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笛
美里統往河邊慢慢走去,聽見蘆笛的聲音在他身後漸漸遠去。他仍舊想抱怨一番。他悲哀地瞧著兩旁,不由得為天空,為土地,為太陽,為樹林,為他的達木卡難過得要命,這當兒蘆笛的最高音繚繞不斷,在空中搖顫著,象人的哭泣聲,他想到大自然這樣雜亂無章 ,不由得格外沉痛而傷心。
「這麼說,這個樹林也是阿爾達莫諾夫家的?」美里統往四下里看一眼,問道。「可不是,真是阿爾達莫諾夫家的。……原來我完全迷路了。我的臉全給樹枝劃破了。」
「哪點兒好呢?」
「聰明倒是聰明多了,這話不錯,年輕人,可是那又有什麼用?臨到滅亡的當口,人聰明了又有什麼意思?聰明也不頂用,反正要完蛋。要是野鳥沒有了,獵人再怎麼聰明,又有什麼好處呢?我是這麼想:上帝一手把聰明賜給人,一手卻把力量收回去了。人變得弱了,弱極了。比方拿我來說。……我一個錢也不值,全村子里就數我差,可是,年輕人,我畢竟有力量。你看,我六十多歲了,可是我天天放牲口,晚上為掙二十戈比還給人看牲口,不睡覺,也不怕冷。我兒子倒比我聰明,可是叫他來干我這個活兒,他明天就會要求加工錢,要不然就去看病了。就是這麼的。我除了麵包什麼也不吃,因為『我們日用的飲食,天天賜給我們』③,我父親也是除了麵包什麼都不吃,我爺爺也一樣,如今的莊稼漢呢,又要喝茶,又要喝白酒,又要吃白麵包,睡覺一定要從傍晚一 直睡到天明,還要看病,說不盡的嬌氣。這都是什麼緣故?就因為人弱了,沒有力量支撐他。他倒願意不睡,可是眼皮偏偏合上,沒有辦法喲。」
「不光是鳥兒嘛,」牧人說。「野獸也是這樣,牲口也是這樣,蜜蜂也是這樣,魚也是這樣。……你不信我的話,就去問別的老人好了。人人都會對你說,如今的魚跟從前大不相同了。海里也罷,湖裡也罷,河裡也罷,魚一年年少下去。在我們這條彼斯昌卡河裡,我記得,從前捕得到一俄尺長的梭魚,而且江鱈也多,另外還有圓腹鰷,還有鯿魚,每種魚都長得象個樣子,如今呢,要能釣著一條小梭魚或者四分之一
牧人嘆口氣,彷彿想打斷這種不愉快的談話似的,從樺樹那兒走開,用眼睛數那些奶牛。
「你好,老大爺!求上帝保佑你!」美里統打招呼說,聲音又尖細又沙啞,跟他的魁偉身材和又大又胖的臉相全不相稱。「你的笛子吹得真好!你在放誰家的牲口?」
③基督教禱告辭中的一句。見《新約·路加福音》,第十一章 ,第三節 .
九-九-藏-書蘆笛
「嗨嗨嗨!」他吆喝道。「嗨嗨嗨!你們這些該死的,叫你們遭了瘟才好!魔鬼把你們趕進林子里去了!來啊,來啊,來啊!」
美里統又呆望著一個地方出神。他想了一忽兒,照穩重謹慎的人那樣嘆口氣,搖著頭說:「這都是因為什麼呢?我們造的孽太大,我們忘掉上帝了,……所以如今樣樣東西都到了末日。話說回來,這個世界反正不能萬古長存,人該明白才是。」
「在這個世界上,樣樣事情都叫人好笑,沒有別的!如今那些鳥兒也變得不近情理,連孵卵都比先前遲了,有些鳥兒直到聖彼得節 ①還沒孵完卵。這話千真萬確!」
「不,我好象沒看見過,」他回答說。「我們的獵人葉烈木卡說過,他在伊里亞節來到普斯托謝附近,驚起過一群烏雞,不過他大概是胡說。這兒的飛鳥很少。」
「樹林也是一樣,……」牧人附和道。「有的樹砍掉了,有的起了火,有的枯死了,可是新的卻沒有長出來。只要有新長出來的,馬上就給人砍掉。今天剛長出來,明天一看,已經給人砍掉了。照這樣沒完沒了地干,早晚有一天什麼也剩不下。我的好人,我從農奴解放那年②起給村社放牲口,那以前是給老爺們放牲口,總到這個地方來。我活了一輩子,記不得有哪年夏天我沒到這兒來過。我一直注意上帝的作為。我啊,老弟,足足看了一輩子,現在我認定,凡是地里長出來的東西都在走下坡路。黑麥也罷,蔬菜也罷,花兒也罷,都走上了一條路。」
「是啊。老百姓到處都在抱怨這種事。……老弟,可見天上也亂七八糟!這不會沒來由。……回來,回來!喂!」
「你們這兒怎麼樣?」美里統點上煙,問道。「你在阿爾達莫諾夫的林間空地上見過成群的烏雞嗎?」
「走上了下坡路,年輕人。……大概是毀滅的路。……上帝創造的這個世界已經到完蛋的時候了。」
「壞事也不必瞞著,我們正一年年糟下去。要是論一論現在的老爺,比莊稼漢還要不濟。如今的老爺們樣樣精通,連不該知道的也知道了,可是這有什麼用?瞧著他們,簡直覺得可憐。……又瘦又弱,就跟什麼匈牙利人或者法國人一樣,一點也沒有威風,一點也沒有氣派,只不過名義上是老爺罷了。他們,可憐蟲,既沒有本事,也不幹什麼事,誰也不知道他們需要什麼。他們要麼拿著釣竿坐在河邊釣魚,要麼躺在在那兒,肚皮朝上,一個勁兒看書,要麼混到莊稼漢當中去說這說那,老爺挨餓了,就去做文書。他們糊裡糊塗混下去,想都沒有九-九-藏-書想過干點正經事。從前老爺們有一半當將軍,可現在的老爺們全是廢物!」
緊跟著是沉默。美里統深思不語,呆望著一個地方出神。
「對了,朋友,很少。……到處都很少!在這兒打獵,平心而論,簡直是白費勁,不值得一干。野鳥根本沒有,就是有一點,也犯不上弄髒你的手,它們還沒長大呢!它們小得一丁點兒,連瞧一眼都覺得難為情。」
河床改道了。你記著就是,改來改去,總有一天河全乾了完事。庫爾加索沃村的後邊,本來有沼澤和池塘,現在都到哪兒去了?還有那些小溪,都上哪兒去了?當初我們這個樹林里,就有一條小溪流過,那條溪可不算小,莊稼漢常在那裡放下魚簍子捉梭魚,野鴨子就在河邊過冬,現在呢,就是到了春汛,小溪里也沒有多少水。是啊,老弟,不論往哪邊看,到處都很糟。到處一樣!「
「這是實話,河要幹了。」
牧人又看一下天空,想一想,開口了,聲調抑揚頓挫,彷彿在細嚼每一個字似的:「樣樣事都走上了一條路。……好事總歸等不到了。」
「也許,世界的末日很快就要來到,不過單憑鳥兒是沒法下斷語的。鳥兒不一定能說明問題。」
老人戴上帽子,開始眺望天空。
牧人把牲口趕到樹林邊上,自己靠在一棵樺樹上,看一 陣天空,不慌不忙地從懷裡拿出蘆笛,吹起來。他跟先前那樣心不在焉地吹著,只吹出五六個音。彷彿蘆笛是頭一次落到他的手裡似的,發出來的聲音遲疑不定,沒有章法,合不成一個旋律,然而正在思考世界末日的美里統,卻在笛聲里聽出一種極其悲涼和惹人厭惡的調子,情願不聽才好。那些頂高頂尖的音搖搖曳曳,斷斷續續,似乎在傷心地哭泣,彷彿蘆笛覺得疼痛,受了驚嚇似的。那些最低的音,不知什麼緣故,使人聯想到迷霧、垂頭喪氣的樹木、灰白的天空。這樣的音樂倒似乎跟天氣、老人、他那些話相稱。
「好,再見,路加!謝謝你那些有益的話。達木卡,走!」
他現出氣憤的臉色,到灌木叢中去找回牲口。美里統站起來,在樹林邊上慢騰騰地走動。他瞧著腳下,暗自思索。他仍舊希望想起還有什麼東西沒給滅亡碰到。又有些光點滑過斜飄的雨絲,在樹梢上跳動,然後在濕樹葉中間熄滅了。達木卡在一叢灌木底下發現一隻刺蝟,希望引起主人對這個東西的注意,就汪汪地叫起來。
牧人臉色發紅,現出憂鬱的笑容,他的眼皮顫動起來。
「不錯,」美里統沉思一下,同意說。「這話是實在的。」
俄尺長的鱸魚,就得謝read.99csw•com天謝地。連地道的梅花鱸也沒有了。一 年比一年差,過不了多久就會一條魚也沒有了。現在再拿河來說吧。……河恐怕也要干!「
美里統跟牧人告別後,沿著林邊緩緩走去,然後下了坡,來到正在漸漸變成沼澤的草場上。他腳下的水咕唧咕唧地響。
他希望能想起自然界中哪怕有一處還沒給這種普遍的毀滅碰到的地方。有些光點滑過薄霧和斜飄的雨絲,猶如掠過毛玻璃一樣,立刻又消滅了。這是升上來的太陽,極力要穿透雲層,照到地面上來。
「整個夏天都是這樣,……」美里統嘆口氣說。「這對農民們不好,對老爺們也不是什麼快活事。」
「這話是實在的,」美里統同意說。「如今沒有真正的莊稼漢了。」
當他走到樹木漸漸變得稀疏,雲杉跟小樺樹混在一起的地方,美里統就瞧見一群牲口。腿上拴著絆繩的馬和牛羊在灌木叢中閑步,不時碰得枝椏發出噼啪的響聲,伸出鼻子去聞樹林里的雜草。樹林邊上有個老牧人,倚著一棵濕淥淥的小樺樹站著,身子精瘦,穿一件破爛的原色粗呢外衣,沒戴帽子。他眼望著地下,正在想心事,顯然是不在意地吹著蘆笛。
「樣樣事情都走上了一條路,」牧人說,揚起臉來。「去年野鳥本來就少,今年更少,再過五年大概就一隻也沒有了。依。
牧人瞧一眼下著毛毛細雨的天空,瞧一眼樹林,瞧一眼總管的濕衣服,想一想,卻什麼話也沒說。
高音顫抖著,斷了,於是蘆笛不再響了。
這個人在各方面,不管是笑容也好,眼睛也好,紐扣也好,蓋不嚴剪短頭髮的腦袋的帽子也好,都跟他那細聲細氣的說話聲一樣顯得微弱細小,跟他的高身量、寬體格、胖臉不相稱。每逢他說話和微笑,他那張刮光鬍子的胖臉和他的全身就流露出一種女人氣的、膽怯而溫順的意味。
「可惜啊!」他沉默一忽兒,嘆口氣說。「上帝啊,多麼可惜!當然,這是上帝的旨意,這個世界又不是我們創造的,不過話說回來,老弟,這總叫人覺得可惜。就是一棵樹枯死,或者比方說,一頭奶牛斷了氣,人都會捨不得,要是整個世界都完蛋,我的好人,你會怎麼想呢?好東西這麼多,主啊,耶穌!又有太陽,又有天空,又有樹林,又有河流,又有野獸,這些東西都是創造出來,彼此順應,搭配起來的。各有各的用處,各守各的本份。可是這些東西都要完蛋了!」
「阿爾達莫諾夫家的,」牧人不起勁地回答說,把蘆笛塞到懷裡去了。
「窮路加。」
「他們窮是因為上帝奪去了他們的力量。人總拗不過上帝啊。」九-九-藏-書
前面,在雲杉林的盡頭,立著一些樺樹,從那些樹榦和樹枝之間望出去,可以看見霧濛濛的遠方。樺樹外面,有個人在吹一支自己做的牧笛。吹笛的人只吹出五六個音,懶洋洋地拖著長聲,並不打算吹出一個旋律,但是這尖利的笛聲還是帶著一種凄厲的、十分愁悶的意味。
「你說這個世界要完蛋了,……」美里統思索著,說道。
「他們窮下來了,」美里統說。
「說的就是嘛。河一年年淺下去,老弟,再也不象先前那麼深了。還有那邊,你看見那些灌木了吧?」老人往一邊指著,問道。「灌木後面原有一道舊河床,名叫大河灣。我父親生前,彼斯昌卡河就流過那兒。現在你瞧,惡魔把它搬到哪兒去了?
牧人苦笑一下,搖搖頭。
美里統笑一笑,擺擺手。
樹林里響起大雨的嘩嘩聲,離這一帶林邊很近。美里統朝傳來雨聲的那邊望了望,繫上所有的紐扣,說:「我要到村子里去了。再見,老大爺。你叫什麼名字?」
「再者樹林也……」美里統嘟噥說。
「走上了哪條路呢?」
「哎,這種天氣啊,求上帝發發慈悲吧!」他說,搖晃著腦袋。「燕麥還沒收割呢,可是小雨卻好象下個沒完,上帝保佑吧。」
美里統想要抱怨一番。他走到老人跟前,瞧著他那憂鬱而譏誚的臉色,瞧著他的蘆笛,嘟噥道:「日子也不及從前了,老大爺。簡直叫人活不下去。歉收啦,窮困啦,……牲口不時得瘟病,人也生病。……窮困壓得人透不過氣來。」
②指一八六一年。
「註釋」
①基督教節日,在舊俄歷六月二十九日。在俄國,打獵的季節通常從這天開始。
總管覺得他的舌頭完全沒有說出他所想說的話,就擺一 擺手,沉痛地說:「要是世界一定要滅亡,那就索性快一點吧!不必再拖延下去,害得人白白受苦。……」老人取下嘴上的蘆笛,眯細一隻眼睛看蘆笛上的小孔。他神情憂鬱,臉上布滿大雨珠,象眼淚一樣。他微微一笑,說:「可惜呀,老弟!上帝啊,多麼可惜!土地啦,樹林啦,天空啦,……各種動物啦,這些東西原是創造出來,互相配搭,各有各的智慧的。現在呢,樣樣東西卻都要完蛋了。其中頂可惜的就是人。」
莎草雖然害著鏽病,卻仍然發綠、豐盛,對土地彎下腰去,彷彿生怕讓腳踩著似的。過了沼澤,在老大爺提到過的彼斯昌卡河的岸上,立著一些柳樹,柳樹後面有一個老爺家堆禾捆用的木棚,在薄霧裡顏色發青。誰都可以感到那個不幸的季節怎麼也阻擋不住,快要來臨了,到那時候,田野就會變得烏黑,土地泥濘而陰冷,流
read•99csw.com淚的柳樹就會顯得越發凄涼,順著樹榦淌下淚珠,只有仙鶴才會離開這普遍的災難,遠走高飛,然而就連它們也彷彿生怕用幸福的神態傷害垂頭喪氣的大自然似的,在天空中發出一片憂傷愁悶的歌聲。
「奇怪!」他說。「它們都到哪兒去了?大約二十年前,我記得,這兒又有鵝,又有仙鶴,又有鴨子,又有烏雞,鋪天蓋地,多極了!那年月,老爺們合夥到這兒來打獵,你就光是聽見:砰砰砰!砰砰砰!大鷸啦、田鷸啦、麻鷸啦,要多少有多少,小水鴨子和鷸簡直跟椋鳥一般多,或者不妨說跟麻雀一般多,數都數不清!可是現在它們都上哪兒去了?就連猛禽也看不見了。鷲也好,隼也好,雕鴞也好,都無影無蹤了。……各種野獸也越來越稀少。如今,老弟,狼和狐狸都成了稀罕物,更不用說熊和水貂了。可是從前,連駝鹿都有!四十年來,我年年看著上帝的作為,認定樣樣事情都走上了一條路。」
傑敏契耶夫的農莊總管美里統·希希金經不起雲杉林里的悶熱,疲憊無力,周身粘滿蜘蛛網和針葉,背著槍往樹林邊上走去。他的達木卡是一條介乎家犬和獵犬之間的雜種狗,異常消瘦,懷著身孕,把濕尾巴夾在兩條腿中間,緩緩地跟隨主人走著,竭力避免碰傷自己的鼻子。這是個令人不快的、陰霾的早晨。從薄霧籠罩著的樹木上,蕨草上,滴下大顆的水珠。樹林的潮氣發散出一股刺鼻的霉爛氣味。
「聰明多了。」
牧人沒有馬上答話。他又瞧一下天空,瞧一下兩旁,沉吟不語,眨巴眼睛。……看來,他把自己說出的話看得非同小可,為了增加他的話的價值,總是極力慢條斯理地講出來,多少帶點莊重的腔調。他臉上的神情現出老年人的銳敏和穩重,由於他鼻樑中間凹陷,鼻孔向上翻,他的面容就顯得狡猾和譏誚了。
「你們那兒有過天狗吞日的事嗎?」牧人在灌木叢後面叫道。
「有過!」美里統回答說。
總管的胖臉變得發紫,現出女人氣的愁悶神情。他動著手指頭,好象要找出話來表達他那難以形容的心情。他接著說:「我家裡有八個孩子,一個老婆,……母親還活著,可是我每月的薪水一共只有十盧布,而且我們得吃自己的伙食。我老婆窮得脾氣兇惡,……我自己也喝開了酒。我是個謹慎而穩重的人,受過教育。我本來該太太平平坐在家裡,可是我成天價帶著槍亂跑,象一條狗似的,因為我沒有辦法:家裡待不下去啊!」
我看,過不了多久,慢說是野鳥,別的鳥也一隻都剩不下。「
「不過人倒變好了,」總管說。
他在濕地上坐下,動手用報紙捲紙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