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禍
隨後,命運究竟對阿甫傑耶夫還開過多少次槍,他自己也數不清了。對他來說,那些從來也沒有過的古怪日子一個接一個很快地閃過去,每天都帶來新的和意外的奇事。此外,法院偵訊官給他送來了傳票。他從偵訊官那兒回到家裡,一 肚子委屈,臉色通紅。
「我憑什麼受牽連?」
秘書的冷淡平靜的口吻對阿甫傑耶夫起了鎮定作用。他回到自己的商店裡,見到他的朋友們,就又一塊兒喝酒,吃魚子,高談闊論。他差不多已經忘掉搜查的事了,只有一件事他不能不注意到,而且使他心神不安,那就是他的左腿有點古怪地發麻,他的胃也不知什麼緣故根本不能消化食物了。
阿甫傑耶夫往四下里看一眼。立櫃、五斗櫥、桌子,都帶著剛剛搜查過的痕迹。阿甫傑耶夫呆站了一忽兒,彷彿嚇傻了,什麼也不明白,然後他的五臟六腑開始發抖,變得沉重,他的左腿發麻了。他受不住渾身的顫抖,就趴在長沙發上,聽見他的五臟六腑一齊在翻騰,他那不聽使喚的左腿不住地磕碰長沙發的靠背。
①一種牌戲名。
九點多鍾他跑到市政府去找秘書,這人是市政府中唯一 受過教育的人。
阿甫傑耶夫談了一陣銀行的倒閉,談了一陣彼得·謝敏內奇的命運,然後就跟他的朋友們一塊兒到一個熟人家裡去吃餡餅,這個熟人的妻子今天過命名日。在命名日宴會上,所有的客人不談別的,只談銀行的倒閉。阿甫傑耶夫講得比所有的人都激烈,口口聲聲說他早已料到銀行會倒閉,還在兩年以前就知道銀行里的事不大清白。大家吃餡餅的時候,他一連講了他所知道的十種違法勾當。
「他死命追問我,就跟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一樣:你為什麼簽名?簽名就是簽名,這有什麼可說的!難道是我故意簽的?
他在警察分局裡過夜,通宵感到魚在胃裡作梗,心裏想著那三盧布和四分之一磅茶葉。一清早天空剛剛發藍,人家就吩咐他穿好衣服動身。有兩個兵,槍上安著刺刀,把他押到監獄去。以前,他從來沒有覺得城裡的街道竟有這麼https://read.99csw.com長,總也走不到盡頭。他不是沿著人行道走,卻沿著街中心,在剛融化的、泥濘的雪地上走。他的內臟仍舊在跟那條魚搏鬥,左腿也仍舊發麻。他把他的雨鞋不是忘在法院里就是忘在警察分局裡,他的兩隻腳都凍僵了。……過了五天,所有的被告又給押到法庭上去聽取判決。阿甫傑耶夫聽見他被判決流放到托博爾斯克省。這並沒使他恐慌,也沒使他驚奇。不知什麼緣故,他覺得審問還沒完結,還要拖延下去,還沒作出真正的「判決」。……他住在監獄里,天天等候這個判決。
這時候他才明白他被判了罪,看押起來了,可是他並不恐慌,也不驚訝。他胃裡鬧得很厲害,他根本顧不上那些押解兵了。
「當心啊,伊凡·丹尼雷奇,你可別受牽連!」有個朋友說。
「哼,您要明白,只有小孩和糊塗蟲才會說這種話。可是,不管怎樣,先生,您還是用不著擔心。當然,您免不了要受審,不過他們一定會判您無罪開釋的。」
……
半年後他的妻子和兒子瓦西里來跟他告別。他幾乎認不出這個裝束寒酸的瘦老太婆就是他以前那個養得很胖、頗有氣派的葉麗扎威達·特羅菲莫芙娜了,他看見他兒子身上穿的也已經不是中學制服,而是一件又短又舊的上衣和一條花條布的褲子,直到這時候,他才明白:他的命運已經最後決定,不管將來那個新的「判決」怎麼樣,他的過去反正已經不能挽回了。於是,從他受審和坐監以來,他頭一次收起他臉上的氣憤神情,痛心地哭起來。
……「
「這是怎麼回事?」阿甫傑耶夫問,生氣地斜著眼睛看火爐(他家裡的人常常煤氣中毒)。
他吃完餡餅后休息一陣,吃午飯,飯後又休息一陣,就到一個由他做教會委員的教堂里去做晚禱,做完晚禱后又回 來參加命名日宴會,飯後玩「優先權」①,一直到午夜才散。看來樣樣事情都稱心如意。
「這不關我們的事。」
可是午夜后阿甫傑耶夫回到自己家裡,給他開門的廚娘卻臉色蒼白read.99csw.com,不住地發抖,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的妻子葉麗扎威達·特羅菲莫芙娜,一個虛胖的老太婆,正坐在大廳里一張長沙發上,她白髮散亂,全身發顫,眼珠胡亂地轉動,象是喝醉了酒。她的大兒子,中學生瓦西里,也臉色蒼白,神情十分激動,端著一杯水,站在她身旁,顯得手忙腳亂。
日子一天天過去。經過難忍難熬的長久拖延以後,開庭的時間終於到了。阿甫傑耶夫借來五十盧布,為他的腿儲備一些酒精,為他的胃買下一些草藥,然後動身到高等法院所在的那座城裡去了。
「有個緣故。人家在撈錢,那麼,監察委員會是管什麼的?
市立銀行經理彼得·謝敏內奇和會計、會計的助手、兩名委員一齊在夜間被捕下獄了。這場風波后的第二天,銀行的監察委員會委員,商人阿甫傑耶夫,跟他的朋友們一塊兒坐在他的商店裡,說:「看來,這也是天意。命中注定了的事是逃不脫的。眼下我們在吃魚子,可是明天一瞧,糊裡糊塗下了獄,或者背起了討飯袋,再不然就乾脆死掉了事。什麼事都會發生的。現在就拿彼得·謝敏內奇來說吧。……」他講個不停,眯細醺醉的小眼睛,他的朋友們喝酒,吃魚子,聽著。阿甫傑耶夫講起彼得·謝敏內奇昨天還威風凜凜,為大家所尊敬,可是現在卻丟盡臉,狼狽不堪了。然後他嘆口氣,接著說:「老鼠的眼淚報應到貓身上來了。這些騙子手,也是活該!
恐怕你在帳目上總簽了名吧?「
顧客們給他帶來消息,說昨天晚上檢察官又下令把銀行的副經理和文牘員也監禁起來。這個消息並沒引得阿甫傑耶夫心裡不安。他相信他受了誣陷,如果他今天去申訴一下,那麼法院偵訊官就要為昨天的搜查擔不是。
災禍
他覺得肚子餓了,就要求僕役給他拿一點齋期的便宜吃食來。僕役給他送來一份冷魚加胡蘿蔔,收去四十戈比。他吃下去,立刻覺得冷魚象一團沉重的東西在他胃裡滾來滾去。
公審持續了一個半星期。受審期間,阿甫傑耶夫坐在那些受難九_九_藏_書的同伴中間,表現出令人尊重的、無辜受累的人所應有的沉穩尊嚴的態度。他聽著,可是簡直一句話也沒聽懂。他心裏很反感。他生氣,因為開庭的時間太久,因為沒處找到持齋的素食,因為他的辯護人不理解他,他覺得這個辯護人講的話都不對頭。他覺得法官們也沒有按照應有的方式進行審問。他們幾乎根本不把阿甫傑耶夫放在眼裡,三天當中只問過他一次話,而且他們對他提出的問題簡直莫名其妙,阿甫傑耶夫每次答話,總會在旁聽席上引起一陣鬨笑。等到他忽然講到他的化費和損失,講到他要求賠償訴訟費,他的辯護人卻迴轉身來對他做個難看的鬼臉,招得旁聽者笑起來,審判長厲聲申明,說這與案情無關。他最後一次發言,沒有按辯護人教給他的那麼說,卻講了些完全不同的話,這又引起一片笑聲。
②法庭就案情要點擬出一系列問題,列成單子,交陪審員們會商答覆,然後法庭根據答覆作出判決。
另外的人回答他說:
大約有兩三分鐘,他想起他的種種往事,然而沒有發現他犯過什麼罪行足以引起司法當局的注意。……「這全是胡鬧,……」他說著,坐起來。「這一定是有人誣陷我。明天我得去申訴,好叫他們不敢再幹這種事。
「知道的又不止我一個人,全城都知道嘛,……」阿甫傑耶夫笑著說。「再者我也沒有工夫到法院去打官司。去他們的!」
他開始打嗝,感到胃裡灼|熱、發痛。……後來他聽首席陪審員宣讀問題單②的各項答覆,他的內臟翻騰起來,周身冒出冷汗,左腿發麻。他沒逐字逐句地聽下去,什麼也沒聽明白,光是難受得不得了,因為他不能坐著或者躺著聽首席陪審員宣讀,最后|庭上總算允許他和他的同伴們坐下,隨後高等法院的檢察官站起來,說了些叫人聽不懂的話。頓時,彷彿從地里鑽出來似的,不知從哪兒來了一些憲兵,舉著出鞘的軍刀,把所有的被告團團圍住。他們叫阿甫傑耶夫站起來,走出去。
「符拉季米爾·斯捷潘內奇,這搞的是什麼把戲?」他湊著秘書的耳朵講九-九-藏-書起來。「人家貪污,這跟我有什麼相干?這是什麼道理?親愛的人,」他小聲說,「昨天晚上我家裡遭到了搜查!皇天在上,這是真的。……他們變成惡魔了還是怎麼的?為什麼要來找我的麻煩?」
有一些臉色冷漠的年輕人來了,封閉商店,把房子里全部傢具開列了一張清單。阿甫傑耶夫覺得很委屈,疑心這裏面有陰謀,仍舊覺得自己並沒犯什麼罪,就跑遍各處衙門去申訴。他往往在前廳一連等候好幾個鐘頭,長時間地訴說,哭泣,吵罵。對於他的申訴,檢察官和偵訊官卻冷淡而振振有詞地回答說:「傳您的時候您再來,現在我們沒有工夫。」
我才看不懂那些鬼把戲呢!難道我是會計師?人家既是把它送到我跟前來,我就好歹簽個名算了。「
「求上帝保佑吧!」阿甫傑耶夫吃驚地說。「難道只有我一 個人借過錢嗎?全城的人都借過!我付利息的,以後還會還清債款。求主保佑你才好!而且,說老實話,難道是我自己要借那筆錢嗎?那是彼得·謝敏內奇硬塞給我的啊。他說:」你拿去,拿去。『他還說:「要是你不拿,那就是不信任我們,躲開我們。』他說:」你拿去,給你父親建一個磨坊好了。『我這才收下了。「
「因為人不應該做一頭任人擺布的羊,」秘書平心靜氣地回答說。「在簽名以前得仔細看一看才對。……」「看什麼?我就是把那些帳目看上一千年,也還是看不懂!
「嘿,瞧你說的!」阿甫傑耶夫笑道。「簽了名!人家既把帳目送到我店裡來,我就隨手簽上個名完事。那種帳目難道我看得懂?不管人家把什麼東西送到我跟前來,我反正胡亂簽個名了事。即使你現在寫個條子,說我殺了人,我也照樣會簽上名的。我可沒有工夫細看,再說我不戴眼鏡也看不見。」
阿甫傑耶夫通宵沒睡,第二天早晨照常到自己的商店去。
「這是說,現在他們不放我們回旅館里去了?」他問他的一個同伴說。「可是我的房間里還放著三盧布的錢和一包四分之一磅的茶葉沒動用過呢。」
「剛才法院的偵訊官帶著警察來了,
read.99csw.com……」瓦西里回答說。
日子一天天飛過去。這個前任的教會委員,體面而受尊敬的人,沒有家庭,沒有工作,沒有錢,成天價到朋友們的商店去,喝酒,吃菜,聽別人出主意。每到早晨和傍晚,他為消磨時間就到教堂里去。他一連幾個鐘頭瞧著神像,不做禱告,只顧想心思。他的良心是清白的,他把他眼前的處境解釋為錯誤和誤會的結果。依他的看法,這些事所以會發生,只是因為偵訊官和官員們年輕,缺乏經驗,他覺得假如有個年老的法官跟他懇切而詳細地談一談,那麼一切事情又會走上正軌的。他不了解那些法官,他覺得那些法官也不了解他。
人家把帳目送到我店裡來,我這才簽了名。那些寫出來的東西,我根本就看不懂啊。「
「他們搜查了一通。」
秘書,那個受過教育、阿甫傑耶夫覺得能夠幫自己忙的人,光是聳聳肩膀,說:「這怪您自己不對。您不應該當綿羊嘛。……」老人四處奔走,他的腿仍舊發麻,胃口更壞了。閑散的生活使他厭倦,貧窮跟著就來了,於是他決定到他父親的磨坊去工作,或者找他的哥哥去做麥子生意,然而當局不許他離開這座城。他家裡的人動身到他父親那邊去了,撇下他一 個人留在城裡。
這些兔崽子既然會撈錢,現在就叫他們受報應好了。「
「既然您知道,那您為什麼不告發呢?」有一個參加命名日宴會的軍官問他說。
「註釋」
「對不起。這些都不談,總之您和整個委員會跟這個案子有嚴重的關係。您沒有交任何擔保品就從銀行里借去了一萬九千盧布。」
當天傍晚,命運又對阿甫傑耶夫開了響亮的一槍:在市議會的臨時會議上,銀行全體人員,包括阿甫傑耶夫在內,一 概被革除市議員頭銜,因為他們處在受審和偵訊的情況下。第二天早晨他接到一份公文,要求他立即放棄教會委員的名分。
臨到陪審員們到議事室里去會商判決的那段可怕的時間,他坐在飲食部里生氣,完全不去想那些陪審員。他不懂:事情既然這麼明白,他們何必還要會商這麼久,他也不明白他們究竟要拿他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