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聲未頓，四個藍衣劍手突然一齊拔出劍來。

程楓茫然一怔，但口中卻亦笑道：「好極好極，兩人俱是當代劍客，難得一聚。」

一齊走到華山銀鶴身前，為首一人長衫朱履，神采飛揚，正是名滿天下的劍客之一——清風劍朱白羽。

「繆文」微微一笑，口中道：「程兄也在這裏。」

「繆文」腳步更近……

他語聲微頓，含笑介面道：「有一天師父忽然對我說：『寧可我負天下人，毋教一人負我。』第二天，就是昨天，師父便調集了十數個高手，去取那姓繆的性命，而且還告訴他們，他們可以選擇任何方法，任何手段。」

他語聲的每一個字都說得十分正確，但卻令人不能自禁地生出一種奇異的不舒服之感——既生硬，又枯澀，也不知是什麼味道。

程楓的瞳仁漸漸放大，他心中的人影似乎已與他眼前的人影合而為一——那英俊的面容，挺秀的身軀，還有嘴角所帶的那一份淡淡的輕蔑與嘲弄，目光所散發的那一種鋒利與蕭索……

突地，劍光一閃，顫抖著的程楓，在剎那間拔劍、揮劍，一劍削向「繆文」的咽喉，這闖蕩江湖數十年的劍手，在這生死的關頭之下。再一次顯露出他的狡滑，以畏怯與顫抖，掩飾了他的動作，他要在對方全無防範之時，才肯拔劍動手。

狂笑之聲，被嘶嘶的劍風，段段分割。

這四人腳步輕靈，目中神光滿足，看來武功定必不弱，但以方才「清風劍」朱白羽見到他們時的神情看來，這四人卻又不似武林中的成名人物。

劍鞘是綠鯊包皮的，劍穗是鮮血一般的紅色，長劍出鞘，卻是慘碧碧的青光，而佩劍人的眼睛，卻是狂熱的黑色。

多彩多姿的杭州城，在這三五日里，變得更多姿多彩了。

大袍飄拂，衣袖臨風的「繆文」目光驚詫地望著他身側的一個烏髮高簪，灰袍白襪的道人——華山銀鶴。

朱白羽笑道：「這位公子既與銀鶴道長同在一起，小弟怎能不請，小弟本來有心讓這位公子與各位多談兩句。但無奈酒癮發了，抱歉抱歉。」

經驗的堆積與劍法的老練，使得這一劍出奇的迅快而閃猛，只見劍光閃處，劍尖已到了「繆文」的咽喉。

兩人目光一對，彼此都已為對方風神所醉，寒暄幾句，朱白羽將同來的劍客，俱都為銀鶴道人一一引見，這些人看來俱都文質彬彬，但無一不是名震一方的俠士，三言兩語，便談得十分投機。

程楓大喝一聲，嘶聲喊道：「仇……血債……血還……」

他見了「繆文」這種不可抗拒的神奇武功，心目中忽然想起一個人的影子，十余年來，他一直不願想到這條人影，是以這人影在他九-九-藏-書心中已漸漸模糊。

兩人一齊笑了起來，鐵平只覺自己勇氣全消，茫茫然間，已脫口道：「那是靈蛇毛臬的愛女。」

這兩人裝束雖極平凡，神態也平凡，但面容與目光之間卻似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妖異之氣，教人無淪如何也不能將他兩人當做平凡的人。

除了這些之外，還有琥珀色的美酒，象牙色的胸膛，慘白色的指節，慘白色的臉，慘白色的女人……

銀鶴道人手持長劍，仰目望天，良久良久，方自長嘆一聲，道：「仇恨！」

「繆文」微笑截口道：「如此說來，我與銀鶴道長只好分道揚鑣了。」

毛文琪木然立在地上，殘霞的彩光，映著她蒼白的嬌靨，使得她看來另具一種不可抗拒的魅力。

卻一齊走到「繆文」身前，當頭一人，肩寬腰窄，錦衣華服，卻是那「鴛鴦雙劍」中的程楓。

只聽程楓仰天笑道：「好個不會武功的文弱書生，看來還是毛大哥勝人一籌。」

「繆文」一掌握著四柄長劍的精鋼劍尖。

這華山劍派中的一級劍手，此刻以慘白的手掌，橫持長劍，劍尖橫處，卻在自己臂上刺了一劍。

毛文琪仍然獃獃地木立著，突然轉過身來，拼盡全力，在鐵平面上「吧」地打了一個耳光，刷地一掠五丈，掠上馬車的前座，劈手奪過了車夫手中的韁繩和絲鞭，抽繩一緊，絲鞭一揚，馬車像是一隻箭似的竄了出去。

陡然間這名揚天下的劍客，竟似失去了爭戰的勇氣，只是顫聲道：「你……你是……」

兩人齊地一驚，轉身望去，只見長堤左右兩邊，同時走來共約十余個長衫佩劍的人來。

「繆文」微微皺眉，應聲道：「仇恨？……」

他日光忽然轉向「繆文」，道：「繆兄，你可知道仇恨的滋味！它除了可以為人帶來痛苦，還可激勵人們的雄心壯志。」

但西子湖中的水，卻亘古也不會變了顏色。

忽有一滴淚珠，滴在他滿染仇血的手掌上，原來複仇的滋味，竟也是如此辛酸痛苦！

程？還未答話，他身後的四個藍衣劍手已自面色立變，程楓雙眉微皺，道：「但小弟與繆兄多日未見，也想去痛飲一番……」

就在這一團混亂的茫茫然里，鐵平又自一笑，接門說道：「師父總覺得他像是自己一個強仇的後人，卻不能決定，又覺得他總要對自己不利，但也不能確定，是以這些日子，師父心情極不安寧，到後來……」

就在這剎那之間，這四個藍衣劍手，已一連攻出四七二十八劍，一劍接著一劍，二十八招宛如同時使出。

將至岳王墳時，「繆文」朗聲笑道：「程兄。你看我等信步所至，居然走到這裏來了九九藏書，這裏岳王墳上，最多有些祭酒，卻哪有酒家可供你我買醉？」

「繆文」目光轉處，心念亦在同時轉動，他心中雖已開始疑惑，但卻又極為放心，因為他深信這「鴛鴦雙劍」中的程楓，早已被自己打動。

左面老人又自嘻嘻一笑道：「你打不過我的。」

此刻這四人兩個走在「繆文」身前，另兩個卻走在「繆文」身後，四人雖已分做兩處，但腳步卻仍整齊劃一，一齊舉步，一齊落步，就彷彿旁邊有人在擊著節拍似的。

程楓面容慘白，訥訥道：「你……你……」

哪知「繆文」藏在他寬大袍里的手臂，竟然突破了這人類的弱點，程楓剛剛自覺掌中一緊，劍尖已被對方捉住。

而此刻這模糊的人影，竟在一瞬間突地變得十分清晰。

「繆文」茫然凝注著前方，忽然沉聲道：「你的仇人是誰？可以告訴找么？」

鐵平目光一轉，轉到她臉上，便再也移動不開。

鐵平一挺胸膛，憤憤激發出一陣勇氣，大喝道：「你管不著！」

這笑聲竟使得鐵平身上根根毛髮俱都豎了起來，求助地四望一眼，四下一無人跡，殘霞漸沒，天色更暗了。

笑聲之中，「清風劍」朱白羽突地走到他身旁，朗聲道：「今日小弟作東，想請這位銀鶴道長去痛飲一番。」

「叮」的一聲，長劍又斷，「繆文」目中神光暴現，就在程楓一驚之間，掌中半截斷劍，便已送人程楓的胸膛。

穿過垂柳，下了蘇堤，湖光之中，便滿是山色。

他望了「繆文」一眼，沉聲道：「仇恨！正是為了仇恨！」

他轉身向「繆文」一笑，銀鶴道人已是笑道：「繆兄，朱大俠如此盛意，何妨同去共飲幾杯。」

他目光上下打量華山銀鶴一眼，朗聲笑道：「十余年來，未見華山銀衫劍客，卻想不到在這裏見著一位，不敢請教，道兄只怕就是方下華山的銀鶴道長吧？」

右面走來五人，亦自齊聲笑道：「在哪裡？」

語聲未了，突聽一聲大喊：「在這裏！」

「繆文」面上又泛起了那輕蔑的微笑，冷冷道：「不錯，我是！」

鐵平雙眉一揚，突地大喝一聲：「滾開！」

他心中方在奇怪，怎地「繆文」直到此刻仍未還手，心念方轉，突聽「叮叮噹噹」一陣聲響，四個藍衣劍手于中的長劍，竟一齊到了「繆文」的掌中。

銀鶴道人垂下了目光，他目光正和湖水一樣，散發著慘碧的顏色——就像劍光一樣慘碧的顏色。

只見程楓面色一沉，冷冷道：「就是這麼回事。」

一彎清水。一片綠波，黃昏……

仍然同樣的一句話，仍是同樣的語聲，聽來就像是一個人說的，絲毫沒有半點差別。

奪命使者鐵平膽九九藏書量雖大，但此刻心底卻不由自主地升出一陣寒意，連剛才火辣辣的疼痛和心中的屈辱與憤怒都忘記了，雙手扶地，坐在地上，不知是該站起來，抑或是不該站起來。

只聽左面一人緩緩道：「方才那女子是什麼人？」

這十餘人步履俱都十分輕鬆，人人面上俱都帶著笑容，左面數人齊聲笑道：「在這裏！」

華山銀鶴雙眉一皺，但已被這一群豪爽洒脫的劍客擁了開去。

他呆了半晌，方自恨恨一咬牙，但左邊的牙齒，卻已有兩隻脫落了。

這一掌直打得鐵平凌空翻了一個筋斗，「噗」地坐在地上，左頰火辣辣地，紅得就像是此刻天邊的殘霞一樣。

一滴鮮血，滴入綠波，但轉瞬間便被化開，湖水仍然碧綠。

不由分說，拉了「華山銀鶴」就走，走了幾步，方自輕輕道：「此人來歷不明，言語閃爍，必有一些不可告人的隱私，你我坦誠相交，放懷飲酒，少了此人也好。」

毛文琪身軀一震，但在這剎那之間，她的感覺卻是茫然的。

銀鶴道人微一沉吟，「清風劍」朱白羽已大笑道：「好好，分道揚鑣也好。」

鐵平怔了半晌，突然長身躍了起來，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語聲頓處，忽又長嘆一聲：「你自然不會知道的，不會知道的……殺父之仇，滅家之仇……」

「繆文」冷冷道：「正是，血債血還！」

程楓哈哈笑道：「有的有的……」

一聲慘呼，鮮血飛濺，有如沸水般滾熱的鮮血，沿著劍脊，流到「繆文」手上，他手上第一次染到鮮血，他第一次感覺到仇人的熱血流在自己掌上的滋味，他抬起手掌，鮮血在夜色中呈現著醜惡的紫色光芒。

右面一人亦自嘻嘻一笑，道：「你告訴我，你有好處。」

拼盡全身功力，一招「雙龍奪珠」，雙拳齊出，呼地擊去。

他仰天大笑幾聲，目光一半天色，又道：「到了此刻……嘿嘿，那姓繆的焉能還有命在？」

「繆文」直到此刻，雖然不肯在人前顯露武功，但這四柄鋒利的長劍，卻不容他再有選擇。

他心頭又一寒，再次大喝一聲，運勁奪拳，哪知他全身的勁力，竟也忽然無影無蹤。目光抬處，那四道妖異的目光，仍然註定著他。

程楓哈哈笑道：「我算定繆文不肯放過這場熱鬧，必定也要到杭州城來的。」

「繆文」沉聲道：「小弟雖不才，或者還能助兄一臂之力！」

武林劍手的指節，不知怎地，通常都是慘白色的，尤其是在他們握劍的時候，慘白，就更慘白了。

手掌一揮，四柄長劍忽然一齊刺向「繆文」身上。

劍光繚繞中，「繆文」肩頭微聳，輕輕躍起。

他忽然捲起寬大的衣袖，繆文凝目望去，九*九*藏*書只見他一條手臂之上，劍痕斑斑，教人見了，心中忍不住要生出一陣陣悚栗。

是以他將這一批藍衣劍手看得極重，而這一批藍衣劍手也深知自身的價值，哪知今日乍一出手，便遭慘敗。

這一劍部位更是刁鑽，攻的正是人類最弱之一環，世上任何人的手肘，都不能向外扭轉。

於是西子湖被濃濃地裝飾了起來……

「繆丈」身軀一仰，寬大的袍袖，突地巨浪一般反卷上去，程楓劍勢一轉，斜斜一劍，疾削「繆文」的外肘。

程楓心頭一震，那四個藍衣劍手更是驚得目瞪口呆，這四人俱是靈蛇毛臬近年來苦心培植的武功好手，終年不離毛臬的內宅，雖然在江湖中絕無名聲，但毛臬卻不時請一些武林中的成名人物，與之交手，結果證明了這一群藍衣劍手的武功，比之武林成名人物，並無遜色。

程楓袖手而觀，三招一過，他目光便再也離不開繆文的身形。

綠波漣漪，突地……

他痴笑著道：「姑娘！我知道的已全都告訴了你，你……」

他沉聲介面道：「繆兄，你看，這些都是仇恨，二十年來，我心中除了仇恨之外，幾乎再無他物，這仇恨偏又無法宣洩，我……」

等到他這一陣憤怒的麻木消失，抬起頭來，心頭突又一震，只見一胖一瘦兩個錦衣老人，並肩立在他面前。

他合上眼帘暗中低語：「爹爹，這是第一個……」

左面一人道：「那麼你就是毛臬的徒弟了。」

右面一人緩緩開口：「方才那女子是什麼人？」

這四個藍衣劍手面上雖仍不動聲色，但心中卻在暗暗吃驚，他們再也想不到這少年：身形步法，竟是這般靈妙。

銀鶴道人不眨眼地凝注著他，也不知望了多久，方自長嘆道：「我那仇家……」

哪知他方一舉步，那兩個錦衣老人腳步彷彿垂雲似的，身軀雖未動，卻又已並肩擋在他面前。

鐵平木然點了點頭，右面一人道：「帶我去見毛臬！」

哪知他雙拳方出，拳頭不知怎地，竟已到了這兩個老人的掌中，這兩拳就像是一齊打到爛泥上，「拍」的一聲，勁力全消。

要知毛臬近年來名成利就，對於自己的生命，當真看得比什麼都重，他腦海中時時刻刻不能忘懷的就是十八年前深山中「仇獨」臨死前的面容，他培植這一群貼身的衛士劍手，為的只是在緊急關頭之用。

「繆文」面色微變，沉聲道：「程兄，這是怎麼回事？」

「繆文」心中又何嘗不在暗暗吃驚，這四個藍衣劍手劍勢之綿密，劍招之銳利，竟已出乎他意料之外。

「繆文」目光一掃，四下似無人影，他目光中突地泛出一陣殺機，手腕一抖，四柄長劍一齊折斷，掌中的四段劍尖，突地閃電般飛出，四個藍衣劍手大read.99csw.com驚之下還未升起閃避的念頭，這四段劍尖已自釘在他們的胸上。

綠波湖水中，畫舫如織，但畫舫畔，卻已少了吟詩聯句的文人雅士，變了擊缻高歌的武林豪客。

四聲慘呼，一齊響起。

「繆文」呆了半晌，忍不住詫聲道：「道長，你這是做什麼？」

這四道妖異的日光，就像是死了似的，一瞬不瞬地盯在鐵平臉上！

他又自緩緩合上眼帘，似乎想掩飾目中已將泛濫的淚痕。

心中卻不禁暗嘆一聲，知道那靈蛇毛臬的確是個梟雄之才，短短三兩日工夫，又將程楓拉了過去，他卻不知道程楓生性本來就有如牆頭之草，見風就倒。

兩人身軀未轉，不知怎地一來，鐵平便已被他兩人夾在中間，這時柳樹下似有人影一閃，但瞬即沒入黑暗中。

右面老人介面笑道：「你還是說出來吧！」

左面一人嘻嘻一笑，道：「你不說，打死你。」

「繆文」袍袖拂動，身形微閃，每一劍都是點著他衣服削下去的，但卻沒有一劍沾著他的衣服。

「繆文」默然許久，喃喃反覆自語：「仇恨……仇恨……」

程楓仍在顫抖著……

他心中早巳算定這兩拳必定不能將這兩個老人擊倒，是以這一招雖盡全力，但仍然留有后著，只要這兩個老人身形一閃，他便會立刻衝過去，遠遠逃走，因為他無法忍受這兩人目光中的妖異之氣。

蘇堤上……

銀鶴道人凄然一笑，道：「殺父仇恨，不共戴天的仇恨，仔細想來，卻也不是人人都能嘗受的事……」

蘇堤下……

這些，就是嫣紅奼紫的西子湖，文採風流的杭州城，近日來所加上的顏色，當然——

兩個老人對望一眼，目光中似乎在說：「果然不錯。」

「繆文」緩緩移動著腳步，他每走一步，殘陽便似又黯了一分，遠處垂柳的影子，也淡淡地被融化在夜色中。

銀鶴道人緩緩道：「為……什……么？」

「繆文」與程楓並肩走下蘇堤，程楓雖然淡笑風生，但卻始終未曾將那四個藍衣劍手為「繆文」引見。

她沒有痛苦，也沒有驚震，也不相信，繆文已是死了，她心裏只是茫茫然，一團混亂地茫茫然。

他此刻心中已被仇恨充滿，只覺心頭一陣陣熱血上涌，所有的計劃都在這奔騰的熱血中消失，他此刻只想以仇人的鮮血，來染紅自己的雙手。

一滴鮮血，滴入綠波。

目光一掃，卻已將他身後的四人打量了一遍，只見這四人俱是三十左右年紀，俱是藍袍黑雁。腰中所懸，也一色都是烏鞘長劍，四人面上俱都面帶笑容，但目光上卻無一絲一毫笑意。

他長長嘆息一聲，介面道：「我只有傷殘自己的身體，讓心裏的仇恨隨著鮮血流出——些，否則……唉，否則我真不知道如何能活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