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四下里一點動靜也沒有。河水和河岸已經睡熟,連魚都不濺水了。……可是,忽然,尼洛夫覺得對岸,比柳叢高一 點的地方,有個象黑球似的陰影滾動不停。他就眯細眼睛。陰影消失了,然而不久又出現,一路歪斜地滾到水壩上來了。
早晨六點鐘光景,尼洛夫臉色蒼白,蓬頭散發,由於傷口疼痛和通宵沒睡而面容憔悴,坐著馬車來到磨坊。
「好,不過要快點,勞駕!」
「要是我轉身跑掉,它就會朝著我後背撲過來,」尼洛夫心裏盤算著,感到他頭髮底下的頭皮發涼。「我的上帝啊,連手杖也沒帶來!好,我就站在這兒,把……把它掐死!」
「您聽我說,假定我登一個懸賞廣告,說是誰能醫好我的病,誰就得五萬,行不行?您覺得怎樣?啊?不過,等不到廣告登出來,等不到……我就已經發瘋十次了。我現在不惜交出我的全部家產!您醫好我的病,我就給您五萬!您想點辦法吧,看在上帝面上!我不理解您這種可惡的冷漠態度!您要明白,我現在嫉妒每隻蒼蠅,……我不幸啊!我全家都不幸!」
「狼!」尼洛夫想起來。
「好,謝謝您,親人,……」尼洛夫說,笑起來,高興得直搓手。「現在,您可真是個了不起的人,我算放心了。……我滿意,甚至幸福了,真的。……是啊,我憑人格擔保,……甚至很幸福呢。」
關於恐水症的這場可怕的談話發生了影響。兩個獵人漸漸停住嘴,繼續喝茶,一言不發。他倆都不由自主地開始暗想,一個人的生命和幸福自有天數,往往為偶然的瑣事所左右,那類事卻分明微不足道,正如俗語所說,連一個吃空的蛋殼也不值②。他們都感到煩悶而憂鬱。
吃完東西,兩個獵人開始喝茶,閑談起來。
「好玩得很!」他講完了,快活地笑起來。「等我活到老年,倒有這麼件事可以回憶一番呢。快趕車,特利希卡!」
②意謂「分文不值」。
「有什麼新聞?」老人笑著說。「倒是有個新聞,那就是我想求您給我一支槍。」
「這沒關係。您願意去就去吧。」
尼洛夫的肩膀抖動起來,他哭了。
①指瘋狗咬人而引起的瘋玻
「為什麼您沒把它丟進河裡?」面色蒼白的偵訊官正在給他止血,激昂地說。「為什麼您沒把它丟進河裡呀?」
尼洛夫就開始證明再也沒有比https://read.99csw.com用槍托砸死狼更容易的事了,還講起有一次他怎樣舉起普通的手杖,一下子就把撲到他身上來的大瘋狗當場打死了。
「可見您不應該擔心,」他念完以後說。「除此之外還要加上一點:我和您都不知道那條狼是有瘋病的還是健康的。」
奧甫欽尼科夫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來,略過那些可怕的地方,開始對尼洛夫讀恐水症那一章。
河壩上滿是月光,一丁點陰影也沒有。河壩中央有個破瓶子,瓶頸閃閃發光,象是一顆星。磨坊的兩個輪子倒有一 半隱藏在一棵大柳樹的陰影里,那樣兒顯得氣憤而沮喪。……尼洛夫張開整個胸膛,吐出一口氣,朝河水瞥了一眼。
「大夫!」他喘吁吁地開口說,不住用袖子擦掉蒼白消瘦的臉上的汗水。「格利果利·伊凡內奇!您想拿我怎麼辦就怎麼辦吧,反正我再也不能照這樣過下去!您要就治好我,要就毒死我,可就是別這麼丟下我不管!請您看在上帝面上!我要瘋了!」
我每分鐘都覺得我要發瘋了。我睡不著,吃不下,什麼工作也幹不成!喏,我口袋裡放著一支手槍。我每分鐘都把它取出來,想朝著腦門子放一槍!格利果利·伊凡內奇,您就給我想想辦法吧,看在上帝面上!我該怎麼辦呢?您說說看,莫非我該去找個教授看病?「
③舊俄長度單位,1俄尺等於0。71米。
地主尼洛夫是個健壯結實的男人,在全省以非凡的體力聞名。有一天傍晚他同法院偵訊官庫普梁諾夫一起打獵歸來,順便到磨坊去看望老人瑪克辛。那兒離尼洛夫的莊園只有兩俄里遠,然而兩個獵人已經疲倦得很,不願意再往前走,就決定在磨坊里多歇一會兒。這個決定倒也大有好處,因為瑪克辛那兒有茶葉和糖,兩個獵人又隨身帶來相當多的白酒、白蘭地和家裡做的各種吃食。
「您聽我說,」奧甫欽尼科夫開始安慰他說。「您這種激動的心情我有點不大懂!您哭什麼?為什麼這樣誇大危險?您要明白,您沒有病的可能比得病的可能多得多。第一,一百個被咬過的人,只有三十個得玻其次,這一點很重要,狼是隔著衣服咬您的,那麼毒液已經留在衣服上了。不過即使毒液已經流進傷口,它也一定隨著鮮血淌出去了,因為您流血很多。我並不擔心您會得恐水九_九_藏_書症,我不放心的倒是您的傷口。照您這樣馬馬虎虎,很容易引起丹毒之類的玻」「您是這樣想的?您這是在安慰我呢,還是認真這麼想的?」
「好一個壯士!」奧甫欽尼科夫動情地瞧著他寬大的後背,暗想。「真是一條好漢啊!」
可是這時候,狼眼睛沒瞧他,好象無心地發出一聲凄涼刺耳的嚎叫,回過臉來瞧著他,站住了。它彷彿在考慮:應該撲上去呢,還是不理他?
他從他不相信的米龍家裡出來,坐上馬車到醫院去找奧甫欽尼科夫。在那兒,他服下顛茄④藥丸,醫師吩咐他躺在床上靜養,可是他卻換乘一輛馬車,不顧胳膊的劇痛,趕到城裡去找那兒的醫師了。
「你要槍幹什麼用?」
「鬼才知道是怎麼回事,……」偵訊官嘟噥說。「一條瘋狼正跑來跑去,我們卻在這兒逛盪。……」「哼,那又怎麼樣?我們可是帶著槍的。」
「來人吶!」他喊起來。「瑪克辛!來人吶!」
「我要往後退,……」他暗自決定。「一直退到門口,然後再喊。……」他就開始往後退,可是還沒退出兩俄尺③,就感到右手已經沒有力氣,腫脹了。這以後不久終於發生了這樣的事:他聽見自己發出一聲撕裂人心的喊叫,感到右肩上痛得厲害,忽然有一種濕潤溫熱的東西順著他整個胳膊和胸脯流下去。後來他聽見瑪克辛的聲音,看明白偵訊官跑過來,臉上露出驚嚇的神情。……直到他們硬掰開他的手指,對他申明說狼已經死了,他才鬆開手,放掉他的仇敵。強烈的感受鬧得他昏昏沉沉,他一路走回磨坊,感到鮮血已經流到他的大腿上,流到右腳的靴子里,感到自己快要昏厥了。他見到燈火、茶炊、酒瓶,這才清醒過來,想起剛才他經歷過的種種恐怖和危險,而且這種危險對他來說還只是剛剛開頭。他臉色蒼白,瞪大眼睛,滿頭大汗,在麻袋上坐下,兩條胳膊軟弱無力地垂下來。偵訊官和瑪克辛給他脫下衣服,包紮傷口。傷勢不輕。狼抓破了他整個肩膀上的皮膚,甚至觸動了肌肉。
尼洛夫開始密切地注視狼的活動和它身子的神態。狼順水壩的邊沿跑著,已經來到他跟前。……「它會從我身邊跑過去!」尼洛夫暗想,眼睛盯住它不放。
喝過茶后,尼洛夫伸個懶腰,站起身來。……他想到外面去。他在糧囤旁邊稍稍走了一陣九_九_藏_書,就推開小門,走出去。外邊,蒼茫的暮色早已過去,真正的夜晚來了。那條河現出寧靜酣暢的睡意。
大約過了四天,正是夜色降臨的時候,他跑進奧甫欽尼科夫家裡,倒在一張長沙發上。
「來人吶!」尼洛夫又喊道。「瑪克辛!」
「何必開槍?單用槍托就能把它活活砸死。」
兩個對手,尼洛夫和狼,彼此的腦袋一般高,互相瞧著對方的眼睛。……狼把兩排牙齒咬得發響,喉嚨里發出刺耳的叫聲,唾沫四濺。……它的兩條後肢在找支點,不時碰到他的膝蓋。……它眼睛里映著月光,一點也沒有兇狠的神情,反而在哭,就象人的眼睛似的。
今天天剛亮,我走出去,正巧它,該死的東西,在一棵白柳樹底下坐著,伸出爪子打自己的臉。我就對它吆喝一聲:「去!『可是它一個勁兒瞧著我,象個魔鬼似的。……我拾起一塊石頭朝它扔過去,可是它齜出牙來,兩隻眼睛閃著光,象兩個燭火似的,隨後往白楊林走去。……我嚇得要死喲。」
「老大爺,」他對瑪克辛說,「你把我送到米龍那兒去!趕快!我們走吧,你也坐上車!」
然而磨坊里的人聽不見他的叫聲。他本能地感到喊聲太高會削弱他的力量,因此他的喊聲並不高。
「您用鳥槍可打不死狼。」
「我用人格擔保,我是認真這樣想的。您把這本書拿去讀一下好了!」
可是他還沒來得及想到他應該跑回磨坊,黑球卻已經滾到水壩上,然而不是照直朝著尼洛夫這邊,卻是一路歪斜地滾過來了。
「有什麼新聞嗎,老大爺?」尼洛夫對瑪克辛說。
偵訊官本來已經開始安慰他,鼓舞他,可是既然先前他用濃重的色彩著意渲染過恐水症,那麼一切安慰的話語就都不得體,因此他認為還是不說為妙。他好歹扎完傷口,就打發瑪克辛到莊園上把馬車叫來,可是尼洛夫等不及馬車來就步行回家去了。
「哎,說什麼躺在床上,去您的吧!我是用俄國話正正經經問您:我該怎麼辦?您是大夫,應當幫助我!我在受苦啊!
尼洛夫急得直跺腳。老人叫他面朝東方,然後他嘴裏念念有詞,給他喝下一杯氣味難聞的溫熱液體,有點苦艾的味道。
尼洛夫擁抱奧甫欽尼科夫,吻了他三次。後來他生出孩子氣的興緻勃勃的心情,這在性情溫和而體格健壯的人是常常發生的。他從桌上拿read.99csw.com過一塊馬蹄鐵來,打算把它扳直,可是他太高興,肩部又疼痛,因此沒有力氣,怎麼也做不到。他所能做的,只限於伸出左胳臂,攔腰摟住醫師,把他抱起來,打在肩膀上,從書房往飯廳走去。他從奧甫欽尼科夫的家裡辭出的時候,歡天喜地,心花怒放,甚至覺得他那把又大又黑的鬍子上閃耀著的淚珠彷彿也在跟他一齊歡樂似的。他走下門前的台階,用男低音笑起來,使勁搖晃門廊的欄杆,弄得欄杆上一根小木柱跳出了槽,整個門廊在奧甫欽尼科夫的腳下發顫。
「幹什麼用?或許也沒有什麼用。要知道我只是隨便問一 聲,想要一支槍擺擺威風罷了。……反正我眼力不濟,不能使槍了。鬼才知道那條發瘋的狼是從哪兒來的。它已經來過兩天。……昨天傍晚它在村子附近咬死一頭小駒子和兩條狗。
④一種有毒的植物,用它製成的葯可以止痛和解除平滑肌痙攣。
尼洛夫驚慌失措,自己也不清楚這場搏鬥是誰先動手的:是他呢,還是狼?他只明白一個特別可怕的緊急時刻已經來臨,他得把全部力量集中在右手上,一把揪住狼腦後的脖梗子。緊接著就發生一件不同尋常的事,令人難於相信,連尼洛夫自己都覺得象是一場夢。狼被他抓住,開始凄厲地嗥叫,死命掙脫,尼洛夫手裡本來捏住的狼皮皺摺,又涼又濕,這時候開始在他手指中間滑來滑去。狼極力要擺脫它後腦殼上的手,就舉起前肢直立起來。於是尼洛夫伸出左手抓住它的右肢,抵緊它的右腋,右手趕忙放開狼的後腦殼,抓住它的左腿,抵緊它的左腋,把那條狼舉在半空中。所有這些都是一剎那間干出來的。尼洛夫要狼咬不到他的手,而且不讓它的頭轉動,就把兩隻手的大拇指夾住它脖子旁邊的鎖骨,象馬刺一樣。……狼伸出爪子攀住他的肩膀,因而找到了支點,然後使出全身力量擺動身子。它沒法咬到尼洛夫的胳膊,就想把嘴湊到他臉上和肩膀上去,然而兩個大拇指不容它這樣做,掐緊它的脖子不放,掐得它疼痛難熬。……「糟了!」尼洛夫暗想,盡量把頭往後仰。「它的口涎滴到我嘴唇上來了。那麼,即使我依靠某種奇迹能夠擺脫它,我也還是完了。」
尼洛夫坐上四輪馬車后,又把他在壩上同狼搏鬥的事從頭說起,詳詳細細講了一遍。
「可是斯喬普卡死了,……」九-九-藏-書尼洛夫喃喃地說。「就算民間有丹方吧,可是……可是斯喬普卡怎麼會死了呢?你還是把我送到米龍那兒去吧!」
「這種病在我們村子里倒治得好,老爺!」瑪克辛說。「不管誰得了這種病,米龍一治就好。」
「嗯,是啊,……」尼洛夫笑吟吟地同意道。「現在,當然,我明白了。那麼這個傷不要緊?」
「註釋」
「我沒往那兒想!我的上帝啊,我沒往那兒想!」
……「
「這是瞎說說的,……」尼洛夫說,嘆口氣。「關於米龍的本事,無非是傳說罷了。去年,村子里的斯喬普卡給狗咬了,任什麼米龍也無濟於事。……儘管給他灌了各種莫名其妙的玩意兒,他也還是發了瘋。不,老大爺,這種病,誰都沒法辦。要是我遇上這種意外,要是我給瘋狗咬了,我就索性朝著腦門子開一槍了事。」
瑪克辛也臉色蒼白,通宵沒睡。他心慌意亂,好幾次往四下里看一眼,然後小聲說:「不用去找米龍,老爺。……說句不怕您見怪的話,我也會治呢。」
「要用拳頭砸它腦袋,……」尼洛夫想,「把它砸昏。
「您應當躺在床上靜養才對,」奧甫欽尼科夫說。
「當然,不要緊。」
「您當然可以講這種話!」偵訊官說,嘆口氣,嫉妒地瞧著他的寬肩膀。「您的力氣那麼大,托主的洪福,簡直打得過十個人呢。您慢說用手杖,就是伸出一根手指頭也能把狗捅死。可是一個普通人,剛剛舉起手杖,剛剛看準下手的地方,剛剛動手,那隻狗卻已經把他咬過五回了。這可是要命的事埃……再也沒有比恐水症①更痛苦和更可怕的病了。當初我頭一回見到得了那種瘋病的人,事後我有五天走來走去象個迷了心竅的人,而且從那以後我就痛恨世界上一切愛狗的人和一切狗了。第一,可怕的是,那種病很快就會致人死命,猝不及防。……一個人好端端走著,心平氣和,腦子裡什麼也沒想,不料突然間,平白無故,瘋狗把他咬一口!立刻,這個人的腦子裡就裝滿一種可怕的想法:他已經死定了,無可挽回,沒有救了。……隨後您可以想象他多麼焦急而痛苦地等著這種病發作,那種提心弔膽的心情一分鐘也不會離開這個讓狗咬過的人。隨著提心弔膽,那種病真就來了。最要命的是那病治不好。一旦發了病,人就完蛋。據我所知,從醫學上來說,要治好這種病根本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