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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煩悶

生活的煩悶

「我在想這麼一件事,安紐達,」老頭開口說。「你沒睡著吧?我在想,老年生活最自然的內容應當是孩子。……你怎麼想?可是既然沒有孩子,人就應當把心思用在別的事情上。
「我請求你,別再招惹我的病人,……」她厲聲說道。
每天早晨醒過來,她想起病人在等她,心裏就充滿愉快的涼意。她穿好衣服,趕快喝完茶,就開始診玻診病的過程給她提供了說不出的快樂。首先她慢條斯理地把病人登記在一個簿子上,彷彿有意延長那種快樂似的,然後依次把每一個病人叫進來。病人病得越重,病狀越骯髒討厭,她反而越覺得這個工作有意思。她一想到她在克制嫌髒的心情,毫不顧惜自己,心裏就再快樂也沒有了,她清理化膿的傷口總是故意把時間拖長。有些時候她生出難忍難熬、極力要強制自己本性的願望,彷彿對傷口的污穢和腥臭喜之不盡似的,體驗到一種狂妄的得意心情,在這樣的時候,她覺得她的工作是至高無上的。她熱愛她的病人。她的感情告訴她說,他們是她的恩人,她在理智上不願意把他們看做個別的人,看做莊稼漢,而想把他們看做一種抽象的東西——人民!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她才對他們異常溫和,羞怯,為自己的錯誤在他們面前臉紅,診病的時候總是露出負疚的樣子。……每次診病都要佔去大半天的時間,完事以後,她筋疲力盡,緊張得臉色發紅,渾身不得勁,不過她還是趕緊看書。她讀醫學書籍或者最合她心意的俄國作者的著作。
「你怎麼了,阿爾卡季?」安娜·米海洛芙娜瞧一眼他那變成灰白的和拉長的臉子,驚嚇地說。
安娜·米海洛芙娜自從過新的生活以後,感到朝氣蓬勃,心滿意足,幾乎幸福了。她不再奢望更充實的生活了。此外,彷彿給她的幸福添上最後一筆,猶如正餐結尾加上一道甜食一樣,情形發生了這樣的變化:她同她的丈夫和解了,而她在丈夫面前是深深感到負疚的。十七年前,女兒出生后不久,她對她丈夫阿爾卡季·彼得羅維奇做過負情的事,不得不同他分居。從那時候起,她就沒有再跟他見過面。他在南方一個地方做炮兵連長,有的時候,大約一年兩次,給女兒寫信來,女兒總是把信仔細收藏好,不讓母親看見。可是女兒死後,安娜·米海洛芙娜出乎意外地收到他的一封長信。他用蒼老而無力的筆跡給她寫道,自從獨生女死後,他失去了最後一個使他同生活保持聯繫的人,又說他年老多病,巴望著死掉,同時卻又害怕死亡。他抱怨說,樣樣事情都惹得他膩味和厭惡,他跟人們不再能和睦相處,一心等著有朝一日把炮兵連交出去,從此走掉,躲開那些紛擾。他在信的結尾,要求妻子看在上帝分上為他禱告,要求她保重身體,不要過於傷心。兩個老人開始熱心地通信。根據隨後那些總是滿紙辛酸、語調陰沉的信,可以了解到,上校失魂落魄不僅僅是因為自己有病和女兒夭亡,他還欠下了債,同上司和軍官們發生過爭吵,他的炮兵連管理不善,沒法交出去,等等。夫婦間的信札往來,延續將近兩年,最後老人遞上辭呈,回到熱尼諾村來長住了。
普·涅恰耶夫
安娜·米海洛芙娜熱愛她的病人,這時候停住手不再斟茶,一言不發,只是驚訝地瞧著老頭。病人們在列別傑夫家裡除了見到撫愛和熱情的關懷以外,從沒遇到過別樣的對待,這時候也不免吃驚,從坐著的地方站起來。
……到了老年做個作家,……畫家,……學者,倒挺好呢。……據說格萊斯頓⑩沒有事做就研究古典作品,很入迷。即使人家把他趕下台,他也還是有這個工作來充實他的生活。研究神秘主義也不錯,或者……或者……「老頭搔一搔腿,繼續說:」事實往往是這樣:老人變成了孩子,你知道,想種小樹,想戴勳章,……想干召魂術。……「老太婆發出輕微的鼾聲。將軍站起來,又瞧一眼窗外。寒氣陰沉地要鑽進房間里來,迷霧已經往樹林那邊爬過去,遮蔽了樹榦。
第二天將軍又在窗旁坐著,指責病人。這個工作吸引他,從此他天天在窗旁坐著。安娜·米海洛芙娜看出她丈夫不肯罷休,就開始在穀倉里診病,可是將軍也跟蹤到穀倉里來了。
夏天將近結束,命運給兩個老人送來另一個「空想」。有一天安娜·米海洛芙娜走進丈夫的房間,碰上他在做一件有趣的工作:他靠桌子坐著,狼吞虎咽地吃大麻油拌蘿蔔絲。他臉上根根青筋都在顫動,嘴角淌下口水。
①基督教的說法,意謂上帝來https://read.99csw•com把她的女兒接到天堂去了。
將軍嗆得直咳嗽,從桌旁站起來,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安娜·米海洛芙娜定睛瞧著老人,想了一陣,忽然臉色煞白。
將軍在地板上坐下,抱住膝蓋,把頭枕在膝蓋上。
……「
將軍慢騰騰地點上一支蠟燭,走出去。
她守在廚師床旁坐了一夜。多虧她出力,瑪爾廷總算不再呻|吟,睡熟了,這時候她心裏,如同她後來說的那樣,「靈機一 動」。她忽然覺得她的生活目標在她眼前出現,清清楚楚。……她面色蒼白,眼睛濕潤,虔誠地吻了吻睡熟的瑪爾廷的額頭,開始禱告。
不知什麼緣故,他覺得這六個月長得沒有盡頭,就跟他的老年一樣長。他瘸著腿在房間里走了一陣,然後在床上坐下。
飯後他走到他的房間里去休息,可是儘管疲勞,卻睡不著覺。快要喝晚茶的時候,老太婆走到他房間里去看他,他躺在那兒,蓋著被子,蜷起身子,瞪大眼睛瞧著天花板,發出斷續的嘆息聲。
「您想一下吧,我親愛的!」她來到此地三個月後,寫信給教士的妻子,誇耀道,「昨天我這兒有病人十六名,今天卻整整有二十名!我為他們忙得累極了,腳都站不穩。我手頭的鴉片都用完了,您想想看!古利諾村痢疾流行!」
他倒要錢,到教士那兒大概去了五次!啊?這不是畜生?他自己不給教士錢,可是……「」教士就是不收費,他的錢也已經夠多的了,……「一個病人陰鬱地用男低音說。
「看你多麼瘦!」他伸出一根手指頭戳了戳病人的胸脯,說。「這是什麼緣故?沒東西吃嘛!樣樣東西都拿去換酒喝了!
安娜·米海洛芙娜和使女已經很久沒有聽到過這樣的口吻,面面相覷,漲紅了臉。將軍瞧出她們的窘態,皺起眉頭,翻過身去,臉向著牆。
他是在二月間一天中午到達這裏的,當時熱尼諾村的房舍掩藏在高雪堆後面,清澄的淺藍色空間顯得死一般的寂靜,嚴寒偶爾把樹枝凍得劈啪地響。
「安紐達!」他叫道。
「好,這對健康並沒有損害。……如果進行化學分析,那麼魚類和一切齋期食品都是由那些跟肉差不多的成分構成的。實際上根本就沒有什麼素食。……(」我說這些幹什麼?「
「學什麼?」
生活的煩悶
安娜·米海洛芙娜遲疑地嘗了嘗蘿蔔,就吃起來。不久,她臉上也露出了貪饞的神情。……「你知道,還有一種菜也挺好吃,……」將軍當天躺下來睡覺的時候說。「要是照猶太人的做法,把梭魚開了膛,取出魚子來,你知道,再加上點嫩蔥,……那新鮮的魚子……才好吃呢。……」「行啊,梭魚倒不難捉到!」
「有,有。」
「如果你覺得有必要對人發脾氣,那就罵我,不要去招惹他們。
「天多半要下雨了,」九月間一天晚上將軍開始發病,說道。「今天我不該吃那麼多米飯。……很難受喲!」
……「
「你來得正是時候!」安娜·米海洛芙娜趕緊開口說。「飯桌剛剛擺好!你一路辛苦,會吃得很香的!」
將軍沉默一忽兒,繼續說:
在飯桌上,他吃得很多,嘮叨不停。他講社會主義,講新的軍事改革,講衛生。安娜·米海洛芙娜聽著,覺得他說這些話無非是要避免談到女兒,談到往事罷了。兩個人在一 起相處仍然感到彆扭,彷彿為什麼事害臊似的。只有到了傍晚,房間里籠罩著幽暗,爐子後邊的蟋蟀悲涼地+*+┙械氖*候,這種彆扭才消失。他們並排坐著,默默不語,同時他們的心靈卻似乎在低聲交談他倆不敢說出口的話。這時候,他們用生命的餘熱互相溫暖著,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對方在想些什麼。可是有個使女送進一盞燈來,老頭就又嘮叨起來,或者不住挑毛玻他什麼事也不做。安娜·米海洛芙娜有意拉他一起做醫療工作,可是他頭一次接診病人就打呵欠,悶悶不樂。引他看書也辦不到。他在任職期間習慣於看一陣書就丟開,因而不能長久看書,不能一連看幾個鐘頭。他只要讀上五六頁就厭倦,摘掉眼鏡了。
《神職人員實際工作指南》
「是的,我已經發誓不吃肉了,……」妻子輕聲回答說。
緊跟著又是沉默。
你必是拿地方自治局的燕麥換酒喝了吧?「
「你辭職的時候已經做將軍了吧?」她等到他突然沉默下來、開始擤鼻子,就問道。
「再者,見它的鬼,我的腿發癢了,……」老頭抱怨道。
安娜·米海洛芙娜瞧著他那不安地轉動著的、蝦一般的眼睛,聽著。她覺得老頭談化學不過是為了不read.99csw.com談別的事罷了,可是,他關於葷食和素食的說法,她倒也聽得很有趣味。
將軍夫人攤開四肢躺在床上,費力地呼吸。她覺得透不過氣來。……她也跟老頭一樣,心口底下隱隱作痛。
可是春天來臨,將軍驟然改變了他的生活方式。從莊園到碧綠的田野上,到村子里,已經新踩出一條條小徑,窗前的樹上鳥雀成群了,這時候,出乎安娜·米海洛芙娜意外,他開始到教堂去了。他不但在節日,而且平時也到教堂去。這種宗教上的熱忱是從老頭瞞過妻子暗自為女兒做安魂祭那一 天開始的。做安魂祭的時候,他跪下來,叩頭,哭泣,覺得自己在熱烈地禱告。其實那不是禱告。他心裏充滿了做父親的感情,在記憶里描摹著親愛的女兒的音容笑貌,眼睛望著聖像,嘴裏小聲說:「舒羅琪卡!我親愛的孩子!我的天使啊!」
「你的藥房上了鎖嗎?」
⑥這是譏刺當時俄國民粹派對貧苦農民的同情。——俄文本編者注
「瞧著你們都叫人害臊!喏,你,紅頭髮的傢伙,是來治病的,……你腿痛吧?……可是你就不肯費點事在家裡把腿洗乾淨。
⑤法語:這些莊稼漢。
「不。……我吃黃瓜的時候,知道它沒有被奪去生命,沒有流血。……」「這,我親愛的,是眼睛的錯覺。你吃黃瓜也順帶吃下去很多纖毛蟲,再者黃瓜本身不就有生命嗎?要知道植物也是有機體。而且魚呢?」
這是老年的憂傷的爆發,可是老頭卻以為他的內心有了反應,起了變化。第二天他又熱心地到教堂去,第三天還是這樣。……他從教堂回來,總是精神煥發,神采奕奕,滿面笑容。吃飯的時候,宗教和神學問題成了他嘮叨不休的話題。
「難道我不勞動?」他面紅耳赤地說。「不過,……我是知識分子,不是 moujik⑨,我上哪兒去勞動?我……我是知識分子!」
「如果是風濕病,就該擦碘酒,……再服用水楊氧化鈉。
「我不明白沒有社交怎麼能活下去!」他開始抱怨道。「我得出外去拜訪鄰居們!就算這種事愚蠢而無聊吧,可是我活著一天,對上流社會的風俗就得遵守一天!」
「你幫不上忙。……」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六個月吶!」
「就連跟你們講話都惹人討厭!」安娜·米海洛芙娜聽見蒼老的嘮叨聲。「要明白,討賞錢是不道德的!人人都只應得到幹活掙來的錢,就該這樣!」
「快來吃,安紐達!」他提議道。「好得很!」
「我們現在不還是在受苦嗎!」將軍嗚咽說,老淚縱橫。
早晨他沒有醒過來。究竟他是自然地死掉的呢,還是因為去了一趟藥房才死掉的,安娜·米海洛芙娜就不知道了。再者這時候她也顧不上追究死亡的原因。……她又雜亂而緊張地忙碌起來。她開始捐獻,持齋,發誓,準備朝聖。……「到修道院去!」她小聲說著,害怕地依偎著老女僕。「到修道院去!」
「安紐達!」老頭叫醒他的妻子。
「簡直是奇迹啊!」他說,費力地嚼麵包。「不久人們就會用化學方法做出牛奶,說不定還能做出肉來!是啊!一千年後,每個家庭的廚房就會換成化學實驗室,用毫不值錢的煤氣之類做出自己想吃的種種東西!」
「人家有生活目標,……有信仰,可是我們只有疑問,……疑問和恐懼!居然說我們不是受苦呢!」
「為什麼恰恰到了老年,人才注意自己的感受,批評自己的行動呢?為什麼年輕的時候就不管這些?到了老年,就是沒有這一套也已經夠難受的了。……是埃……年輕的時候整個生活不留痕迹地滑過去,幾乎沒觸動思想,可是到了老年,每一個極小的感受都象釘子那樣釘在頭腦里,引起一大堆問題。……」兩個老人睡得遲,可是起得早。大體說來,自從安娜·米海洛芙娜丟開醫療工作以後,他們睡得又少又不穩,因而他們覺得日子好象長了一倍。……他們借談話來消磨夜晚的時光,白天沒事做就在各個房間里或者花園裡走來走去,探問地瞧著彼此的眼睛。
「有成千上萬的兵經過我的手訓練出來了,……我幾乎在戰場上陣亡,我害了一輩子的風濕病,……現在居然說我不勞動!或者,你會說,我該向你那些人民學一學受苦吧?當然,我哪兒受過苦?我失去了我的親女兒,……失去了在這該死的老年使我還能同生活聯繫在一起的人!居然說我沒受過苦呢!」
「上帝啊,我的脾氣多壞!」他說。「哎,我何必給你講這些呢?要知道那都是些空想,可是人,特別是到了老https://read.99csw•com年,靠空想生活是很自然的。我嘮嘮叨叨,結果卻奪去了你最後的安慰。你本來會一直到死都給農民治病,而且不吃肉,可是偏偏不成,魔鬼來拉扯我的舌頭!沒有空想可不行埃……往往整個國家都靠空想生存下去呢。……有些著名的作家,表面看來象是非常聰明,可是缺了空想也還是不行。喏,你喜愛的那個作家就寫過七本有關『人民』的書!」
他們就坐下吃飯。頭一道菜默默地吃完了。阿爾卡季·彼得羅維奇從衣袋裡取出一個大錢夾來,仔細地看一些字條,他妻子呢,小心地攪和涼拌菜。兩個人心裏都有成堆的談話資料,可是他倆都不開口。兩個人都感到回憶女兒會引起尖銳的痛苦和滾滾的熱淚,往事冒出一股令人窒息的陰鬱氣味,彷彿打開了裝醋的大桶一樣。……「啊,你不吃肉了!」阿爾卡季·彼得羅維奇說。
「說說倒容易:」應當『!應當沒有病才是,可是大自然偏偏不聽我們的』應當『!哎喲!安紐達,你走吧。……「我發病的時候,有外人在場反而惹得我生氣。……說話也費力。
「可是你怎麼知道?」將軍跳起來,把身子探出窗外,面紅耳赤地說。「莫非你翻過教士的衣袋?就算他是個大財主,你也不應該叫他白出力!你自己不肯白給人家幹活,也別叫人家白給你幹活!你再也想象不到他們能幹出多麼壞的事來!」將軍回過頭來對安娜·米海洛芙娜說。「你該到他們的法庭里和村會上去看看!他們都是些強盜喲!」
……粘著一俄寸厚的泥巴!你這個大老粗,指望著這兒有人給你洗吧?他們記住了他們是農民,就以為能騎到別人脖子上去了。有個教士給一個叫費多爾的本地木匠舉行婚禮。木匠一個錢也不給教士。『窮啊!』他說。『我沒法給錢!』嗯,好吧。不過教士叫這個費多爾做個小書架子。……你猜怎麼著?
……都因為你,他們不肯再來看病了。「
有好幾次,安娜·米海洛芙娜走進他的房間,正碰上他在翻閱福音書。然而可惜,這種對宗教的著迷沒有持續多久。後來有一次他的風濕病發得特別厲害,足足鬧了一個星期,從此他就再也不到教堂去了:不知怎麼,他想不起他該去做彌撒了。……他忽然打算同外人交往了。
「對,我做將軍了。……人家稱呼我『大人』了。……」吃飯的時候,將軍一直講話,嘮叨不停,因而顯得異常饒舌,這卻是以前他年輕的時候安娜·米海洛芙娜沒有見過的一種特點。由於他嘮嘮叨叨,老太婆頭痛得厲害。
「註釋」
③一種消腫拔膿的藥膏。
脫了衣服的將軍就光著腳走到廚房去,叫醒廚師,吩咐他捉一條梭魚。到早晨,安娜·米海洛芙娜忽然想吃咸鱘魚的脊肉,瑪爾廷只得趕著車子進城去買。
「要是你不喜歡我對他們的態度,那麼,遵命,我不再開口講話,不過,其實……如果憑良心說,……對他們真誠相待總比沉默和鞠躬好得多。亞歷山大·瑪凱東斯基是個偉大的人,可是不應當把椅子弄壞⑧,同樣,俄國人是偉大的民族,然而由此卻不能得出結論說,不能對他們說實話。把人當成小哈巴狗是不行的。這些cesm oujiks跟你我一樣也是人,也有缺陷,所以不必寵著他們,縱容他們,而要開導他們,糾正他們,……啟發他們。……」「我們不配開導他們,……」將軍夫人嘟噥說。「我們倒不妨向他們學一學。」
……「
從此以後,列別傑娃開始做醫療工作。在她如今回想起來總不免感到憎惡的那段有罪的和不潔凈的生活當中,她由於閑著沒事也常去找醫師。
睡意矇矓的安娜·米海洛芙娜聽見光腳的走路聲和藥瓶的磕碰聲響了很久。最後他走回來,咳了一聲,躺下。
「當然,」將軍繼續嘮叨說,「醫療方面首先需要學識,其次才談得上慈善事業,缺乏學識的醫療工作等於騙人。……再者,從法律上說,你沒有權利醫玻依我看,如果你粗魯地把病人轟到醫師那兒去看病,而不是自己動手診病,那你給病人帶來的益處倒會大得多呢。」
根據富有經驗的人的觀察,連老年人也不容易跟俗世生活分手;每到那種時候,他們往往暴露他們的年齡所固有的吝嗇和貪婪,另外還有多疑、膽怯、執拗、不滿等。
「那還少嗎。……比方說,愛勞動。……」「愛勞動?啊?你是說愛勞動?」
老頭認真生氣了,臉上現出小孩的任性神情。
「什麼事?」
「這還用說嗎,」病人嘆道,「當初有地主在,日子就好過些。……」「你胡說https://read•99csw•com!你說假話!」將軍發脾氣說。「要知道你說這話不是出於真心,而是拍馬屁!」
⑨法語:莊稼漢。
④安娜的愛稱。
「從腳根到膝頭老是有點發癢。……又痛又癢。……真難受啊,見鬼!可是我妨礙你睡覺了。……對不起。……」在沉默中過了一個多鐘頭。……安娜·米海洛芙娜漸漸習慣了心口底下的脹痛,睡著了。老頭在床上坐著,把頭枕在膝蓋上,照這個姿勢坐了很久。後來他開始搔小腿肚子。他的手指甲搔得越起勁,腿上反而越發癢得厲害。
「啊哈,他們不再來了!」將軍冷笑道。「他們慪氣了!朱庇特⑦呀,你生氣了,那麼可見你不對。哈哈。……不過,安紐達,他們不來倒好。我很高興。……要知道你的醫療工作不會帶來別的,只會帶來害處!他們本來應該到地方自治局的醫院,由醫師按照科學的規定診病,現在卻到你這兒來,結果你用蘇打和蓖麻子油治所有的玻害處很大呀!」
⑦古羅馬神話中最高的神,即希臘神話中的宙斯。
他走進前廳,安娜·米海洛芙娜看見他那蠟黃的臉,連嚴寒也沒有使它凍得發紅,看見他那蝦一般的爆眼睛和稀疏的鬍子,那鬍子本來是棕紅色的,現在卻夾雜著白須了。阿爾卡季·彼得羅維奇伸出一條胳膊去擁抱他的妻子,吻了吻她的額頭。兩個老人互相看一眼,彷彿為什麼事害怕似的,窘得厲害,倒好象在為各自的衰老害臊一樣。
兩個老人把心思都用在品嘗美味上了。他倆坐在廚房裡不出來,爭先恐後地想出種種吃食。將軍絞盡腦汁,回想當初在營房裡過獨身生活的時候,不得不親自從事烹調,想出種種花樣。……他發明出來的各種菜肴當中,兩個人特別愛吃的是用稻米、研碎的乾酪、雞蛋、燉爛的肉汁做成的一種菜。那裡面加許多胡椒和桂葉。
晚上他們在同一個房間里躺下睡覺。老頭講個不停,吵得他的妻子無法入睡。
「是啊,莊稼漢先生們,…… ces moujiks……」將軍接著說。「你們使我吃驚。使我大吃一驚!喏,這些人不是畜生嗎?」老頭迴轉身對安娜·米海洛芙娜說。「縣裡的地方自治局借給他們燕麥供播種用,可他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燕麥換酒喝掉了!不是一個人換酒喝,也不是兩個人,是大家都這麼干!酒店老闆都沒處存放燕麥了。……對嗎?」將軍轉過身去對農民們說。「啊?對嗎?」
過了一個鐘頭,將軍不住翻身,說:
甚至臨到診病開始,將軍的怒氣也還沒消。他挑剔每個病人,譏誚他們,把所有的病症都歸因於酗酒和放蕩。
「沒有,怎麼了?」
老太婆溫順地忍受這種「考驗」,她表示的抗議也只限於漲紅了臉,送給挨罵的病人幾個錢而已。可是臨到將軍很不喜歡的病人們到她這兒就診的越來越少,她就再也忍不下去了。有一天吃飯的時候,將軍正為一件什麼事取笑病人,她忽然眼睛發紅,臉上的皮肉痙攣起來。
「藥瓶上有藥名嗎?」
樣樣事情都惹得他氣忿:僕人太懶,腳步聲太響,公雞啼鳴,廚房冒煙,教堂打鐘。……他挑毛病,罵人,支使僕役,然而每一次罵過人後,總要抱住頭,用要哭的聲調說:「上帝啊,我的脾氣真壞!這脾氣糟透了!」
「夠了!」將軍夫人哀叫道。
⑧這句話出自俄國作家果戈理的劇本《欽差大臣》第一幕中市長的口,原話是:「當然,亞歷山大·瑪凱東斯基是個英雄,可是何必把椅子弄壞呢?」——俄文本編者注
一天天,一個個星期,一個個月,過去了。阿爾卡季·彼得羅維奇漸漸處熟了新的地方:他習慣了,別人對他也習慣了。起先他住在家裡不出門,然而整個莊園都可以感覺到他的衰老和他難纏的脾氣。他照例醒得很早,凌晨四點鐘光景就起來,他的一天是以他的蒼老刺耳的咳嗽聲開始的,這就驚醒了安娜·米海洛芙娜和所有的僕人。為了設法消磨從凌晨起到中飯止這段漫長的時間,如果風濕病沒有鎖住他的兩條腿,他就在各個房間里徘徊,挑剔他在各處見到的凌亂。
「你們也該清醒一下了,……」列別傑夫繼續嘮叨說。
上校夫人安娜·米海洛芙娜·列別傑娃的獨生女,一個到了出嫁年齡的姑娘,死了。她的死亡引來了另一種死亡:老太婆被上帝的光臨①震動得目瞪口呆,感到她的全部過去也已經隨之死亡,無可挽回了。現在,對她來說,開始了另一 種生活,跟過去的生活很少有共同之處了。……她雜亂無章地忙碌起來。首先她寄給阿索斯②一千盧布,把家裡的一半銀器九_九_藏_書捐獻給墓園的教堂。過不多久她戒絕吸煙,發誓再不吃肉了。然而她做完這些事,卻一點也不覺得輕鬆,正好相反,對自己日益衰老以及死亡臨近的感覺變得越發尖銳真切。於是安娜·米海洛芙娜把她在城裡的房子三錢不當兩錢地賣掉,匆匆搬到她的莊園上來住,卻又沒有抱著什麼明確的目的。
過不多久,不幸的老頭爬下床來,跛著腳在房間里走來走去。他瞧了瞧窗外。……那兒,窗子外面,在明亮的月光下,秋季的寒氣漸漸封鎖了正在死亡的自然界。看得出來,寒冷的白霧罩住凋萎的青草,凍僵的樹木睡不著覺,枯黃的殘葉不住顫抖。
「沒什麼。……我打算拿碘酒擦一擦我的腿。」
安娜·米海洛芙娜要他坐馬車出去。他就去拜訪鄰居,可是只去一次,第二次就不肯到他們那兒去了。同外人交往的要求,最後以另一種方式滿足:他邁著碎步在村子里走來走去,挑農民的毛玻有一天早晨他在飯廳里敞開的窗口旁邊坐著喝茶。窗前花圃里,紫丁香和醋栗的灌木叢旁邊,有些來找安娜·米海洛芙娜醫病的農民在長椅上坐著。老頭眯細眼睛瞧了他們很久,然後嘮叨說:「 Ces moujiks⑤。……所謂公民的悲傷對象⑥。……你們與其來治病,還不如找個地方去治一下你們的卑鄙下流好。」
⑩格萊斯頓(1809—1898),當時的英國首相。
「安紐達!」他叫道。
「啊?」
「別說了,阿爾卡季!」安娜·米海洛芙娜小聲說。
老頭暗想。)比方說,這黃瓜就是葷菜,跟童子雞一樣。
「我得預先告訴你,安紐達④,……」他呻|吟道。「我的脾氣糟透了!我年紀一老,變得愛挑剔了。……」「應當克制自己,……」安娜·米海洛芙娜嘆口氣說。
兩個老人猛的想起女兒,忽然哭起來,開始用食巾擦眼淚。
「哎呀,」老太婆驚恐地說,「我忘了叫他順便買回薄荷味的蜜糖餅乾啦!我想吃點兒甜東西。」
警覺的老太婆翻過身來,睜開眼睛。
「還有幾個月才到春天?」老人用額頭抵住涼玻璃,暗想。
②指希臘阿索斯山上的東正教修道院。
最後一個「空想」就以這個辣味的菜結束了。它註定成為兩個人生活里最後一種心愛的東西。
「我說這些廢話幹什麼?」阿爾卡季·彼得羅維奇又暗想,立刻很快地講起現在化學所取得的成就。
兩個老人同病相憐了。他們並排坐在那兒,互相依偎著,一塊兒哭了兩個鐘頭光景。這以後他們才大胆地瞧著彼此的臉,大胆地談起女兒,談起往事,談起陰森的未來。
他下雪橇的時候,安娜·米海洛芙娜正瞧著窗外,認不出他就是她的丈夫了。他成了個矮小駝背的小老頭,老態龍鍾,精神委頓。首先撲進安娜·米海洛芙娜眼帘的,是他那長脖子上蒼老的皺褶以及膝部僵直不易彎曲的瘦腿,象是一 雙假腿。他付給馬車夫車錢的時候,不知什麼緣故對馬車夫數說很久,臨了生氣地啐一口唾沫。
「這些都沒用。……我治過八年了。……你不要把腳頓得這麼響!」將軍忽然對老太婆的使女吆喝道,氣沖沖地對她瞪起眼睛。「象馬蹄聲那麼響!」
一旦人的頭腦里不論用什麼方式提出了生活目標這一問題,出現了探索墳墓里的生活的迫切需要,那麼捐獻也罷,持齋也罷,從一個地方搬到另一個地方也罷,就都不能使人滿足了。然而說來也是安娜·米海洛芙娜僥倖,她剛搬到熱尼諾村來,命運就把她引到一件事上去,促使她把日益衰老和死亡臨近忘卻了很久。恰巧在她到達那天,廚師瑪爾廷被開水燙傷了兩隻腳。他們派馬車去接地方自治局的醫師,可是他不在家。於是安娜·米海洛芙娜強壓下嫌臟和難受的心情,親手給瑪爾廷洗傷口,抹上脂蠟合劑③,給兩隻腳紮上繃帶。
「沒……沒什麼,……」他說。「風濕玻」「可是你為什麼不早說呢?說不定我能幫助你!」
「你們以為那些燕麥是地方自治局白白得來的嗎?既然你們不尊重自己的、別人的、以至公共的財產,那你們還算是什麼公民?燕麥你們拿去換酒喝掉,……你們砍了樹也拿去換酒喝掉,……你們見什麼就偷什麼。……我的妻子給你們治病,你們卻把她的籬牆偷個精光。……這對嗎?」
此外,在她喜愛的人當中,就有醫師,她從他們那兒多少學到點醫道。如今這一切對她來說再切合需要也沒有了。她訂購了常備藥箱、幾本書籍、《醫師報》,大胆地著手治玻起初只有熱尼諾村的居民到她這兒來就診,可是後來附近各村的人也紛紛到她這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