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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潭

泥潭

③法國療養地。
「奇怪!」他說。「這個可惡的大少爺多半耽擱在佃戶家裡了」。
「鬼才知道是怎麼回事!」他喃喃地說。「您聽我說,我不拿到您手裡的借據就不離開這兒!」
「請原諒我在這兒接待您!」中尉聽見一個女人清脆的說話聲,字母P的聲音讀得含混不清①,卻又好聽。「昨天我的偏頭痛發作了,今天我怕再發作,就極力不動彈。您有什麼貴幹?」
「當然不!如果您是個窮人,遭遇不幸,餓著肚子,那倒是另外一回事了,可是您卻是要結婚!」
「那麼,怎麼樣?歐洲的命運還掌握在俄國人和法國人手裡嗎?」
「可是怎麼了?你笑什麼?」
她領著軍官穿過兩個類似客廳的房間,再穿過一個大廳,在她的書房裡停住腳。那兒擱著一張女人用的寫字檯,上面放滿小擺設。旁邊地毯上丟著幾本翻開的和折著書頁的書。書房裡有個不大的門,從那兒望出去可以看見一張桌子,上面已經擺好早飯。
不要說她是天仙,不要叫她離開人間。……⑥男低音在大廳里唱道。過了不久,克雷科夫的輕便馬車在塵土飛揚的大路上轆轆地響著。
莫非您到這兒來,您的表嫂就沒向您交代過什麼話?讓年輕的男人跑到這麼糟糕的女人這兒來而不預先警告幾句,那怎麼行呢?哈哈。……不過,怎麼樣,您的表哥好嗎?他是個挺好的人,長得真漂亮。……我望彌撒的時候見過他幾次。您為什麼這樣瞧著我?我經常到教堂去的!大家都信一個上帝嘛。對受過教育的人來說,外貌總不及思想重要。……對不對?「
「你這是說笑話吧?」他問。
「女人……」蘇薩娜冷笑道。「上帝給我這麼一個軀殼,難道也能怪我?這可不能怪我,就跟您長著唇髭也不能怪您一 樣。該選什麼樣的提琴盒,那是不能由提琴自己作主的。我倒很喜歡我自己,不過每逢人家提起我是女人,我就開始恨我自己了。好,您出去一下,我要換衣服。您在客廳里等我吧。」
兩個人都笑起來。
「我認得克留科夫。請坐,我不喜歡這麼大的一個人立在我面前。」
「哎呀,她家裡有客人!」克留科夫暗想。
最後這句話蘇薩娜·莫伊塞耶芙娜是拖著長音說出口的,已經不那麼熱烈,也沒帶笑聲了。她沉默下來,象是給自己的坦率嚇壞了似的。她忽然臉相大變,樣子奇怪,不可理解了。她的眼睛一眫也不眫,呆望著中尉,嘴唇嘻開,露出咬緊的牙齒。她整個臉上,脖子上,以至胸脯上,有一種兇惡的、貓一般的神情在顫動。她眼睛沒有離開客人,身體卻很快地往旁邊彎過去,猛一下,象貓似的,抓走了桌子上一個什麼東西。這一切只是幾秒鐘的事。中尉注意她的行動,一眼看見她那五個手指頭正把他的借據團在手裡,那張沙沙響的白紙在他眼前閃一下就消失在她的拳頭裡了。從好意的歡笑一變而為犯罪,這種急劇而不尋常的轉變,弄得他大吃一驚,不由得臉色煞白,後退一步。……她沒讓驚恐和試探的眼睛離開他,同時把捏緊的拳頭伸到她的臀部去,尋找衣袋。那隻拳頭象一條被捉住的魚似的顫動,在衣袋附近掙扎,無論如何也沒法伸進袋口。再過一 忽兒,借據就會落進女人衣服的深處去了,可是這當兒中尉輕輕喊叫一聲,與其說是出於考慮,不如說是出於本能,一 把抓住猶太女人的手腕,正好掐住捏緊的拳頭上面一部分。那女人越發齜出牙來,用盡全力猛一扭動,把手掙脫了。於是索科爾斯基伸出一條胳膊摟緊她的腰,另一條胳膊抱住她的上身,兩個人開始角斗。他怕傷著女人的體面,又怕碰痛她,就光是極力不讓她動,想抓住她那隻捏著借據的拳頭。她呢,象鰻魚似的,在他懷裡扭動她那柔軟而富有彈性的肉體,極力抽身躲開,用胳膊肘撞他的胸膛,伸手抓撓他,鬧得他的手碰遍她的全身,不由自主地撞痛她,顧不得她的體面了。
「請原諒我這樣固執地要求見您,……」中尉把兩個靴跟併攏行禮,馬刺碰出當的一響,開口講道。「我榮幸地介紹我自己,我姓索科爾斯基!我是受我表哥的囑託到這兒來的,他就是您的鄰居阿歷克塞·伊凡諾維奇·克留科夫,他……」「啊,我認得他!」蘇薩娜·莫伊塞耶芙娜打斷他的話說。
「根本就不是鬧著玩,」她回答說,把一小塊麵包塞進嘴裏。
他此刻站在客廳里。這兒陳設闊綽,力求華麗而時髦。這兒有刻著浮雕的深色銅盤,桌上有尼斯③和萊茵河的風景畫片。另外還有古式的燭架、日本的小塑像。可是所有這些擺設,儘管追求豪華和時髦,卻反而顯得缺乏美感,那些塗金的牆檐、花花綠綠的壁紙、鮮艷的絲絨桌布、沉重的鏡框里鑲著的低劣彩色畫片都強烈地顯出這一點。這兒似乎還沒有布置完畢,卻已經過於擁擠,這就進一步表現了美感的缺乏,使人覺得這兒好象還少一點什麼,同時又有許多東西應當丟掉。顯而易見,全部陳設並不是一次買齊,而是趁著減價出售的有利時機,東一件西一件地拼湊起來的。
「喏,我來了!我們走吧!」她說著,很快地在他前面走去,一路上摘掉花枝上的黃葉。「我馬上就給您錢,要是您願意的話,我還要請您吃早飯呢。兩千三百盧布!發了這麼一 筆大財,您吃起飯來胃口就開了。您喜歡我的房間嗎?此地的太太們說,我這兒有大蒜味。她們那些小聰明都用在這種廚房式的刻薄話上了。我要趕緊向您保證,就連我的地窖里也沒存著大蒜。有一回一個醫師來看我,冒出一股大蒜味,我就請他拿起帽子,坐上馬車到別的地方去發散他的香氣。我這兒沒有大蒜味,只有藥味。我父親癱瘓了一年半,弄得整個房子里都是藥味。一年半啊!我憐惜他,不過他死了,我也高興:他太痛苦了!」
中尉再也顧不到他是在生人家裡,跟一個不相識的女人在一起,他不再拘禮了。他滿房間走來走去,眯細眼睛,煩躁地拉扯他的坎肩。猶太女人干出不正派的事,在他的眼睛里降低了身分,因此他覺得膽大多了,read•99csw•com也隨便多了。
「是的,確實該走了。順便說一句,我的假期也已經滿了。
「我原是順便到這兒來告別的,可是,你瞧,……明天我一定要動身走了!」
他暗暗吃驚。
「您不還給我嗎?」
「那就這樣吧,我給您錢就是,不過我知道,日後您會罵我的。
「是啊,思想。……不過您長得完全不象您的表哥。您也漂亮,可是您的表哥還要漂亮得多。說來也怪,怎麼就不大象呢!」
「不,這件事我不能就這麼放過去不管!」他搖著拳頭,開口說。「我要把借據收回來!非收回來不可!我要給她點厲害看看!一般說來,男人不興打女人,可是我要把她打得遍體鱗傷,……叫她一塊好肉也剩不下!我可不是什麼中尉!老臉皮和無恥打動不了我的心。不行,見她的鬼!米希卡,」他叫道,「你跑去吩咐一聲,替我把那輛輕便馬車套上快馬!」
又一個星期過去了。這天天色陰霾,然而又熱又悶。從凌晨起克留科夫就漫無目的地在各處房間里走來走去,瞧著窗外,或者翻閱早已看厭的照片簿。他一瞥見妻子或者兒女,就生氣地嘟嘟噥噥。這一天,不知什麼緣故,他總覺得孩子們一舉一動都惹人討厭,妻子管教僕人不嚴,開支超過收入。
「對,對,當然,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不過,您聽我說,莫非您娶的是個窮姑娘?是出於熱烈的愛情嗎?而且為什麼您一定要五千,而不是四千,不是三千呢?」
「找著了!」她挑出開皮包的小鑰匙,說。「好,債主先生,請您把借據拿出來。實際上金錢是多麼無聊的東西!它多麼渺不足道,可是話說回來,女人又多麼愛它呀!您要知道,我是個徹頭徹尾的猶太人,滿心喜歡希穆爾和楊凱爾⑦,不過我們閃族人的血液里卻有一種東西惹得我厭惡,那就是發財的熱望。他們總是攢錢,自己也不知道攢錢是為了什麼。人應當生活和享樂,他們卻深怕多花一個小錢。在這方面與其說我象希穆爾,倒不如說象驃騎兵。我不喜歡讓錢放在一個地方長久不動。一般說來,似乎我不大象猶太人。我的口音弄得我完全露出了馬腳吧,啊?」
⑥引自俄國作曲家格林卡所作的抒情歌曲,歌詞系尼·費·巴浦洛夫所寫。——俄文本編者注
⑧一種烈性的葡萄酒。
她舉起手,對他做了個飛吻的手勢,就從前廳跑出去,身後留下了那種甜得發膩的茉莉花香氣。克留科夫抬起頭來,走進大廳。他跟所有那些在大廳里的人都熟識,然而他只略微向他們點點頭,他們對他也略微點頭作為回答,彷彿他們相逢的地點不成體統,或者他們心裏有了默契:對他們來說還是裝得互不相識比較妥當。
②十二世紀喬治亞的女王,以美貌和殘酷聞名。——俄文本編者注
「我不明白,人為什麼熱中於結婚!」她說著,在自己身旁尋找手絹。「生命這樣短促,自由這樣稀少,可是他們偏偏還要捆住自己的手腳。」
他們走進書房。中尉扣上房門,沒開口講話,卻先在房間里走來走去,走了很久。
「隨您的便。坐下吃早飯吧!」
「好一個娃娃!」中尉笑道。「居然是個成了家的上流人呢。
「嘿!」猶太女人說著,把另一隻又大又黑的眼睛也露出來了。「您居然說這筆款項不多呢!不過,今天付清也罷,過一個星期付清也罷,反正都一樣,可是我父親死後,這兩個月當中,我付出去那麼多的錢,……碰到那麼多的麻煩事,鬧得我頭都昏了!我一再要求到國外去休養,可是他們硬逼我干這些無聊的事,什麼白酒啦,燕麥啦,……」她抱怨道,微微閉上眼睛,「燕麥啦,借據啦,利息啦,或者用我的大總管的說法,『利吉』啦。……這真可怕。昨天我乾脆把收稅員轟走了。他帶著他的特拉列斯②來找我糾纏。我就對他說:您跟您的特拉列斯一齊滾蛋吧,我什麼人也不接待!他吻了吻我的手,就走了。您聽我說,您的表哥不能再等兩三個月嗎?」
克留科夫第二天早晨才回來,跟誰也沒打招呼,一言不發,徑自溜到他的書房裡去了。
④《舊約·創世記》中的兩個傳說性人物,是猶太人的祖先。
①指猶太人口音(她的姓名也表明她是猶太人)。
「嘿,她可真夠貧嘴的!」中尉暗想,然後回答說:「事情是這樣:軍官依法不能在二十八歲以前結婚。如果一定要結婚,那就要麼退役,要麼上繳五千保證金。」
「是的,當然,……」中尉說,微微一笑。
「是的,挺不錯的。……」
「嗯!……反正長得象樣點,漂亮點,總比不漂亮強。不過,對丈夫來說,女人長得再漂亮也彌補不了她的淺薄無聊。」
「嘿,這娘們兒可真行!」他接著說。「老弟,能認識這樣的女人倒要道一聲merci呢!她是個穿著裙子的魔鬼。我到了她家,走進去,你知道,活象朱庇特,連我自己都害怕自己,……皺著眉頭,滿臉怒容,為了顯得威風些,甚至捏緊了拳頭。……我說:」太太,跟我可開不得玩笑!『照這樣說了一 套。我搬出法院和省長來嚇唬他。……她先是哭,說她是跟你鬧著玩的,甚至把我領到柜子跟前去,要還我錢,後來口口聲聲說歐洲的前途掌握在俄國人和法國人手裡,而且痛罵女人。……我也跟你一樣聽得入了迷,我這頭蠢驢。……她稱讚我長得漂亮,拍拍我的胳膊,就在靠近肩膀的那個地方,看我到底有多麼結實,於是……於是,你看得明白,我現在剛從她那兒出來。……哈哈。……她倒挺喜歡你呢!「
蘇薩娜把皮包放在椅子上,往中尉那邊跨出一步,把臉挨近他的臉,快活地繼續說:「除猶太人以外,我最喜歡的莫過於俄國人和法國人了。
④阿歷克塞的愛稱。
克留科夫一家人等著中尉,一直到六點鐘才坐下來吃中飯。傍晚,臨到要開晚飯,阿歷克塞·伊凡諾維奇聽著腳步聲,聽著敲門聲,不住聳肩膀。
中尉走出去,頭一件事就是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好吐盡茉莉花的濃香,這種香氣已經熏得他腦袋發暈、喉read.99csw.com嚨發癢了。
「我知道你會還,可是問題難道是在錢上?滾它的吧,那些錢!惹我生氣的是你這麼草包,窩囊,……該死的懦弱!你還是未婚夫呢!居然有了未婚妻!」
克留科夫揮一下手,又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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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去……去找那個魔鬼?」他瞧著陰霾的天空暗想。
「這個問題提得太殘忍了!」中尉笑道。「表哥倒是再等一 年也沒關係,可是我等不及了!要知道,這筆錢,我得向您說明,是為我自己張羅的。我無論如何非弄到一筆錢不可,可是表哥手邊,偏偏不巧,一個閑錢也沒有。我不得不騎著馬出來收債。剛才我到一個租他地的農民家裡去過,現在呢,在您這兒坐著,我從您這兒出去還要到別處去,直到收齊五千為止。我急等著錢用!」
「我表哥囑託我要求您幫一下忙,」中尉再一次把馬刺碰響,坐下,繼續說。「事情是這樣,您去世的父親去年冬天在我表哥那兒買過燕麥,欠下他一筆不大的款項。表哥拿到的借據要到下個星期才到期,不過表哥懇切地請求您:這筆帳能不能今天就還清?」
「哪是說笑話?誰還有心思說笑話!」
您吃喝玩樂拉下了虧空,或是欠下了賭債,還是要結婚?「
索科爾斯基把頭垂得越發低了。他感到羞愧難當,臉容大變。
等到婚後您跟妻子吵起架來,就會說:「要不是那個邋遢的猶太女人給我錢,那我現在也許自由得象只鳥呢!『您的未婚妻好看嗎?」
「哦,怎麼樣?」中尉睜大眼睛瞧著他,小聲說。
「兩千三 .」
真正猶大人的東西,這個房間里幾乎一樣也沒有,也許只有一大幅描繪雅各和以掃④相會的畫應當除外。中尉往四 下里看一眼,想到他的奇怪的新相識,想到她隨隨便便的態度和講話的方式,就聳了聳肩膀。可是這時候房門敞開,她本人在房門口出現了,身材苗條,穿著長長的黑色連衣裙,腰部勒得很細,彷彿是由旋工旋出來的。現在中尉不單看見鼻子和眼睛,而且看見一張又白又瘦的臉和一頭象羊毛那麼捲曲的黑髮。他雖然並不覺得她難看,可還是不喜歡她。一般說來,他對非俄羅斯人的臉型是抱著成見的,現在呢,除此以外,他還發現女主人那張白臉跟她的黑色鬈髮和濃眉很不相稱,白得使他不如怎的想起茉莉花的甜香。他還發現她的耳朵和鼻子白得出奇,象是死人臉上的,或者象是用透明的蠟捏成的。她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以及發白的牙床,這也惹得他不喜歡。
③蜥蜴的一種,善於很快地轉變皮膚的顏色以適應四周的環境。
臨到吃中飯,他對湯和烤菜一概不滿意,飯後吩咐套上那輛輕便馬車。他慢騰騰地坐上去,出了院子,緩緩地走出四分之一俄里,然後停住了。
「啊,她來了!」克留科夫說,微微一笑,摟住她的腰。
「可是你少提這些,……」中尉漲紅臉說。「現在連我自己都厭惡我自己。我巴不得鑽進地縫裡去才好。……我滿心厭惡和懊喪:現在我為那五千隻好去麻煩姑母了。……」克留科夫怨氣不息,嘮叨很久,然後平下氣來,在沙發上坐下,開始嘲笑表弟。
「好吧!」她過了不久走回來,嘆口氣說。「請進!」
布!布!「
克留科夫甚至笑起來,彷彿那一天他還是第一次向自己提出這個問題似的。他頓時感到心裏的煩悶消散,懶散的眼睛里閃出快活的光芒。他揚鞭打馬。……一路上,他的想象力描繪著猶太女人見到他會多麼詫異,他怎樣笑,怎樣談天,然後又怎樣精神煥發地回到家裡。……「每個月都該做一次……不平常的事來提一提神,」他暗想,「那樣的事要能在停滯的機體里產生很厲害的震動,……引起反應才行。……哪怕是痛飲一番,哪怕是……找蘇薩娜也未嘗不可。不這樣是不行的。」
蘇薩娜不住嘴地嘮叨著,從衣袋裡取出一串小鑰匙,打開一個做得精巧的柜子,櫃頂的蓋子是斜著往下彎的。蓋子掀開的時候,柜子就嗎嗚響,發出悲涼的音調,使得中尉想起了風吹琴⑥。蘇薩娜另拿一把鑰匙,又發出卡達一響。
①亞歷山大的愛稱。
亞歷山大·格利果利耶維奇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回到家裡來。他的模樣極其狼狽,垂頭喪氣。
「哦,拿您有什麼辦法呢!」蘇薩娜·莫伊塞耶芙娜嘆道。
使女只聳了聳一個肩膀,然後懶洋洋地走去見女主人。
……「
當天中飯前,驛車叫來了。中尉就跟克留科夫一家人告別,他們祝他一路平安,他就動身走了。
「可是這錢並不是我的,而是我表哥的!」
我在中學里學得很差,對歷史一竅不通,不過我總覺得世界的命運就在這兩個民族手裡。我在國外住過很久,……就連在馬德里也住過半年,……人見得多了,我就得出一種信念:除了俄國人和法國人以外,再也沒有一個象樣的民族了。您就拿語言來說吧。……德語象馬嘶,英語呢,您再也沒法想象還有比它更難懂的了,滿口的嘰里呱啦!義大利語只有講得慢才好聽。不過,要是聽義大利人饒舌,那就跟聽猶太人說土話差不多。波蘭語嗎?我的上帝,主啊!再也沒有比波蘭語更難聽的了。『涅彼普希,彼特謝,彼普謝木威普沙,包莫熱希 謝彼彼希特斯 威沙 彼謝木。 』這意思是說:彼得,別把胡椒粉撒在乳豬上,要不然乳豬就太辣了 . 哈哈哈!「
……也許您的未婚妻是個了不起的、出色的女人,不過……我簡直不懂正派人怎麼能跟女人一塊兒生活。您即使把我殺了,我也不懂。謝天謝地,我已經活了二十七歲,可是生平一次也沒見過一個勉強說得過去的女人。她們都是些裝腔作勢的、不道德的、說假話的傢伙。……只有使女和廚娘我還受得了,至於所謂上流女人,哪怕離我有大炮射程那麼遠,我也不容許。是啊,謝天謝地,她們也恨我,不到我這兒來。如果她們要錢,就打發她們的丈夫來,自己說什麼也不來。這倒不是因為驕傲,不是的,不過是膽小罷了,深怕我跟她們大鬧一場。啊,她們那種忌恨,我了九*九*藏*書解得很清楚!當然了!她們有些心思極力瞞住上帝和外人,我卻把它們公開擺出來。既是這樣,她們哪能不恨我呢?她們跟您談起我,多半已經說了一大車壞話了。……「」我來此地還不太久,所以……「」得了,得了,得了,……我憑您的眼神已經看出來了!
「這種事真少見!多麼奇怪啊!」他暗想,驚訝得莫名其妙,簡直不相信自己了,同時他又全身心感到茉莉花的香氣熏得他要嘔。
「猶太人的口音最容易使他們露馬腳,」蘇薩娜接著說,快活地瞧著中尉。「不管猶太人怎麼冒充俄國人或者法國人,可是您要他說『布』,他卻說成『白』。……可是我咬字很准:布!
,「他說。」今天你借一匹
……怎麼,害羞了?厭惡了?不過,老兄,不是說笑話,你們這個縣裡倒有個塔瑪拉女王②呢。……「」何止是我們縣裡?你走遍全俄國也找不著另外這樣一條變色龍③!我有生以來從沒見過這樣的女人,其實我跟女人打交道要算是個行家了。我簡直跟巫婆都勾搭過,可就是沒見過這樣的女人。她確實憑老臉皮和無恥降伏人。講到她吸引人之處,那就是急劇的轉變、顏色的轉換,那就是該詛咒的瞬息萬變。……呸!借據全完了。沒有指望了。我倆都是大罪人,我們的罪應該分擔才對。我認為你不是欠我兩千三,只欠一半。當心啊,你要跟我妻子說我到佃戶家裡去了。「
中尉給那場角鬥弄得精神興奮,瞧著蘇薩娜笑眯眯的、不知羞恥的臉,瞧著她那張嚼吃食的嘴,瞧著她由於喘氣而大起大伏的胸脯,越來越膽大、放肆了。他不再想借據,卻不知什麼緣故,帶著一種貪婪的心情,回想他表哥給他講過的這個猶太女人的風流事,她那肆無忌憚的生活方式,這些回 憶只能使他更加放肆。他乾脆在猶太女人身旁坐下,不再想借據,開始吃飯。……「您喝白酒還是葡萄酒?」蘇薩娜笑呵呵地問。「那麼您留下來等借據了?可憐的人啊,為了等借據,您得在我這兒度過多少個白晝和夜晚啊!您的未婚妻不會見怪嗎?」
可是臨到開晚飯,阿歷克塞·伊凡諾維奇還是沒回來。他的妻子和索科爾斯基斷定他在佃戶家裡打紙牌入了迷,多半就在那兒過夜了。其實,所發生的事跟他們推測的全然不同。
這一切都表明「老爺」心緒不佳。
「我不懂!」克留科夫喃喃地說,漲紅臉,攤開手。「從你這方面來說,這簡直是……不道德。那個騷娘們兒當著你的面干出鬼才知道的事,犯下刑事罪,做出下流的勾當,可是你倒湊上去跟她親嘴!」
「這是萎黃症⑤,……」他暗想,「大概她神經質,跟母火雞似的。」
生活仍然照先前那樣平穩、懶散、無憂無慮地流過去。陰影鋪滿大地,雲端響起隆隆的雷聲,偶爾大風悲涼地哀號,彷彿想證明大自然也能哭泣似的。可是任什麼東西也不能驚擾這些人習以為常的安寧。關於蘇薩娜·莫伊塞耶芙娜,關於借據,他們都絕口不提了。不知怎的,兩個人都不好意思大聲談論這件事。不過這件事他們心裏都記得,一想起來就高興,彷彿偶然間,生活出人意外地為他們演了一出新奇的鬧劇,到了老年回憶起來也會覺得愉快。……克留科夫在會晤猶太女人以後第六天或者第七天早晨,坐在自己的書房裡,給姑母寫一封賀信。亞歷山大·格利果利耶維奇默默地在桌旁踱來踱去。中尉夜裡睡得不好,醒來心緒惡劣,這時候感到煩悶無聊。他走來走去,想著假期就要滿了,未婚妻在等她,想著人們永生永世住在鄉下怎麼會不悶得慌。他在窗前站住,久久地瞧著樹木,一連吸了三支紙煙,忽然迴轉身來對他的表哥講話。
「註釋」
一個年輕的男人穿著雪白的軍官制服,身子在馬鞍上瀟洒地搖晃著,走進「莫·葉·羅特施泰因繼承人」釀酒廠的大院子。太陽無憂無慮地朝著中尉的小星章微笑,朝著樺樹的白樹榦微笑,朝著院子里東一堆西一堆的碎玻璃微笑。萬物都帶著夏天白晝那種明亮而健康的美,任什麼東西都攔不住綠油油的嫩葉快活地顫抖,跟晴朗的藍天互相眫眼。就連磚房那經煙熏過的骯髒外貌和雜醇油那令人窒息的氣味也沒有破壞到處存在的美好情調。中尉快活地翻身下馬,把馬交給一個跑過來的僕人,伸出手指摩挲著他稀疏的黑唇髭,走進正房的前門。他走上一道舊樓梯,那兒光線明亮,鋪著地毯。他在最高一個梯級上遇見一個使女,年紀已經不輕,神情有點傲慢。中尉默默地把名片遞給她。
他就一句話也沒說,光是嗽了嗽喉嚨,慢慢地走出去。
⑤婦女的貧血症。
「也許吧。不過請您不必費心給我講大道理。我對事情自有我的看法。」
「看你說得這麼不堪入耳!」中尉皺著眉頭說。「我以後還給你兩千三就是!」
晚飯後,克留科夫上床睡覺,乾脆斷定中尉在佃戶家裡作客,痛飲了一番,就留在那裡過夜了。
②「特拉列斯」是一種確定酒中的酒精含量的器具,由德國物理學家特拉列斯發明。——俄文本編者注
「這就奇了!」中尉笑道。「您自己是女人,卻又這麼恨女人!」
「出了一件怪事,老兄,」他開口說,「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好了。你不會相信的。……」他就吞吞吐吐,漲紅了臉,眼睛沒看表哥,把借據的事講了一遍。克留科夫叉開腿,低下頭聽著,皺起眉頭。
「多麼奇怪的女人啊!」他暗想,往四下里看。「她講話倒是滿有條理的,可是……話未免太多,也說得太敞了。她好象有點精神不正常。」
還是一家之長呢!「
……
克留科夫和中尉把頭塞到靠墊底下,開始大笑。他們抬起頭,四目相視,然後倒在靠墊上了。
「啊,現在我懂了。您聽著,剛才您說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中尉說著話,斜起眼睛往兩旁瞟一眼。
「借據拿回來了嗎?」
到這時候還沒回來?「他瞧瞧窗外,問
這個房間有個角落,綠葉最密最高,那兒放著一張床,支著棺罩般的粉紅色帳子,床上被子凌亂,還沒收拾整齊。床旁有兩read.99csw.com把圈椅,上面堆著揉成一團的女人衣服,衣襟和袖子滾著花邊和皺邊,如今已經揉亂,垂到地毯上。地毯上東一 處西一處地亂丟著白色的小帶子、兩三個煙蒂、夾心糖果的包皮紙。……床底下露出一長排尖頭和圓頭的各色拖鞋。中尉覺得甜膩的茉莉花香氣似乎不是從花里而是從床上和那排拖鞋上發散出來的。
從她那針織的毛線頭巾里只露出一隻大而且黑的眼睛和一個白凈的長鼻子,鼻樑略微拱起,鼻端很尖。肥大的長睡衣遮住了她的身材和體態,不過憑她美麗的白手,憑她的說話聲,憑她的鼻子和眼睛卻可以斷定她的年紀至多不過二十六歲到二十八歲。
中尉跟在她身後,穿過五六十陳設華麗的大房間,經過一條長過道,終於走進一個寬敞的四方形房間。他一走進房間,就不由得暗暗吃驚,因為那兒擺著極多的花卉,茉莉花的甜香濃得令人噁心。沿牆的籬形支架上長滿了花,枝葉遮蔽窗戶,而且從天花板上倒掛下來,各個牆角也爬滿枝葉,弄得這個房間與其說是住人的地方,倒不如說象個花房。山雀、金絲雀、金翅雀吱吱地叫,在綠葉中間跳來跳去,撞在窗玻璃上。
使女拿著名片走進內室,看到名片上印著「亞歷山大·格利果利耶維奇·索科爾斯基」幾個字。過了一忽兒,她走回來,對中尉說,小姐不能接待他,因為身體不大好。索科爾斯基舉目望著天花板,努出下嘴唇。
⑥一種因風吹而響的樂器。
他的馬車駛進釀酒廠的院子里,天色已經黑了。從廠主的房屋那些敞開的窗口傳出笑聲和歌聲:比閃電還亮,比火焰還燙。……⑤一個有力而深沉的男低音唱道。
他們一言不發,呼呼地喘氣,腳下絆著傢具,從這個地方移到那個地方。蘇薩娜越斗越起勁。她漲紅臉,閉上眼睛,有一次甚至不顧體統,把臉貼緊中尉的臉,在他的嘴唇上留下了淡淡的甜味。最後他總算抓住了她的拳頭。……他掰開拳頭,卻發現借據已經不在,才放開了猶太女人。他們紅著臉,頭髮蓬鬆,呼吸急促,互相瞧著。猶太女人臉上那種貓一般的兇惡神情漸漸換成好意的笑容。她哈哈大笑,猛的往後一轉身,朝準備好早飯的房間走去。中尉慢騰騰地跟在她身後。她在桌旁坐下,仍然紅著臉,呼吸急促,喝下半杯波爾特溫酒⑧。
五點多鍾,有人叫醒他去吃中飯。
「哦,是你來了,阿遼沙!」他說,極力抬起眼睛,微笑一下。
「我有一件事想求你,阿遼沙④
他想到她有客而怏怏不快。「要回去嗎?」他摸到門鈴,暗想,可是他仍舊拉了一下,登上那道熟悉的樓梯。他走到前廳,往大廳里看一眼。那兒大約有五個男人,都是他熟識的地主和文官。有一個又高又瘦的男人坐在鋼琴旁邊,用長手指按著琴鍵,嘴裏在唱歌。其餘的都在聽,高興得齜出牙來。
「天吶,她可真招人喜歡!」索科爾斯基暗想。
⑦兩個猶太人的名字,在此泛指「猶太人」。
克留科夫搖一下手,鼻子里哼一聲。
「我的假期過幾天就滿了。」
「那麼你借給我了?」中尉問。
「唉,我能跟他說什麼呢?說什麼呢?」阿歷克塞·伊凡諾維奇想。「既然我自己也來了,怎麼配罵他?」
在克雷科夫心裏,正派人的感覺猛的一動,血湧上了他的頭。他又驚又羞又氣,心亂如麻,沉默地走到寫字檯附近。
他妻子說。「這不,都該吃中飯了。」
「可是……要知道這不正派!」
「我家裡有地道,有暗門,」她說著,取出一個不大的上等山羊皮皮包。「這柜子挺可笑,是不是?這個皮包里裝著我四分之一的家產呢。您瞧,它的肚子鼓得多麼大!您總不會把我掐死吧?」
「您猜中了!」中尉笑道,略微欠起身子,磕響馬刺。「的確,我就要結婚了。……」蘇薩娜·莫伊塞耶芙娜定睛瞧著客人,做出一臉的苦相,嘆口氣。
這回輪到中尉尋根究底地瞅著克雷科夫了。他忽然笑起來。
「嗯!……那麼請問,這件事該怎麼理解呢?」
「好一個有婦之夫!」索科爾斯基回嘴說。「好一個上流人!
「各人有各人的看法。……」
「這是五千,……」他說。「雖然這錢不是我的,不過求上帝保佑你,那也沒關係。我勸你馬上派人去叫驛車來,動身走掉吧。真的!」
「她真招人喜歡!」他暗想,對著那些鑰匙在她的手指頭當中轉來轉去。
馬給我騎一下。……「
克留科夫又瞧著他,然後慢騰騰地拉開書桌抽屜,從那兒取出一大卷鈔票,交給表弟。
忽然,他象給蛇咬了一口似的跳起來,頓一下腳,滿房間跑來跑去。
「那麼借據上開著多少錢呢?」蘇薩娜·莫伊塞耶芙娜問。
中尉自己的審美能力也不怎麼高明!可是連他都發覺全部陳設具有一種典型的特點,不論是華麗還是時髦都不能將它消除,那特點就是完全缺乏女性操持家務的手留下的痕迹,可是那樣的手,大家都知道,是會給房間的布置添上溫暖、詩意、舒適的色彩的。這兒的氣氛冷冰冰,就跟車站候車室、俱樂部、劇院休息室里一樣。
「好一個中尉!」他說,聲調裡帶著鄙夷的譏誚。「好一個未婚夫!」
蘇薩娜·莫伊塞耶芙娜轉動眼珠,笑起來,聲音那麼好聽,那麼感染人,招得中尉瞧著她,也快活得揚聲大笑。她抓住客人的一個紐扣,繼續說:「您,當然,不喜歡猶太人。……我不打算爭論,他們的缺點是很多的,就跟一切民族一樣。不過,這難道能怪猶太人嗎?不,這不能怪猶太男人,要怪猶太女人!她們頭腦不開竅,貪得無厭,一點詩情也沒有,枯燥無味。……您從來也沒有跟猶太女人一塊兒生活過,不知道其中的妙處喲!」
「註釋」
克留科夫倒在長沙發上,把頭塞到靠墊底下,極力忍住大笑,不由得全身發抖。過了一分鐘他坐起來,用笑得流出淚水的眼睛瞧著驚訝的中尉,開口說:「你把門關上。嘿,這娘們兒可真行啊,我跟你說!」
「是您嗎?」她說,抓住他的手。「多麼意想不到啊!」
吃中飯的時候,他們講了些隱語,互相擠眉弄https://read.99csw•com眼,屢次用食巾捂住嘴笑,惹得一家人暗暗吃驚。飯後,他們心緒仍然非常好,扮成土耳其人,手拿武器互相追逐,給孩子們表演打仗。傍晚他們爭論很久。中尉口口聲聲說,收妻子的陪嫁錢,甚至在雙方熱烈相愛的情形下,也是下流而卑鄙的。克留科夫卻伸出拳頭捶著桌子說,這是荒謬,凡是不願意妻子有財產的丈夫,都是利己主義者和暴君。兩個人大嚷大叫,拍桌子瞪眼,誰也不想了解誰,灌下不少的酒,臨了各自提起各自的長袍底襟,回到各自的卧室去了。他們不久就睡熟,而且睡得很香。
「你該動身走了。」
「可是連我自己也不明白怎麼會這樣!」中尉小聲說,負疚地眫著眼。「老實說,我真不明白!我有生以來還是頭一次碰上這麼一個怪物!她降伏我,不是憑美貌,也不是憑聰明,而是,你知道,憑老臉皮,無恥。……」「老臉皮,無恥。……你也太不嫌骯髒了!你真要是這麼喜歡老臉皮和無恥,那你就索性從泥地里拉出一條豬來,把它活生生地吞下肚去!那樣至少破費不多,可是,現在呢,兩千三啊!」
「是啊,我好象是在她的卧室里吧?」他暗想。
克留科夫穿過這個大廳走進一個客廳,再從那兒走進另一個客廳。一路上他碰見三四個客人,也是熟識的,然而他們似乎沒認出他來。他們臉上帶著醉意,神態快活。阿歷克塞·伊凡諾維奇斜起眼睛瞧著他們,心裏納悶,不懂這些成了家的、體面的人受過窮,吃過苦,怎麼會自甘墮落,竟然以這種可憐的無聊事為樂!他聳動肩膀,微微笑著,往前走去。
「好一個未婚夫!」克留科夫譏誚道。「好一個中尉!」
原來有個女人坐在正對門口的一把老年人用的大圈椅上,頭往後靠在枕頭上,穿著貴重的中國式長睡衣,包著頭。
蘇薩娜笑起來,把小鑰匙塞進皮包的鎖眼裡。中尉從衣袋裡取出一小疊借據來,連同筆記本一齊放在桌子上。
「得了吧,年輕人要錢幹什麼用呢?這是邪心思,瞎胡鬧。
「該怎麼跟您說好呢?」中尉支吾道。「您俄國話講得很好,不過有個別字母念不清。」
「啊,那更好!」蘇薩娜笑道。「您索性在這兒住下,我倒更快活呢。」
⑨法語:嫂子。
「您聽我說,」中尉打破沉默說,「我想,您是在鬧著玩吧?」
「你倒真猜中了,阿遼沙,」他說,臉紅了。「我本來確實想去找她。昨天傍晚洗衣女工把我那次穿過的該死的軍服交給我,軍服上還帶著茉莉花的香氣,我……我就想去找她!」
「對,這是實話。那麼您今天一定要這筆錢?為什麼非今天不可呢?」
⑤引自俄國作曲家格林卡的抒情歌曲《致莫里》,歌詞系俄國作家庫柯里尼克所作。——俄文本編者注
「莫非他還沒回來?」中尉打著呵欠說。「嗯,……大概到佃戶家裡去了。」
「怎麼我們的薩沙①
「這並不奇怪:我們不是親兄弟,而是表兄弟。」
克留科夫瞧著他,眼光里露出尋根究底的神情,然後皺起眉頭,繼續寫信。
「我要單獨跟你談一談,……」他鬼鬼祟祟地對錶哥說。
真的,今天我就動身。我當著上帝說,一定走!不管住多久,到頭來總還是得走。……我要動身了!「
克留科夫很快地穿上外衣,不聽憂心忡忡的中尉的勸,坐上馬車,果斷地揮一下手,直奔蘇薩娜·莫伊塞耶芙娜家去了。中尉久久地望著窗外,瞧見克留科夫的馬車後面捲起滾滾的煙塵,就伸個懶腰,打個呵欠,走回自己的房間。過了一刻鐘他就睡熟了。
「這真傷腦筋!」他說。「聽著,親愛的,」他急急忙忙講道,「請您再去一趟,對蘇薩娜·莫伊塞耶芙娜說,我很需要跟她談一談。很需要!我只耽擱她一分鐘。請她原諒我。」
「阿歷克塞可真好!」表嫂在飯廳里迎著他說。「他逼得大家都等他,沒法吃中飯!」
五個鐘頭過去了。中尉的表哥阿歷克塞·伊凡諾維奇·克留科夫穿著長袍,趿著拖鞋,在自己莊園上各處房間里走來走去,著急地瞧著窗外。他是個又高又壯的男人,蓄著一 大把黑鬍子,相貌英俊,那個猶太女人說得不錯,他很漂亮,其實他已經到了男人往往身子發胖,皮肉鬆弛,頭頂光禿的年齡。論氣質和智慧,他恰好是我們知識界為數眾多的那種人:誠懇,溫和,有教養,對科學、藝術、信仰都不陌生,對榮譽有最崇高的觀念,然而思想不深刻,懶懶散散。他喜歡吃好菜,喝好酒,是個理想的牌手,善於品評女人和馬,可是在其他方面他卻無動於衷,跟海豹一樣。要使他脫離這種逍遙自在的狀態,就必得發生一件不同尋常而且非常令人憤慨的事,那時候,他就會忘掉世上的一切,表現得極其活躍:大聲嚷著要決鬥,給大臣寫出七張紙的呈文,快馬加鞭跑遍全縣,當眾罵人「混蛋」,打官司,等等。
「有些地方清醒的人覺得噁心,」他想,「可是喝醉的人卻喜歡得不得了。我記得我去看小歌劇,聽茨岡姑娘唱歌,沒有一回是清醒著去的。酒能使人的心軟下來,於是安心幹壞事了。……」忽然,他停住腳,象在地里生了根似的,伸出兩隻手去扶住門框。原來中尉亞歷山大·格利果利耶維奇正坐在蘇薩娜的書房裡寫字檯旁邊。他在跟一個肥胖而皮肉鬆弛的猶太男人小聲談天,見到表哥來了,就一下子漲紅臉,低下眼睛去看照相簿。
蘇薩娜抬起眼睛瞧著中尉,好意地笑起來。中尉也笑了。
「我真高興!」猶太女人笑道,小心地推開他的胳膊。「喏,您到大廳里去吧。那兒都是熟人。……我去吩咐一聲給您送茶來。您的名字是叫阿歷克塞吧?好,請進,我馬上就來。
克留科夫照了照鏡子,正要走進大廳,這時候,蘇薩娜·莫伊塞耶芙娜本人輕飄飄地走進前廳來了,她興高采烈,身上仍舊穿著那件黑連衣裙。……她見到克留科夫,一剎那間呆住了,隨後卻快活得叫起來,眉開眼笑。
「您的表哥要錢幹什麼用?給老婆做時髦的衣服?您的belle -s oeur⑨有衣服也罷,沒有衣服也罷,我完全不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