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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分的客人

不安分的客人

他回到屋裡,摸黑爬上灶台,躺下,從頭到腳蓋好。他躺在皮襖底下,緊張地聽著,再也沒聽見人的喊叫聲,然而另一方面,雷卻打得越來越猛,越來越響。他聽見被風刮過來的大雨點憤怒地敲打窗上的玻璃和紙。
「拯救和饒恕我們吧,聖母!」守林人喘吁吁地嘆了口氣。
「慢著,」他打斷守林人的話。「好象有人在喊叫。……」獵人和守林人定睛瞧著烏黑的窗子,開始靜聽。在樹林的颯颯聲中,響起了在一切風暴中緊張的耳朵都能聽到的種種聲音,因此,究竟是有人在呼救,還是狂風在煙囪里哭泣,就難於分清了。可是猛的一陣風刮過房頂,敲打窗上的紙,帶來了清楚的喊叫聲:「救命啊!」
居然是個守林人,還拿薪水呢!真是個壞蛋。……「守林人踩著自覺有罪的步子往灶台那邊慢慢走去,喉嚨里發出嘎嘎的聲響,躺下來。獵人在長凳上坐下,沉思一忽兒,沒脫掉濕衣服,也在長凳上直挺挺地躺下。過了一會兒,他爬起來,吹滅油燭,又躺下。響起了一陣特別響的雷聲,他翻個身,啐口唾沫,嘟噥說:」他害怕。……可萬一那個村婦讓人殺了呢?誰該去幫她?
「這是為什麼?」
在守林人阿爾喬木那矮小歪斜的木房裡,有兩個人在烏黑的大聖像下面坐著:一個就是阿爾喬木本人,是個矮小精瘦的農民,臉容蒼老,布滿皺紋,鬍子一直長到脖子上;另一個是過路的獵人,身材高大的年輕小夥子,穿著紅布新襯衫和不透水的大皮靴。他們在三條腿的小桌旁邊一條長凳上坐著,桌上點著一支油燭,插在瓶子里,正在懶洋洋地放光。
「神聖的,神聖的,神聖的,……」守林人小聲念叨著,趕緊把粗門閂插在木鐵環里。「上帝送來了這樣的天氣!」
守林人從灶台上爬下來,摸到油燭,點上,走去開門。獵人和狗都淋得濕透了。他們正趕上最大最密的雨。現在雨水從他們身上淌下來,好象是從沒擰過的濕衣服上淌下來似的。
「你縮頭縮腦幹什麼?你的錢藏在哪兒?你這個魔鬼,舌頭沒有了還是怎麼的?你怎麼不說話?」
九九藏書你呆坐著幹什麼?」獵人對守林人喊一聲。「莫非你不去?」
你居然是個老年人,是個教徒呢。……簡直是一頭豬。「
「救人去!」
「出了什麼事?」守林人問。
「一說殺人犯,殺人犯真就來了!」獵人說,臉色發白,站起來。「有人遭搶了!」
「上哪兒去?」
「你穿上衣服,帶上槍!喂,弗列爾卡,走!」他對狗喊道。「弗列爾卡!」
……你走進屋來,不是要這要那,而是在身上畫個十字,規規矩矩地鞠個躬。……我懂。……你就是要麵包,也可以給的。……我是個死了老婆的人,不生爐子,茶炊也早就賣了,……我窮,肉啊什麼的都買不起,不過麵包呢,你自管吃好了。「
「我索性把你的錢搶走,」獵人繼續說,站起來。「你覺得怎麼樣?對你們這號人就得教訓一下!你說,錢都藏在哪兒?」
「你還年輕,就跟我說這種話,」他說。「你說這種話可要對上帝負責埃你是哪一路人?從哪兒來的?」
……阿爾喬木等他走後,關門上閂,在胸前畫個十字,躺下來。
「當然!見著野獸可以開槍,可是你開槍打死一個強盜,你就要負責,那可就要發配到西伯利亞去了。」
「你聽我說,東正教徒,……」阿爾喬木壓低喉嚨,用沙啞的男高音說,他那對一眫也不眫的、似乎害怕的眼睛瞧著獵人。「狼也罷,熊也罷,各種野獸也罷,我統統不怕,唯獨怕人。野獸來了,你可以用槍支或者別的什麼武器打死它,救出你自己,可是壞人來了,那就任什麼解救的辦法都使不上了。」
這時候長凳底下發出嗚嗚的叫聲,在這嗚嗚聲之後又響起嘶嘶的叫聲。阿爾喬木打了個哆嗦,把腳縮回去,用疑問的眼光瞧著獵人。
至多過了十分鐘,響起了腳步聲,隨後就是有力的敲門聲。
你這種卑鄙惹得我一肚子的氣,你這該死的!「
「東正教徒啊!」他用含淚的聲音說。「你到前堂去一趟,插上門閂!應當把燭火熄掉才成!」
「求主饒恕吧!」守林人小聲說,也臉色發白,站起來。
「你為什麼跟我過不去啊?九-九-藏-書」守林人尖聲叫道,大顆淚珠從眼睛里撲簌簌滾下來。「這是為什麼?上帝什麼都看得見!
獵人毫無目的地瞧了瞧窗外,然後在屋裡走來走去。
「魔鬼把他支使走了!」他尋思著,暗自想象獵人被雨水淋透,腳底下絆著樹樁,幾乎跌倒。「恐怕他嚇得牙齒在打戰哩!」
「是我,」傳來獵人的說話聲。「開門!」
「哎,……哎,……瞧著你都討厭!」他咬牙切齒地說。
「天吶,他纏住人不放!」守林人皺起眉頭說。「你自己去好了!」
「我不願意回答你這個混蛋。」
「應當出去救人才對,你卻要插上門閂!嘿,你這個腦瓜子可真夠聰明的!我們走吧,好不?」
「保不定他們會跑到這兒來呢。……唉,我們的罪過啊!」
「瞧這個傻娘們兒!那麼她害怕了。……怎麼樣,你把她帶到大路上去了?」
「你玩槍找樂子。……當初我年輕的時候,也喜歡玩這個。
一個寫犯罪小說的作者跟一個警察局暗探談話。
守林人清了清嗓子,長嘆一聲。弗列爾卡在黑暗裡不知什麼地方使勁抖一下淋濕的身體,往四下里灑下不少水珠。
「請給我介紹兩三個殺人犯的典型人物。……」「這也可以照辦。」
「我哪兒成!」守林人搖一下手,全身縮成一團。「求上帝保佑他吧!」
他憑什麼向我要?莫非我是個大財主,應當餵飽每個過路的酒鬼?他,當然,心裏冒火了,……他們這些魔鬼是不戴十 字架的,……不管三七二十一,伸出手來就給你一個耳光:「給我麵包!『得,給就給吧。……我可不打算跟他們這些蠢材打架!有的人膀大腰圓,拳頭跟你的皮靴一般大,可是我呢,你瞧得出來是什麼樣的體格。他只要動一動小手指頭也能把我弄死。……好,你給了他麵包,他就大吃一通,在小木房裡大模大樣躺下,連個謝字也不跟你說。有時候還有要錢的:」你說,錢在哪兒?』我有什麼錢?哪兒會有錢?「
「不管怎麼懲罰他們,用鞭子抽也罷,從嚴定罪也罷,都沒什麼用。壞人的壞心思是任什麼辦法也改不掉的。」
「註九*九*藏*書釋」
獵人把濕帽子丟在長凳上,繼續說:
「這個夜晚啊,什麼樣的夜晚啊!」他嘟噥道。「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正是搶劫的時候!聽見了嗎?又喊了一聲!」
「你怕什麼?莫非你沒有槍?咱們走吧,勞駕。一個人去害怕,兩個人就膽壯了!聽見了嗎?又喊了一聲!站起來!」
窗外,漆黑的夜色里,暴風呼呼地響,大自然在雷雨前照例是這樣逞威的。風憤恨地哀號著,壓彎的樹木痛苦地呻|吟不已。窗子上缺一塊玻璃,糊著紙,人可以聽見從樹上吹落的葉子紛紛拍打那張紙。
「它老了,到死的時候了。……那麼,這樣說來,你是維亞左甫卡村的人!」
「另外還有一個要求,」最後作者要求說。「由於我在長篇小說里必須寫兩三個光明人物作為對比,那麼還要麻煩您給我引見兩三個完美無瑕的正人君子。……」暗探抬起眼睛來望著天花板,思索著。
守林人一聲不響。狗大概聽見了人的吵嚷聲,就發出凄涼的吠叫。
獵人瞧了瞧阿爾喬木哭泣的臉,皺起眉頭,開始在屋裡走來走去,然後氣憤地把帽子戴上,低低地壓在額頭上,拿起槍來。
「誰啊?」守林人喊道。
獵人跳起來,走到守林人跟前。
阿爾喬木驚恐地斜起眼睛看了看獵人,他的鬍子顫動起來,就象喜鵲尾巴在顫動似的。
「他把眼睛瞪得那麼圓,跟貓頭鷹似的!怎麼樣?把錢拿出來,要不然我就要開槍!」
「你們維亞左甫卡村可不光彩,」阿爾喬木繼續說,好象沒聽見獵人的話,「教堂一年遭兩次搶。……居然有這種罪該萬死的人,啊?可見他們不但不怕人,連上帝也不怕!打劫上帝的財物!就是把他們絞死都不解恨!在從前,省長總是把這種壞蛋嚴刑拷打。」
「那麼你不去了?」
「拯救我們,讓我們躲開一切仇人和冤家吧。上星期在沃洛維·扎依米希村,有個割草人拿起鐮刀朝另一個割草人的胸膛砍。……他把那個人活活砍死了!這都是何苦喲,求上帝保佑吧!先是一個割草人從酒店裡出來,……喝醉了。他遇上另一個割草人,也喝醉了。……」獵九_九_藏_書人本來專心聽著,這時候忽然打了個哆嗦,拉長臉,仔細聽一下。
「我不能再待在這兒瞧著你!反正我在你這兒也沒法睡覺。再見!喂,弗列爾卡!」
後來,經過一段很長的間歇後,獵人說:「這樣看來,既然你怕人,那你一定有錢!沒錢的人就不怕人。……」「你說這種話可要對上帝負責啊,……」阿爾喬木在灶台上用沙啞的喉嚨說。「我沒有錢!」
阿爾喬木盤起兩條腿,把它們縮在身子底下,開始眫巴眼睛。
「我是維亞左甫卡村的。村長涅費德的兒子。」
「遵命。」
「嗯,是啊!壞人永遠有錢。……你為什麼怕人?可見你有錢!我恨不得搗一下亂,偏要把你的錢搶走,好叫你明白明白!」
②紙牌名,在此借喻賣笑的女人。
「一個村婦趕著一輛大車,走錯了路,……」獵人回答說,極力壓下喘息。「她把車趕進灌木林去,出不來了。」
「當個守林人,居然會沒錢!」獵人笑道。「月月有薪水,再說私下裡恐怕還賣木材呢。」
「咦,哪兒的話!我怕你幹什麼?我看得出,……我懂。
他走出去,敞開了大門。風刮進小木房來。燭火不安地閃爍著,猛燃一下,熄了。
①拉丁語:罕見的人。
「剛才談得那麼可怕,現在要去摸黑,我連一步路也走不動。求上帝保佑他吧!我在樹林里什麼沒見過?」
「這麼看來,即使那個村婦被人殺死,你也不在心上?」獵人繼續說。「喏,我說了假話就叫上帝打死我,我沒想到你是這麼一個人。……」緊跟著是沉默。風暴已經過去,隆隆的雷聲退到遠處去了,然而雨還在下。
你說這種話要在上帝面前負責。你根本沒有權利向我要錢!「
「我還有必要到秘密的淫窟去看看。」
「你好象也怕我。……」
「你不喂它東西吃,我看得出來。它雖然是一隻貓,可到底是活的東西,……能吸氣吐氣。應當愛惜它才對!」
「哼,……壞蛋!」獵人嘟噥著,迴轉身往門口走去。「弗列爾卡,走!」
是埃唉,我們的罪孽深重呀!「阿爾喬木打個呵欠說。」糟透了!好人很少,壞蛋和殺人犯,求read.99csw.com上帝憐恤我們,多得不行啊!「
「我現在算是把你看透了!你是混蛋,是最沒出息的人。
守林人瞧了瞧聖像,再把眼睛從聖像移到獵人身上,然後往長凳上一屁股坐下去,就象一個人聽到意外的消息,嚇壞了,渾身癱軟似的。
「嗯,……」他支吾道。「好,我們來找找看!」
RARA AVIS①
「我,老弟,當守林人差不多已經有三十年,我吃過壞人多少苦頭,那都沒法說了。前後到我這兒來過的壞人,多得數不清埃這間木房就在林間小路上,這條路通車馬,好,他們,那些魔鬼,就都來了。不管什麼樣的惡棍都會闖進來,帽子也不脫,腦門上也不畫個十字,照直跑到你跟前來,說一 聲:」給我麵包,你這老傢伙!『可是我上哪兒給他找麵包去?
不安分的客人
獵人把槍扛在肩上,拿起帽子。
「為什麼你不肯去?」
此外,作者還要求認識偽造錢幣者、敲詐者、賭棍、紅桃皇后②、面首等,暗探對所有這些要求一概回答說:「這也可以辦到。……要多少有多少!」
大門砰的一響,這個不安分的客人帶著他的狗走出去了。
阿爾喬木不出聲地從灶台上爬下來,點上油燭,在聖像底下坐著。他臉色慘白,定睛瞧著獵人。
從長凳底下走出一條狗來,是獵犬和看家狗的雜種,兩個長耳朵被咬壞了。他在主人腳旁伸了個懶腰,開始搖尾巴。
「打個比方說,要是喊救命的不是村婦而是你呢?」獵人打破沉默說。「要是誰也不跑去救你,你這畜生覺得好受嗎?
「請費心領我到騙子和流浪漢的黑窩去一趟。」
「你把我看成什麼人了,小夥子!」守林人哀叫道。「難道我是傻子,自己去送死?」
「這是我的狗在惹你的貓,」獵人說。「你們這些魔鬼!」他對長凳底下吆喝一聲。「躺下別動!你們在找打!可是,老漢,你的貓好瘦呀,只剩下皮包骨了。」
守林人等獵人走後,就去關門上閂,看見林間小路上的水窪和附近一棵棵松樹,閃電照亮客人走遠的身影。遠處響起了隆隆的雷聲。
「你去不去,我問你?」獵人大叫一聲,惡狠狠地瞪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