知道,直到最近我才信上帝。我原read•99csw•com是無神論者。我躺在醫院里的時候,想起宗教,開始思索這個問題。依我看來,有思想的人只能有一種宗教,那就是基督教。要是不相信基督,此外就沒有什麼可相信的了。……不是嗎?猶太教過時了,它所以還存在,也只是由於猶太族的特殊性而已。等到文明傳播到猶太人當中去,猶太教就會一點痕迹也不剩了。您一定已經留意到,所有年輕的猶太人都是無神論者。《新約》是《舊約》的天然的續篇。不是嗎?」
「我在實習操作時期,有一天出了事,」他揚起兩道眉毛說。「當時我在頓涅茨區的一個礦井上。您一定見過人怎樣下礦井。您記得,人揚鞭抽馬,大門就活動起來,於是一個吊斗順著滑輪降到礦井去,另一個吊斗升上來,等到第一個升上來,第二個就降下去,完全跟水井的兩隻吊桶一樣。好,有一回我坐上弔斗,正往下降,可是您猜怎麼著,我忽然聽見:噹啷!原來鏈子斷了,我就隨著吊斗和斷了的一截鏈子飛到魔鬼那兒去了。……我從三俄丈高的地方摔下去,胸口和肚子朝下。吊斗比人重,比我先落地,我這個肩膀正好撞在它的邊上。您知道,我躺在那兒嚇壞了,心想必是已經摔死,可我忽然看見新的災難又來了:原來另一個升上去的吊桶失去均衡的重量,嘩啷一聲直朝著我掉下來。……這可怎麼辦?我一看見這樣的事,就貼住牆,縮成一團,等著吊桶馬上帶著全部力量砰的一聲砸在我腦袋上,我想起父母,想起莫吉廖夫省,想起格魯瑪赫爾,……我禱告上帝,不過幸好……連想起來都可怕呀。」
他把皮鞋舉到眼前,轉來轉去,好象不相信鞋後跟完全毀了似的。他皺了很久的眉頭,不住地嘆氣,吧嗒嘴唇。我的皮箱里有一雙舊的半高腰皮鞋,然而樣式時髦,尖頭,有帶子。我帶著這雙鞋原是以防萬一的,只在下雨天才穿。我回到房間里,想出一句很婉轉的話,把那雙鞋送給他。他接過去,莊重地說:「我本來應該對您道謝,不過我知道您認為道謝是一種俗套。」
③猶太教口傳律法集,為該教僅次於《聖經》的主要經典。
「在奧德薩,我遊盪了一個星期,找不到工作,挨著餓,後來有些在城裡走來走去收買舊衣服的猶太人把我收留下來。那時候我已經會讀書寫字,懂得算術,會算分數,想進一個什麼學校去讀書,然而又沒有錢。怎麼辦呢!我在奧德薩城裡走動了半年,收買舊衣服,可是那些猶太人,那些騙子,不給我工錢,我一氣之下,就走了。後來我坐輪船到彼列科普去了。」
「就這樣去了。有個希臘人答應在那兒給我找個工作。一 句話,十六歲以前我就一直這樣飄泊,沒有固定的工作,也扎不下根,後來到了波爾塔瓦城。那兒有個猶太大學生聽說我想讀書,就給我寫了封信,讓我交給哈爾科夫城的一個大學生。當然,我就到哈爾科夫城去了。那兒的大學生們商量一陣,開始幫助我準備考試,好讓我進技術學校。您知道,我得對您說,我碰到的那些大學生真是好,我直到死也忘不了他們。且不說他們供我吃,供我住,他們還領我走上正路,教我思考,給我指出生活目標。他們當中有些聰明出色的人,現在已經出名了。比方說,您聽到過格魯瑪赫爾吧?」
「對了!」我的同室人說,搖著頭。「我在這兒住了三個星期。您知道,每天都做禮拜,每天都做禮拜。……平常日子,十二點打鐘做晨禱,五點鐘做早彌撒,九點鐘做晚彌撒。根本沒法睡覺。白天唱讚美歌,有特別禮拜,有晚禱。……等到我做齋戒祈禱,我簡直累得要倒下去。」他嘆口氣,接著說:「然而不到教堂去又不合適。……修士給你房間,供你吃喝,那麼您知道,人就不好意思不去了。站個一兩天也許還不要緊,可是站三個星期卻太苦了!苦得很!您在這兒要待很久嗎?」
等我醒來,我的同室人已經不在房間里了。陽光普照,窗外人聲喧嘩。我走出去,知道彌撒已經做完,遊行行列早已往隱修區走去。人們成群地在岸邊徘徊,感到閑著沒有事做,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這時候他們還不能吃東西,喝水,因為在隱修區,晚彌撒還沒有結束。修道院的小鋪,朝聖者素來喜歡湧進去打聽各種東西的價錢,這時候還關著門。有許多人雖然已經疲勞,可是煩悶無聊,就信步往隱修區走去。我也走上一條小路,它從修道院通到隱修區,彎彎曲曲,象一 條蛇似的,爬上又高又陡的岸坡,在橡樹和松樹中間繞來繞去,時而上坡,時而下坡。下面頓涅茨河閃閃發光,太陽倒映在水裡,上面是白堊的陡峭岸坡,坡上的橡樹和松樹蔥蔥蘢蘢,一片碧綠。那些樹一棵跟著一棵,倒掛在坡上,不知怎的,幾乎就長在峭壁上,卻能不掉下來。朝聖者順著這條小路,一個跟著一個走去。人數最多的是從鄰縣來的烏克蘭人,不過也有許多人是從遠方,從庫爾斯克省和奧廖爾省步行來的。在這read.99csw.com雜色的行列里,也有馬里烏波爾的希臘籍農莊主,都是些強壯、穩重、親切的人,跟他們那些住滿我們南方沿海各城的退化而瘦弱的同胞迥然不同。這裏面也有褲子上滾著紅色鑲條的頓涅茨人、塔夫利達人以及從塔夫利達省來的移民。這兒有許多朝聖者是身分不明的人,跟亞歷山大·伊凡內奇一樣,他們究竟是些什麼人,從哪兒來,單從他們的面容,從他們的服裝,從他們的話語是認不出來的。
「象這樣的骨頭是沒有的,」我的同室人指著骷髏上應該生骨盆的地方,說。「一般說來,您知道,供給人民的精神食糧都不是頭一流貨色,」他補充說,鼻子里很長而且很悲涼地哼了一聲,這大概是要叫我明白我要跟一個懂得什麼是精神食糧的人打交道了。
我做完徹夜祈禱歸來。聖山修道院鐘樓上的時鐘響起一 陣輕柔悅耳的樂聲,算是序曲,然後敲了十二下。修道院的大院子坐落在聖山腳下頓涅茨河邊,院子四周立著一棟棟作客房用的高屋子,象是圍牆。此刻,在夜間,只有昏暗的掛燈、窗里的燈火、天上的繁星照著這個院子,看上去,這個地方就象是一鍋沸騰的大雜燴,充滿了活動和聲音,處於最奇特的混亂中。整個院子,從這頭到那頭,一眼望過去,密密麻麻,擠滿各種大車、帶篷馬車、帶篷大車、雙輪馬車、大篷車,旁邊擁擠著黑馬、白馬、豎起犄角的公牛。人們來來往往,穿著黑色長袍的見習修士在四處奔走。窗里投出來一 條條亮光和陰影,在車子上、人頭上、馬頭上移動。這一切在濃重的昏暗中顯出極其離奇而且變化莫測的形狀:時而一 根立起的車桿照直伸到天空去了,時而馬臉上現出火一般的眼睛,時而見習修士身上長出一對黑色的翅膀。……空中響著談話聲、馬噴鼻子和嚼東西的聲音、孩子的哭叫聲、馬車的吱吱嘎嘎聲。新來的人群和遲到的大車紛紛湧進院門裡來。
「不過幸好它掉在我身旁,只輕輕碰著這半邊身子。……我這半邊的衣服、襯衫、皮膚都破了,……那力量嚇人呀。後來我就人事不省了。他們把我抬上來,送進醫院。我住了四 個月醫院,大夫說我會得肺癆病。我現在老是咳嗽,胸口痛,神經也很不正常。……每逢我一個人待在房間里,我總十分害怕。當然,我的身體既是這樣,我就沒法做監工了。我只好離開採礦學校。……」「那麼現在您做什麼工作呢?」我問。
我對他說,要了解兒童的心靈,光讀心理學的書是不夠的,再者,對一個還沒有熟悉語文和算術教學法的教師來說,心理學無異於奢侈品,就跟高等數學一樣多餘。他欣然同意我的話,然後他講起教員的職務多麼艱苦繁重,要想根除小孩子學壞和迷信的傾向,促使他們獨立而正直地思考,把真正的宗教、個性和自由之類的觀念灌輸到他們的頭腦里去,是多麼困難。對這些話,我回答了幾句。他又同意了。總之他很樂意贊同我的話。顯然,那許多「文縐縐的問題」還沒在他頭腦里穩固地紮下根。
「現在我不預備過兩個星期到諾沃契爾卡斯克去,只過一 個星期就可以動身了,」他把他的想法說出來。「穿著這樣一 雙皮鞋,我就不會不好意思去見我的教父。老實說,我沒有離開此地,就是因為我沒有體面的衣著。……」等到馬車夫把我的皮箱拿出去,就有一個端正的、臉上帶著譏誚神情的見習修士走進來,想要打掃房間。亞歷山大·伊凡內奇不知怎的著起慌來,臉色發窘,膽怯地問他說:「我該仍舊住在此地呢,還是搬到別的地方去?」
「我妹妹大概已經嫁人了,」他說出他的想法,不過立刻又擺脫這些憂鬱的思想,指指山岩的頂,說:「在這個山頂上可以看見伊久姆城。」
「從這兒起到斯拉維揚斯克城,是步行,然後坐火車到尼基托甫卡城。頓涅茨鐵路有一條支線是從尼基托甫卡城開始的。我就沿著這條支線步行到哈采彼托甫卡城,然後有個熟識的列車長會帶我坐上火車往前走。」
他從講起《新約》是《舊約》的天然續篇,猶太教已經過時。他仔細挑選一句句話,彷彿極力要聚起他信仰的全部力量,用來壓倒他靈魂的不安,對自己表明:他丟掉祖先的宗教並不是做了什麼特別可怕的事情,而是按一個有思想的、破除成見的人行事的,因此他盡可以大胆地獨自留在房間里,面對自己的良心。他正在說服自己,而且用眼睛向我求援。
風滾草①旅途素描
「不過等一忽兒就要打鐘做彌撒了,」他說,「我不會妨礙您很久。」
我躺下睡覺以前,先走出門外,到過道上去喝水。等到我回來,我的同室人卻站在房中央,驚恐地瞧著我。他臉色灰白,腦門上閃出汗光。
後來這個講話人在回憶中——提到戈麥爾城、基輔城、白教堂、烏曼城、巴爾塔城、賓捷雷城,最後他到了奧德薩。
我的房間又小又窄,沒有桌子和椅子,整個房間里只有窗前的一個五斗櫥、一隻火爐和兩隻九-九-藏-書木頭的小睡榻。小睡榻都靠牆放著,面對面,中間留出一條窄過道。小睡榻上放著褪了色的小薄床墊和我的行李。睡榻本來就有兩張,可見這個房間原是規定住兩個人的,我就把這一點對我的同室人說明了。
「缺乏心理學知識是不能做教師的。我在教小學生以前,先得了解他們的心靈。」
我在睡夢中聽見門外響起悲涼的鐘聲,彷彿在流著傷心的眼淚一樣。見習修士喊了好幾回:「上帝的兒子,主耶穌基督,饒恕我們吧!請大家去做彌撒!」
⑤柯爾涅里·涅波特(約前100—約前27),羅馬歷史學家,他的歷史著作是學拉丁語的人的必讀書。——俄文本編者注
從修道院出來,有一條往上走的路一直通到白堊質的山坡上,那是費了很大的勁才修成的。這條路在倒掛下來的嚴峻的松樹底下,象螺旋似的在樹根中間蜿蜒而上。……先是頓涅茨河在眼前不見了,隨後修道院的那個院子以及成千上萬的人,再后那些綠色房頂,也都不見了。……我往上走去,於是樣樣東西都象是落進了深淵,消失了。大教堂上的十字架被落日的光輝照得火紅,在深淵里閃閃發光,隨後也不見了。剩下來的只有松樹、橡樹、白路。不過後來我的馬車走到平坦的原野上,那些樹木和道路也都留在下面和後面了。亞歷山大·伊凡內奇跳下馬車,憂鬱地微笑著,用他那對孩子氣的眼睛最後看了我一眼,走下坡去,就此離開我,再也見不到面了。……聖山的種種印象已經漸漸變成回憶,這時候我看見的都是新的東西。平坦的原野、淡紫色的遠方、路旁的小樹林、樹林後面一個安著風車的磨坊,然而風車停著不動,好象因為這天是假日,人們不准它搖動翼片,它不免感到煩悶無聊似的。
「嘖……」他說著,皺起眉頭,脫掉皮鞋,露出沒穿襪子的光腳。「真糟。……您知道,這可是個麻煩……真是的!」
「為什麼到那兒去呢?」
我想弄明白究竟是什麼原因使他走出這麼嚴肅大胆的一 步,竟然改變宗教信仰。他卻光是反覆向我說明「《新約》是《舊約》的天然續篇」,這句話分明出自別人之口,是他學來的,根本不能說明問題。不管我怎樣努力,怎樣試探,還是一點也不知道原因所在。要是相信他的話,他確實象他所說的那樣是出於信仰才接受東正教的,那麼這種信仰究竟是什麼內容,它的基礎是什麼,從他的話里卻聽不明白。如果推斷他是出於貪利才改變宗教信仰的,那也不行:他身上穿著廉價的舊衣服,他靠修道院的麵包糊口,他的前途很不穩定,這都不大象是貪利的表現。那就只能這樣想:促使我的同室人改變宗教信仰的,就是他按通常的說法稱之為求知慾的那種不安定的精神,也正是這種精神,才把他象一塊小木片那樣從這個城丟到那個城,使他飄泊不定。
我正在找火柴,點蠟燭,他又哼一聲,說:「在哈爾科夫城,我到解剖所去過好幾次,看見過骨頭。
「您沒聽到過。……他在哈爾科夫城的報紙上發表過一些很有見解的文章 ,正準備做教授呢。嗯,當時我讀了許多書,參加大學生小組,在那種小組上庸俗的話是聽不到的。我準備了半年,可是投考技術學校卻要學會中學里的全部數學課程,格魯瑪赫爾就勸我改考獸醫學校,因為中學六年級的學生就可以投考那個學校。當然,我就開始準備。我並不想做獸醫,可是他們對我說,念完獸醫學校,就可以不經考試升到大學醫學系三年級。我讀完屈納④的全部著作,讀了柯爾涅里·涅波特⑤的書,而且àlivreouvert⑥,在希臘語方面幾乎讀完了庫爾齊烏斯⑦的全部著作。可是您知道,一來二去,……大學生們陸續走散,我的地位不牢靠了。同時我又聽說我母親來了,在全哈爾科夫城找我。於是我索性走了。怎麼辦呢?不過幸好我聽說,這兒頓涅茨鐵道旁邊有個採礦學校。
他跟大多數人一樣,對流浪生活抱著偏見,認為那是一種奇特、反常、意外的事,就跟疾病一樣,他總想過一般人的日常生活,認為這樣才能得救。從他的口氣里,可以聽出他感到自己反常,感到惋惜。他彷彿在為自己辯白和表示歉意似的。
⑧儒勒·凡爾納(1828—1905),法國小說家,著有許多科學幻想冒險小說。
他沉默很久,在想心事。他發表關於骨頭和停屍處的見解的時候,我沒大在意,他就以為我生氣了,對他在這屋裡住下感到不高興。他從衣袋裡拿出一根臘腸,放在眼睛面前轉來轉去看了一陣,游移不決地說:「對不起,我要麻煩您一下。……您有小刀嗎?」
他沉默一忽兒,看出我還沒睡著,就開始小聲說:謝天謝地,人家不久就會給他找個差事,他終於要有自己的家,有穩定的地位,有牢靠的每日口糧了。……我呢,帶著睡意暗想,這個人永遠也不會有自己的家,有穩定的地位、牢靠的口糧。他講述著自己的幻想,把教師的職位說成了天國樂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