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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多事頭陀

第七回 多事頭陀

羅袖垂落,玉臂瑩瑩,更像是在這紅花綠葉之中,多添了一節春藕。那一雙明亮的秋波,如果望在你臉上,那麼縱然是盛夏清晨的微風,也會遠遠不及這秋波動人了。
數十招一過,卓長卿已自看出這僧人所施的招式,不但功力極深,而且是嫡傳的少林心法降龍羅漢鏟。
卓長卿雖不願和這多事的頭陀多作糾纏,惹些沒來由的是非,但於此刻卻仍不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氣,大喝一聲,道:「哪見你這僧人怎麼如此魯莽,連話都不問問清楚就胡亂——」
那僧人伸出巨掌,摸了摸前額,卻聽卓長卿又自冷冷笑道:「你連她們的名姓來歷都不知道,就敢胡亂幫她們出手,你可知道方才那三個紅裳少女,其實是三個女強盜嗎?」
「爹爹終於成仁取義了,他一生之中,該沒什麼值得慚愧的事了吧?但是爹爹為何又死得那麼不值得呢?您老人家為別人之死嘆息,可是此刻茫茫天下,又有誰會為您老人家的死嘆息呢?」
卓長卿掠下城時,遠在她們之後,此刻便已落後了十數丈。這段距離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卓長卿不再遲疑,連那黃衫少年的行止都顧不得看了,展動身形,嗖然追去。
那絕色麗人卻微伸玉手,撫弄著鬢邊的亂髮,突又笑道:「大師您這次來,是不是也為著那天目山的盛會呀?」
多事頭陀一雙神光稜稜的環目,此刻不禁為之盡斂威揚,一拍前額,終於又將心中最後一個疑問問了出來:「不過,姑娘方才存身在這樹上面,洒家和那小子竟然全不知道,姑娘這身——」
多事頭陀一手持著方便鏟,龐大的身軀,便斜斜倚在那支可剛可柔的方便鏟上,像是在思索著什麼的樣子。
那魯莽的僧人目光抬望處,也不禁為之凝目半晌,方自問道:「你這小姑娘,訕笑洒家什麼?」
他這種身形的轉折變化,可說是足以驚世而駭俗的,只聽那團光影之中,也不禁為之發出一聲輕輕的驚訝之聲。
一時之間,他像又看到他爹爹正帶著滿臉慈祥親切,但卻又正氣肅然的神情,站在他眼前,手裡拿著一本書,反反覆復地教他念著書上的詞句,每當讀到「孔曰成仁,孟雲取義,唯其義盡,所以仁至……而今而後,庶幾無愧」這一類話時,爹爹就會為之掩卷嘆息。
遠遠望去,只見這三條人影,在盛夏青蔥的郊野上,幾乎變成一抹紅光,流星般地一掠而逝。
多事頭陀身軀一直,大聲道:「那若是好事,洒家不要你的銀子也行。可是你若要想叫洒家做些不仁不義的事,哼——洒家先一鏟打扁你。」
語音微頓,突然大喝一聲,用一隻蒲扇般大的手掌,指著那少女道:「姑娘,你是否在騙洒家?」
那僧人果自一怔,道:「你怎麼知道洒家的師承?」
秋波一轉,裊娜前行兩步,又笑道:「大師,你有沒有看過那三幅畫呀——就是上面畫著寶劍、黃金,和一個女孩子的那三幅畫?」
長袖再拂,身形猛轉,乘著這方便鏟去勢已將竭,嗖地,往樹后掠了過去。
又聽到那少女說:「……就算再笨一些的人爬上樹……」
他全身的真氣自隨著長袖之一拂而滿聚臂上,但那團光影,卻未跟蹤擊來。他心中不禁微微一怔,閃目望去,只見一株樹榦粗大、枝葉濃密的樹前,卓然站著一個身軀魁偉高大的和尚,雙臂向前伸得筆直,手中橫持著一支精光雪亮的佛門兵刃「如意方便鏟」,鏟上的銅環,兀自叮噹作響。
卓長卿腳九-九-藏-書步微錯,倏然滑開五步,心中更是驚詫莫名,不知道這魁偉的僧人,怎的好端端罵自己是個「衣冠禽獸」。
他雖然氣惱這僧人的魯莽多事,卻也不願將個素無怨仇的人傷在自己掌下。又拆了十數個照面,他心裏越加急躁,招式的施展,也不覺加了幾分力道,只將那支重達百斤的如意方便鏟,有時一招尚未施展開,就被震得飛了開去。
心裏不知是笑是怒。
目光一抬,囁嚅著問道:「閣下是誰?此話可果然是真的嗎?」
那絕色麗人秋波轉了兩轉,忽又噗哧一聲,嬌笑了起來,緩緩說道:「您一連串問了人家這麼多問題,叫人家怎麼回答您才好呢——這樣好了,我索性帶您去看看,那麼您不就全知道了嗎?」
「哼」聲猶自未落,他的身形,已如離弦之箭般,竄到樹后,目光掃處,卻見樹后空空,哪裡還有那三個紅裳少女的人影?
原來卓長卿掠到樹后,眼見樹后空空,心中一急,就追了下去。
卓長卿不禁又為之一愕,不知道這魁偉的僧人,為何突然向自己出手。目光轉動處,只見這魁偉的僧人,臉上怒容滿面,一雙環目,威光畢露,正自眨也不眨地望著自己。
他怔了半晌,將右掌的方便鏟,倒曳在地,左掌又自一拍前額,搖頭嘆道:「真奇怪,那少年怎會知道我的師承的?他又不認得我!」
哪知他身形方落,一團光影,帶著激厲的風聲,驀地當頭向他壓了下來,一個有如洪鐘般的聲音厲叱道:「站住!」
「這像一雙殺過人的手嗎?這像一雙殺過人……」這句話似乎一句連著一句,在卓長卿的腦海中撞擊著,擴散著……
剎那之間,風聲滿林,寒光揮動間,樹梢的枝葉紛紛墜落,但被卓長卿的掌風一激,又遠遠飛了出去,生像是秋風中的落葉。
多事頭陀緩緩放下手中橫持著的如意方便鏟,臉上露出一種憐惜的神色來。那絕色麗人秋波一轉,輕輕垂下羅袖,將自己嬌柔而纖弱的身軀宛轉一折,又嘆道:「其實,大師您也該看得出來,我——總不該像個女強盜吧?」
他茫然閉起眼睛,哪知眼前卻又浮動出自己爹爹的身影,滿身浴血,正自戟指大罵:「我死了,你這不孝的兒子不替我報仇,心裏卻在想著仇人的弟子,在想著她是個尤|物,我要你這不孝的兒子又有何用!」
這種沉重的外門兵刃,配合著這種外家登峰造極的武功,一經施展,威力可說霸道已極。這種剛猛的武功,正有如一個剛強的漢子,寧折而毋屈。卓長卿知道除非自己以絕頂的內家功力,將這魯莽的僧人震傷,否則只有守而不攻。除此之外,你若想以招式來破解,卻不是容易的事。
她語聲微微一頓,秋波在那僧人身上一轉,掩口嬌笑道:「大師可就是名聞天下的多事頭陀,上無下根,無根大師?」
那絕色少女掩口笑道:「除了多事頭陀無根大師之外,當今天下,又有誰會路見不平,拔刀來幫我們這三個弱女子的忙呢?」
他一連「哼」了兩聲,但語聲卻越來越低,直到最後說出「女強盜」三字,那語聲更是幾乎微弱得無法聽到。他雖然魯莽,卻也看出這少女語中頗多不盡不實之處,只是不知怎麼,他卻不願說出一些令這少女傷心難受的話來,尤其是當她溫柔地笑著的時候。
那魁偉的僧人暴喝一聲,截斷了他的話,橫肘一帶,左手一抄,陰陽把式一合,將那支重量幾達百斤的方便鏟,揮動得九九藏書猶如草芥剷頭,銅環連聲響動問,已又擊出數招。
其中一個紅裳少女,就微頻黛眉,朝他深深一福,道:「大師救救命,後面有人要……要欺負我們,已經追過來了。」
多事頭陀雙目一睜,道:「你怎麼知道?」
他暗中一跺腳,也顧不得再和那僧人多說,身形輕折,朝樹林深處,飛掠而去。
但追了兩步,他心中一動,暗想人家已走了不知多久了,自己根本就未必追得上,而且在這種茂密的叢林里,自己縱然追上,說不定反而會受到人家暗算。
那僧人目光一呆,威光盡斂,暗中忖道:是呀,這廝年紀雖輕,武功卻高,說不定有什麼特別來歷——
這次卻輪到那絕色麗人一怔,卻聽多事頭陀又復笑道:「洒家此次南遊以來,又管了不少的閑事,別的不說,洒家竟欠了別人一萬兩銀子的債。小姑娘,你想想,酒家身上除了這支方便鏟還值幾個錢之外,還有什麼東西,怎麼還得了人家的債?所以么……哈,哈,聽到天目山上有這等事,洒家就趕來了。」
那絕色麗人嬌美的臉龐上,喜動顏色,秋波一轉,嬌笑道:「那麼,我若是替大師還了債,大師可不可以再幫我個忙呢?」
他大叫一聲,從樹椏上滾了下去。張目四顧,林中空空,不但自己爹爹的影子不見了,那少女和多事頭陀竟也失去蹤影。伸手一握,只覺掌心濕濕的,滿是冷汗,方才竟是做了一場噩夢。
翠綠的木葉掩映中,只見這紅裳少女,更是美如天仙,生像是綠葉之中一朵嬌艷的紅花。
那僧人怔了半晌,望著卓長卿的人影,消失在林木深處,心中卻不禁暗罵自己,怎麼今日又做了無頭無尾的糊塗事。
越行越近方才那株大樹,他果自又聽到那少女嬌柔的笑聲,正和那魯莽的頭陀說道:「……自然,也萬萬比不上大師您了……」
但是僧人大吼一聲,腕肘伸縮間,卻又立刻將這空隙填滿。只見他寬大的袈裟衣,都縮到肘上,露出一雙虯筋糾結的鐵臂來。顯見他的外家功力,已是登峰造極。
在這翻湧的思潮中,卻似乎有一點紅色的影子,越來越大,終於凝成那絕色麗人的身形,似乎又嬌笑著伸出一雙有如春蔥的玉手,柔聲道:「這像一雙殺過人的手嗎?」
多事頭陀一連串問了三句,卻也是躲在樹上的卓長卿,以及不遠千里跋涉而來的天下武林群豪心裏想問卻未問出來的話。
剎那間,那一團紅影,已經閃入林木之中。卓長卿不由心中大急,雙臂一張,身形有如鷹隼般掠了起來,掠入林去——
此刻,他獃獃地站在樹下,腦中卻仍然是混混沌沌的,不知道在玄衫少年和那三個紅裳少女之間,究竟有著什麼糾紛。
多事頭陀目光為之獃滯了一下,然而終於厲聲喝道:「什麼弱女子,難道你把洒家當成獃子,看不出你有武功來?哼——就憑你這身武功,天下還有什麼人能欺負你?哼——那小子的武功也未見能高出你,難怪他說你是個女強盜。」
那三個少女一入林中,一眼望到林中的巨樹下,躺著一個長大僧人,身旁橫放著一柄精光雪亮的方便鏟,似乎也微微一驚,六道秋波,一齊在他身側的方便鏟上掃了幾眼。
但那株巨樹周圍竟幾達三人合抱,樹後面的紅裳少女究竟走了沒有,卓長卿根本無法看到。他緩緩移動身形,想往樹后移去,只是那僧人揮舞出的鏟影,卻猶如一堵光牆,擋在樹身前面。
那僧人多事頭陀無根,一頓九九藏書掌中的方便鏟,連聲道:「這倒奇怪了,怎麼你們都認得洒家,洒家卻不認得你們?」
卓長卿長袖一拂,挺逸的身形,便自倏然頓住,只有身上的長衫,仍在不住波動起伏著,看來像欲隨風而去。
話猶未了,那魁偉的僧人卻又暴喝一聲,圓睜環目,叱道:「你這小子真正氣煞洒家了!洒家且問你,光天化日之下,你竟敢對人家少女無禮,你不是個衣冠禽獸是什麼?」
那絕色少女微微一怔,卻見這魯莽的頭陀雙手一抄,又將那精光雪亮的方便鏟橫持于手中,微一抖動,銅環叮咚。
語音未了,那絕色少女又咯咯嬌笑了起來,掩口道:「大師,您又糊塗起來了。您看,這樹林子里林葉這麼濃密,風又很大,風吹得樹葉子簌簌的響,別說我了,就算比我再笨一點的人爬上樹,恐怕大師也未必聽得出來哩!」
卓長卿雖然是聰明絕頂之人,但到底年紀還輕,又是初入江湖,此刻面臨著許多錯綜複雜之事,不禁獃獃地愕住了,茫然沒有頭緒。
有風穿林而過,吹得樹梢的枝葉,簌然發出陣陣清籟,那絕色麗人的輕紅羅衫,也隨著這微風清柔地飄起。
躲在林葉中的卓長卿不禁暗贊一聲:「這多事頭陀雖然魯莽,卻不失是條頂天立地的漢子。」
她竟又嫣然一笑,道:「大師的確也有些糊塗。方才那個穿著一身黑衣裳的黑心腸,猜到了大師的師承,又有什麼值得奇怪的?我非但知道大師的師承,還知道大師的名字哩!」
樹后紅影閃動,粗大的樹榦後面,一邊各閃出來一個雲鬢高挽的頭,眨起一隻眼睛,望著他嫣然一笑,卻正是那兩個紅裳少女。
心念至此,他腳步不禁停了下來,哪知卻突然聽到一聲大喝,像是那魯莽的頭陀發出的。他心中一動,便又折了回來。
倒曳著方便鏟,方一轉身,哪知樹梢林葉深處,突然傳出噗哧一笑,笑聲之嬌柔清脆,生像百囀黃鶯。
卓長卿笑道:「你可知道我是誰嗎?」
她嬌麗如花,語音如鶯,婉囀嬌柔地說出這番話來,眼看這魯莽的頭陀再也深信不疑,秋波中不禁露出得意的神采來,但她卻不知道就在她說這話的時候,樹梢果然又爬上一個人去,正如她自己所說,此刻風吹林木,她根本就無法聽得出來。
又想到那少女求那多事頭陀一事,卻不知又是什麼事;多事頭陀方才問她的三個問題,又不知她到底如何回答。
卓長卿倏然一驚,眼看自己箭一般的身形,已堪堪被那團青藍的光影捲入,口中悶哼一聲,身形驀然一挫,竟藉著體內真氣的收轉,硬生生將自己前進的力道變為後退,蜂腰微擰,行雲流水般地後退了三步。
卓長卿劍眉一皺,沉吟片刻,唰的掠上樹去,別說還有風聲掩飾,就算沒有風聲,也無人能夠聽出他身形掠動時的聲息來。
他微吃一驚,橫持起方便鏟,抬頭望去,一個滿身紅裳的絕色麗人,伸出一隻纖纖玉掌,抓著一支柔弱的樹枝,全身竟筆直地垂了下來,卻用另一隻玉手,整理著鬢邊的髮絲,正自垂首嫣然含笑。
那僧人又為之一怔,半晌說不出話來。卓長卿目光一轉,道:「你既然不知道我是誰,怎敢和我動手?」
多事頭陀突然仰天長笑了,一面用手拍著前額,連聲道:「人人都道洒家『多事』,你這小姑娘卻比洒家還要多事,連洒家的事都管了起來。洒家既非為劍,也非為人,卻是想弄幾兩銀子。」
手腕微伸,嘩然一聲,那支精九*九*藏*書光雪亮的方便鏟,又自筆直地伸了出來。
他居高臨下,只見那少女宛轉嬌軀,正又柔聲說道:「……您也該看得出來,我——總不該像個女強盜吧?」
那絕色少女果然伸出玉掌,輕輕一抹眼瞼,然後嬌柔地嘆了口氣,道:「大師,不瞞您說,我確實會些武功,但是可萬萬也比不上那個穿著黑衣服的傢伙,自然——也萬萬比不上大師您了。」
原來他行腳至此,貪圖風涼,又懶得掛單,昨夜就在這濃密的林木中歇下了。今晨一覺醒來,卻見有三個紅裳少女飛也似的掠進樹林里,像是在逃避著什麼東西似的。
樹后的那兩個紅裳少女「噗哧」掩口一笑,又將螓首縮回樹后。卓長卿心念轉處,知道這魯莽的頭陀,必定是受了這些狡黠的紅裳少女的愚弄,是以不分青紅皂白地就向自己出手。
多事頭陀一拍前額,仰天大笑了起來,一面笑道:「你們年輕人真是越來越聰明了,這些道理洒家怎麼想不出來?」
哪知這魁偉的僧人雖魯莽,武功卻絕高,手腕一挫,竟硬生生將這支方便鏟帶了回來,寒光一溜,又自擋在卓長卿身前。
那絕色麗人噗哧一笑,道:「您這次來是為了想弄把寶劍呢,還是想得到那位美人呢?」
一念至此,忽又想到自己的爹爹在教自己念書之時,常常說的幾句話來。
那僧人面色一凜,圓睜環目,厲聲道:「洒家剛剛幫了你的忙,你卻說洒家糊塗,難道洒家幫忙還幫錯了不成?」
卓長卿既驚且怒,微一傾身,那支方便鏟,便已堪堪從他身側掃了過去。
這魁偉的僧人生性最是喜歡多管閑事,出道以來,已不知惹下多少事端,此刻一聽此話,立刻翻身跳了起來,伸手一抄身側的方便鏟,拍胸道:「有洒家在這裏,你們還怕什麼?有什麼事,洒家完全做主。」
那僧人卻又喝道:「洒家今天非教訓教訓你不可。」
卓長卿聽在耳里,再想到她方才不是也和自己在說著類似的話:「……你看,我這雙手像是殺人的手嗎?」
此刻,他雖已不完全相信那三個紅裳少女的話,可是對卓長卿的話,他也有些疑惑。須知他武功雖已登堂入室,臨事卻並不老練。江湖上有許多人故意捉弄他,他吃了虧卻也不知道。
猛然一拳,打在自己臉上。
卓長卿又自冷冷一笑,道:「你可知道方才那三個紅裳少女是誰嗎?」
多事頭陀目中禁不住閃過一絲喜悅的光彩,卻兀自問道:「可是你卻又怎麼會知道洒家就是多事頭陀無根呢?」
那三個紅裳少女,媚目一轉,卻見卓長卿已如飛掠來,連忙躲到樹后,卻教這僧人和卓長卿糊裡糊塗地打了場架。
語聲方落,那支精光雪亮的方便鏟,已自滿帶風聲,朝卓長卿攔腰一掃。
但此刻噩夢已醒,他卻不禁暗罵自己,怎麼在這緊要關頭上,卻想起心事來!此刻那少女早已走得不知哪裡去了,卻教自己如何找去?
卓長卿極目而望,只見那兩個紅裳少女,一左一右,搭在那絕色麗人的肩上,縱躍如飛地向城郊外一片大樹林里掠去。
那僧人暗嘆一聲,忖道:「是呀!我連她們名姓來歷都不知道,怎麼就胡亂聽信了她們的話呢!這少年看來也不像是個壞人呀!」
卓長卿嘴角泛起一絲笑意,像是在暗笑這僧人的莽撞,面上卻故意森冷地笑道:「你快幫我把那三個女賊抓住再說,否則——哼。」
多事頭陀一雙環目在那少女面前一掃,突又哈哈大笑了起來,連聲道:「九-九-藏-書洒家真是糊塗,洒家真是糊塗——難怪看著你好生面熟,原來你就是那幅畫上的女子。好極,好極,洒家正好問你,你在天目山上,究竟弄了些什麼花樣,竟能難倒這些不遠千里而來的武林群豪?你那些寶劍黃金,究竟是從哪裡來的?還有,你這樣做究竟是為著什麼?」
卓長卿居高臨下,只見這少女笑起來有如花枝亂顫,頭上的鬢髮,也不住隨風飄舞,不禁暗中自忖道:「我在書籍上常常看到『尤|物』二字,卻始終不知道要怎樣的人才能稱得上尤|物,今日見了這少女,才知道尤|物是什麼樣子。唉——看來普天之下,除了她之外,恐怕也再難找出一個這樣的人來了。」
他心中思潮翻湧,一會兒想到他爹爹媽媽,一會兒又想到自己快樂的童年,但快樂的童年逝去永不再來,死去的雙親也永不會復生了。
她緩緩伸出三隻春蔥般的玉指,又自笑道:「天下武林中人,誰不知道少室嵩山的少林三老?他們三位老人家雖然終歲隱跡深山,武林中人卻也都知道,三老中若論內力修為,自然要數藏經閣的空靈上人,若論拳掌輕功,卻要數羅漢堂的首座空慧上人,可是要論少林的鎮山盪魔如意方便鏟法,那就得數達摩院的空澄上人了——你說我這話對不對?」
那絕色麗人放下纖掌,輕折柳腰,微微一福,嬌聲說道:「大師方才仗義援手,我先謝過了,只不過——」
而那絕色麗人面上,卻立刻又泛出春花般的笑容,悄聲道:「大師,難道你也要欺負我這個弱女子嗎?」
目光下望,卻見那絕色少女又笑道:「我怎會請大師做不仁不義的事呢?」
那絕色麗人咯咯笑道:「我們又何嘗認得大師,只不過從大師的招法身段上猜出來的罷了。」
那絕色麗人「噗哧」又是一笑,玉掌微松,飄然從樹梢落了下來,羅衫的衣袂,微微揚起一些,另一隻縴手卻仍理著鬢角巧笑道:「我笑大師真是有點糊塗。」
卓長卿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好氣,卻又奇怪,哪知那魁偉僧人狠狠地瞪了他半晌,突然暴喝一聲,手腕一翻,將掌中的如意方便鏟舞起一團光影,一面厲聲喝道:「你這小夥子,看來倒蠻像人的,哪知卻是個衣冠禽獸。」
又是數招拆過,卓長卿長袖一拂,身形突然溜開,遠遠退到七尺開外。那魁偉的僧人愕了一愕,鏟身一橫,方待追擊,卻見卓長卿軒眉一笑,用一根手指指著他笑道:「我知道你是誰了,你可是嵩山少林,達摩院首座上人空澄大師的弟子?」
他幾乎忍不住要躍下樹去,但轉念一想,此刻這魯莽的頭陀想必已受這少女之愚,自己躍下樹去,他一定會幫著這狡黠而美麗的少女聯手對付自己,遂屏住聲息,躲在濃密的林葉里,看看這少女對那頭陀又在玩什麼花樣。
他心念一轉,劍眉微軒,朗聲叱道:「小可與大師素不相識,大師如此大罵,不知所為何來——大師若是那三位姑娘一路——」
多事頭陀無根訥訥地點了點頭,卻聽那絕色麗人又自笑道:「大師方才所使的那種降龍羅漢鏟,只要是稍會武功的人,就可以看得出來那有什麼高妙。除了空澄上人之外,又有誰傳授得出像大師這樣的弟子哩——你說這話可對嗎?」
卓長卿長衫飄飄,瀟洒而曼妙地將這漫天壓下的鏟影輕易地化解開去,目光卻不時掃向樹后,生怕那三個紅裳少女乘隙逸走。
他不禁在心中暗罵這僧人的魯莽:若換了別人,豈不要被這一鏟打得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