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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回 火花

第五十七回 火花

阿飛的衣衫更短,袖口幾乎已被完全撕了下來,手臂也很細,很長,但卻很粗糙,宛如砂石。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雖然還是同樣鎮靜,但目中卻不禁露出了一絲痛苦之色,呼吸似也有些困難。
阿飛冷冷地瞧著他。
也許他生命還未開始時,已被燒成了死灰。
龍嘯雲竟先出了手。
沒有食物,也沒有水。
最狡猾,最會逃避,最會躲藏的動物是狐狸。
但刀光並沒有筆直擊向李尋歡的咽喉,半途中突然一折,『當』,落在李尋歡身旁的石地上。
阿飛還是冷冷地瞧著,他的眼睛明亮、銳利,經過兩天的追蹤,似乎又恢復了幾分昔日那種劍鋒般的光芒。
荊無命和阿飛目光互相凝注著,面上卻仍然全無絲毫表情。
荊無命道:「你可以走了。」
這種悲哀最令人同情,也最令人惋惜。
龍小雲笑了笑,搶著道:「就算是雄獅猛虎,被餓了十幾天,也會變成這樣子的。」
李尋歡笑了笑,笑得很凄涼。
為了這句話,無論如何他也不能死。
他甚至連動都不能動,因為他所有關節處的穴道都已被點住。
原來荊無命用暗器的手法也不錯。
無論任何人,若是過了兩年阿飛那種生活,反應都會變得遲鈍的,何況,他每天晚上都被人麻醉。
兩人的目光相遇,就宛如一柄劍刺上了冰冷灰暗的千年岩石。
可是李尋歡……
「一分耕耘,一分收穫。」
阿飛道:「我死了,她還是能活下去。」
阿飛的劍插在腰中央,劍柄是向右的。
阿飛的目光似已被荊無命吸引,始終未曾移開過片刻。
龍嘯雲勉強笑道:「我明白。」
他遙注著遠方,彷彿遠處站著一個人。
現在,他吐的是血。
他也分不出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
阿飛的眼睛瞧著荊無命。
龍嘯雲愕然,道:「可是……」
這的確是名滿天下,例不虛發的小李飛刀。
阿飛的手也垂下。
荊無命道:「利器?……憑你這種人也配談論利器?」
「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
他整個人看來就如同那柄插在他腰帶上的劍。
又過了很久,他才緩緩接著道:「我若是你,今日你就能殺我。」
然後,荊無命慢慢地將劍插回腰帶。
荊無命的目光似也被阿飛所吸引,也始終沒有移動過。
誰也猜不出是劍鋒銳利,還是岩石堅硬!
他已無話可說,只是苦澀地笑了笑,慢慢地拾起了身旁的刀。
他冷冷接著道:「這七十六人中,沒有一人的武功比你差。」
他吐的是苦水,只有苦水。
阿飛凝視著荊無命死灰色的眼睛,過了很久,才緩緩道:「你不殺我?」
阿飛畢竟來了。
龍嘯雲拍了https://read.99csw.com拍李尋歡的肩頭,柔聲道:「兄弟,看來荊先生是想和你一較高下,荊先生劍法高絕天下,兄弟你出手可千萬不能大意。」
天地間的確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蕭索凄涼之意。
他眨了眨眼,立刻又接著笑道:「但我看這根本是用不著的,據說李大叔的飛刀不但能坐著發,就連躺著時發出來也同樣准。」
等到兩人之間相距僅有五尺時,兩人突然一齊停住了腳步!
荊無命再也不瞧他一眼,轉身走向龍嘯雲,一字字道:「我喜歡殺人,我喜歡自己殺,你明白么?」
龍小雲道:「上官老伯自己滴酒不沾,自然也很討厭酒鬼,真正的酒鬼只有死才能不喝酒,才會令人看得順眼些。」
阿飛道:「當然!」
荊無命眼睛這才回到刀鋒上,緩緩道:「能殺人的,就是利器,否則,縱是幹將莫邪,到了你這種人手上,也就算不得利器了。」
秋已殘。
又不知過了多久,荊無命突然道:「你已看出我的劍是擊暗器,而非刺你?」
阿飛道:「不必。」
龍嘯雲道:「上官幫主要的只是李尋歡,並不在乎他是死的,還是活的。」
龍小雲目中閃動著狡黠的笑意,悠然道:「小李飛刀,例不虛發,這一次不知道還靈不靈?」
他從不願笑,因為笑可令人軟化。
他笑得很奇特,因為他臉上的肌肉已不習慣笑,已僵硬!
龍嘯雲只能賠笑,目光緩緩轉向李尋歡,像是還要他證明一下,荊無命說的這數字是否可對。
阿飛竟完全不懂他是為何而笑的,冷冷道:「你不必笑,你雖有八成機會殺我,但也有兩成死在我劍下。」
龍小雲幾乎開心得要叫了起來。
他身上穿著套青布衣服,本來很新,但現在已滿是泥污、汗垢,肘間、膝頭已也被磨破。
他也不再瞧龍嘯雲,又轉過身,道:「李尋歡在哪裡?帶我去!」
金錢幫之崛起,雖然只有短短兩年,但在創立之前,卻已不知經過多久的策劃,上官金虹最推崇的兩句話就是:
他繼續嘔吐。
龍嘯雲父子對望了一眼,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了。
荊無命的劍卻插在腰帶右邊,劍柄向左。
但他的話還未說完,已有一個人沖了進來。
那和荊無命死灰色的眼睛正是種極強烈的對比。
他身上也很臟,頭髮更亂。
李尋歡嘆息了一聲,似乎想說話。
他已被囚禁在這裏十多天。
他的眼睛雖然灰黯無光,但卻帶著種無法形容的詭奇妖異之力,就好像你在夢中見到的妖魔之眼,令你醒來后還是覺得同樣可怕。
龍嘯雲又笑了笑,慢慢悠然:「因為荊先生本就希望你來。」read.99csw.com
龍嘯雲偷偷瞟了阿飛一眼,道:「可是他……」
金錢幫之所以能在短短兩年中威震天下,並不是運氣。
龍嘯雲嘆息著,道:「我本不願這樣對他,可是……人無傷虎心,虎有傷人意,經過上次的教訓,我不願再有任何意外。」
刀很輕,很短,很薄,幾乎就宛如一片柳葉。
劍雖相同,兩人插劍的方法卻不同。
十余道寒光帶著尖銳的風聲,擊向阿飛!
劍光暴起!
過了很久,龍嘯雲又大笑道:「荊先生希望你來,只有一個原因,因為他要殺你!」
只有這樣,才能顯出他那種彪悍、冷酷、咄咄逼人的野性!
這是他最心愛的人說的話。
荊無命不殺阿飛,絕不是動了同情惻隱之心,只不過因為他很了解阿飛的痛苦,因為他自己也和阿飛有同樣的痛苦。
美人遲暮,英雄末路,都是世上最無可奈何的悲哀。
一柄沒有鞘的劍!
這也許是世上最相像的兩個人!
一種沉靜的野性,奇特的野性!
龍嘯雲考慮著,沉吟道:「荊先生是不是想看看他的刀?」
荊無命冷冷道:「我隨時都可殺他!」
龍嘯雲道:「這……只怕已數不清了。」
突然間,寒光閃動!
荊無命道:「你還不死心?」
誰也猜不透上天為什麼要造出這麼兩個人,又偏偏要他們相遇。
荊無命臉上,就像是帶著個面具,永遠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龍嘯雲父子臉色又都變了。
阿飛可以忍耐,可以等,但卻絕不能忍受任何人的委屈。
阿飛瞧了他一眼,只瞧了一眼,就轉頭面對著荊無命,一字字道:「要殺他,就得先殺我!」
地室中很暗,看不清他的面色和表情,只能依稀分辨出他襤褸骯髒的衣衫,憔悴疲倦的神態和那雙充滿了悲傷絕望的眼睛。
到了這種時候,他居然還能將「兄弟」兩字叫得出口來,而且說得深情款款,好像真的很關心。
只有在兩人站在一起時,你仔細觀察,才能發覺這兩人外貌雖相似,但在基本上,氣質卻是完全不同的。
但他遠遠站在那裡,龍嘯雲都能感覺到一股逼人的殺氣!
荊無命也在瞧著他。
阿飛道:「活著不安,就不如死,我若不死,她更傷心。」
這句話也許連阿飛都聽不懂,只有荊無命自己心裏明白。
龍小雲忽然大聲道:「林仙兒呢?你難道忍心讓她為你痛苦?」
出手點穴的人是他,要解開自然很容易。
龍小雲柔聲道:「李大叔若已站不起,小侄可以扶你一把。」
李尋歡什麼話也沒有說。
暗器竟是被荊無命擊落的。
他轉向荊無命接著笑道:「荊先生,在下猜得不錯吧。」
荊無命沒有等阿https://read•99csw•com飛答那句話,接著又道:「但你反應已慢了……」
誰也沒有看到過他的笑,連他自己都已幾乎忘卻上一次是什麼時候笑的。
這種人你能不佩服他么?
但這才是真正的阿飛。
龍嘯雲居然很快恢復了鎮定,笑道:「原來是阿飛兄,久違久違。」
而荊無命的整個人卻已是一堆死灰。
荊無命沉默了很久,緩緩道:「你為的是李尋歡?」
無論任何一種有麻醉催眠的藥物,都可令人反應遲鈍。
阿飛心上宛如突然被人刺了一針,胸口似已突然痙攣。
然後,兩人就像釘子般被釘在地上。
這更顯示了他的決心。
現在,刀已回到他手裡。
現在兩人終於相遇了。
這要花多大的人力物力?
荊無命道:「你還是很鎮定!」
李尋歡喘息著,又咳嗽起來。
李尋歡的頭已抬起,目中又似有熱淚盈眶。
荊無命沒有回答,因為這句話根本就是多問。
他自然也並不奢望這些暗器能擊倒阿飛,但只要阿飛因此而稍有分心,荊無命的劍就可刺他咽喉!
龍嘯雲笑了笑,道:「兄台追蹤的手段雖高,只可惜卻也被這位荊先生髮覺了。」
因為這一兩天來,他根本就沒有吃什麼。
龍嘯雲道:「兄台竟真的能追蹤到這裏,佩服佩服。」
阿飛的目光這才移向荊無命的劍。
荊無命輕撫著刀鋒,彷彿不忍釋手。
荊無命道:「我要你活著,看著……」
「你一定要答應我,你一定要回來,我永遠都在等著你……」
這兩柄劍之間,似乎也有種別人無法了解的奇特吸引力!
——失戀的人知道有別人也被遺棄,痛苦就會減輕些,輸錢的人看到有別人比他輸得更多,心裏也會舒服些。
阿飛的臉雖也是沉靜的,冷酷的,但目光隨時都可能像火焰般燃燒起來,就算將自己的生命和靈魂都燒光也在所不惜。
荊無命根本沒有聽他在說什麼,突又道:「你可知道至今已有多少人死在這種刀下?」
阿飛道:「是!」
龍嘯雲目光閃動著,道:「何況,帶個死人回去,總比帶活人方便得多,也絕不會再有任何意外。」
阿飛道:「是,只要我活著,就不能讓他死在你手裡。」
但阿飛十一歲時就曾經赤手空拳捉住了一條老狐狸。
阿飛的臉全無絲毫血色,嘴角卻帶著絲血痕。
兩人都不願存有任何東西妨礙他們出手拔劍。
龍嘯始終不能相信,此刻忍不住問道:「真的數得清?有多少人?」
阿飛道:「是。」
這段追蹤的路程顯然很艱苦,所以他才會這麼臟。
荊無命道:「你最好明白,否則我就殺你。」
在這片刻之間,他似已老了許多。
荊無read.99csw.com命道:「你不走?要我殺你?」
阿飛沉默了很久,目中露出了一絲沉痛凄涼之色,終於道:「是!」
是阿飛!
龍嘯雲道:「是!」
但李尋歡卻似連點頭搖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心裏似乎立刻得到了某種奇特的安慰和解脫,淡淡道:「你不怕她傷心?」
世上也許只有阿飛一個人能追蹤到這裏!
荊無命道:「我能殺你!」
龍小雲眨著眼,忽然笑道:「李尋歡自己若也死在這種刀下,那才真的大快人心。」
龍嘯雲笑道:「是是是,在下這就去解開他的穴道。」
但在這裏,沒有任何人同情他,更沒有人惋惜。
荊無命的目光幾乎也在同一剎那間移向阿飛腰帶上插著的劍!
兩人的劍雖然都插在腰帶上,兩人雖然還都連手指都沒有動,但龍嘯雲父子卻已緊張得透不過氣來。
木葉凋零。
劍光交擊,如閃電。
從暗器擊來至荊無命的刺出,阿飛除了伸手拔劍,絕未慌張閃避。
聽到這裏,龍嘯雲父子交換了個眼色,暗中都不禁鬆了口氣。
李尋歡抬頭瞧了他一陣,又慢慢地垂下頭。
就算他穴道沒有被閉住,飢餓也早已消蝕了他的力量。
最精明,受過最嚴格訓練的獵犬,也未必能追得著狐狸。
所有的動作也全都停止。
一連串「叮叮」聲音后,滿天寒光如星雨般墮了下來。
荊無命的劍已出手,劍鋒就在阿飛耳邊。
荊無命道:「我不殺你,只因你是阿飛!」
李尋歡不但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平生所見人格最偉大的人,他能站在這裏,看著別人去殺李尋歡么?
荊無命穿的是件很短的黃衫,衫角只能掩及膝蓋,袖口是緊束著的,手指細而長,但骨里凸出,顯得很有力!
荊無命道:「你認為她是這種人?」
阿飛霍然抬頭,斷然道:「我不走。」
龍嘯雲父子的臉色都變了。
這兩柄劍雖然鋒利,但太薄,太脆!都很容易被折斷!
荊無命道:「好,你站起來吧!」
驟然間,所有的光芒都消失。
這兩人都很奇特,很可怕。
這也許是世上最相同的兩柄劍!
荊無命道:「數得清。」
阿飛!
這句話還未說完,劍光已飛起!
兩人雖然都沒有說話,但兩人的目光間卻似已衝激出一串火花!
在阿飛心目中,林仙兒不但是仙子,也是聖女。
但還有一道光芒比劍更快,那是什麼?
阿飛木立,似乎還在咀嚼著他方才的兩句話。
他話未說完,刀光一閃,飛向李尋歡。
荊無命緩緩道:「我要殺人,一定先給人一個機會,這就是你最後的機會,你明白么?」
荊無命厲聲道:「你們的話太多了。」
荊無命突然道:「解開他的穴道!」
https://read.99csw.com人都不修邊幅,指甲卻都很短。
龍嘯雲笑道:「其實,這不過是柄很普通的刀,並不能算是利器。」
他死灰色的眼睛中突又露出了一種無法形容的痛苦之色,這種眼色甚至比阿飛現在的眼色還沉痛。
風不大,但黃葉蕭蕭而落,難道是被他們的殺氣所摧落的?
阿飛的手已握著劍柄,但劍尖還未完全離開腰帶。
他說得很沉著,很鎮靜,並沒有激動。
他飛一般衝進來,但身形在一剎那間就停頓,一停頓就靜如山石。
他眼睛忽然掃向龍嘯雲,冷冷道:「你可知道什麼是利器?」
龍小雲立刻接著道:「荊先生要殺的人,至今還沒有一個人能活著的!」
龍嘯雲終於自懷中取出了一柄刀。
龍嘯雲瞧了瞧荊無命,又瞧了瞧阿飛道:「荊先生雖已發覺了你,卻一直沒有說出來,你可道是為了什麼?」
龍小雲道:「但荊先生自然不會向一個全無反抗之力的人出手,所以……」
荊無命在冷冷地瞧著他。他軟軟地倒在角落裡,就像是只已被掏空了的麻袋。
荊無命嘴角突然露出了一絲笑意。
李尋歡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想知道自己在哪裡。
可是他還有力將這柄刀發出么?
龍嘯雲也聽說過,金錢幫未創立之前,就已將江湖中每個小有名氣的人的來歷底細都調查得清清楚楚。
這並沒有瞞過荊無命。
荊無命突然道:「這就是李尋歡?」
荊無命道:「七十六。」
龍嘯雲覺得連呼吸都困難起來,勉強笑道:「請指教。」
荊無命突又道:「但我不殺你!」
荊無命可以為一句話殺人,甚至為了某一種眼色殺人,但到了必要時,卻可以忍受任何委屈。
荊無命彷彿有些失望,又有些不信,再追問了一句,道:「這就是小李探花?」
他要阿飛活著,也許只是要阿飛陪著他受苦。
荊無命笑容已消失不見,道:「我說過不殺你,就一定會留下你的命!」
荊無命沉默了很久,突又道:「他的刀呢?」
但這種笑卻不同——這種笑正如劍,只不過劍傷的是人命,這種笑傷的卻是人心。
荊無命沒有給他說話的機會,厲聲道:「我說解開他的穴道!」
兩人的目光一接觸到對方的劍,就一步步向對方走過去。但目光還是始終未離開過對方的劍!
一個仙子與魔鬼混合成的人。
荊無命灰色的眼睛又起了種很奇特的變化,道:「你已不再關心她?」
阿飛想也不想道:「是!」
他凝注著手裡的刀,目中似已有淚將落。
這兩柄劍既不是神兵利器,也不是名匠所鑄。
龍嘯雲賠笑道:「是是是,荊先生見解的確精闢,令人……」
阿飛只覺胃在痙攣、收縮,突然彎下腰嘔吐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