孱頭一場小戲
「要知道,幸福是這樣貼近,簡直唾手可得!」秘書看一 眼敞開的房門裡邊,暗自想道。「不,我甚至不能容忍不讓我進去的想法。……」勃盧迪興本人不久就出現了,面色緋紅,眉開眼笑。……柯金在他身邊走來走去,很久下不了決心同他講話,最後才算下了決心。……「對不起,先生。……我打攪您一下。……您,阿尼辛·伊凡內奇⑦,吩咐過凡是編輯部的人一概不準進來。……」「是的,那又怎麼樣?」
柯金暗想。「足足有兩個月我在城裡走來走去,物色一件新的上衣,……跟克拉芙季雅約定,不料……不,這不行!這兒必是發生了什麼誤會。……真的,誤會!我也不必跑回編輯部,只要同管家談一談就成。……」「您聽著!」柯金對胖子說。「您至少讓我到樓上去一趟。
「那您等到幕間休息時間吧。……」
⑩基督教傳說中的天堂。
「喏,我已經來了。……可是我不明白!您自己會同意!
柯金聳了聳肩膀。他一面感到這種聳肩多麼愚蠢和不合時宜,一面從樓梯那兒走開。……該怎麼辦呢?當然,柯金在當前這個場合所能採取的最好辦法,就是趕快跑回編輯部,告訴主筆說勃盧迪興這個混蛋定下了這樣的規矩。主筆就會驚訝,發笑,說:「咦,這不是糊塗蟲嗎?他居然想出這麼個辦法來報復我們的評論!他,這頭蠢驢,不明白:要是我們去參加他的晚會,那並不是他給我們面子,而是我們給他面子!哼,他也真是個蠢貨,求主饒恕吧!好吧,你等著就是,我在明天報紙上給你安上顆小釘子!」
「就因為你是編輯部來的,才不放你進來!」胖子回答說,同時跟一個太太打招呼。「不行!」
「勃盧迪興沒有對我們交代什麼話。不行!」
④希臘神話中呂底亞的國王,因觸犯主神宙斯而受罰,站在齊頸的水中,頭上懸有果子,但他要喝水時,水就退去,他要吃果子時,果子就上升離去,因此永遠又飢又渴。
孱頭一場小戲
「可是……可是這是為什麼?您至少解釋一下嘛!」
「什麼,先生?編輯部的人一概不準進來!」
秘書目瞪口呆,彷彿被馬車的車桿打中了腦袋。首先,他窘得不得了。不管怎麼樣,反正ViolettedeParme②濃郁的香味、簇新的手套、燙卷的頭髮,總是跟屈辱的地位格格不入的read.99csw.com,偏偏現在人家就是不准他進去,兩個聽差對他張開胳膊,而且是當著女人的面,當著僕役的面!秘書除了羞臊、困惑、驚訝以外,還感到心頭空虛,幻滅,彷彿有人一剪子把他近在眼前的歡樂的幻想剪破了似的。凡是本來等待「酬謝」③卻沒有等到,反而挨了一個脖兒拐的人,就準定會有這樣的感覺。
「註釋」
……真的,我不是作家!您聽我說,我甚至可以賭咒發誓,我不是作家!「
柯金開始等候。……房門裡邊掌聲雷動,熟悉的女人聲音在歌唱,人們在歡笑。……那兒生活在沸騰!然而可憐的秘書卻在房門口站著,現出懺悔的罪人的姿態,àla⑤卡諾莎的亨利⑥。他獃獃地瞧著房門,就象一匹馬聞出附近有燕麥而又看不見它在哪兒似的。……他久久地等著休息的時間,最後房間里的椅子總算在移動,聲音喧嘩,人們互相談話。房門打開了,人群涌到過道上來。
勃盧迪興說了又說。他不停地指手畫腳,裝腔作勢,然後正要挽住秘書的胳膊,而且秘書也已經走到伊甸園⑩門口,不料遠處傳來一聲喊叫:「阿尼辛·伊凡諾維奇!將軍來了!」
主筆會這樣處理這件事的。……嗯,那麼隨後該怎樣呢?
「勞駕,您說一說,」秘書帶著哭音對他們說,「為什麼定下這種規矩,凡是編輯部的人一概不準進去?這是為什麼?」
隨後秘書作為正派人,就應該待在家裡,藐視勃盧迪興。他的自尊心和編輯部的尊嚴都要求他這樣做。可是,諸位先生,所有這些在理論上都挺好,然而在實際上,既然新手套已經買下,為了捲髮又給過理髮師錢,既然那邊,樓上,克拉芙季雅·瓦西里耶芙娜、冷葷菜、美酒在等他,這就根本說不上好了。……「我已經有兩個月等著這個傍晚,朝思暮想,準備好了!」
「不準進去,先生!」聽差說。「請您從樓梯這兒走開,您妨礙別人走路。」
③指賄賂。
他在《蠢鵝先驅報》社僅僅是個秘書罷了。他的工作就是不要把訂戶住址寫錯,接受新訂戶,監視印刷廠的人不要把編輯部里的白糖偷走,如此而已,然而社會上的人又有誰知道他的活動範圍呢?既然他在編輯部,那他就是文學工作者,深知編輯部的內幕。我的天,編輯部的內幕對女人的影響可是大極了!這天傍晚,柯金九*九*藏*書大約會遇見克拉芙季雅·瓦西里耶芙娜。他要設法走過她面前五次,而又裝出沒看見她的樣子。等她忍不住,先開口招呼他,他就會漫不經心地同她寒暄幾句,微微打個呵欠,看一下懷錶,說:「多麼沒意思!但願這種無聊的事早點結束才好。……現在已經十二點鐘,我還要把明天的報紙發下去付印,把某些文章過一過目呢。……」克拉芙季雅·瓦西里耶芙娜就會帶著崇敬的神情瞅著他,她的目光自下而上,就象瞧著一尊塑像似的。很可能她會問他說:最近報上刊登一篇那麼惡毒的詩,攻擊女演員基希金娜-勃蘭達赫雷茨卡雅,那是誰寫的?他就會抬起眼睛來瞧著天花板,嘴裏神秘地哼哼哈哈,說:「嗯,是埃……」要叫她以為那就是他寫的!隨後是跳舞,吃晚飯,喝酒。……喝酒以後,心情舒暢,他會把克拉芙季雅·瓦西里耶芙娜送回家,頭腦里生出各種幻想,各種幻想。……當然,所有這些都無謂,膚淺,不嚴肅,然而要知道,青春自有青春的權利啊,諸位先生!
「這都怪你們自己,先生!」紅頭髮回答說。「我們素來給你們送優待券,請你們坐第一排座位,可是你們卻寫些罵人的東西。……」「啊,要知道……您聽我說。……」這時候從房門裡傳來響亮的鼓掌聲和公爵小姐羅日金娜唱《我又來到你的面前……》的悅耳歌聲。秘書心口底下發顫。他可經不住坦塔羅斯④的磨難埃「究竟是什麼罵人的東西呢?」他對那個女人說。「姑且假定,小姐,報紙上確實登過罵人的東西,可是這怎麼能怪我呢?這該怪主筆,怪寫文章的人,這跟我有什麼相干?我不過是個秘書罷了,……跟會計員差不多。我根本不是作家。
①法語:入口。
你們可以罵演員、劇本、布景,可是為什麼寫些不成樣子的東西?為什麼?你們報紙上最近發表了一篇出色的文章,……出色得很哩!那篇文章寫到有我女兒參加的戲劇性場面⑧《尤季芙與奧羅費爾恩》⑨……上帝才知道是怎麼回事!那篇文章 說,尤季芙手裡拿的劍太長,要用那把劍砍人,只能站得很遠,或者乾脆爬到房頂上去。……這跟房頂有什麼相干?我的女兒讀到那兒就……哭了!這,諸位先生,不能算是批評!
柯金抬頭往上看。那邊,在上面的梯級上,站著一個胖胖的人,穿著禮read.99csw.com服,眼睛直看著他。秘書相信那個尖厲的聲音不是對他而發的,就舉步登上梯級,可是這時候使他大吃一驚的是,他發現那些聽差做出攔住他去路的樣子。
⑥德意志國王亨利四世(1050—1106)被羅馬教皇革出教門后,到義大利北部卡諾莎的教皇城堡去,穿著懺悔的罪人的服裝在門口站立三天,以期得到寬耍——俄文本編者注⑦阿尼辛·伊凡諾維奇的簡稱。
「不準放進來!」胖子又說一遍。
「我不明白,……我是編輯部來的!」柯金嘟噥說。「讓我進去!」
「可是……為什麼不讓我進去呢?」柯金說,楞住了。「我是編輯部來的!」
勃盧迪興楞了一下,然後丟下柯金,趕緊跑下樓去。秘書呆站了一忽兒,走動幾步,整了整領結。他不再等什麼,不再巴望什麼。臨到第二幕開始,他往門口走去,管家卻不讓他進去。
我有什麼錯處呢?主筆或者寫文章的人有錯處,您可以不放他們進來,可是我……說老實話,並不是作家啊!……「」哦哦,……那麼您是編輯部的?「勃盧迪興問,劈開腿,立成A字形,把腦袋往後仰。」您,當然,有所不滿吧?可是您聽我說!讓大家來做見證!諸位先生,你們來做法官!喏,這個記者先生對我不滿意,因為,可以說,……我……嗯嗯嗯,……用某種方式表示了抗議。……我對報界的看法,我想,大家都知道。我素來擁護報界!可是,諸位先生,「勃盧迪興說,做出懇求的臉相,」……諸位先生,總要有個限度嘛!
⑧此處指一種舞台造型,由活人扮演的靜態畫面、場面或歷史場景。
「您上來吧,不過您要知道,大廳里是說什麼也不能進去的!」
「既是這樣,那我跟勃盧迪興談一談,」他說。
②法語:帕耳米紫羅蘭(香水名)。
「見鬼,早先我怎麼沒有想起來呢?」柯金暗想,立刻記起他口袋裡只有四十戈比,他帶著這點錢原是準備雇馬車送克拉芙季雅·瓦西里耶芙娜回家用的。
「我們沒法給您想出什麼辦法來,」那個女人嘆道。「這是勃盧迪興自己下的命令。……不過,……您可以花錢買票!」
這時候,在勃盧迪興家燈火輝煌的門口,秘書看見兩排馬車。有個胖胖的看門人手裡拿著錘形杖,一會兒把大門打開,一會兒又關上。一些身穿藍色禮服和紅色坎肩的聽差接九_九_藏_書過客人的外衣。 Entrée①富麗堂皇,擺著花卉,鋪著地毯,放著鏡子。秘書漫不經心地把他的皮大衣丟在聽差手上,舉起手來摩挲頭髮,尊嚴地昂起了頭。……「編輯部來的!」他走到兩個聽差跟前說,他們站在Entrée的下面梯級上,專管撕掉入場券的一角。……「不行!不行!不準把他放進來!」這時候樓上響起一個尖厲清脆的說話聲。「不準放進來!」
柯金又試著登上樓梯,可是又給攔回來了。……他聳肩膀,擤鼻子,想了想,又往聽差跟前走去,……他又給攔回 來了。樓上,樂隊在奏樂。秘書心口底下發顫,屏住呼吸,一 心想趕快走進大廳,高高地昂起頭,戲弄克拉芙季雅·瓦西里耶芙娜的耐性。音樂一下子驚動了他來參加晚會的路上暗自神往的那些幻想,使它們又活躍起來。……「您聽著!」他對胖子嚷道,那個胖子時而在樓頭出現,時而不見了。「為什麼不讓我進去?」
「奇怪!」秘書嘟噥說,極力帶著尊嚴的神情微笑。……「奇怪得很。……嗯。」
⑨據古希伯來傳說,尤季芙殺死了巴比倫統帥奧羅費爾恩,從而拯救了被圍困的猶太人。——俄文本編者注
小姐們和太太們一個個走過他面前,快活地笑著,把時髦的衣衫弄得沙沙地響。……大門不時砰砰地開關,穿堂風吹到前廳里來,一批新的客人登上樓梯了。……「究竟為什麼不准我進去呢?」秘書困惑地想,仍然沒有從意外的喝斥聲中清醒過來,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個胖子說,就因為我是編輯部來的才不準進去。……可是什麼緣故呢?見他的鬼。……求上帝保佑,千萬不要讓熟人看見我在這兒挨凍,問我出了什麼事才好,……丟臉啊!」
過了十分鐘,秘書慢騰騰地走著,他那雙大套靴磨蹭著結冰的地面。他正走回家去,可是他還不如鑽進冰窟窿里去好!他感到羞愧,厭惡。他的香水味也罷,他的新手套也罷,他那鬈髮的頭也罷,一概惹得他厭惡。他恨不得把他這個頭揍一頓才好!
「我的上帝啊!」柯金走上樓去,心裏暗想。「那兩個太太正上樓,聽見他的話了。……丟臉!坍台啊!我該走掉才是,真的。……」樓上,在大廳門口,有個紅頭髮的管家站在那兒,上衣的翻領上扎了個花結。那兒還有個盛裝的女人在小桌旁邊坐著,她在賣節目單。
https://read•99csw•com⑤法語:好比。
是啊,這不能算是批評!這是人身攻擊!那個人挑剔這把劍,純粹是為了跟我作對。……「」我……我同意您的看法!「柯金結結巴巴地說,感到有千百隻眼睛盯住他。」我自己素來反對謾罵。……不過,說真的,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呢?我,說老實話,不是作家!我是秘書。……我甚至還可以另外告訴您一件事,不過……當然,這話不要張揚出去。……那篇文章是主筆自己寫的。……(『我這個畜生何必說出這件事來呢?』柯金暗想。)不過他是個好人,……正直的人。如果他寫出這類東西,那也是無意間……考慮不周而寫出來的。……「秘書綿羊般的口吻打動了勃盧迪興的心。這個商業顧問官摸著柯金的紐扣,又對他講了一遍他自己對報界的看法。秘書的胸膛里一下子有千萬種感情洶湧起伏。他受寵若驚,因為象勃盧迪興這樣的大人物居然跟他推心置腹。他感到他大概馬上就可以走進大廳,誤會已經結束,他那些幻想又可以馳聘起來,……可是同時他又覺得自己非常羞愧,卑鄙,惡劣。……他感到他的卑怯性格使得他出賣了自己的主筆和《蠢鵝先驅報》,而且這是公開的,當著熟人的面,無異於最惡劣的猶大!他本來應該吐唾沫,應該痛罵,應該訕笑,可是他卻不住地央求,低聲下氣,幾乎哭出來。……唉!
秘書心裏快活,幸福,滿足。未來在他心目中是光輝燦爛的。……他想象他怎樣帶著香水氣味,昂起鬈髮的頭,瀟洒地走進燈光明亮的大廳。他臉上要裝出憂鬱和淡漠的神情,一舉步和一聳肩都要帶著個人尊嚴感,講起話來要顯得心不在焉,不愛多開口,目光要極力帶點厭倦而譏誚的表情,一 句話,他一舉一動都要象個報界代表人物!在他身邊走過去的那些小姐和男伴就會互相看一眼,小聲說:「他是從編輯部來的。挺不壞呢!」
那是傍晚。內地報紙《蠢鵝先驅報》秘書潘捷列·焦米德奇·柯金往工廠主兼商業顧問官勃盧迪興家走去,那天傍晚那兒要舉行業餘演出,散戲以後還有跳舞和晚宴。
……我不到大廳里去,光是跟管家或者勃盧迪興先生談一 談!「
「勃盧迪興老爺不準!這不關我的事,先生!他對我吩咐過不準,我就不能放進來!……請您給那位太太讓路!你要注意,安德烈,凡是從編輯部來的,一概擋駕!東家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