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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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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一路來的還有謝爾蓋·伊凡內奇公爵。」
「這也一樣,……」她說著,低下她的眼睛。
她已經認出公爵,眼睛一刻也不放鬆他的身影。她那不美的臉上交織著歡樂和痛苦,很難加以描寫!她的眼睛含著笑意,光芒四射,嘴唇發抖。她笑起來,臉更湊近玻璃窗。她雙手扶著一個花盆,略微踮起一隻腳,屏住呼吸,那姿態活象狗發現了獵物而趴在地上,急不可待地等著獵人叫一聲:「抓住它!」
我素來以為財富是可以感覺到的,富人一定有窮人無從領略的特殊感受。往常我路過娜傑日達·爾沃芙娜的大果樹園,看見其中矗立著一座沉重的大廈,窗上永遠下著窗帘,總是暗想:「目前她有什麼感覺?那邊,窗帘裡邊,有幸福嗎?」
「他把槍舉高了!」我說,「那麼,娜傑日達·爾沃芙娜,」我嘆道,從窗前走開,「您不允許打獵。……」康杜陵娜一言不發。
這個身材細高的人嘆口氣,聳了聳肩膀。我開始爭論,冒火,證明,可是我講得越是響亮,有道理,格龍托夫斯基的臉就越是甜蜜,越是惹人膩味。顯然,他感到他擁有支配我們的某種權力,這使他得到極大的樂趣。他欣賞他自謙的口氣、他的彬彬有禮、他的風度,帶著特殊的感情念出他的響亮的姓,大概他是很喜歡這個姓的。他站在我們面前覺得很自在。只是他偶爾用難為情的目光瞟一下他的籃子,由此可以斷定,只有一種東西敗壞他的心境,這就是那些菌子,它們顯得那麼女人氣,土氣,大煞風景,傷了他的面子。
顯而易見,他的心境激憤而憂傷,每逢這種時候,女人就會沒來由地悄悄落淚,男人就一心想要抱怨生活,抱怨自己,抱怨上帝。……在莊園門口,我下了馬車,公爵說:「有一回,有個人要叫我難堪,就說我生著騙子的相貌。
「必要和任性是應該加以區別的,」康杜陵娜悶聲悶氣地回答。
「樹林的女主人定下了這條規矩!」
「請原諒我,」她說,眯細眼睛瞧著通道和大門口,「只准許你們打獵,那是不公平的。……再說,把飛禽打死又有什麼樂趣呢?何苦呢?莫非它們礙你們的事?」
「我不打算破壞早已定下的規矩,」康杜陵娜說。「我們土地上禁止打獵已經有六年了。是啊!」她果斷地搖一下頭說。
康杜陵娜始終在另一個窗子跟前站著。她偶爾往密林那邊看一下,可是自從我說出公爵的名字以後,她就再也沒有從窗口那邊掉過頭來。
這時候,格龍托夫斯基騎著一匹不高的棗紅馬神氣活現地在我們面前經過。他左臂肘上挎著籃子,白色的菌子在籃子里跳動著。他追上我們,向我們齜牙一笑,揮一下手,象是見到了老相識。
②指不動產,特別是田產,在銀行作過抵押后再作抵押。
三分鐘過去了,一個身材高大的老太婆不出聲地走進客廳來,臉頰上扎著繃帶,身上穿著黑衣服。她對我鞠躬,拉起窗帘。明亮的陽光一照進來,畫里的老鼠和水就頓時活了,塔拉康諾娃醒過來,那些陰沉而古老的圈椅卻皺起了眉頭。
禁錮在四堵牆當中,住在光線暗淡的房間里,聞著朽壞的傢具的濃重氣味,象這樣的孤獨生活是會使人多愁善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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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沙契洛甫卡總歸保不住了,這就跟二乘二 等https://read.99csw.com於四一樣,可是我又沒法想象這樣的災難。我不能想象我連每天的麵包都沒有著落。我怎麼辦呢?我幾乎沒受過什麼教育,至今也沒工作過,如今再開始到機關去任職已經嫌遲了。……再者,進什麼機關任職呢?我在什麼地方任職合適呢?我們姑且假定,在地方自治局任職用不著多大的聰明才智,可是我……鬼才知道是怎麼回事,總是有點膽怯,一丁點兒勇氣也沒有。我真要是到機關里去任職,就會老是覺得走錯了地方。我不是理想主義者,不是空想主義者,也不信奉什麼特別的原則,大概只不過是愚蠢、懦弱無能而已。我是個精神病患者,懦夫。總之我跟別人不一樣。所有的人都差不多,惟獨我是那麼一種……那麼一種怪人。……上星期三我遇見過納里亞京。您知道他,他是酒鬼,衣冠不整,……欠了錢不還帳,蠢頭蠢腦,」公爵皺起眉峰,搖搖頭,「……是個糟透了的人!他身子搖搖晃晃,對我說:」人家要推選我做調解法官了!『當然,他是選不上的,不過,說實在的,他倒相信自己適合做調解法官,認為能勝任這個工作呢。他又有勇氣又自信。我還坐車去看望過我們的法院偵訊官。那個人一個月領二百五十薪金,可是幾乎什麼事也不做,只知道成天價光穿著襯裡衣褲在屋裡走來走去,可是您問他,他卻相信他在做事,誠實地履行他的職責呢。這我就做不到!我就會不好意思正眼看會計主任的臉。「
「在家,先生。……這樣吧,你們索性到她那兒去一趟,離這兒至多不過半俄里。要是她給你們開一張條子,那我……當然從命!哈哈,……嘻嘻。……」「也好,」我同意說,「去找她總比往回走近得多。……您就到她那兒去一趟吧,謝爾蓋·伊凡內奇⑤,」我轉過身來對公爵說。「您認識她。」
④1俄尺等於0。71米。
我不喜歡不公道。要麼一概答應,要麼一個都不行。「
我是奉命辦事的人。如果這片樹林是我的,那麼憑格龍托夫斯基的人格擔保,我不會反對你們的愉快的消遣。然而格龍托夫斯基卻是奉命差遣,概不由己,這又能怪誰呢?「
⑥法院職員,往往在債務訴訟案件中奉命到負債人家中索債或查封財物。
「對,先生,是娜傑日達·爾沃芙娜的。……」「現在她在家嗎?
「胡說!」我說。「只不過上個星期,我還在這兒打過獵!」
我對她的背影鞠躬,然後邁開步子,不再踩著地毯,索性就在淺黃色地板上走了。我巴不得離開這個小小的王國,躲開它這種金光閃閃的苦悶和悲傷。我急忙走去,彷彿想擺脫一場荒唐的惡夢以及那夢中昏暗的光線、塔拉康諾娃和枝形吊燈架。……我走到正房大門口,一個使女追上我,交給我一張字條。
我瞧著他:莫非公爵在賣弄聰明?可是他臉色溫和,眼睛憂傷地瞅著那匹不高的棗紅馬越跑越遠,倒好象他的幸福也隨著它一齊逃跑了似的。
「蠢貨!」公爵瞧著他的背影,咬著牙說。「說來奇怪,有的時候看見心滿意足的臉子,心裏厭惡極了。這是愚蠢的獸|性感情,多半是由飢餓產生的。……剛才我講到哪兒了?哦,對了,講到工作。……我會不好意思領薪金的,不過九九藏書,其實,這是愚蠢的。如果往大處看,嚴肅地考察一下,那麼,就連現在我吃的東西也不是我的。不是這樣嗎?可是不知什麼緣故,這倒不叫人害臊。……這也許是習慣的緣故吧,……要不然,就是沒能理解自己真正的處境。……這種處境多半是可怕的!」
一般說來公爵是不喜歡抱怨他的困境的。凡是涉及窮寒的事,他總是絕口不提,極愛面子,做出道貌岸然的神情,因此他這些話使我暗暗吃驚。他久久地瞧著樹林中被太陽曬暖的黃色空地,然後抬起眼睛眺望一長串仙鶴在蔚藍色的天空中飄飛,隨後回過頭來瞧著我。
公爵在去莊園的路上談興大發。
「夫人馬上就來,……」老太婆歇口氣,說,也皺起眉頭。
「對不起,我不得不拒絕您。要是答應您,就也得答應旁人。
「九月六號以前我要籌足一筆款子交給銀行,……付田產的利息!」他大聲說著,不再顧忌馬車夫了。「可是到哪兒去籌款呢?總之,老兄,我一籌莫展!唉,簡直一籌莫展!」
康杜陵娜無意中說出口的想法值得尊敬,然而我還是忍不住說:「如果這樣考慮問題,就應當光著腳走路。靴子就是用殺死的牲畜的皮製成的啊。」
公爵忽然全身一震,把槍口瞄準,放了一槍。一隻鷂鷹原在他頭頂上飛翔,這時候拍著翅膀,象箭似的飛到遠處去了。
「跟您認識很高興。可是為什麼不可以打獵呢?」
「真的,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她猶豫說,低下眼睛,微笑。「我不想拒絕,同時卻又……」「請答應吧!」我要求她說。
「我榮幸地告辭,」我說,「請您原諒我打攪您。……」康杜陵娜本來想轉過臉來瞧我,而且已經略微轉過來,可又立刻把臉藏到窗帘里,彷彿感到眼睛里噙著淚水,有意遮蓋似的。……「再見。……對不起,……」她輕聲說。
至於談情說愛,他又太沉悶,疲沓,冷漠,因而很難跟女人合得來。……我和這個窮公爵到達樹林旁邊,下了馬車,順著狹長的林中小徑走去,這條小徑隱藏在蕨叢的大葉子的陰影里。可是我們還沒走出一百步遠,就有一個瘦長的人從一棵新生的、只有一俄尺④高的小雲杉後邊閃出來,彷彿從地底下鑽出來一樣。他生著長長的橢圓臉,身穿破舊的短上衣,頭戴草帽,腳上穿著漆皮長靴。這個陌生人一隻手提著裝菌子的籃子,一 只手戲弄著他坎肩上一條價錢便宜的錶鏈。他見到我們,局促不安,理了理坎肩,殷勤地嗽一下喉嚨,愉快地微微一笑,彷彿見到我們這樣的上流人很高興似的。後來,他完全出乎我們意外,邁開長腿,沙沙響地踩著草地,彎下整個身子,愉快地微笑著,走到我們跟前,舉了舉帽子,用狗叫般的諂媚聲調說:「哦哦哦,……兩位先生,儘管我難於說出口,卻不得不預先警告你們:這個樹林里是禁止打獵的。請原諒,我不認識你們,卻斗膽打攪你們,不過……請容許我介紹自己,我姓格龍托夫斯基,是康杜陵娜夫人的莊園總管!」
我是站在窗前跟她說話的,窗子面對著那片密林。我看得見整個密林和林蔭道、池塘以及我剛才走過的那條路。路的盡頭,大門以外,現出我們的雙輪輕便馬車的黑色后影。公爵在大門旁邊站著,背對正房,叉開兩條腿https://read•99csw.com,在跟身材細長的格龍托夫斯基談話。
⑦指俄國畫家弗拉維茨基在一八六五年所畫的一幅畫:塔拉康諾娃公爵小姐因冒充公主而被囚禁在彼得保羅要寨里,瀕於死亡。——俄文編者 注
⑤謝爾蓋·伊凡諾維奇的簡稱。
「我已經有三天沒回家了,」他小聲說著,斜起眼睛看馬車夫,「瞧,我活這麼大,又不是娘們兒,也不信邪,可就是受不了民事執行吏⑥。我在家裡一見到民事執行吏,就臉色發白,周身打抖,甚至腿肚子轉筋。您知道,羅戈仁把我告到法院,逼著我還債呢!」
從大門口到正房,要穿過一片密林,順著一條象尺那麼直的長路往前走,兩旁栽著茂密而且剪過枝的丁香花叢。正房顯得沉重,乏味,從正面看去象個劇院。它笨拙地聳立在一片青翠之中,著實刺眼,好比綠茸茸的草地上丟著一顆大石子。在正門的門口,我遇見一個年老的胖聽差,穿著綠色的禮服,戴著銀邊大眼鏡。他沒有進去通報,光是嫌惡地打量一下我撲滿塵土的衣服,把我領進屋去。我走上鋪著軟地毯的樓梯,不知什麼緣故聞到一股濃重的樹膠氣味,等到走進樓上的前廳,我就被一種在檔案室、地主家大廈、商人舊式住宅里特有的空氣籠罩著。那似乎是一種早已過去的東西的氣味,那種東西以前存在過,後來消失了,然而它的靈魂卻留在房裡沒走。我從前廳穿過三四個房間,走到客廳。我至今還記得那亮晃晃的淺黃色地板、用紗布包嚴的枝形吊燈架和狹長的條毯,這種條毯不是象通常那樣從這個門口照直鋪到那個門口,而是沿著牆根鋪著,因此我只得在每個房間里沿著四壁兜一個圈,免得我那雙沾泥的笨重皮靴有碰到發亮的地板的危險。聽差把我留在客廳里,獨自走了。客廳里放著些祖傳的老傢具,一概矇著白套子,籠罩在幽暗的光線里。這些傢具顯得陰森,古老,四周一點聲音也沒有,彷彿對它們的寧靜表示敬意似的。
公爵看了看他槍上的扳機,不知什麼緣故對它吹一口氣,然後抬起眼睛尋找那些不見蹤影的仙鶴。
有一次我遠遠看見她坐在一輛上等的雙輪輕便馬車上,趕著一匹漂亮的白馬,不知從哪兒來,於是我這個罪人不但羡慕她,甚至認為她的神態、她的動作都有一種不富裕的人所缺乏的特別之處,這就象奴性十足的人遇到比自己身分高貴的人,往往從他們普通的外貌就一眼看出他們出身上流一樣。關於娜傑日達·爾沃芙娜的內心生活,我只從別人的閑話當中聽到一點。據本縣人說,五六年前,她還沒出嫁,她父親還在世的時候,她熱烈地愛上了目前跟我並排坐在馬車上的謝爾蓋·伊凡諾維奇公爵。當時公爵喜歡到她的老父親家去,往往整天在他的檯球房裡打檯球,總也玩不厭,一直玩到胳膊和腿都酸痛了才罷休。可是老人去世的半年前,公爵突然不到沙別爾斯基家裡去了。本縣那些愛說閑話的人看到這種急劇的轉變,找不到可靠的根據,就作出各式各樣的解釋。有人說,公爵已經發現相貌不美的娜傑日達鍾情於他,卻又無法回報,便認為自己既是正派人,就應當中止這種來往。另外又有人斷言,沙別爾斯基老人發現她女兒何以憔悴,就向不富裕的公爵建議同她結婚,公爵卻想不開,認為這read.99csw.com是要收買他和他的爵銜,一怒之下說了許多蠢話,吵翻了臉。這些閑話究竟是真是假,那很難說,不過公爵一向避免談到娜傑日達·爾沃芙娜,可見那些閑話多少總有一點道理。
「我們偏不回去!」我說。「我們已經走了十五俄里路!」
娜傑日達·爾沃芙娜瞧著我,笑起來。我也笑起來。引她發笑的,多半就是使得格龍托夫斯基沾沾自喜的東西,也就是准許和禁止的權利。我覺得我的來訪忽然變得稀奇古怪了。
①法語,原意是「體面」,在此指「貴族氣派」。
公爵本來一直瞧著被他打落的毒蠅蕈,這時候抬起眼睛瞧著我,沉吟一下,說:「以前我倒認識她,可是……我去找她不大合適。再者我穿得也不整齊。……您去吧,您跟她不認識。……您倒方便些。」我同意了。我們坐上雙輪輕便馬車,由格龍托夫斯基的笑臉護送著,沿林邊往地主莊園走去。娜傑日達·爾沃芙娜·康杜陵娜娘家姓沙別爾斯基,我以前不認識她,早先從沒跟她見過面,只是對她有所耳聞。我知道她非常富有,全省沒有一個人比得上。她父親沙別爾斯基地主只有她一個女兒,他死後給她留下好幾處田產、一個養馬場和許多錢。我聽說,她雖然只有二十五六歲,卻生得不美,缺乏光彩,跟一般人那樣平庸,只因為家財豪富,才跟本縣的一般太太小姐有所不同而已。
我讀那張字條:「茲特准許持條人打獵。娜·康。」……
公爵的第二種不幸是孤身一人。他沒結婚,也沒有至親好友。他那不愛說笑、落落寡合的性格,以及他越要遮掩貧窮就越引人注目的comme il faut,都妨礙他同別人接近。
我和公爵面面相覷。在沉默中過了一分鐘。公爵站在那兒,獃獃地瞧著腳旁邊他用手杖打落的一個大毒蠅蕈。格龍托夫斯基仍然愉快地微笑。他整個臉都在顫動,現出甜得象蜜那樣的表情,連他坎肩上的錶鏈好象也在微笑,極力要向我們表示殷勤似的。困窘的陰影正象沉靜的天使那樣飛過空中,我們三人都感到不自在。
我通報我的姓名,說明我的來意。
我說出公爵的名字並不是別有用意,不是出於什麼特別的考慮和目的,而是不假思索,隨意說出口的。康杜陵娜聽見這熟悉的名字,身子突然震顫一下,目光久久地停在我身上。我發現她的鼻子變白了。
我知道娜傑日達·爾沃芙娜在父親死後不久,嫁給一個從外地來的法學候補博士康杜陵,這人家道不富,卻工於心計。她嫁給他不是因為愛他,而是法學候補博士的愛情打動了她的心,據說他出色地扮演了熱戀的情人的角色。在我描寫的這個時期,她丈夫康杜陵不知什麼緣故住在開羅,常寫些《旅行札記》寄給他的朋友,本縣的首席貴族。她呢,由一群靠她養活的女食客包圍著,在放下窗帘的屋子裡苦惱地過下去,做些零星的慈善工作來打發她那寂寞的日子。
甚至時鐘也不響。……塔拉康諾娃公爵小姐似乎在金邊鏡框里睡熟了,水和老鼠彷彿被人施了魔法似的一動也不動⑦。白晝的亮光好象不敢破壞這兒的安寧氣氛,只略微射進放下的窗帘,把昏睡般的蒼白色光帶投在柔軟的地毯上。
「這很可能!」格龍托夫斯基說著,從牙縫裡發出嘻嘻的笑聲。「事實上大家都不顧禁令在這兒打獵九*九*藏*書,不過我既然遇見你們,那末我的職責……我的神聖的責任就是預先警告你們。
「有什麼法子呢!即使你們不是走了十五俄里,而是十萬俄里,那怕美國的或者別的遙遠國家的皇帝來到此地,我也認為我有責任……所謂神聖的職責……」「這樹林是娜傑日達·爾沃芙娜的吧?」公爵問。
「可惜!」我嘆道。「尤其叫人難過的是我們坐著馬車趕了十五俄里的路才到此地。我不是一個人來的,」我補充說。
「註釋」
③一種熱帶植物,可用以提取香水和香油。——俄文本編者注
「謝爾蓋·伊凡內奇,」我沉默了一忽兒,問道,「您想一 想,要是您的沙契洛甫卡田產賣掉抵債了,那您怎麼辦?」
又等了幾分鐘,我才見到娜傑日達·爾沃芙娜。首先引我注目的是她確實不美,矮小,消瘦,背有點駝。她那濃密的栗色頭髮卻蓬鬆好看,臉容純潔、穎慧,帶有青春的朝氣,眼神顯得聰明而清亮,可是由於嘴唇又大又厚,臉的角度太尖,她頭部的全部魅力也就消失了。
我自己也發現騙子往往是黑髮男子。聽我說,我覺得,即使我真的天生是個騙子,我也會至死是個正派人,因為我缺乏作惡的勇氣。我老實告訴您,我這一生,本來有過發財的機會。我一生只要做一次假,……只要對我自己和另外一個……另外一個我知道會原諒我做假的人做一次假,我就會把一百萬現款裝進我的腰包。可是我做不到!沒有那種膽量!「
我瞧了瞧她,又瞧了瞧生平不肯做一次假的公爵,想到真實和虛偽在人們的私人幸福中起著那麼強大的作用,不由得又是氣惱,又是沉痛。
那是八月間的一個中午,陽光燦爛,我跟一個家道中落的俄國窮公爵坐著馬車,到通常稱為沙別爾斯基的大樹林去,打算在那兒尋找松雞。我的窮公爵由於在這篇小說里所佔的地位,理應得到詳細的描寫。他是個身材修長而勻稱的黑髮男子,年紀還不算老,然而已經飽經滄桑,蓄著警察局長那種長唇髭,生著黑色的爆眼睛,具有退役軍人的氣派。他智力不高,言談舉止象是東方人,可是為人誠實而耿直,不是一生氣就動武的人,也不是花|花|公|子,更不是沉湎於酒色的人,然而這些優點在社會人士心目中卻成了毫無光彩和微不足道的證明。社會上的人都不喜歡他(本縣的人無不稱他為「呆爵爺」),可是我個人倒極其同情他,因為他這一輩子不斷遭到各種不幸和挫折。首先,他窮。他並不打牌,也不縱酒,更不辦事業,從來也不瞎管別人的事,總是沉默寡言,可是他父親留下的三四萬家財,他卻不知怎麼統統花光了。只有上帝才知道那些錢都到哪兒去了,我只知道有許多錢是因為缺乏管理而被總管、管家以至聽差盜去,有許多錢卻是借出去,贈送外人,為人做保而賠掉了。在本縣,很少有哪個地主不欠他錢。他素來有求必應,這與其說是出於發善心或者對人信任,倒不如說是故意擺出上流人的風度,他彷彿在說:你拿去吧,領教一下我的comme il faut①吧!我跟他相識,是在他已經負債纍纍,領略過第二次抵押②的味道,陷入泥淖不能自拔的時候。有些日子他吃不到飯,煙盒是空的,可是人們永遠看見他裝束整齊,穿著時新的衣服,身上永遠冒出濃重的加拿楷樹③的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