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
「精採的小說啊!」他說,往椅背上一靠,愉快地閉上眼睛。「主題思想極其動人!」
十足的悲劇啊!新婚夫婦還沒過完一個月,那丈夫,唉!就得傷寒病死了。可是事情還不止於此。她自己也從丈夫那兒傳染了傷寒,臨到養好病,卻聽說她的伊凡死了,就吞下大量嗎啡自殺。要不是她的女朋友們出力,我的薇拉早就升天了。您聽聽,難道這不是悲劇?難道我的妹妹不象一個ingénue③,已經演完了一生的五幕劇?讓觀眾去看輕鬆喜劇吧,可是這位ingénue卻要回家休息去了。「
女醫師沒有回答。哥哥在她後面瞧著她那褪色的夏季長外衣,瞧著她腳步懶散、身體搖晃的樣子,勉強嘆一口氣,可是心裏沒有生出惜別的感情。妹妹在他眼裡已經成為陌生人了。而且在她眼裡,他也成了陌生人。至少她一次也沒有回 過頭來看他。
讀完哥哥的文章 ,薇拉·謝敏諾芙娜想了想,幾乎叫人看不出來地聳了聳肩膀。
例如列斯科夫⑥的《神職人員》里,有個種菜的怪人為所有的人種菜:為買主,為乞丐,也為打算偷菜的人。他的做法合理嗎?「
薇拉·謝敏諾芙娜什麼話也沒回答。她從桌旁站起來,懶洋洋地走到長沙發跟前,躺下。
「是的,沃洛嘉,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想得很久很苦。
「你不抗惡,可是又反抗我用僕人!」他挖苦說。「如果用僕人是惡,那你為什麼反抗?這是自相矛盾嘛!」
「你是什麼時候讀過的?」
①法語:夾鼻眼鏡。
他有心把這場乏味的談話變成玩笑,可是不知怎的,這已經沒法變成玩笑,他臉上的笑容顯得勉強而做作。妹妹再也不在他桌旁坐著,再也不恭恭敬敬地瞅著他那寫作的手了。
「瞧著你都乏味!」妹妹接著說。「《浮士德》里的瓦格納挖蛆,不過他總算是在找寶貝,你呢,卻是為找蛆而挖蛆。
若干星期,若干月過去了,可是妹妹沒有放棄她的思想,也不在桌旁坐著了。春季有一天傍晚,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在桌旁坐著寫文章 .他在分析一個中篇小說,其中描寫一 個鄉村女教師拒絕一個她所愛而且也愛她的、富有的知識分子,這僅僅是因為一結婚,她就不能繼續做她的教師工作了。
「我不知道,我什麼也不知道!」她沉思地說。「你的話也許是對的,不過我認為,我有這樣的感覺,我們對惡進行的鬥爭有一種虛偽的味道,彷彿有什麼東西沒有說穿,或者掩蓋著似的。上帝才知道是怎麼回事,也許我們抵制惡的辦法屬於偏見之列,這類偏見已經在我們的頭腦里根深蒂固,我們再也沒有力量丟開,因此再也不能正確地判斷它們了。」
「我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向你說清楚。也許人們認為必須對惡進行鬥爭,認為有權利這樣做,其實是想錯了,就象,比方說,認為人的心臟形狀同紙牌上的心相似,也是錯誤的。很可能,我們在對惡進行鬥爭的時候沒有權利用武力,而該用同武力相反的東西,舉個例子來說,如果你希望你這張畫不被人偷去,那就不要把它藏起來,而要交出去。……」「高明,高明得很!要是我想娶一個有錢的商人女兒,那麼為了阻止我做這種卑鄙的事,那個商人女兒倒應當趕快主動嫁給我呢!」
妹妹握一下哥哥的手,走了。
「依我看來,勿抗惡成了你的idée -fixe⑦了!」
這類談話不會不留下痕迹。兄妹之間的相互關係一天比一天壞。有妹妹在場,哥哥就不九_九_藏_書能工作。他知道妹妹躺在長沙發上,瞧著他的後背,就心裏生氣。每逢他試著回到過去的局面,打算跟她分享他的喜悅心情,她卻病態地皺起眉頭,伸懶腰。每天傍晚她都抱怨乏味,談思想的自由,談墨守成規。薇拉·謝敏諾芙娜給她的新思想吸引著,口口聲聲說她哥哥熱中的工作其實是偏見,無非是保守思想徒勞無益地試圖維繫已經過了時的並且正在退出歷史舞台的東西罷了。她的比擬無窮無盡。她時而把哥哥比做鍊金術士,時而比做守舊的分裂派經學家,那種人是寧可死掉也不接受新信念的。
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讀得興高采烈。他發現作者在描寫方式上得心應手,自然景物的描寫近似屠格涅夫,筆調真誠,非常熟悉農民的生活。批評家本人不過是靠書本和傳說來了解這種生活罷了,然而他的感覺和內心的信念卻促使他相信這篇小說。他預言作者會有光輝的前途,強調說他急不可待地等著看小說的結尾,等等。
「不要,謝謝。再見。」
「勿抗惡?」哥哥睜開眼睛,反問道。
「不!你才害了狂熱病,不是我!是你!」
薇拉·謝敏諾芙娜又淚流滿面。哥哥站在她面前,瞧著她顫抖的肩膀,沉思了。他心裏想的並不是凡開始按新方式、按自己的方式思索的人都會經歷到的孤獨之苦,也不是人在嚴肅的思想轉變時期難免遇到的痛苦,而是他那受到侮辱的綱領和他那受到傷害的作家的自尊心。
「哎呀,不,不,……」薇拉·謝敏諾芙娜推開那本書,驚恐地說。「我已經讀過!不用了,不用了!」
③法語:扮演天真少女角色的女演員。
可是實際上,我覺得,她是在休養。
「註釋」
他痛苦,憤慨,甚至羞愧。每逢他妹妹當著外人的面做那些胡鬧的事,他就不由得害臊。
夏季有一天早晨,薇拉·謝敏諾芙娜穿著上路的衣服,背一個小包,走到哥哥跟前,冷冷地吻他的額頭。
⑦法語:固定的觀念。
我常到這個可愛的人家裡做客,認識了他的親妹妹,女醫師薇拉·謝敏諾芙娜。乍看上去,這個女人神色疲倦,她那病懨懨的樣兒使我吃驚。她年輕,身材苗條,相貌端正,粗眉大眼,然而跟活躍的、優雅的、健談的哥哥相比,卻顯得乖僻,萎靡,疏懶,陰沉。她的動作、笑容和話語有點勉強,冷淡,漠然,人們都不喜歡她,認為她驕傲,頭腦不那麼聰穎。
⑨薇拉的愛稱。
「這話叫人摸不著頭腦!」
兄妹倆一直談到半夜,互不相讓。如果有個局外人聽見他們談話,就未必鬧得清這一個爭什麼,那一個又爭什麼。
我終於相信你是個無可救藥的蒙昧主義者和墨守成規的人。
「我成了鍊金術士!」批評家譏誚地眯細眼睛,驚訝而憤慨地說。「藝術和進步居然是鍊金術?!」
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真誠地相信他的寫作權利,相信他的綱領,不存任何懷疑,顯然對自己很滿意。只有一件事使他傷心,那就是他發表文章的報紙卻訂戶很少,名氣也不大。不過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相信他遲早會在大雜誌上立足,發揮才能,大顯身手,因此他那小小的悲哀在燦爛的希望面前也就黯然失色了。
她已經丟開醫學,什麼事也不做,沉默寡言,跟囚徒一 樣,低下頭,垂下手,懶散而缺乏光彩地打發她的青春。只有一件事總算還能引起她的興緻,而且多少給她的暗淡生活帶來點光明,那就是她所愛的哥哥近在身旁。她愛他本人
read.99csw.com,愛他的綱領,欽佩他的小品文,遇到別人問她哥哥在做什麼,她就壓低喉嚨,彷彿深怕驚擾他或者妨礙他似的,回答說:「他在寫作!……」照例,他一寫東西,她就在他身旁坐下,眼睛不放鬆他寫作的手。這時候她就象是害病的動物在曬太陽取暖。……冬天一個傍晚,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坐在桌旁,正給報紙寫評論文章 ,旁邊坐著薇拉·謝敏諾芙娜,照例瞅著他的寫作的手。批評家寫得快,既不塗改,也不停頓。筆尖噝噝響,吱吱叫。桌子上,在他寫作的手的旁邊,放著一本厚雜誌,已經翻開,剛裁開書頁。
「大概會消滅。勿抗惡使犯罪的意志得到充分自由,於是這個世界就會大亂,文明當然也就完了。」
「一年前,……兩年前,……我早就讀過,我知道,我知道!」
或者「缺了鬥爭,那還算是什麼生活?前進啊!」其實他從來也沒有跟什麼人鬥爭過,也從來沒有前進過。臨到他開口暢談理想,那也不會顯得肉麻。每到大學周年紀念日,在達契雅娜節 ,他總是喝得醉醺醺的,唱起「 gaudeamus」②來,總是荒腔走板,同時他那眉開眼笑、不住流汗的臉彷彿在說:「您瞧,我喝醉了,我在縱酒行樂啊!」可是就連這樣,對他也是很相稱的。
「嗯!……你害了狂熱病!」哥哥冷冷地說,把雜誌丟在桌子上。
「你怎麼不雇一輛出租馬車?」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喊道。
「你做的是思想領域里的工作,想出新的東西來是你的本分。不應該由我來開導你。」
⑤指俄國作家列夫·托爾斯泰的勿以暴力抵抗邪惡的思想。
「瞧你這個胡鬧的人,簡直是想入非非,……」他嘟噥說。
薇拉·謝敏諾芙娜瞧著他,大聲打個呵欠,忽然提出一 個意外的問題。一般說來,每到傍晚,她已經養成習慣,常常煩躁地打呵欠,提出簡短而奇突的問題,往往跟正事無關。
「沃洛嘉!」薇拉·謝敏諾芙娜打斷他那評論家的文思,說道。「有一個奇怪的想法從昨天起就盤據在我的頭腦里了。我一直在想:如果人類生活建立在勿抗惡的原則上,我們會成為什麼樣子呢?」
此後我就一次也沒有見過薇拉·謝敏諾芙娜了。如今她在哪兒,我不知道。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卻仍舊在寫文章 ,放花圈,唱「 gaudeamus」,為「莫斯科定期刊物撰稿人互助基金」奔走。
「理論上的定義?嗯!……哦,那又何嘗不可?」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躊躇不決地說。「勿抗惡指的是對於道德範圍里被稱為惡的事情一律採取置之不理的態度。」
「你要明白,沃洛嘉,我覺得你們這些有思想的人如果專心致志於解決大問題,那你現在極力要解決的那些小問題,也就自然而然地順帶解決了。如果你坐著汽球上天,看一看全城,那麼你也就不由自主、自然而然地看見了田野、農村、河流。……人們製造硬脂,同時,作為副產品,也就得到了甘油。我覺得當代的思想似乎停在一個地方,粘住不動了。它充滿偏見,萎靡不振,畏畏葸葸,害怕廣闊浩渺的翱翔,猶如我和你怕登高山一樣。這就是保守思想。」
有一天我們這些寫作工作者在韃靼飯館里坐著。我講起不久以前我到瓦岡科夫斯克墓園去過,見到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的墳墓。那座墳墓已經完全荒蕪,幾乎跟地面平齊,十 字架也倒了,必須把它修整一下,為此就得募點錢。……可是大家
https://read.99csw.com聽完我的話,毫不動心,一句話也沒有回答,於是我一個錢也沒有募到。誰都不記得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她的生活方式也漸漸地起了變化。她能一天到晚躺在長沙發上,什麼事也不做,什麼書也不看,光是沉思,同時她的臉上露出冷漠嚴峻的神情,這是思想偏執、信心強烈的人常有的。她開始拒絕僕人服侍她,親自打掃自己的房間,把垃圾倒出去,親自擦半高腰皮靴,刷衣服。哥哥瞧著她做粗活露出的冷峻神色,就不能不氣忿,甚至痛恨。她總是帶點莊嚴的神情干這種活兒,他卻覺得這有點生硬,虛偽,認為這是偽善和做作。他已經知道他沒有力量觸動她的信念了,就索性象小學生那樣挑她的毛病,譏誚她。
象他這樣的作家,很適合於說:「我們這種人是不多的!」
薇拉·謝敏諾芙娜熬過那不幸的三個月以後,就搬到她哥哥這兒來住。行醫不合她的心意,沒有使她感到滿足,反而使她厭倦。再者,她也沒有給人留下精通醫學的印象,跟她的科學有關的話我一次也沒有聽她談起過。
「是啊。你是怎麼理解的?」
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放下筆,慢騰騰地回過頭去瞧他的妹妹。
哥哥送她出門,走到街上。
②拉丁語:我們來歡樂吧(一首古老的大學生歌曲的頭一句)。——俄文本編者注
他每天傍晚都感到身後的長沙發上躺著一個同他意見不合的人。……於是他的後背似乎發麻,發僵,他的靈魂里似乎吹來一股涼氣。作家的感覺是記仇的,不依不饒的,永遠也不會原諒人。妹妹成了頭一個,而且是唯一的一個挑起和觸動這種不安的感覺的人,這種感覺宛如裝滿盤盞的木箱,拆散倒容易,再要把它按原樣放好,就辦不到了。
「這話怎麼講?」
大學畢業后,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在一家報紙上發表過一篇劇評。他從劇評轉到書報評介欄,一年後就發展到每星期發表一篇評論性的小品文了。然而根據這一點卻不應當得出結論說:他是業餘工作者,他的寫作具有偶然的和暫時的性質。每逢我看見他那裝束整潔的瘦小身材、寬大的額頭和馬鬃般的長發,每逢我聽著他講話,我總覺得他的寫作似乎不是取決於他寫什麼,怎樣寫,而是一種生來就有的生理現象,猶如心跳一樣,他還在娘胎里的時候,似乎他的全部文學綱領就已經在他的頭腦里形成,象瘤子一樣了。我甚至在他的步伐、手勢、彈煙灰的姿態里也看到這個綱領,從頭到尾,連同它的種種叫囂、乏味、莊嚴之處,都清清楚楚。遇到他帶著充滿靈感的臉容把花圈放在某一名人的棺材上,或者帶著尊嚴而鄭重的神情為一封賀電徵集簽名的時候,他儼然是個以寫作為業的人。他那種極力要結交著名文學家的熱情,那種在沒有才能的地方也能找到才能的本領,那種經常熱情洋溢的神態,那種每分鐘達到一百二十次的脈搏,那種對生活的無知,在為青年學生募捐的音樂會和文學晚會上象女人那樣大驚小怪地奔忙張羅的樣子,那種力求接近青年人的心情,即使他沒有寫過文章 ,也足以給他造出「作家」的名聲來了。
④符拉季米爾的愛稱。
「你要錢用嗎?」
⑧出自《聖經》傳說,見《新約·馬可福音》第十一章 ,第十五至十七節 .這幾節中記述耶穌把作買賣的人趕出聖殿後說:「……經上不是記著說,『我的殿必稱為萬國禱告的殿』么?你們倒使他成為賊窩了!」——俄文本編者
read.99csw•com注
好人
根據妹妹臉上的表情,根據她的口氣,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明白她不喜歡他這篇文章 ,他那作家的自尊心大約生平第一次受到了震動。他不免懊惱地回答說:「盜竊是不道德的現象。為盜賊種菜無異於承認盜賊有權利存在。如果我辦一家報紙,分成兩部分,除了宣傳正直的思想以外,還要照顧敲詐勒索,那你會怎麼說呢?按照那個菜園主的邏輯,我豈不應當也給敲詐者和壞蛋留出地盤,來宣傳他們的思想?不是嗎?」
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回到自己的房間,立刻挨著桌子坐下,著手寫文章 .
有一次他得了肺炎,卧床三個月,先是在家裡,後來在戈里岑醫院里。他的膝蓋上生出一條瘺管。大家紛紛議論,說應該把他送到克里米亞去療養,就開始為他募捐。可是克里米亞沒有去成,他死了。我們把他葬在瓦岡科夫斯克墓園裡,靠左邊葬著許多演員和文學工作者的地方。
「上帝啊,多麼枯燥無味!」她伸個懶腰說。「生活過得多麼沒勁,多麼空虛啊!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才好,你呢,卻把最好的歲月消耗在上帝才知道是怎麼回事的工作上。你象鍊金術士似的,老是翻這種沒人要的舊垃圾。啊,我的上帝!」
「我親愛的朋友,」她哥哥常對我說,嘆口氣,用好看的、作家的手勢把頭髮撩到後邊去,「永遠不要憑外貌評斷人!您瞧這本書吧:它早已被人讀過,翻舊,卷了邊揉皺,丟在塵土裡,象是沒用處的東西了,可是您一翻開,它就會使您臉色發白,流下淚來。我的妹妹就象這本書。您掀開她的封面,瞧一瞧她的靈魂,就會嚇一大跳。前後不過三個月的工夫,薇拉經歷到的事不下於人家一輩子的經歷呢!」
「薇拉,你可別發瘋呀!」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說,笑起來。
他完全給人忘卻了。
「那麼會剩下些什麼呢?」
「沃洛嘉④,」她問,「什麼叫勿抗惡⑤?」
「可怕呀,好朋友!」他私下裡對我說,絕望地搖手。「原來我們的ingénue還要演一出輕鬆喜劇呢。她精神變態到了極點!我已經灰心了,隨她要怎麼想就去怎麼想,可是她何苦說出來,何苦惹得我心情激動呢。她應當想一想:我聽了她的話是什麼滋味?她居然當著我的面,用褻瀆神明的態度,拿基督的教義來肯定她的錯誤,我聽了是什麼滋味呢?我連氣都透不出來了!我那小妹妹居然宣揚她的學說,極力曲解福音書來為她自己辯護,故意不提耶穌把作買賣的人趕出聖殿⑧那件事,把我氣得簡直渾身發燒!老兄,這就是一知半解、思想淺薄的結果!這都是不容許人全面發展的醫學系造成的。」
有一回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下了班,回到家裡,碰見妹妹在哭。她坐在長沙發上,低下頭,絞著手,眼淚撲簌簌地順著她的臉淌下來。批評家善良的心痛苦地收緊了。他的眼睛里也淌下淚水,他一心想親近妹妹,原諒她,也請她原諒,照老樣子生活下去。……他就跪下去,吻她的頭、手、肩膀。……她微微一笑,笑得那麼古怪,那麼辛酸。可是他快活地大叫一聲,從桌上拿過一本雜誌來,熱烈地說:「好哇!我們要照老樣子生活了,薇羅琪卡⑨!求主保佑吧!我給你準備了一篇多麼好的作品啊!我們與其喝講和的香檳酒,不如一塊兒把它讀一讀!精彩美妙的作品啊!」
「到某某省去做種牛痘的工作。」
⑥列斯科夫(1831—1895),俄國作家。
「你上哪兒去?」符拉季米
https://read.99csw.com爾·謝敏內奇詫異地說。
每到傍晚,兄妹倆照例坐在家裡。他們沒有熟識的家庭可去,再者,他們也沒感到有必要去結識別人的家庭。至於劇院,只有上演新戲的時候他們才去,這是當時寫作者的風氣。音樂會他們是不去的,因為他們不喜歡音樂。……「你要怎麼想都由你,」薇拉·謝敏諾芙娜第二天說,「可是對我來說,這個問題倒已經部分地解決了。我深深地相信:由別人施之於我本人的惡,我沒有任何理由反抗。有人要殺死我嗎?那就請便。殺人者不會因為我自衛而變得好起來。現在,對我來說,只有這個問題的另一半需要解決:對於施之於別人的惡,我應當採取什麼態度呢?」
雜誌上有一篇寫農民生活的小說,署名是兩個大寫字母。
……
喏,你問一問自己吧:你這種熱心而勤懇的工作究竟能給你帶來什麼呢?你說:能帶來什麼呢?是啊,你老是翻這堆陳舊的垃圾,可是其中凡是可以提取的東西,早已由別人提取出來了。不管你怎樣在研缽里搗水,不管你怎樣分解水,可是除了化學家已經說過的話以外,你再也說不出什麼新的名堂來了。……「」原來是這樣!「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站起來,拖著長音說。」不錯,所有這些都是舊垃圾,因為這些思想是永恆的,可是照你的看法,什麼才是新的呢?「
說完這話,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就埋頭去研究一個中篇小說了。這個中篇小說是一個女人寫的,描繪一個上流社會的女人同她的情夫和私生子同住在一所房子里,她的不合法的地位何等難堪。對動人的主題思想也罷,對情節也罷,對表現手法也罷,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一概感到滿意。他簡略地轉述中篇小說的內容,摘錄幾個最好的段落,然後添上他自己的話:「不是嗎,這一切多麼忠於現實,多麼富於生活氣息,多麼美麗如畫!作者不但是小說藝術家,而且是細膩的心理學家,善於看透人物的心靈。為了舉例,我們不妨指出女主人公同丈夫相遇的時候,作者對她的內心狀態的生動描寫」,等等。
「強盜和妓院。在下一篇文章里我也許會談一談這個問題。謝謝你提醒我。」
……「
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不住地回頭看,拉住我的衣袖,放低聲音說:「您要知道,她畢業以後,跟一個建築師戀愛,結婚了。
「寫得很可愛!」她說。「不過我仍舊有許多地方不理解。
從此以後,他對待妹妹就冷漠,漫不經心,任意譏誚,雖然容忍她在他的寓所里住著,卻象容忍一個寄食的老太婆似的。她也不再跟他爭論,對他的信念、譏誚、挑剔一概用鄙夷的沉默回報,這就越發惹得他生氣了。
「是這麼回事,親愛的,假定有賊或者強盜來找你的麻煩,要打劫你,可是你非但不……」「不,你下一個理論上的定義吧。」
過一個星期我的朋友果然履行他的諾言了。這樣做很合時宜,當時是八十年代,我們社會上和報刊上正在紛紛議論勿抗惡,議論審判、懲罰、戰爭的權利,在我們圈子裡有的人開始不用僕人,或者到農村去種地,或者斷絕肉食和性|愛。
從前,在莫斯科住著一個人,名叫符拉季米爾·謝敏內奇·里亞多夫斯基。他畢業於大學法學系,在某鐵路局供職,可是假如您問他做什麼工作,他就會睜著亮晶晶的大眼睛從金邊的pince -nez①里坦率爽朗地瞧著您,用平靜、柔和、吐字不清的男中音回答您說:「我做文學工作!」
薇拉·謝敏諾芙娜躺在長沙發上想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