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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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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總該是正教徒吧?」他問。
流浪漢慢騰騰地轉過臉瞧著尼康德爾,臉上的快樂笑容消失了。他驚恐而負疚地瞧著鄉村警察莊重的臉色,大概想起了什麼心事,低下頭去。沉默又來了。……三個人都在沉思。兩個鄉村警察費盡心思,竭力想象也許只有上帝才能想象的事,那就是他們和自由天地之間相距有多麼遠,而且遠得多麼可怕。可是流浪漢的腦子裡擠滿各種畫面,它們鮮明,清楚,而且比那距離還要可怕。他眼前生動地現出辦事拖拉的法院、臨時羈押監獄和苦役犯的監獄、囚犯所乘的船隻、沿途令人困頓的停歇、嚴寒的冬天、疾病、同伴的死亡。……流浪漢負疚地眫著眼睛,舉起衣袖擦掉額頭上冒出的小顆汗珠,不住地喘氣,彷彿剛從熱烘烘的澡堂里跑出來,然後舉起另一隻衣袖擦一下額頭,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去看。
「怎麼會沒受過洗呢?我又不是土耳其人。教堂我也去,到齋期我也持齋,不吃葷腥。我是嚴守教規的。……」「哦,那你叫什麼名字?」
他們押解的那個人,跟一般人具有的流浪漢概念截然不同。他是個矮小虛弱的人,體力不濟,帶著病樣,五官細小,缺乏光彩,極不起眼。他的眉毛稀稀拉拉,目光溫順而柔和,唇髭幾乎還沒生出來,其實這個流浪漢的年紀已經過了三十 歲。他邁步走路有點畏縮的樣子,拱起背脊,把手攏在袖管里。他穿一件並非農民式的舊呢大衣,絨毛已經磨損,衣領一直豎到帽邊上,結果只有他的小紅鼻子大著膽子伸出來,窺探上帝創造的世界。他講話用的是尖細的男高音,帶著諂媚的口氣,不時嗽一下喉嚨。要說他是個隱姓埋名的流浪漢,那是很難叫人相信的,很難。倒不如說他象教士的失意的兒子,為上帝所遺棄,淪為乞丐了,或者象是個文書,由於酗酒而被革職了,再不然就象是商人的兒子或者侄子,在演戲的行業中試了試他微薄的力量,如今正走回家去,以便表演浪子寓言①的最後一幕。他在秋天泥濘難行的道路上不聲不響,耐著性子掙扎前進,憑這一點看來,或許他是篤信宗教的修道院僧侶,走遍俄國的修道院,頑強地尋求「和平而擺脫罪惡的生活」,卻又找不到。……這幾個行人已經走了很久,可是好象怎麼也走不出一塊不大的土地。他們前邊總有大約五俄丈②長的深褐色泥路,身後也總有那麼一段泥路,至於遠處,不管往哪兒看,總有一 堵白霧的高牆,擋住人的視線。他們走啊走的,可是土地仍然是那樣,高牆也沒有移近一點,那一小塊土地也還是那一 小塊土地。他們偶爾見到一塊有稜角的白石頭、一條小溝或者過路人丟下的一抱乾草。偶爾閃出一個混濁的大水窪,不久也就消失了。再不然,前邊,突然間,出read.99csw•com人意外地顯出一 個輪廓不明的陰影,越走近,陰影就越小越黑,再走近點,這幾個行人面前就出現一塊里程碑,歪著立在那兒,上面的字跡已經模糊,要不然就是一棵可憐相的小樺樹,濕淥淥,光禿禿,象是路旁的乞丐。小樺樹的黃色殘葉在喁喁私語,有一片樹葉脫落了,懶洋洋地飄飛到地上來。……隨後又是迷霧、泥濘、路旁的褐色雜草。草上掛著混濁的、不祥的眼淚。
「因為是同謀犯。那個杯子是我拿給老爺的。素來都是這樣:我媽沖好蘇打水,由我拿給他。不過,兩位老兄,這些話,我是照基督徒那樣,當著上帝的面,給你們講的,你們可別告訴外人啊。……」「放心吧,別人是連問也不會問我們的,」普達哈說,「那末,這樣說來,你是從做苦工的地方逃回來的?」
過一忽兒這幾個行人順著泥濘的道路走下去。流浪漢越發拱起後背,兩隻手更深地攏進袖管。普達哈不講話了。
兩個鄉村警察押著流浪漢走出六俄里光景,在一個高土墩上坐下休息。
流浪漢脫掉帽子,在胸前畫十字。
①指基督教經書《新約·路加福音》中浪子回頭而受到父親歡迎的故事。
「不知道,夥伴。我不知道我的親爹是誰,這罪孽也用不著瞞人了。我是這麼想的:我必是我媽的私生子。我媽一輩子住在地主家裡,不願意嫁給普通的莊稼漢。……」「她就跟老爺勾搭上了,」普達哈說,冷冷一笑。
個頭呢。「
這個「貴族老爺」用輕微的、甜滋滋的男高音說出這些話來,皺起窄小的額頭,凍紅的小鼻子里發出一種刺耳的響聲。普達哈聽著,驚訝地斜起眼睛瞧著他,不住聳動肩膀。
兩個鄉村警察暗自描繪他們從沒經歷過的自由生活的畫面。至於這究竟是他們模糊地想起了很久以前聽說過的故事中的形象呢,還是自由生活的概念原是他們從遙遠而自由的祖先那裡連同血肉一併繼承下來,在他們心裏生下了根的,那就只有上帝才知道了!
「做過,親愛的朋友。剃了頭髮,戴著鐐銬,足足有四年呢。」
「你父親死了嗎?」普達哈問。
流浪漢嘴裏嘮叨著,眼睛沒看聽講的人,卻瞧著旁邊遠處。不管他的幻想多麼天真,卻是用誠懇熱切的口氣說出口的,因此使人很難不相信。流浪漢嘻開小嘴微笑。他樂不可支地玩味遙遠的幸福,他的整個臉、眼睛、小鼻子一動也不動,他出神了。兩個鄉村警察嚴肅地聽著他講,瞧著他,不由得同情他。他們也相信了。
「嗯!……那麼你受過洗吧?」
普達哈聳起肩膀,大惑不解地拍自己的胯股。另一個鄉村警察尼康德爾·薩波日尼科夫保持莊嚴的沉默。他不象普達哈那麼天真,看來完全知道是什麼原因促使這個正九_九_藏_書教徒對外人隱瞞自己的姓名。他那富於表情的臉冷漠而嚴正。他獨自走他的路,不屑於跟同伴們閑談,彷彿極力向大家,甚至向大霧表明他穩重而老練似的。
「主啊,賜給她富饒的地方,安息的地方吧!」他拖著長音說,他的聲調與其說象男人,不如說象老太婆。「主啊,用你的道理開導她,開導你的奴隸克謝尼雅吧!要不是親愛的媽媽,我現在就成了普通的莊稼漢,什麼也不懂了!如今呢,夥伴,不管你問我什麼,我全懂:世俗的文字也罷,宗教的聖書也罷,各種祈禱詞也罷,教義問答也罷,我全懂。我就是按聖書上的話活著的。……我不得罪人,守身如玉,照教規持齋,按時進餐。別人覺得只有喝酒和說下流話才算是樂趣,可是我有了空閑,卻到牆角上去坐著看書。我一邊看書,一邊止不住掉淚,哭。……」「你哭什麼?」
②1俄丈等於2。134米。
「是正教徒,」流浪漢溫和地回答說。
「你也真走不到!」普達哈同意說。「你哪兒是能走路的人呢?你看看你那樣兒:皮包骨頭!你會死掉的,老兄!」
「誰有必要知道我的姓名呢?」流浪漢嘆道,用拳頭支住臉頰。「我說了對我有什麼好處呢?要是我說了就可以愛到哪兒去就到哪兒去,那倒也罷了,可是實際上卻會比現在更糟。
「你要怎麼叫就怎麼叫吧,夥伴。」
我懂法律,兩位正教教友。現在我是個記不得姓名的流浪漢,那麼至多也就判我流放到西伯利亞東部去,再抽上三四十下鞭子罷了,可我要是對他們說出真姓名和真出身,那他們就會把我發配去做苦工了。我懂!「
「當然會死掉!他哪能行呢?」尼康德爾說。「他現在就該送進醫院去了。……真的!」
這不是那種充滿寧靜的喜悅的眼淚,不是大地迎來和送走夏季的太陽的時候流著的眼淚,也不是每到黎明時分用來供鵪鶉、秧雞、苗條而又嘴長的麻鷸解渴的眼淚!這幾個行人的腳陷在沉重而稠粘的爛泥里。每邁一步都要費不小的勁。
「不過,隨他們把我流放到西伯利亞東部去好了,」他說,「我不怕!」
「我不怕西伯利亞,」流浪漢繼續嘮叨說。「西伯利亞也是俄國嘛,那兒的上帝和沙皇也就是這兒的上帝和沙皇,那兒的人也象正教徒那麼講話,跟你我一樣。不過那兒自由得多,人們的生活也富裕得多。那兒樣樣都比這兒強。比方拿那兒的河來說,就比這兒的不知好多少倍!魚啦,野禽啦,多得數不清!我呢,老兄,最喜歡的就是釣魚。不給我麵包吃倒沒關係,只要讓我在河邊坐著釣魚就成。真是這樣。我有時候用釣竿釣魚,有時候用鉤子,有時候用簍子,等河上結的冰流動了,我就撒網捕魚。我沒有力氣拉網,那就花五戈比雇個莊稼漢好九*九*藏*書了。主啊,那會多麼快活!捉到一條江鱈或者大頭鱥,就好比見了親兄弟呢。你猜怎麼著,各種魚有各種魚的釣法:有的是用餌魚去釣,有的就用蚯蚓,有的卻用青蛙或者螽斯。這可全得在行!比方說江鱈吧。江鱈這種魚可不客氣,見了棘鱸就吞下肚去。梭魚喜歡吃鮈魚,大頭魚喜歡吃蝴蝶。大頭鱥,要是在湍急的河水裡去捉,天下可就再也沒有比這更快活的事了。你把細釣絲扔出大約十俄丈遠去,上面不加鉛錘,只拴上蝴蝶或者甲蟲,讓釣餌飄在水面上,你脫了長褲站在水裡,讓釣絲順著水飄,大頭鱥就會來上鉤!不過這時候要想法叫它,叫這個該死的東西別把食餌扯掉。它剛一扯你的釣絲,你就趕緊一拉,不能等。我這輩子捉到的魚不知有多少!當初在逃回來的路上,別的犯人都在樹林里睡覺,我卻睡不著,總是到河邊去。那兒的河又寬又急,河岸高陡,嚇人啊!岸上滿是茂密的樹林。樹木高極了,你抬頭一看樹頂,頭都發暈。要是按此地的價錢,那兒每棵松樹都能賣十盧布呢。」
「莫非這樣倒好些?」
安德烈·普達哈有點激動。他不住回頭看流浪漢,極力要弄明白這個清醒的活人怎麼能不記得自己的姓名。
有兩個鄉村警察,一個長著黑鬍子,身材矮壯,腿短得出奇,要是從他身後看去,他的腿就象是在比一般人低得多的地方長出來的;另一個卻瘦長而筆直,好比一根木棍,蓄著稀疏的深棕色鬍子,他倆押著一個身世不明的流浪漢到縣城去。頭一個警察大搖大擺地走著,往四下里看,嘴裏時而嚼一根細乾草,時而嚼自己的衣袖,手不住拍胯股,鼻子里哼小曲,總之他的神態無憂無慮,弔兒郎當。另一個儘管生著瘦臉和窄肩膀,眉宇之間卻莊重,嚴肅,老成,論周身的氣派和表情,他儼然是舊教的教士,或者古代聖像上畫著的武士。俗語說,「上帝看他才智過人就多給他一個額頭」,也就是說,他已經謝頂,這就使他越發象上述那兩種人了。頭一個叫安德烈·普達哈,第二個叫尼康德爾·薩波日尼科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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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犯了什麼案?」
「莫非你做過苦役犯?」
「為什麼也把你判刑呢?」
求上帝保佑他們,那些人不但自己逃跑,也把我帶上了。現在你想想看,夥伴,憑良心說,我有什麼理由說出我的底細呢?要知道,他們會又把我押回去做苦工的!可是我怎麼能做苦役犯呢?我是個嬌貴的人,有病,喜歡睡在乾淨的地方,吃講究的伙食。我禱告上帝的時候,喜歡點上一盞小燈或者一支小蠟燭,四周要沒有吵鬧聲才好。臨到我叩頭,地板上應該沒有垃圾,沒有痰。每天一早一晚,我要為我媽叩四十
「那完全是另一種光景!在做苦工的地方,你活象一隻蝦,給人扔進了筐子:萬頭九-九-藏-書攢動,擠來擠去,磕磕碰碰,就連透一口氣的地方也沒有,活生生的一個地獄,象那樣的地獄只求聖母別讓我們落進去才好!你是強盜,那就叫你嘗一嘗做強盜的滋味,比狗都不如喲。吃不好,睡不穩,禱告上帝也說不上。可是在流放地,那就不一樣了。在流放地,首先,我登記入村社,跟別的社員一樣。當局依法得給我一塊份地,……是啊!據說,那兒的土地不值錢,簡直象雪片,你要多少就給多少!夥伴,那他們就會給我一大片地,又能種莊稼,又能種菜,又能蓋房子。……我呢,就跟別人那樣耕地,播種,買牲口,置辦各種農具,養蜂,養羊,養狗。……西伯利亞種的貓也要養,免得田鼠和家鼠吃掉我的存糧。……老兄,我要搭起木架蓋房,我要買聖像。……上帝保佑,我還會娶親,生兒養女哩。」
「上帝才知道應該把你看成什麼人才是,」普達哈繼續糾纏說。「農民不象農民,老爺不象老爺,有點不三不四 .……前幾天我在池塘里洗篩子,捉到那麼一條小蛇,喏,只有手指頭那麼長,長著腮和尾巴。起初我當它是魚,後來一看,該死的東西!原來生著爪子呢。象魚不是魚,象蝮蛇不是蝮蛇,鬼才知道它是個什麼玩意兒。……你也是這樣。……你是什麼出身?」
「殺人案,好人!我小時候,十八歲上下,我媽一不小心,原該在老爺的杯子里放上蘇打的,卻放了砒霜。儲藏室里各式各樣的藥盒多得很,很容易拿錯。……」流浪漢嘆口氣,搖搖頭,說:「她老人家是個篤信宗教的人,可是誰知道她呢,別人的靈魂好比一片密林啊!這也許是不小心,可也許是老爺跟另外一個使女親近,她心裏受不了這種氣。……說不定砒霜是有意給他放的,上帝才知道!我那時候年紀小,不大懂。……現在我還記得,老爺確實另找了個姘婦,我媽傷心得很。後來我們差不多打了兩年官司。……我媽判了二十年苦役刑,我年紀小,只判了七年。」
「她失身了,這是實在的。她老人家篤信宗教,敬畏上帝,可是沒有保住貞操。這當然是罪孽,大罪孽,這用不著多說,不過另一方面,說不定我身上也就有貴族的血了。說不定我只在名分上是農民,實際上卻是貴族老爺呢。」
「是逃回來的,親愛的朋友。逃跑的一共有我們十四個人。
「我是農民,出身農家,」流浪漢嘆口氣說。「我媽是地主家的農奴。論相貌,我不象農民,這話是不錯的,因為我命中就註定了這樣,好人。我媽在老爺家當保姆,吃穿講究,我是她的親骨肉,跟著她在老爺家裡過。她老人家疼我,寵我,打定主意要把我從老百姓提拔成上流人。我睡的是床,每天吃上等伙食,穿長褲和半高腰皮靴,活象貴族家的少爺。我媽吃什麼,我也吃什麼read•99csw•com,主人家送給她衣料,她就給我做衣服穿。……日子過得可好了!我小時候吃過那麼多的糖果和蜜糖餅乾,要是現在拿來賣掉,准能買回一匹好馬呢。我媽教我讀書寫字,叫我從小就敬畏上帝,把我管教得至今都不會說莊稼漢的粗話。白酒我不喝,夥伴,衣服總是穿得整整齊齊,在上流社會裡周旋應對都很得體。她老人家要是還活著,那就求上帝保佑她平安吧,要是她已經死了,那末,主啊,在你那容讓規矩人安息的天國里,也讓她的靈魂安息吧!」
「就連狗都記得自己的名字,」普達哈嘟噥說。「我叫安德烈他叫尼康德爾,各人有各人神聖的名字,這說什麼也忘不了!說什麼也忘不了!」
「註釋」
頭一個打破沉默的是尼康德爾·薩波日尼科夫,他至今還沒有吐露過一句話。也許他嫉妒流浪漢的渺茫的幸福吧,或者,也許他心裏感到幸福的夢想跟灰白色的迷霧和深棕色的泥濘格格不入,總之他嚴峻地瞧著流浪漢,說:「話是不錯的,這都挺好,不過,老兄,你走不到那個自由的天地。你怎麼能行呢?你走上三百俄里,就會把靈魂交給上帝了。瞧瞧你,身子多麼弱!你才走了六俄里,就已經喘得不行了!」
「書上寫得可憐啊!有的小書花五戈比就能買到手,可是看得你止不住哭,止不住唉聲嘆氣。」
這個身世不明的人惶恐地瞧著兩個兇險的旅伴那嚴峻而冷漠的臉,帽子也來不及脫就瞪大了眼睛,趕快在胸前畫十 字。……他周身打抖,腦袋顫搖,四肢開始扭動,象是一條毛毛蟲被人踩了一腳似的。……「好,我們也該走了,」尼康德爾說著,站起來。「歇夠了!」
流浪漢脫掉帽子,露出頭上豎起的稀疏的硬發,抬起眼睛望著天空,在胸前畫了兩次十字。
這個可憐的人頭腦里充滿了幻想、往事的經過美化的形象和對幸福的甜蜜的憧憬。在這種紛至沓來的壓力下,他沉默了,光是努動嘴唇,彷彿在跟自己小聲說話。獃頭獃腦的快樂笑容一直沒離開他的臉。鄉村警察沉默了。他們低下頭,沉思不語。在秋天的寂靜中,寒冷而嚴峻的迷霧從地上升起來,壓在人的心頭,象獄牆那樣橫在人的眼前,證明人的意志是受著限制的,在這樣的時候想著寬闊而湍急的河流以及遼闊高陡的河岸,想著無法通行的密林和一望無際的草原,倒是很暢快的。他們的想象力緩慢而平靜地描繪著凌晨天空的紅霞還沒褪盡,卻已經有一個人在荒無人煙的陡岸上行走,象是一個小小的黑點。河流兩旁,層層疊疊,凈是古老而挺拔的松樹,嚴峻地瞧著這個自由的人,陰沉地發出抱怨聲。樹根啦,大石塊啦,帶刺的荊棘啦,攔住他的去路,可是他身體強壯,精神抖擻,不怕松樹,不怕石頭,不怕孤單,不怕每走一步路都會引來的宏亮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