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樞密顧問官

樞密顧問官

我們聽完公達索夫家族極為詳盡的家史以後,莊園里就忙亂起來,象那樣的忙亂我往常只有在聖誕節前才會見到。只有天空和河水幸免於難,其餘的東西一概遭到清理、刷洗和塗飾。假如天空低一點,小一點,河水流得不那麼急,他們也會用磚塊把它們刮洗一番,用樹皮纖維擦個乾淨呢。牆壁本來就白得象雪,可是仍然要用石灰來粉刷一通。地板油光發亮,可是每天都要擦洗一遍。一隻叫禿尾巴的貓(我小時候用一把切糖塊的小刀把它的尾巴割掉整整四分之一,因此它得了禿尾巴的綽號)從正房的敞廊上給移到廚房裡去,交給阿尼西雅管束。費季科受到叮囑,如果有狗走到門廊跟前來,「上帝就會懲罰」他。不過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比可憐的長沙發、圈椅、地毯更倒霉的了!它們以往任何時候都沒有受到過象目前恭候客人光臨期間那麼厲害的敲打。我的那些鴿子聽到棍棒的敲打聲而惶惶不安,不時飛上天空。
……要知道,他做了樞密顧問官,成了將軍!我怎麼跟他,我的天使,見面呢?我這個沒受過教育的傻女人,跟他談些什麼呢?我有十五年沒跟他見面了!安德留憲卡,「母親轉過臉來對我說,」你高興吧,小傻瓜!上帝是為了叫你交好運才把他打發來的!「
自然景物不知道公達索夫家族的歷史和我舅舅的官品,因而比我自由得多,也隨便得多。花園裡熱鬧得很,只有市集上才會有那樣的光景。無數驚鳥從天而降,劃破空氣,在林蔭道上蹦蹦跳跳,又叫又吵地追逐金龜子。丁香叢中有成群的麻雀,從那兒,溫柔芬芳的花朵直撲到人臉上來。不管往哪兒走,到處都響著黃鶯的歌聲,戴勝鳥和青鷹的尖叫。換了在別的時候,我就會開始追逐蜻蜓,或者拿起石塊在烏鴉身上扔過去,這時候正有一隻烏鴉立在白楊樹下不高的乾草垛上,把它的寬嘴扭到一邊。可是現在我沒有心思玩耍。我的心正怦怦地跳,肚子里一陣陣發涼:我正準備去見一個戴著帶穗的肩章、手拿明晃晃的軍刀、瞪起一對可怕的眼睛的人!
「我不明白我的弟弟是怎麼回事!」母親抱怨他說。「我每天都特地為他宰一隻火雞和幾隻鴿子,又親手給他做糖煮水果,可是他喝上一盆清湯,吃上一小塊象手指頭那麼大的肉,就從桌旁站起來了。我央告他再吃一點,他就回到桌旁,喝一點牛奶。可是牛奶又算得了什麼呢?跟泔水差不多!吃這麼點東西會餓死的。……我就勸他,可是他光是笑,說兩句打趣的話。……是啊,他,這個親人,不喜歡我們的菜!」
「誰來了,媽媽?」我問。
「大概,」我想,「這些箱子里都是軍服和火藥吧。……」為什麼有火藥呢?多半在我腦子裡,將軍的概念是同大炮和火藥緊密相連的。
斯皮利東暗暗高興,因為挨罵的不是他,而是時髦的樣式。他就聳起肩膀,嘆口氣,彷彿想說:「這是沒辦法的:這是時代的風尚啊!」
「你們這兒出了什麼事?」母親問。「為什麼我弟弟不舒服了?怎麼回事?」
①一八八二年,在莫斯科—庫爾斯克鐵路線上,在切爾尼和巴斯狄耶沃兩個車站之間,在庫庫耶甫卡村附近,發生過列車翻車事故。——俄文本編者注
當天,我和波別季姆斯基就搬到廂房裡去了。他們把我們安置在一個穿堂屋裡,在前堂和總管的卧室之間。
「得了,得了,不用砰砰響地敲桌子!」她說。「住手,費多爾!不過您為什麼也敲桌子,葉果爾·阿歷克塞耶維奇?這跟您有什麼相干?」
「這是什麼緣故?」我打量著身上撲滿塵土的縣警察局長,暗想。「多半波別季姆斯基在他們那兒告了費多爾的狀,他們是來抓他,把他送進監牢里去的。」
「是啊,……」舅舅接著說。「你們戀愛吧,結婚吧,……做傻事吧。做傻事比我們努力追求合理的生活要有生氣得多,也健康得多。」
樞密顧問官①
……「
當時她的偏頭痛正鬧得厲害,那些客人卻出其不意地來找她了。
母親看了看面色蒼白和神情驚恐的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看了看她那怒氣不息的丈夫,大概猜出問題在哪兒了。她嘆口氣,搖搖頭。
我母親一再對我說過上帝是為了讓我交好運才打發舅舅來的,如今她聽見這句話,傷心透了。不過我卻沒有心思聽那句問話。我瞧著舅舅那幸福的臉,不知什麼緣故,非常憐惜他。我忍不住跳上馬車,熱烈地擁抱這個跟所有的人一樣輕浮而軟弱的人。我瞧著他的眼睛,想說一句愉快的話,就問:「舅舅,您打過仗嗎?總打過一次吧?」
「她是我們這兒的美人,……」母親說。「這是經人說媒,由費多爾從城郊那邊把她娶來的,……離這兒有一百俄里呢。
等到地上的一個個陰影合成一大片,管家費多爾才打完獵回來,或者從田野上回來。我覺得這費多爾是個野蠻、甚至可怕的人。他是伊久姆城一個歸化俄羅斯的茨岡人的兒子,膚色黝黑,眼睛又大又黑,頭髮捲曲,鬍子蓬鬆,我們柯楚耶甫卡村的農民一概叫他「魔鬼」。再者,除了相貌以外,他的性情也有許多地方象茨岡人。例如,他不能守在家裡,成天價在田野上過,或者出外打獵。他陰沉,暴躁,不愛講話,什麼人也不怕,不承認有誰可以支配他。他對母親態度粗魯,對我稱呼「你」,看不起波別季姆斯基的學問。所有這些,我們都原諒他了,認為他是個容易發脾氣的和病態的人。可是我母親喜歡他,因為他儘管有茨岡人的天性,卻極其誠實,工作勤懇。他按照茨岡人那樣熱烈地愛他的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不過他把這種愛情表現得那麼陰沉,彷彿在受苦似的。
「我會把您放在我的書桌上,放在玻璃罩里,欣賞您,而且要別人來看您。您知道,彼拉蓋雅·伊凡諾芙娜,象您這樣的人,在我們那邊是沒有的。我們那邊有富裕,有聲望,偶read.99csw.com爾也有美麗,可是沒有這種真正的生活,……沒有這種健康的安謐。……」舅舅在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面前坐下,拉住她的手。
「哎,這個可愛的孩子,……」舅舅說,笑起來,吻我。
他從野外回來,總是惡狠狠地把他的槍支咚的一聲放在廂房裡,然後走出來,到門廊上我們身邊,挨著他的妻子坐下。他歇一口氣,問她幾句關於家務方面的話,就此悶聲不響了。
舅舅停住腳,愁悶地瞧了瞧灰色而陰霾的窗外景色,就又走來走去。
「您不願意跟我到彼得堡去嗎?」他笑著說。「既是這樣,您至少把這隻小手伸給我吧。……可愛的小手!您不肯伸給我?哎,您這個吝嗇的人,至少也該容許我吻它一下。
「我不答應!」費多爾捶著桌子,又說一遍。
「我們的灰毛公馬⑤來了!」有一回他看見舅舅朝廂房走來,就嘟噥了一句。
「我的親人,我愁死了,」她開口說,長吁短嘆。「要知道,我弟弟是帶著聽差一塊兒來的,可是象那樣的聽差,求上帝保佑他吧,既不好讓他住在廚房裡,也不好把他安置在前廳里,非給他一個單獨的房間不可。我想不出該怎麼辦!也許只好這樣:孩子們,你們能不能暫時搬到廂房去跟費多爾同住?把你們的房間讓給那個聽差住,怎麼樣?」
跟他同時,波別季姆斯基也從椅子上跳起來。他也臉色煞白,怒容滿面,往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那邊走去,也一 拳頭砸在小桌子上。……「我……我不容許!」他說。
原來我們的管家費多爾·彼得羅維奇的妻子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正順著林蔭道照直向我們這邊走來。她拿著一 條上過漿的白襯裙和一塊長方的熨衣板。她走過我們身邊,透過睫毛朝客人羞怯地看一眼,臉紅了。
「弟弟,」母親輕聲問道,「出國一趟要用多少錢?」
他在我們面前從不跟他的妻子親熱,反而對她惡狠狠地瞪起眼睛,撇著嘴。
過了一個鐘頭,母親走到我們的房間里來。
……「
她窘了,咳嗽一聲。
「真是個可愛的孩子,我敢對上帝起誓。所有這些都那麼自然,那麼生氣勃勃,……我敢對上帝起誓。……」那輛馬車走了。……我瞧著它的后影,他那句臨別的「我敢對上帝起誓」久久地在我的耳際響著。
「註釋」
……你們要相信我說的是真心話!「
他的模樣莊嚴肅穆。他照西班牙人那樣把帽子按在胸口上,往我舅舅跟前跨出一步,鞠個躬,活象小歌劇里的侯爵:身子往前彎而又略為偏向一邊。
波別季姆斯基醒悟過來,窘住了。費多爾定睛瞧瞧他,又瞧瞧他的妻子,隨後在房間里走來走去。等到母親從廂房裡走出去,我看見了很久以後我還認為是夢境的一個場面。我看見費多爾一把抓住我的教師,把他舉到空中,扔出門外去了。……臨到我早晨醒過來,教師的床卻是空的。我就問,教師到哪兒去了,保姆小聲告訴我說,教師的一條胳膊摔斷,一 清早就給送到醫院去了。我聽到這個消息,心裏很不好受,想起了昨天鬧的事,就走到院子里去。這天天氣陰霾。天空烏雲密布,風在地上流動,捲起了地上的灰塵、紙片、羽毛。看樣子快要下雨了。人和牲畜都流露出煩悶無聊的神態。等到我走進正房,就有人要求我把腳步聲放輕,說我母親害偏頭痛,在床上躺著。我幹什麼好呢?我走到大門外,在那兒一 條長凳上坐下,開始揣摸我昨天看見和聽見的事情的含意。我們的大門外有條路,繞過鐵匠鋪和永不幹涸的水塘,接上那條廣闊的驛道。……我瞧著電線杆,四周有塵土飛揚,瞧著立在電線上昏昏欲睡的鳥雀,忽然覺得那麼煩悶,就哭起來了。
「他給了我安慰。……」
⑤借喻「老色鬼」。
「真的,這很有意思,……」他喃喃地說,仔細地看我們,就象看商店櫥窗里的模特兒似的。「這才是生活。……的確,現實就應當是這樣。可是您怎麼不說話呢,彼拉蓋雅·伊凡諾芙娜?」他轉過身去對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說。
「簡直愁死人了!」母親繼然說。「我的弟弟說他不在中午吃中飯,而要按京城的規矩,下午六點多鍾才吃中飯。我簡直愁得暈頭轉向!要知道,到七點鐘,中飯的菜可就要在爐子上燉過頭了。真的,男人哪怕有很大的聰明才智,對家務事也總是一竅不通的。合該我倒霉,只好做兩次中飯。你們,孩子們,照舊中午吃中飯。我這個老太婆只好熬到七點鐘陪我的親弟弟吃飯。」
「這是為什麼?」費多爾用沙啞的聲調問道。
③1俄里等於1。06公里。
④克拉芙季雅的愛稱。
我們莊園上的人都把我的教師看成一個了不起的人,他是青年人,年紀二十歲上下,臉上生著粉刺,頭髮蓬鬆,額頭很小,鼻子卻特別長。那個鼻子實在大,每逢我的教師要仔細瞧什麼東西,就得歪著頭,象鳥似的。按照我們的看法,全省再也沒有一個人比他更聰明、有教養、彬彬有禮的了。他在中學校讀完六年級,然後考進獸醫學院,在那兒沒有讀滿半年就被開除了。至於開除的原因,他卻一直瞞得很緊,這就使每個有意體諒的人都把我的教育者看成一個受難者,一 個有點神秘的人物了。他很少講話,要講也只講些文縐縐的題目,在持齋期間仍然吃葷腥,對周圍的生活老是抱著高傲輕蔑的態度,然而這倒沒有妨礙他接受我母親送給他的衣服之類的禮物,也沒有妨礙他在我的風箏上畫些長著紅牙的蠢臉。我母親不喜歡他的「驕傲」,不過對他的聰明才智卻是極其佩服的。
五月十日早晨我醒過來,我的保姆就小聲通知我說:「你的親舅舅來了。」我趕緊穿上衣服,好歹漱洗一下,沒有禱告上帝就飛出卧室門外去了。在前廳,我碰見一位高大壯實的先生,留著體面的絡腮鬍子,穿著講究的大衣。我誠惶九九藏書誠恐,嚇得要死,走到他跟前,想起母親規定的禮節,就在他面前把腳跟併攏,深深一鞠躬,再探出身子要吻他的手,可是那位先生不讓我吻他的手,而且聲明說他不是我的舅舅,而是舅舅的聽差彼得。這個彼得的裝束遠比我和波別季姆斯基闊綽,他這種外貌使我極其吃驚,而且說實話,直到今天也還使我吃驚呢。難道這樣莊重可敬的人,面容如此聰明嚴峻,竟然會是個僕役?那是為什麼呢?
有一回,那是五月末,我們正在門廊上坐著等晚飯,忽然有個陰影閃一下,公達索夫在我們面前出現了,象是從地里鑽出來似的。他瞅了我們很久,然後把兩隻手一拍,快活地笑起來。
「你們,朋友們,要抓緊時間趕快生活,……」他說。
這時候,一把椅子喀嚓一響。費多爾跳起來,邁開勻稱而沉重的步子走到他妻子跟前。他臉色灰白,顫抖著。他掄起胳膊,一拳頭砸在小桌子上,用低沉的聲調說:「我不答應!」
「你們談話吧,諸位先生,唱吧,……玩吧!不要錯過時機。要知道該死的光陰在飛跑,不等人呢!我敢對上帝起誓,你們來不及回頭看一眼,老年可就到了。……那時候再要生活就遲了。事情就是這樣,彼拉蓋雅·伊凡諾芙娜。……不應當坐著不動,一句話也不說呀。……」這時候廚房裡的人送晚飯來了。舅舅跟著我們走進廂房。
「嗯,這不是很有意思嗎?」舅舅笑道。「你瞧,他穿上那件披風,自以為是個很聰明的人呢!我倒喜歡這個,我敢對上帝起誓!……要知道,在他身上,在那件可笑的披風上,表現出多少年輕人的自負和生氣啊!可是這是誰家的孩子?」他忽然轉過身來,看見我,問道。
「該怎麼對你說好呢,這是生活造成的。我年輕的時候只知道埋頭工作,顧不上生活。等到我想要生活,回頭一看,已經五十年過去了。我沒來得及結婚!不過,談這些……是乏味的。」
彼得對我說,舅舅和母親到花園裡去了。我就往花園跑去。
「這兒的奇迹層出不窮啊,……」舅舅從牙縫裡吐出這麼一句話,親切地瞧著她的后影。「你這兒,姐姐,每走一步都會遇上一件出人意外的事,……我敢對上帝起誓。」
儘管舅舅光臨,而且我們搬到新住處來,可是生活卻出人意外,仍然跟先前一樣疲沓而單調。「由於有客」,我們就不再上課念書。波別季姆斯基素來什麼書也不看,什麼事也不幹,這時候照例在床上坐著,長鼻子在空中晃來晃去,不知在思索什麼。偶爾他下床來試新衣服,過後就又坐上床,一 言不發,專心思索。只有一種東西惹得他心煩,那就是蒼蠅,他總是無情地伸出手掌把它們拍死。飯後他照例「休息」,於是鼾聲大起,弄得整個莊園人人發愁。我一天到晚在花園裡跑來跑去,或者在廂房裡坐著糊風箏。舅舅呢,在最初的兩三個星期,我們是很少看到的。他成天價在房間里坐著工作,不顧蒼蠅和炎熱。他總是坐著不動,象是跟桌子粘在一起了,這種異乎尋常的功夫給我們留下這樣的印象:彷彿他在玩一 種無法解釋的魔術。對我們這些從來沒有進行過有系統的工作的懶漢來說,他那種喜愛勞動的習慣簡直就是一種奇迹。早晨九點鐘光景他醒過來,就在桌旁坐下,不到吃中飯不站起來,吃過中飯後又著手工作,一直做到深夜。每逢我從鑰匙眼裡偷偷瞧他,我看見的總是那麼一幅一成不變的畫面:舅舅在伏案工作。工作的情形是這樣:他一隻手寫字,另一隻手翻書,而且說來奇怪,他周身都在動:一條腿晃來晃去象鐘擺,嘴裏不住吹口哨,而且點著頭打拍子。這時候他的模樣極其隨便,輕浮,好象他不是在工作,而是在做遊戲。每次我都看見他穿著考究的短上衣,打著瀟洒的領結。他身上老是有一種女人常用的香水的清香,甚至隔著鑰匙眼也可以聞出來。他只有吃飯的時候才走出房間來,然而他的胃口總是不好。
「那麼您,兄弟,至今還沒有結婚!」她說,嘆口氣。
「姐姐!」舅舅的聲音響起來。「你給我和省長拿點吃的來!」
「好小子,……好小子,……」舅舅喃喃地說著,從我的嘴唇上收回他的手,摩挲我的頭。「你叫安德留憲卡?好,好,……嗯,是啊,……我敢對上帝起誓。……你在念書嗎?」
從這時候起,每逢傍晚,舅舅總到我們廂房來。他跟我們一起歌唱,吃晚飯,每次都要坐到兩點鐘才走,嘮嘮叨叨講個不停,所講的總是老一套。他傍晚和深夜的工作,已經丟開不幹了。到六月末,樞密顧問官吃慣我母親的火雞和糖煮水果,索性連白天的工作也丟開不幹了。舅舅離開書桌,一 頭扎進「生活」里去。他白天在花園裡走來走去,嘴裏吹著口哨,妨礙工人們幹活,硬逼他們給他講各式各樣的事情。每逢他抬起眼睛瞧見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他就跑到她跟前,要是她拿著什麼東西,就要幫她拿,弄得她非常窘。
等到整個天空布滿繁星,青蛙不再聒噪,廚房裡的人就給我們送晚飯來。我們走進廂房,開始吃飯。教師和茨岡人狼吞虎咽,嘴裏嘎吱嘎吱響,叫人分不清,這究竟是肉骨頭在響,還是他們的顎骨在響。我和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幾乎吃不完我們份內的飯菜。晚飯後,廂房就沉入酣暢的睡鄉了。
我的教師對公達索夫講出這段話以前,嗽了三次喉嚨,有好幾次激動得把身上的披風裹一裹緊。舅舅聽到有關獸疫的這段話,就定睛瞧著我的教師,從鼻子里發出笑聲。
我怎麼也猜不透這是怎麼回事,又預感到要發生什麼禍事,就跑到正房去。在前廳,我首先看見我的母親。她臉色蒼白,戰戰兢兢地瞧著一個房門,從門裡傳出男人的說話聲。
「那是甜汁鴨子,……」母親輕聲回答說。
聽了我母親的話,斯皮利東一忽兒周身發燒,一忽兒大汗淋九-九-藏-書漓,因為他相信他是不會做得使人稱心的。他給我做一 身衣服收工錢一盧布零二十戈比,給波別季姆斯基做一身衣服收兩盧布,而呢料、襯裡、紐扣,都是我們的。這點工錢不能算貴,特別因為諾沃斯特羅耶甫卡村離我們這兒有十俄里③遠,這位裁縫師傅為了試衣服卻要來四次。每逢我們試衣服,勉強套上那些綳滿活絡線的瘦褲子和短上衣,我母親見了總是厭惡地皺起眉頭,詫異地說:「上帝才知道如今的時髦樣式是怎麼回事!就連瞧一眼都叫人害臊。要不是為了我那住在京城裡的弟弟,說真的,我才不會給你們做這種時髦的衣服呢!」
舅舅很快地彎下腰去,聞一下鬱金香。不管他的眼睛往哪兒看,一切都在他心裏引起痴迷和好奇,彷彿他有生以來沒見過花園和陽光普照的白晝似的。這個奇怪的人不住動彈,就象身子底下安著彈簧似的,嘮嘮叨叨講個不停,不容我母親插一句嘴。忽然,在林蔭道的拐角上,波別季姆斯基從一 叢接骨木後面閃出來。他的出現極其出人意外,弄得舅舅嚇一跳,退後一步。這一次我的教師穿著他那件漂亮的帶袖披風。他穿著這件披風,特別是從後面著上去,很象一架風車。
「我希望我能跟他相處得好。」
裁縫師傅斯皮利東從諾沃斯特羅耶甫卡村來了,全縣敢於給上流人家做衣服的裁縫師傅只有他一個。這個人從不喝酒,工作勤懇,頗有本領,也不缺少造型藝術方面的某些想象和感覺,然而做出來的衣服卻難看得很。他的整個工作給猶豫糟蹋了。……他常常認為他做出來的衣服不夠時髦,這就逼得他把每件衣服都改做五次,而且步行到城裡去研究花|花|公|子的裝束,到最後,他做好的衣服穿到我們身上,就連漫畫家看了都會說稀奇古怪,過分漫畫化。我們往往穿著窄得不成樣的褲子和短得無可再短的上衣,害得我們在小姐們面前老是覺得怪難為情的。
母親和舅舅同聲嘆口氣,往前走去。我卻離開他們,跑去找我的教師,想跟他談談我的印象。波別季姆斯基在院子當中站著,莊嚴地瞧著天空。
我們等候客人光臨的那種激動心情,只有召魂術者一分一秒地等著陰魂出現的緊張心情才能相比。我母親成天鬧偏頭痛,卻還跑來跑去,隨時都在掉淚。我吃飯不香,睡覺不穩,不肯上課讀書。我那種急於見到將軍的願望就連在夢中也沒有離開過我,換句話說,我急於見到一個戴著帶穗的肩章的人,繡花的衣領一直豎到耳根,手裡舉著一把出鞘的軍刀,就跟我們大廳里長沙發上方掛著的那幅肖像一樣,畫上的人瞪起一對可怕的黑眼睛,凝神瞧著每一個敢於抬頭看他的人。只有波別季姆斯基滿不在乎,逍遙自在。他不害怕,不高興,只是在傾聽母親講公達索夫家族歷史的時候,偶爾說一句:「有個新人來談談話,倒也是一件愉快的事。」
隨著盛夏季節逐漸來到,我的舅舅變得越來越輕率,浮躁,隨便。波別季姆斯基對他大失所望。
「沒有結婚。……」
「求上帝保佑你們,千萬不要為了將來而犧牲現在!現在有青春,有健康,有熱情,將來卻是騙局,是一股煙!二十歲一 到,就該開始生活才對。」
「你這個地方真是迷人啊,克拉嘉④!」舅舅說。「多麼可愛,多麼好!要是我早知道你這兒這樣美,那麼這些年來我說什麼也不會到國外去了。」
哎喲,……胃氣痛啊!我沒法睡覺,沒法工作。……我完全垮下來了。……我真不懂,在這兒,在這個無聊的地方,……你們怎麼能不幹工作而活下去!瞧,我胸口底下痛起來了!
睡意封上我的眼睛,我昏昏入睡了。後來有個什麼響聲把我驚醒,舅舅正站在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面前,溫存地瞧著她。他臉上泛起了紅暈。
「這是誰家的孩子?」他問。
舅舅皺起眉頭,加快步子走來走去。
傍晚省長和他的隨從人員酒足飯飽,坐上各自的馬車,告辭而去。我就走進正房,看一看隆重的酒宴剩下的飯菜。我從前廳往大廳里看一眼,瞧見了舅舅和母親。舅舅把手抄在背後,煩躁地沿著牆腳走來走去,不住聳肩膀。母親筋疲力盡,瘦了許多,在長沙發上坐著,她病態的眼睛跟蹤著她弟弟的動作。
我在沙地上把兩個鞋跟併攏,深深一鞠躬。
②捷克的療養地。
一八七○年四月初,我母親克拉芙季雅·阿爾希波芙娜,一個中尉的遺孀,收到她弟弟,樞密顧問官伊凡,從彼得堡寄來的一封信,信上除了別的話以外,還寫道:「我的肝病使我每年夏天不得不到國外生活,可是我目前沒有多餘的錢到馬利恩斯克溫泉②去療養,因此我今年夏天很可能到你的柯楚耶甫卡村去住,親愛的姐姐。……」讀完這封信后,我母親臉色蒼白,渾身發抖,後來臉上現出又要笑又要哭的神情。果然,她哭起來,而且笑起來了。
我把他們兩人的這種變化解釋做他們生舅舅的氣。心不在焉的舅舅總是把他們的名字叫混,直到他臨行為止,始終沒有分清楚教師叫什麼,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的丈夫叫什麼。他對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本人也時而叫娜斯達霞,時而叫彼拉蓋雅,時而叫葉芙多嘉。他固然為我們所感動,讚賞我們,可是他總是呵呵地笑,對我們象對小孩子似的。……所有這些,當然,都可能使得那兩個年輕人感到委屈。然而問題不在於自尊心受到傷害;依我現在的體會,其實在於一 種更為細膩的感情。
「對不起,姐姐,不過這樣是不行的,……」舅舅皺眉蹙額,嘮叨說。「剛才我把你介紹給省長,你卻不伸出手跟他握手!你弄得他,那個不幸的人,很狼狽!不,這是不行的。……樸素是好事,不過要知道,也得有個限度,……我敢對上帝起誓。……還有這頓飯!難道可以請人吃這種菜嗎?比方說,他們端上來的那第四道菜是什麼玩意兒?」
https://read.99csw.com我們沉默著,面面相覷。舅舅在下邊一層台階上坐下,打個呵欠,瞧著天空。緊跟著是沉默。波別季姆斯基早就打算跟新來的人談談天,看見機會來了,不由得暗暗高興,就頭一個打破沉默。他談學問,只有一個題目,那就是獸疫。有時候,您夾在千千萬萬人當中,不知什麼緣故,在那千千萬萬張臉當中,卻只有一張臉久久地印在您的記憶里,波別季姆斯基也是這樣,他在獸醫學院那半年聽到的全部課文當中,只記住了一段:「獸疫為國民經濟帶來極大損害。社會應當與政府共同對它進行鬥爭。」
然而這個謎卻不那麼容易解開。區警察局長和縣警察局長的到來,還僅僅是前奏而已,因為沒過五分鐘,又有一輛轎式馬車駛進了我們家的大門。它那麼快地閃過我眼前,我雖然往車窗里瞧一眼,卻只看見一把棕紅色的鬍子。
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並不是每個人都會稱之為美人的。她是個嬌小豐|滿的女人,年紀二十歲上下,身材勻稱,眉毛烏黑,老是面色紅潤,模樣動人,然而她的臉容和她的全身卻沒有一個重大的特徵,沒有一個大胆的線條足以引人矚目,彷彿大自然創造她的時候,缺乏靈感和信心似的。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羞怯,靦腆,品行端正,走路輕柔平穩,很少說話,難得發笑,她的全部生活就跟她的臉和梳光的頭髮那樣平和而安穩。舅舅眯細眼睛瞧著她的后影,微笑著。母親定睛細看他那張含笑的臉,變得嚴肅起來。
我們回答說完全同意,因為住在廂房比住在正房,處在母親眼皮底下,要自由得多。
舅舅講了很多,很久,惹得我們都厭煩了。我坐在旁邊一口箱子上,聽著他講話,打起盹來。這段時間他始終沒有理睬過我,這使我心裏不好受。深夜兩點鐘他才從廂房裡走出去,那時候我已經困得要命,睡熟了。
「說說倒容易:拿點吃的來!」母親小聲說,嚇得發楞。
「這是我的安德留憲卡,」母親向舅舅介紹我說,臉紅了。
舅舅跳起來,膽怯地眫巴眼睛。他想說話,可是他驚愕而恐慌,一句話也沒說出來,光是困窘地笑一笑,踩著老年人的碎步從廂房走出去,把帽子丟在我們這兒沒拿走。過了一忽兒,驚慌不安的母親跑進廂房來,當時費多爾和波別季姆斯基仍然象鐵匠掄鐵鎚似的用拳頭擂著桌子,說:「我不答應!」
舅舅做出一副愁苦得要哭的臉相,接著說:「是魔鬼把那個省長支使來的!我才不稀罕他來拜訪我!
教師就調理六弦琴的琴弦,然後用教堂誦經士那種濃重的男低音唱起《在山谷中》。歌唱就開始了。教師唱男低音,費多爾唱男高音,卻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唱兒童最高音,給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伴唱。
「至少也要三千喲,……」舅舅帶著哭音說。「我倒想出國,可是上哪兒去找錢呢?我身上一文錢也沒有!哎喲,……胃氣痛啊!」
這種哭和笑的搏鬥總使我聯想到一支點亮的蠟燭被人潑上一 點水而火光搖閃、火星亂爆的光景。我母親把那封信又讀了一遍,然後把全家人召集到一起,激動得嗓音若斷若續,向我們說明,公達索夫家一共有弟兄四個:頭一個公達索夫還在嬰兒時期就死了;第二個去打仗,陣亡了;第三個,……說出來請他不要見怪,做了戲子;至於那第四個,……「那第四個爬上高枝兒了,」母親嗚咽著說。「我的親兄弟啊,我是跟他一塊兒長大的。可是我渾身發抖,渾身發抖呀。
自從舅舅開始訪問我們的廂房以來,費多爾和我的教師發生了顯著的變化。費多爾不再出外打獵,很早就回到家來,變得越發沉默寡言,不知怎的,特別兇惡地睜大眼睛瞪著他的妻子。教師也不再在舅舅面前談獸疫,他皺起眉頭,甚至冷笑。
接著,母親長嘆一聲,吩咐我要博得舅舅的歡心,說上帝是為了叫我交好運才打發他來的,然後她就跑到廚房去了。
客人沒有使我們久等。五月初,從火車站駛來兩輛大車,上面載滿大皮箱。這些皮箱看上去那麼堂皇,車夫把它們搬下車來的時候,不由自主地脫掉了帽子。
這位斯皮利東費很大的功夫給我量尺寸。他把我橫里豎里量個夠,好象要給我做一道緊箍似的。他用了不少時間,拿粗鉛筆在一張紙上記下尺寸,而且在所有尺寸上都打上三角記號。他替我量過以後,又動手量我的家庭教師葉果爾·阿歷克寒耶維奇·波別季姆斯基。我終生難忘的這位教師正當青年人關心自己唇髭的生長、對自己的衣服十分挑剔的年紀,因此,您可以想象斯皮利東是帶著多麼誠惶誠恐的心情走到我教師跟前的!葉果爾·阿歷克塞耶維奇不得不把頭往後仰,叉開兩條腿,近似倒過來的字母「V」。他時而得舉起胳膊,時而又得放下來。斯皮利東給他量了好幾次,為此在他身旁繞來繞去,就象一隻動了春情的公鴿繞著母鴿打轉兒。他一忽兒屈下膝頭跪著,一忽兒彎下身子,象個鉤子。……我的母親操勞過度,累到極點,周身無力,又被熨斗的煙火熏得難受,瞧著這一套冗長的手續,說:「當心啊,斯皮利東,要是你糟蹋了這些呢料子,上帝就要懲罰你!要是你做得叫人不稱心,那你可交不著好運!」
我母親跟所有的母親一樣,加枝添葉,誇大其辭地開始敘述我的學業成績和良好品行。我呢,在舅舅身旁走動,按照禮節不住向他深深地鞠躬。等到我母親開始拋出釣鉤,試探地說起我既然有出色的才能,那就不妨進入中等武備學校,享受官費待遇,而我按照禮節,必須哭哭啼啼,請求舅舅說情的時候,舅舅忽然停住腳,吃驚地攤開兩隻手。
我記得,有一天傍晚我在箱子上坐著,跟睡意掙扎。我的眼皮似乎塗上一層粘糊糊的糨子。我跑了一整天,身子勞乏得往一邊歪著。然而我克制睡意,極力睜開眼睛看。那時候已經將近午夜。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象https://read.99csw.com往常一樣面色紅潤,神態溫順,在一張小小的桌子旁邊坐著,給她丈夫做襯衫。費多爾在一個牆角,瞪起眼睛瞧著她,臉色陰沉,悶悶不樂。波別季姆斯基在另一個牆角坐著,把臉藏在他襯衫的高衣領里,憤憤地喘氣。舅舅從這個牆角走到那個牆角,正在想心思。四下里一片沉寂,人們只能聽見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手裡的麻布窸窸窣窣響。忽然,舅舅在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面前停住腳,說:「你們都這樣年輕,朝氣蓬勃,好得很,你們都在這種恬靜的環境里生活得逍遙自在,我都嫉妒你們了。我已經留戀你們這種生活,我一想起我得離開這兒走掉,我的心就痛了。
有這夥人在一起,他吃了五個煎奶渣餅和一個鴨翅膀。他吃著菜,瞧著我們。我們這些人在他心裏引起了歡樂和溫情。不管我終生難忘的教師說什麼樣的傻話,也不管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做什麼事,他都認為有意思,美妙得很。晚飯後,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在牆角溫順地坐下,動手做毛線活,他就目不轉睛地瞧著她的小手指頭,嘮嘮叨叨講個不停。
驛道上有一輛撲滿塵土的敞篷馬車駛過,滿載著城裡人,大概是去朝聖的。那輛敞篷馬車還沒來得及從我眼睛里消失,就有一輛輕便的四輪馬車出現,由兩匹馬拉著。區警察局長阿基木·尼基契奇站在車上,用手拉住車夫的腰帶。使我大吃一驚的是那輛馬車轉一個彎,駛到我們這條路上來,飛速地經過我身邊,進了大門。我正納悶,不知道區警察局長跑到我們這兒來幹什麼,不料又響起轆轆聲,路上又出現一輛三套馬馬車。縣警察局長在那輛馬車上站著,對車夫指著我們家大門口。
「我這一生白白過去了,」他說。「我沒有生活過!您年輕的臉叫我想起我那虛度的青春。我情願坐在這兒瞧著您,直到我死。我恨不得帶著您到彼得堡去才好。」
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失手掉下一根織針。舅舅就跳起來,拾起織針,一鞠躬,遞給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我這才第一次知道,原來世界上還有比波別季姆斯基更文雅的人呢。
「這個人太缺乏見識,……」他說。「絲毫也看不出他官品很高。連話也不會說。每說一句話都要添上條尾巴:」我敢對上帝起誓。『不,我不喜歡他!「
「大人,我榮幸地向您介紹我自己,」他大聲說,「我是您外甥的教員和導師,以前的獸醫學院學生,貴族波別季姆斯基!」
「我現在可怎麼來得及準備?我活到這把年紀卻要出醜了!」
「什麼緣故呢?」母親輕聲問道。
傍晚倒過得比白天快活得多。照例,等到太陽落下去,院子里鋪開長長的陰影,我們,也就是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波別季姆斯基和我,總是在廂房的門廊上坐著。到天黑為止,我們一直沉默不語。再者,所有的話既然都已經談完,還有什麼可談的呢?只有一件事是新聞:那就是舅舅的光臨,可是就連這個題目不久也談得無可再談了。教師老是目不轉睛地瞧著達契雅娜·伊凡諾芙娜,深深地嘆息。……那時候我不了解這些嘆息,沒有深究它們的含意,現在我才明白其中是大有文章的。
「我們來唱歌吧,」我提議說。
「看得出來,他是個很有教養的人!」他搖頭晃腦地說。
緊跟著是沉默。……母親久久地瞅著聖像,心裏盤算著什麼,後來她哭起來,說:「我,弟弟,給您三千好了。……」大約過了三天,那些堂皇的箱子運到火車站去了,隨後樞密顧問官也坐車走了。他同母親告別的時候,哭起來,久久地吻著她的手而不肯放開,可是等到他坐上馬車,他的臉上卻又閃著孩子氣的歡樂了。……他眉開眼笑,感到幸福,在車上儘力坐得舒服點,臨別向我那哭泣的母親吻手示意,隨後出人意外,突然把他的目光停在我身上。他的臉上現出極其驚訝的神情。
「田園詩!他說。」他們在對著月亮唱歌,幻想呢!美極了,我敢對上帝起誓!我可以跟你們一塊兒坐著幻想嗎?「
教師這樣彬彬有禮,使我母親很滿意。她微微一笑,屏息不動,熱切地巴望他再說出一些文縐縐的話來,可是我的教師正等舅舅對他的莊嚴問候作出莊嚴的回答,就是說,照將軍那樣說一聲「嗯」,對他伸出兩個手指頭去,不料舅舅和藹地笑起來,用力握一下他的手,我的教師就心慌意亂,膽怯了。他嘰嘰咕咕說了句不連貫的話,嗽著喉嚨,退到一旁去了。
可是請您設想一下我的失望吧!跟我母親一塊兒在花園裡散步的,原來是個瘦小的人,裝束考究,穿一身白綢衣服,戴一頂白色帽子。他把兩隻手揣在衣袋裡,頭往後仰,不時跑到我母親前面去,看樣子完全象是個青年人。他周身有那麼多的活力和生氣,直到我走近他的身後,看一眼他帽子的邊沿,發現他那剪短的頭髮已經銀白,才識破他原來已到老年。莊嚴的氣派也罷,將軍的慢條斯理的動作也罷,我一概沒看見,只是覺得他象孩子似的活潑好動。我沒看到直豎到耳根的高衣領,只見到一個普通的淡藍色領結。母親和舅舅在林蔭道上散步,談話。我悄悄走到他們後面,等著他們當中哪一個回過頭來看一眼。
「鴨子。……對不起,姐姐,我……我胃氣痛!我害病了!」
「聖徒啊!這是誰?」他問。
母親抱住頭,跑到廚房去了。省長猝然光降,驚動了整個莊園,把人都嚇呆了。隨後就發生了殘酷的屠殺。他們一 連宰了十來只母雞、五隻火雞、八隻鴨子,倉猝中,我們鵝群的鼻祖,我母親珍愛的一隻老公鵝,也給砍掉了腦袋。車夫和廚師好象昏了頭,胡亂地殺那些家禽,既不管大小,也不顧品種。為了烹調一種什麼醬汁,我那一對貴重的翻飛鴿也死於非命,而我珍愛它們卻不下於母親珍愛那隻老公鵝。我瞧著它們,很久都不能原諒那個省長。
……「
「什麼?怎麼回事?」舅舅詫異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