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路上
薩霞斷斷續續地嘆著氣,身子開始活動。里哈烈夫站起來,向她那邊走去。
「去做總管。管理礦場。」
喝茶的時候,兩個新相識攀談起來。伊洛瓦依斯卡雅這才知道跟她談話的人名叫格利果利·彼得羅維奇·里哈烈夫,也就是鄰縣首席貴族裡哈烈夫的親弟弟,本人原先也是地主,然而「早已破產」了。然後里哈烈夫聽伊洛瓦依斯卡雅說起,她叫瑪麗雅·米海洛芙娜,她父親有大宗田產,然而掌管家業的卻只有她一個人,因為她父親和哥哥懶得管事,無憂無慮,只喜歡養獵狗。
④指俄國民粹派革命運動。
……這兒好象有人睡覺呢。你出去吧。……「馬車夫把皮箱放在地板上,同時肩膀上撒下一片片白雪來。他吸溜一下鼻子,走出去了。隨後女孩看見從」包袱「的中部鑽出兩隻小小的手,舉到上邊,生氣地解開一大堆頭巾、圍巾、披巾。起初地板上掉下一塊大披巾,後來又掉下一頂風帽,再后掉下一塊白色的針織頭巾。這個過路的女人卸掉頭上戴著的種種東西,再脫下肥大的外套后,她的外形就頓時縮小一半。現在她身上穿一件灰色長大衣,釘著大紐扣,衣袋鼓鼓囊囊。她從一個衣袋裡取出一個紙包,裡面包著不知什麼東西,又從另一個衣袋裡取出一長串鑰匙,漫不經心地隨手一丟,驚得睡熟的男人打一個冷顫,睜開眼睛。他呆瞪瞪地往兩旁看一忽兒,彷彿不明白他是在什麼地方似的,隨後搖一下頭,走到牆角邊坐下。……過路的女人脫掉了大衣,因而外形又縮小一半,然後脫下棉絨的長靴,也坐下來。
「伊洛瓦依斯卡雅小姐來了,……」一個男低音回答說。
「爸爸!」她說。
我的妻子在我漂泊期間一分鐘也沒離開過我,並且象風向標似的,隨著我改變入迷的對象,也改變她的信仰。「
「請您容我說一句,我知道這個礦場。沙希科夫斯基就是我的舅舅。可是……您到那兒去幹什麼?」伊洛瓦依斯卡雅問道,驚訝地瞅著里哈烈夫。
我熱愛俄羅斯民族,愛得心都痛了。我熱愛而且相信它的上帝、語言、創作。……如此等等。有一個時期我成了斯拉夫派⑥,常寫信去打攪阿克薩柯夫⑦。我做過烏克蘭派⑧,研究過考古學,收集過民間創作的優秀作品。……我對各種思想、人物、事件、地點都入過迷,……一刻也沒有間斷過!五年前我致力於否定私有財產,我最近的信仰是勿抗惡。「
在路上
⑥俄國十九世紀四十和五十年代的一種社會思想流派,主張俄國社會發展的獨特道路,公社、正教、國家政權和人民的「結合」。
現在她再也不象包袱了。原來她是個矮小清瘦的黑髮女人,年紀二十上下,身子細得象條蛇,生著白凈的鵝蛋臉和捲曲的頭髮。她的鼻子長而尖,下巴也長而尖,睫毛挺長,嘴角卻尖,由於處處都尖,她臉上也就顯得帶點兇相。她穿著緊身的黑色連衣裙,領口上和袖口上鑲著大量花邊,臂肘尖尖的,粉紅色的小手指很長,因而她的模樣很象中世紀英國貴婦的肖像。她臉上那種嚴肅而聚精會神的表情越發加強了這種相似。……黑髮女人環顧整個房間,斜起眼睛瞧一下男人和女孩,聳了聳肩膀,移到窗子跟前坐下。潮濕的西風颳得烏黑的窗子發抖。大片雪花白茫茫的,落在窗玻璃上,可是立刻被風颳走,不見了。野蠻的音樂越發強烈了。……經過長久的沉默以後,女孩忽然翻一個身,開口說話了,氣憤地咬清每個字的字音:「主啊!主啊!我多麼不幸!比所有的人都不幸呀!」
馬車夫回答說。「主啊,這是你的旨意,倒好象我故意不走似的!」
里哈烈夫窘住了,邁著負疚的步伐走回桌旁。
這時候房間里有個高身量和寬肩膀的男人,年紀四十上下,在沒上過漆的大桌旁邊坐著。他把胳膊肘撐在桌子上,兩個拳頭支住頭,睡著了。一支油燭插在本來盛香膏的小罐里,如今只剩下一截燭頭,照著他那淡褐色的鬍子、粗大的鼻子、晒黑的臉頰和烏黑的濃眉,那兩道眉毛很長,竟然掛在閉緊的眼睛上了。……他的相貌,拆開來看,鼻子也罷,臉頰也罷,眉毛也罷,都又粗又大,就跟「客房」里的傢具和火爐一樣,然而合在一起,倒也互相配稱,甚至有點英俊了。這也正是所謂天數,俄國人的臉容往往是這樣:五官越是粗大突出,相貌反而顯得越發溫和忠厚。這個男人穿著上流人的上衣,不過已經很舊了,用寬闊的新絛子滾了一道邊。另外,他還穿著棉絨的坎肩和肥大的黑長褲,褲腿塞在大皮靴里。
她聽見哭聲。
「您就拿我的母親來說吧!」他講道,向她伸出手去,做出懇求的臉色。「我毒害了她的生活,而且按她的看法,我敗壞了里哈烈夫家族的門風,我給他帶來了只有最惡毒的敵人才能帶來的那麼多禍害,可是,怎麼樣呢?我的弟兄常給她幾個小錢供她在教堂里買聖餅,做祈禱用,她呢,卻按捺住她的宗教感情,把那些錢攢起來,悄悄地打發人送給她那不成器的格利果利!單是這件小事就遠比一切理論、聰明的話語、三萬五千種昆蟲更強有力地教育和提高人的靈魂!這樣的例子我可以給您舉一千個。喏,就拿您來說!外邊是暴風雪,黑夜,您呢,卻坐著雪橇趕到您哥哥和父親那邊去,為的是在節日用您的照拂使他們感到溫暖,其實,說不定,他們並沒想念您,把您忘記了。您等著瞧吧,您愛上一個人,就會跟著他到北極去。您會去的,不是嗎?」
「請到這間屋裡來,大小姐,」一個女人的歌唱般的聲音說。「我們這個房間挺乾淨,美人兒。……」房門敞開了,門口出現一個大鬍子農民,穿著馬車九*九*藏*書夫的長襟外衣,肩上打一口大皮箱,從頭到腳都是雪。在他身後緊跟著進來一個女人的身子,既看不到她的臉,也瞧不見她的手,身量不高,幾乎比馬車夫矮一半,周身裹得嚴嚴實實,活象一個包袱,上下沾滿了雪。馬車夫和「包袱」帶來一股好象地下室里冒出的潮氣,燭火也閃搖起來了。
龐大的印象越變越大,使得她的知覺越來越模糊,終於把她送進了睡鄉。伊洛瓦依斯卡雅睡著了,不過仍舊看見長明燈和大鼻子,一塊紅光在那鼻子上跳動。
「是啊,小姐,」他小聲說,點上一支粗紙煙,把煙霧噴到火爐里。「大自然賜給俄國人異乎尋常的信仰能力、追根究底的智慧、苦思冥想的才能,然而這些東西一碰到閑散、懶惰以及輕率的幻想,就都粉碎了。……真的,小姐。……」伊洛瓦依斯卡雅驚奇地瞅著黑暗,只看得見聖像上面的一塊紅光和里哈烈夫臉上閃爍著的爐中火光。黑暗、鐘聲、風雪的怒號、瘸腿的學徒、抱怨的薩霞、不幸的里哈烈夫以及他那番話,統統混在一起,形成一個龐大的印象,上帝創造的這個世界在她心目中顯得光怪陸離,充滿奇迹和魅力。剛才聽到的一番話還在她耳朵里響著,人類的生活,依她看來,就跟一篇優美的、饒有詩意的、沒有結局的神話似的。
「可是,小乖乖,爸爸用人格擔保,明天我們一準會到。
「說的就是啊!」里哈烈夫高興地說,甚至頓一下腳。「真的,我跟您認識,高興極了!我的命運太好,我總是遇見好人。不論哪一天我都能結識這種人,為這種人我簡直甘願獻出我的生命。在這個世界上,好人遠比壞人多。您看怪不怪,我和您已經開誠相見,掏出心來談話了,就跟相識了一百年似的。我跟您說吧,有的時候一個人克制自己十年之久,沉默寡言,不願意向朋友和妻子傾吐衷曲,可是在火車上遇到一個軍事學校的學生,卻把心裏的話都對他倒出來了。我還只是第一次榮幸地跟您見面,可是我卻直認不諱地向您講出我心底里的話,在這以前,我可從來沒有這樣做過。這是什麼緣故呢?」
他沒等她許可,就把那件濕外套抖摟一下,在長凳上鋪開,毛皮朝上,然後把丟在那裡的披巾和頭巾收集在一處,把大衣捲成筒狀,當作枕頭。他默默地做著這些事,臉上現出卑順的崇敬神情,倒好象他手裡擺弄的不是女人的衣物,而是聖器的碎片似的。他全身露出負疚而困窘的神態,彷彿他在一個弱女子面前為他的身量和力氣覺得難為情似的。……等到伊洛瓦依斯卡雅躺下,他就熄掉蠟燭,在火爐旁邊的矮凳上坐下。
「我的好孩子,我知道你肩膀痛,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呢,小乖乖?」男人用喝醉酒的丈夫對嚴厲的妻子道歉的口吻說。
「如果僅僅是我自己不幸,我倒要感謝上帝了,」他沒瞧著伊洛瓦依斯卡雅,繼續說。「每逢我想起在那些入迷的歲月我常常做出荒唐的事,背離真理,不公平,殘酷,危害別人,我個人的不幸倒顯得無足輕重了!那些我應當熱愛的人,我常常多麼痛恨而且藐視啊,反過來,有些應該痛恨而且藐視的人,我卻常常熱愛。我變過一千次心。今天我信仰,膜拜,可是明天我卻象膽小鬼似的躲開我今天的神和朋友,逃之夭夭,只好忍氣吞聲地聽著人家在背後罵我壞蛋。只有上帝才看見我怎樣常常為我的入迷害臊得哭泣,咬我的枕頭。我有生以來一次也沒故意說過謊話,做過壞事,然而我的良心卻不清白!小姐,我甚至不能誇口說我的良心沒有承擔過害死人命的罪孽,因為我的妻子就是看不慣我的胡鬧,在我眼前憔悴而死的。是的,我的妻子!您聽我說,目前,在我們的社會生活里,盛行著兩種對待女人的態度。有些人測量女人的顱骨,打算證明女人比男人低下。他們尋找女人的缺點,以便嘲笑她們,在她們眼裡顯出男人高明,為男人的獸|性辯護。
她不但憑她的靈魂,甚至也憑她的後背,領會到她身後站著一個無限不幸、走投無路、被大家所拋棄的人;他呢,彷彿沒有感到他的不幸,彷彿昨夜哭泣的不是他似的,眼睛瞧著她,溫和地微笑。他還不如繼續哭泣的好!她激動得在房間里來回走了幾次,然後在牆角邊站住,沉思不語。里哈烈夫在說話,可是她沒聽見。她背對著他,從錢包里取出一張二十五盧布的鈔票,在手裡揉搓很久,回頭看一眼裡哈烈夫,卻漲紅臉,把那張鈔票塞到她的衣袋裡去了。
「那也沒關係,」里哈烈夫不在乎地說。「能到礦上工作,也就該謝天謝地了。」
問題在於每一門學問固然有開端,可是簡直沒有結尾,猶如循環小數一樣。動物學發現三萬五千種昆蟲,化學發現六十 種元素。將來這些數字後邊即使加上十個零,動物學和化學離著結束也仍舊會象現在這樣遙遠,當代的全部科學工作恰好就在於擴大數字。我正是在發現第三萬五千零一種昆蟲,卻沒感到滿足的時候才領悟這個道理的。是啊,不過我也沒有絕望,因為不久就有新的信仰把我抓住了。我一頭扎進虛無主義④以及它的宣言、黑分派⑤和諸如此類的玩意兒里去了。
……不論是房間,還是生著大鼻子、穿著男孩的短襯衫的女孩和女孩的父親,分明都使她暗自納罕。那個奇怪的男人坐在牆角邊,神思恍惚,象個醉漢,瞧著兩旁,伸出手掌來揉臉。他沉默不語,眫著眼睛。瞧著他那負疚的神態,人家很難斷定他馬上就會開口講話。然而他卻首先開口了。他摩挲著膝頭,清一下喉嚨,微微一笑,說:「這是一出喜劇,真的。……我瞧啊瞧的,都不相信自己的眼read.99csw.com睛了:是啊,命運把我們打發到這個不象樣的小飯鋪里來,搞的是什麼名堂呀?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有的時候,生活會幹出salto mortale②之類的把戲,惹得你瞧著只能莫名其妙地眫眼。您,小姐,要走遠路嗎?」
停在懸崖巨人的胸膛上過夜。……①萊蒙托夫小飯鋪里有一個房間,小飯鋪的主人,哥薩克謝敏·契斯托普留依,稱之為「客房」,也就是專供過路的行人留宿的。
伊洛瓦依斯卡雅聳著肩膀,激動地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⑦指康·謝·阿克薩柯夫(1817—1860),俄國斯拉夫派的領袖。他的弟弟伊·謝·阿克薩柯夫(1823—1886)和他持同樣觀點。
「真是胡鬧!」「包袱」憤憤地說。「本來可以挺好地趕路嘛!只剩下十二俄里的路程了,大都是穿過樹林,不會迷路的。……」「會迷路也罷,不會迷路也罷,可是馬不肯走了,小姐!」
⑤俄國一八七九年從「土地與自由黨」中分化出來的一個民粹派組織。
……「
「我再也受不住了!我辦不到,辦不到了!」
「註釋」
「你沒睡著吧,小乖乖?」他用抱歉的口氣問。「你要幹什麼?」
瘸腿的男孩走進來,把一個新燭頭插在香膏罐里。
「我告訴您說吧,女人素來是而且將來也還會是男人的奴隸,」他用男低音講起來,伸出拳頭捶一下桌子。「女人是又柔又軟的蠟,男人要把她捏成什麼樣,就總能捏成什麼樣。主啊,我的上帝,為了男人所熱中的無聊事情,女人往往不惜剪短頭髮,拋棄家庭,死在異鄉啊。……女人為種種思想犧牲自己,可是其中沒有一個是女人的思想。……捨己為人、忠心耿耿的奴隸!我沒量過顱骨的大小,我是根據沉痛辛酸的經驗說這種話的。如果我有機會把我所熱中的事情告訴她們,那麼就連最高傲、最有主見的女人也會不假思索地跟著我走,問也不問一聲,我要她做什麼,她就做什麼。我曾經把一個修女改造成虛無主義者,後來我聽說,她開槍打死一個憲兵。
「再糟也沒有了!」
「上帝才知道你把我們送到哪兒來了。……不過,小聲點。
①俄國詩人萊蒙托夫的詩篇《懸崖》中的頭兩行。——俄文本編者注
男人站起來,邁著負疚的碎步往女孩那邊走過去,這樣的步態跟他魁梧的身材和大鬍子卻完全不相稱。
男人搖著頭,揮一下手,坐下來。
「你聽我說,親愛的,」她說,「何必哭呢?不錯,肩膀痛是不好受的,可是有什麼辦法呢?」
里哈烈夫站起來,又坐下去。
等到活人終於變成不定形的包袱,伊洛瓦依斯卡雅就最後看一眼「客房」,沉默地站一忽兒,慢騰騰地走出去。里哈烈夫也出去送她。……外邊,上帝才知道是什麼緣故,冬季仍然在逞威。軟綿綿的大雪片象整團整團的白雲,在地面上旋轉,無休無止,總也找不到安身之處。馬匹、雪橇、樹木、拴在木柱上的公牛,都是白的,彷彿生了一身柔軟的絨毛。
「我父親和哥哥住在田莊上,很是孤單,」伊洛瓦依斯卡雅說著,活動她的手指頭(她談話的時候有個習慣,喜歡在她的尖臉前邊晃動手指頭,每說完一句話就伸出尖尖的小舌頭舔一下嘴唇),「他們,這兩個男人,都是無憂無慮的人,就是自己的事也不肯動一下手指頭。我想不出,開齋的時候有誰弄東西給他們吃!我們的母親不在了,我們的僕人又不中用,我不在,他們就連一塊桌布也鋪不好。現在父親和哥哥的處境如何,就可想而知了!他們在那兒沒法開齋,我卻不得不在這兒坐一夜。這真是莫名其妙!」
不知是他那敏感的靈魂果真能夠領會這種目光呢,還是他的想象力也許欺騙了他,總之他忽然覺得,只要再說上兩三句優美而有力量的話,那個姑娘就會體諒他的失意、蒼老、苦難,不假思索地跟著他走去,問也不問一聲。他佇立很久,就象在地里生了根一樣,瞧著雪橇的滑木留下的痕迹。雪花紛紛落到他的頭髮、鬍子、肩膀上來。……不久,滑木的痕迹消失了,他本人渾身是雪,看上去象是白皚皚的懸崖,可是他的眼睛仍然在雪片的雲霧裡尋找什麼東西。
「你自己去喝吧!」女孩粗魯地回答說。
「好,求上帝保佑您,」里哈烈夫把伊洛瓦依斯卡雅攙上雪橇,喃喃地說。「別記住我的壞處。……」伊洛瓦依斯卡雅沒有開口。等到雪橇開動,繞過大雪堆走去,她卻回過頭來看一眼裡哈烈夫,露出那麼一種神情,好象有話要跟他說。那一個就跑到她跟前去,可是她什麼話也沒說,光是隔著長睫毛看他一眼,睫毛上掛著細小的雪花。
另一些人卻竭盡全力把女人提高到自己水平上來,也就是逼她們背誦三萬五千種昆蟲,照男人所說和所寫的那樣說些和寫些蠢話。……「里哈烈夫的臉陰沉下來。
③據《聖經》傳說,約書亞是繼摩西之後的猶太人的首領。《舊約·約書亞記》載:約書亞之所以能戰勝敵人,是因為他能使整個自然界都受他的支配,他能叫河流停止流動,太陽停留……等等。
「啥事?」一個女人的聲音懶洋洋地問。
「那麼沒念過高等學校?這樣看來,您不知道學問是什麼東西。各種學問,把世界上所有的學問統統算在內,都有一 個同樣的特點,缺了它,任何學問都會毫無意義,那就是追求真理!每一門學問,哪怕是生藥學之類,其目的也不在於追求利益,不在於追求生活上的便利,而在於追求真理。了不起啊!您著手研究某種學問,首先使您震驚的是它的開端。
「啊,對了!」里哈烈夫醒悟過來說。「這怪我不好,小乖乖。你睡九九藏書吧,睡吧。……除了她,我還有兩個男孩,」他小聲說。「他們,小姐,都在伯父家裡住著,這一個呢,缺了父親就一天也活不下去。她難過,抱怨,可是纏住我不放,就跟蒼蠅見了蜜似的。我,小姐,嘮叨得太多,恐怕您也該休息了。我給您鋪床,可以嗎?」
「現在還有誰喝條?」瘸腿的學徒笑嘻嘻地說。「望彌撒以前喝茶是有罪的。」
「人們口口聲聲說神是沒有的,」伊洛瓦依斯卡雅也笑起來,繼續說,「可是,請您告訴我,有名的作家、學者,總之聰明人,為什麼到了晚年總是信神呢?」
一朵金黃色的浮雲,
伊洛瓦依斯卡雅聳了聳肩膀,呷一口茶,說:「某些節日有一種特別的意味。每到復活節 、三一節 、聖誕節 ,空中自有特別的氣氛。就連不信神的人也喜歡這些節 日。比方說,我哥哥平時口口聲聲說沒有神,可是一到復活節 ,他總是頭一個跑去做晨禱。」
②義大利語:翻跟頭。
可是男人沒有動彈。女孩氣憤地皺緊眉頭,躺下去,蜷起腿。房門外邊,小飯鋪里,有個人打了個響亮的長呵欠。緊跟著傳來門上滑輪的尖叫聲和含糊的說話聲。有個人走進來,抖掉身上的雪,沉重地頓著兩隻穿氈靴的腳。
「凡是青年時期不善於信仰的人,小姐,哪怕他是個大作家,到了老年也還是不會信仰什麼的。」
「親愛的爸爸,」孩子的聲音溫柔地懇求說,「我們回到伯父家裡去吧!那兒有聖誕樹!斯捷巴和柯里亞也在那兒呢!」
「是的,如果……我愛他的話。」
「我的好孩子,你想喝茶嗎?」他溫柔地問道。
「不,不遠了,」黑髮女人回答說。「我們的莊園離這兒有二十俄里光景,我從那兒出來,要到我們的一個農莊上去找我的父親和哥哥。我姓伊洛瓦依斯卡雅,那個農莊就叫伊洛瓦依斯科耶,離這兒大約有十二俄里遠。多麼糟糕的天氣!」
里哈烈夫從伊洛瓦依斯卡雅手裡接過茶杯,一口氣喝下半杯,繼續說:「我來跟您談一談我自己吧。大自然在我的靈魂里放進一 種異乎尋常的信仰能力。我這半輩子……這話不要在晚上說才好……一直是無神論者和虛無主義者,然而我有生以來沒有一個鐘頭沒有信仰。一切才能照例都在人很小的時候顯出來,所以我的信仰能力也是當我還在桌子底下走來走去的時候就表現出來的。我母親喜歡叫孩子多吃東西,她每次給我吃飯,總是說:」吃吧!人生在世第一要緊的是吃湯!『我相信了,就一天喝十次湯,象鯊魚那樣吞下去,喝得我大倒胃口,幾乎昏厥過去。保姆常講神話,於是我相信家神,相信樹精,相信各種妖魔鬼怪。我常在父親那兒偷點升汞,把它撒在蜜糖餅乾上,送到閣樓上去,您知道,這是要讓家神吃了死掉。等到我學會讀書,看懂我讀的書的時候,那就更起勁了!我一忽兒要跑到美洲去,一忽兒要入夥做強盜,一忽兒要進修道院去修行,一忽兒雇些孩子來為信奉基督而鞭笞我。請注意,我的信仰總要見之於行動,不是光想想的。既然我要跑到美洲去,那就不是一個人去,而是勸一個跟我同樣的傻瓜一塊兒去,臨到在城外凍得要死,而且挨了一頓打,我反而挺高興呢。既然我入夥去做強盜,就一定給人打得鼻青眼腫才回來。您瞧,多麼不安寧的童年啊!等到家裡把我送進中學,我在那兒學到各種真理,例如地球繞著太陽旋轉,或者白色不是白的,而是由七種原色合成的,我聽得頭都昏了!我腦子裡亂糟糟的,時而想到約書亞③能使太陽停留,時而想到母親以先知伊里亞的名義否定避雷針,時而想到父親對我了解的真理漠不關心。可是我的新知識鼓舞著我。我在家裡,在馬房裡象著了魔似的走來走去,宣揚我的真理,為人們的愚昧心驚膽戰,痛恨那些認為白色只是白色的人。……不過,這都是小事,都是孩子氣的行徑。所謂嚴肅的、成人的熱中是從我進大學起開始的。您,小姐,進學校念過書吧?「
「你,孩子,給我們燒個茶炊吧!」男人對他說。
門外響起了馬車夫的說話聲。伊洛瓦依斯卡雅一言不發,帶著聚精會神的嚴峻臉色開始穿外衣。里哈烈夫幫她穿,快活地嘮叨著,可是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象重擔那樣壓在她的心上。聽不幸的人或者垂危的人說俏皮話,是不會讓人高興的。
……
我到民間去,在工廠做工,當潤滑工人,做縴夫。後來我走遍俄國,閱歷了俄國生活,就變成這種生活的熱烈崇拜者了。
里哈烈夫搓著手,快活地微笑,在房間里走來走去,又講起女人。這當兒教堂里打起鍾來,召人去做晨禱。
「您瞧,小姐,」男人很快地講起來,彷彿為自己辯白似的,「我們有兩夜沒睡,一直坐著糟糕的馬車趕路。是啊,當然,她生病和心煩都是自然的。……再加上,您要知道,我們碰上個喝醉酒的馬車夫,我們的一口箱子被人偷去了,……風雪又始終不停,可是,小姐,哭有什麼用呢?不過,這麼坐著睡覺卻使得我勞乏,我象喝醉了似的。真的,薩霞,就是你不鬧,也已經叫人難受得噁心了,可是你還要哭!」
伊洛瓦依斯卡雅忽然為她的激昂害臊,就轉過身離開里哈烈夫,走到窗子跟前。
「這樣看來,您生活得很快活,」伊洛瓦依斯卡雅說。「有許多事情可以回憶呢。」
我從沒說過謊話,不過要是暴風雪擋路,那就不能怪我了。「
里哈烈夫跳起來,在房間里走來走去。
伊洛瓦依斯卡雅瞧著他,沒有說話,仍舊微笑。
「你,薩霞,是因為路上辛苦才肩膀痛的。明天我們到了目的地,休息一下,就會好的。……」「明天,明天https://read.99csw•com,……你天天跟我說明天。我們還要走二十 天呢!」
「主啊!」薩霞哭起來。「他說個沒完,不容人睡覺!」
「至高無上的奴性啊!」他把兩隻手合在一起,說。「女人生活的高尚意義恰好就在於此!我跟女人交往的整個時期,在我頭腦里積累下種種雜亂無章的印象,可是其中象經篩子篩過那樣保留在我記憶里的,卻不是思想,不是聰明的話語,不是哲學,而是這種異乎尋常的對命運百依百順的態度,這種不同凡響的寬怒一切的善心。……」里哈烈夫握緊拳頭,呆望著一個地方出神,臉上現出熱烈而緊張的表情,彷彿在推敲每個字眼似的,從咬緊的牙關里吐出他的話來:「……以及這種……這種寬宏大量的堅忍精神,徹頭徹尾的忠誠,心靈的詩。……生活的意義恰好就在於這種毫無怨言的殉道精神,在於這種能把頑石也泡軟的眼淚,在於這種寬恕一切的無限熱愛,這種熱愛給混亂的生活帶來光明和溫暖。……」伊洛瓦依斯卡雅慢慢地站起來,往裡哈烈夫跟前邁出一 步,定睛瞅著他的臉。憑他睫毛上閃著的淚光,憑他顫抖而熱烈的聲調,憑他臉頰上的紅暈,她看得清楚:女人並不是偶然出現的話題,也不是簡單的話題。女人是他新近著迷的對象,或者按他的說法,新的信仰對象!伊洛瓦依斯卡雅生平第一次親眼看見一個著迷的、熱烈信仰的人。他不住作手勢,眼睛閃閃發光,依她看來,就跟發了狂,著了魔一樣,然而他眼睛的光芒、他的話語、他整個魁梧身材的動作,卻顯得那麼優美,她連自己也沒理會,竟在他面前站住,象生了根似的,熱情洋溢地瞧著他的臉。
我跟您說吧,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比一門學問的開端更吸引人,更宏偉,更震動人,更能使人透不過氣來的了。一開頭,您剛聽過五六堂課,最燦爛的希望就已經使得您精神抖擻,您就覺得自己成為真理的主人了。我呢,就把我自己毫無私心地、滿腔熱情地獻給各種學問,就象獻給心愛的女人一樣。我成了它們的奴隸,除了它們以外,我不願意承認另外還有什麼太陽。我日日夜夜埋頭鑽研,死背強記,硬啃書本,見到有人為個人目的利用科學,就痛哭失聲。不過我入迷不算久。
「我在諾沃切爾卡斯克城的頓河貴族女子中學里念過書。」
⑧俄國十九世紀在烏克蘭發生的民族運動,宣揚保存和發展烏克蘭民族的語言、文學、文化的獨特性。
門上的滑輪又尖叫起來。大風呼的一響衝進門口。有個人,大概就是瘸腿的學徒,跑到「客房」門前來,恭敬地清一下喉嚨,碰碰門閂鼻。
里哈烈夫抬起眼睛瞧著伊洛瓦依斯卡雅,笑起來。
「我?先到克里努希基火車站,坐火車到謝爾吉耶沃,再從謝爾吉耶沃坐馬車,走四十俄里,到一個煤礦去,那是一 個蠢貨,沙希科夫斯基將軍的產業。我的弟兄們給我在那兒謀到了總管的職位。……我要去挖煤了。」
等到女孩脫掉衣服,安靜下來,沉默就又來了。黑髮女人在窗旁坐下,納悶地瞅著小飯鋪的這個房間、聖像、火爐。
經過昨晚的談話后,他在她的眼裡就不再是高身量,寬肩膀,卻顯得矮小了,猶如一艘極大的輪船在我們聽說它飄洋過海以後,就顯得小了一樣。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她說,她的手指在她的臉前晃動。「這不行,而且……而且這是胡來。您要明白,這……這比流放都不如,那是一座埋葬活人的墳墓呀!唉,主啊,」她激昂地說著,走到里哈烈夫跟前,在他笑吟吟的臉前晃動手指頭。她的上嘴唇發顫,她那尖臉慘白。「喏,您設想一下光禿禿的草原和孤獨吧。在那兒,要談話都找不到人,而您卻對女人入了迷!礦場和女人可是兩不相干的!」
從咳嗽聲聽來,里哈烈夫的說話聲該是男低音,然而這當兒,他大概害怕說話聲太響,或者因為過於拘謹,他卻用次中音說話。他沉默一忽兒,嘆口氣,說:「我是這麼理解的:信仰是一種精神的能力。它跟才能一 樣,是與生俱來的。我憑自己,憑我這輩子見過的那些人,憑我周圍發生過的種種事情來判斷,這種能力是俄國人個個都有的,而且達到了極高的水平。俄國的生活就是連綿不斷的一系列信仰和熱中,至於無信仰和否定,那末,不瞞您說,俄國人至今還沒有領教過呢。如果俄國人不信神,那就等於說他信仰別的東西。」
「嗯,是啊,在坐著喝茶,有一個好同伴可以談天的時候,倒是挺快活的,不過您不妨問一聲,我為這種快活付出過多大的代價。我的生活稱得上豐富多彩,可是我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呀?要知道,小姐,我不是象德國哲學博士那樣信仰,不是裝模做樣,我也不是在沙漠里生活,我的每一種信仰都使我疲於奔命,焦頭爛額喲。您自己來下斷語吧。原先我很富裕,跟我的哥哥一樣,可是如今卻成了叫化子。在那些昏天黑地的入迷歲月里,我既花光了自己的財產,又花光了妻子的財產,還花掉別人很多錢。現在我四十二歲,老年近在眼前了,我卻無家可歸,就象黑夜裡車隊丟下的一條狗。我一生一世從沒領略過什麼叫安寧。我的靈魂不斷地苦惱,我甚至為各種希望痛苦。……我干種種繁重雜亂的工作,累得筋疲力盡,我忍飢受寒,我坐過五次監獄,我步履艱難地走遍阿爾漢格爾斯克省和托博爾斯克省⑨,……回想起來都心痛喲!我生活過,可是在那些昏天黑地的歲月里並沒有感覺到我在生活。信不信由您,我記不起隨便哪年春天的情景,也從沒留意過我的妻子怎樣愛我,我的孩子們怎樣誕生。我還能給您講些什麼呢?我驅使一切愛我的人遭到不幸https://read.99csw.com。……喏,我的母親已經為我悲傷了十五年,我那些高傲的弟兄不得不為我痛心,臉紅,低頭,花錢,到頭來痛恨我就跟痛恨毒藥一樣。」
「好,現在我該上路了,」她說。「應當穿外衣了。那麼請您告訴我,您現在要到哪兒去?」
「沒關係,孩子,反正入地獄,遭火燒的不是你,是我們。
後來,有一種奇怪的喊叫聲把伊洛瓦依斯卡雅驚醒了。她跳起來,驚奇地看一下周圍。窗子有半截埋在雪裡,藍色的曙光隔著窗子照進來。房間里滿是灰白色的昏光,從中清楚地顯出火爐、睡熟的女孩、納斯爾-厄丁的輪廓。火爐和長明燈都熄了。從敞開的門口望出去,可以看見小飯鋪的大房間以及那兒的櫃檯和桌子。有一個人,長著一張呆板的、茨岡人的臉,站在大房間中央,睜著驚訝的眼睛,腳下是一攤溶化的雪水,手拿一根木杖,上邊有一顆大紅星。一群小男孩在他四周站著,紋絲不動,象是些塑像,身上沾滿雪。星光照透紅紙,染紅了他們的濕臉。這群人扯開嗓子唱歌,歌聲雜亂,伊洛瓦依斯卡雅只聽清其中的一段歌詞:喂,你啊,年輕的後生,拿起你的利刃,我們要殺死,殺死那猶太人,那可悲的子孫。……里哈烈夫在櫃檯旁邊站著,動情地瞧著那些歌手,微微頓著腳打拍子。他看見伊洛瓦依斯卡雅,就滿面笑容,走到她跟前。她也微笑。
「當然,你不該哭,」黑髮女人說。「只有小娃娃才哭。要是你痛,親愛的,那就應該脫掉衣服睡覺。……我來給你脫!」
孩子的哭聲外,又添上了男人的哭聲。在風雪的怒號聲中,這種人類悲傷的聲音飄進姑娘的耳朵里,象是富於人情味的美妙音樂,使她聽得心醉神迷,禁不住也哭了。隨後她聽見那巨大烏黑的陰影悄悄走到她跟前來,拾起掉下地的披巾,蓋在她的腿上。
薩霞使勁踢蹬腿,弄得滿房間響起她那尖利刺耳的哭號聲。她父親擺一擺手,茫然失措地瞧著黑髮女人。那一個就聳了聳肩膀,遲疑不決地走到薩霞跟前。
「過節好!」他說。「我看見您睡得挺香。」
「我的小乖乖,我有什麼辦法呢?」男人用男低音柔聲勸說道。「你要明白我的話才好!是啊,要明白才好!」
這間「客房」有過節的氣氛。空中瀰漫著新刷過的地板的氣味。一根繩子懸在空中,斜穿過整個房間,平時是晾衣服用的,現在卻沒掛什麼東西。牆角上,桌子上方點著一盞長明燈,在常勝者聖喬治的聖像上投下一團紅光。從聖像起,牆角兩側排著兩行民間木版畫,依照極嚴謹的順序從神的世界過渡到人的世界。在燭頭的昏光和長明燈的紅光下,那些圖畫好象成了一條綿延不斷的長帶,上面布滿黑色的墨點,不過有的時候瓷磚火爐要跟天氣同聲合唱,嗚嗚響地把空氣吸進去,爐中的木柴彷彿睡醒了,燃起明亮的火焰,氣呼呼地咆哮,於是木牆上有些紅色的光點開始跳動,藉此可以讓人看見在睡熟的男人頭上忽而出現長老謝拉菲木,忽而出現波斯王納斯爾-厄丁,忽而出現一個深棕色的胖娃娃,瞪大眼睛,湊著一個少女的耳朵低聲說話,那少女生著一張異常呆板淡漠的臉。……惡劣的天氣正在房外鬧騰。不知一個什麼東西發了瘋,狂暴兇狠,可是又深深不幸,在小飯鋪周圍竄來竄去,象野獸那樣猙獰,極力要衝進屋裡來。它拍響房門,敲打窗子和房頂,亂抓牆壁,時而氣勢洶洶,時而不住哀求,時而沉寂片刻,隨後又帶著歡暢而陰險的吼聲鑽進火爐的煙囪里來,可是這當兒木柴熊熊地燃起來,爐火好比套著鏈子的狗,怒氣不息地迎著敵人衝過去,於是格鬥開始,這以後就是哀號,尖叫,咆哮如雷。在這一片響聲中,人可以聽出一個過去習慣於打勝仗的生物如今卻感到咬牙切齒的悲傷,滿腔仇恨沒處發泄,受盡欺侮而又無力還手。……這間「客房」被野蠻的、非人的音樂鎮住,似乎永遠僵死,不能蘇醒了。可是後來房門吱吜一響,小飯鋪的學徒穿著細棉布的新襯衫走進房來。他一條腿有點瘸,眫巴著睡意矇矓的眼睛,伸出手指去掐掉燭花,在火爐里添些木柴,又走出去了。立刻,離小飯鋪三百步遠,羅加契村的教堂開始鳴鐘,報告午夜到了。風戲弄鐘聲就跟戲弄大片的飛雪一樣。
「我不明白!」伊洛瓦依斯卡雅聳著肩膀說。「您要到礦上去。可是要知道,那兒是光禿禿的草原,沒有人煙,乏味極了,您連一天也待不下去!煤質很差,誰也不買,而且我舅舅是個狂徒,暴君,破了產。……您連薪水都會拿不到!」
「我什麼也不要!我肩膀痛!爸爸,你這個人真不好,上帝會懲罰你!你等著瞧吧,會懲罰你的!」
它追逐鐘聲,害得它們在廣闊的天地間轉來轉去,結果有的鐘聲一下子中斷,或者拖成長聲,時高時低,有的鐘聲全然消失在原有的那片鬧聲中。有一個鐘聲特別清楚地在房間里飄蕩,彷彿原就在窗子跟前敲響的。躺在狐皮上的女孩打個冷顫,抬起頭來。她茫茫然看一忽兒烏黑的窗子,看一忽兒這時候正好被紫紅色爐火照亮的納斯爾-厄丁,然後把目光移到睡熟的男人身上。
⑨指流放到遙遠地區。
「不行,不行,您不能到那兒去!」她說著,伸出手指在窗玻璃上很快地划來划去。
沿牆放著一排長凳,連綿不斷,其中一條長凳上睡著一 個小女孩,八歲左右,穿一件小小的深棕色連衣裙,腳上穿著黑色長襪,身子底下鋪著狐皮大衣。她臉蛋白凈,頭髮淺黃,肩膀窄小,整個身子消瘦而單薄,不過鼻子挺大,象一 個粗大難看的肉疙瘩,也跟那個男人一樣。她睡得沉酣,沒有感到她的半圓形梳子已經從頭上掉下來,刺著她的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