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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人(1)

電視人(1)

「也好。」我說。雖不特別想吃,但如果有什麼可吃,吃也未嘗不可,我覺得。
這便是電視人。
我又一次拿遙控器試了試,慢慢往指尖用力,結果如出一轍,毫無反應,熒屏徹底嗚呼哀哉 ,徹底僵化。
也可以說他們看上去好像用遠近法畫出的模特。雖說在眼前,卻似遠在天邊。又如一幅幻燈 片,平面扭曲、騰躍,本應伸手可觸,然而無法觸及。觸及的是無可觸及的物體。
「為什麼?因為關係破裂。」電視人說。其聲音彷彿賓館里使用的卡式塑料鑰匙牌的動靜, 呆板的、沒有抑揚頓挫的聲音如刀刃一般從狹窄的縫隙鑽了進去。「因為關係破裂所以不回 來了。」
唯有如此,電視人才選在周日傍晚來我房間。恰如一場無聲降落的抑鬱而有無神秘意味的雨 ,輕手輕腳地在這蒼茫暮色中潛入房間。
「所以問題在於顏色。」電視人和和氣氣地說,「只消塗上顏色,就是地地道道的飛機。」
三個電視人分別從房間不同的地方檢驗似的凝視電視白色的畫面。其中一個來我身旁,確認 從我坐的位置如何才能看清畫面。電視機正好安放在我的正面,距離也遠近恰到好處。他們 彷彿對此心滿意足。看情形作業已告一段落,一個電視人(來我身旁確認畫面的那個)把遙控 器放在茶几上。
繼而,電視人跳到熒屏外面,宛如從窗口出來似的手扶邊框一躍而出。於是熒屏便只剩下作 為背景的白光。
或許,我猛然想道,妻子或許真的不返回這裏了。妻子已經跑了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了,使 用所有的交通工具,跑到我無法追及的遠處去的。的確,我們的關係或許已破裂得無可挽回 ,成為泡影了。只不過自己沒意識到而已。紛紜的思緒鬆懈開來,又合而為一。或許如此, 我說出聲來。我的聲音在自己體內往來徘徊。
電視人離開后,又剩我孤身一人,於是存在的感捲土重來,手失而復得。一看,原來暮色早 已被夜色整個吞沒。我打開房間電燈,閉上眼睛。電視仍在那裡。座鐘繼續走動,咔嚓、咔 嚓、咔嚓、咔嚓。
直到最後,電視人也一言未發。他們三個再次檢查了一遍電視畫面,再次確認沒有問題之後 。熒屏恢復到原來冷漠的深灰色。窗外已開始發黑,傳來某人叫某人的聲音。公寓走廊里有 人緩緩走過,一如往常地故意發出一陣很大的皮鞋聲:咯噔、咯噔、咯噔、咯噔。周日的傍 晚。
不管怎樣,此時我還是一如既往地步行上樓。步行上樓者舍我無他。幾乎無人利用樓梯,在 四五樓之間的樓梯我同一個電視人擦肩而過。由於太事出突然,我不知如何應付,本想打聲 招呼來著。
他默不作聲,使勁擰緊水龍頭,從紙箱里抽出兩張紙巾擦手,看都沒看我一眼。他不緊不慢 地擦罷手,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箱。或許沒聽見我的話也未可知。這點無從判斷。不過 從氣氛年來,我覺得還是不要問下去為好。所以我也默默用紙巾擦了手。空氣似乎一時凝固 起來。我們不聲不響地從走廊返回會議室。往下的會議時間里,我感覺他在躲避我的視線。
無奈,我只好扔開馬爾克斯,翻閱《自我》。偶爾看一下《自我》怕也並不礙事。可《自我 》沒有刊載任何吸引我的內容。上面不外乎是新髮型啦,高檔白綢襯衣啦,可以吃到美味燉 牛排的小食店啦,看歌劇時穿什麼服裝合適,等等,不一而足。我對這些百分之百感到索然 無味,便拋開《自我》,端詳地柜上的電視機。
這麼著,整個下午我都一個人歪在沙發上愣愣發獃。此外無事可干。看了會書——馬爾克斯 新出的小說。聽了一段音樂。喝了一點啤酒。但對哪樣都神思恍惚。也想上床睡一覺,可是 對睡覺也集中不起精神,因而只好歪在沙發上眼望天花板。
我鬆開報紙,歪倒地沙發上,閉起雙眼。
「肚子不怎麼餓。」
他們進來時,我正歪在沙發上悵悵地看天花板。家裡僅我一人。下午妻子去會同伴了,幾個 高中同學相聚暢談一番,然後去某處的飯店吃驚晚飯。
我們寡言少語地用完餐,一起走出家門,去各自單上班。妻子在一家小出版社工作,編一種 關於天然食品方面的專門雜誌,主要介紹香菇有利於預防關節紅腫、有機農業技術展望等等 。雜誌內容的專業性很強。銷量不大,但由於幾乎不花製作費,又有熱心得乎教徒的固定讀 者,因此不至於關門大吉。我在電視公司的廣告宣傳部供職,製作電烤箱、洗衣機、微波爐 等電氣品的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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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眼醒來,房間里白霧,恰似水族館走廊。電視機開著。四下黑盡,唯獨電視熒屏發著 「滋滋」低音閃著光。我在沙發上坐起身,用指尖按住太陽穴。手指依然是柔軟的肉。口中 殘留著睡前喝的啤酒味。我咽了口唾液。喉嚨深處乾燥得不行,好半天才咽下去。每次做完 富有現實感的夢,都必定覺得夢境比清醒時還近乎現實。但那是錯覺。這才是現實。誰也沒 變成什麼石頭,幾點了?我覷一眼仍在地板上的鍾。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快8點了。
熒屏外的電視人紋絲不動地保持原來姿勢,右肘搭在電視機上看著我。我則被看。熒屏中的 電視人勞作不止。鐘聲清晰可聞:咔嚓、咔嚓、咔嚓、咔嚓。房間幽暗。有人拖著皮鞋通過走廊。
這時間里,電視人一句話也沒說。他們只是正確地按順序操作,無須特意交換語言。三個人 分別卓有成效地圓滿完成了各自的任務。心靈手巧,動作麻利。作業所用時間也短。最後, 一個電視人拿起一直放在地板上的座鐘,滿房間物色合適的擺放位置,但半天也沒物色出來 。歸終又放回地板。咔嚓、咔嚓、咔嚓、咔嚓,鍾在地板吃力地拖著時間的腳步,我住的這 間公寓相當窄小,九九藏書加上堆有我的書和妻子的資料,幾乎邊落腳處也沒有。我遲早非給這鍾絆 倒不可。想著,嘆了口氣。毫無疑問,絕對絆倒,我敢打賭。
我把遙控器放在茶几上,又坐回沙發。我打算接著看馬爾克斯的長篇小說。我總是在晚飯後 看書。有時看30分鐘即扔在一邊,也有時連看兩個鐘頭。總之每天必看。但這天邊一頁的一 半也看不去。無論怎麼往書集中精力,思路也還是馬上回到電視上去。終於抬起眼睛盯著電 視不動。熒屏同我面面相覷。
「我們在製造飛機。」電視人說。其聲無遠近之感,平板板的,如寫在紙上一般。
「不過,剛才搬電視機進來的那兩人……」我若無其事似的提起話話題。
「簡單做點什麼?」
說來奇怪,在凝神注視電視人堪稱無懈可擊的工作情形的時間里,我也開始一點點覺得那東 西像是飛機,至少說是飛機也沒什麼離奇。至於何為前端何為後尾,這點全然不在話下。既 然從事的是那般精密的工作且幹得那般漂亮,肯定是製造飛機無疑。即使看上去不像,對我 也是飛機。的確如其所言。
也許你在什麼地方見到過電視人,只是一開始沒有注意到他們的相形見小。不過即使如此, 恐怕他們也會給你留下某種奇異的印象,或許可以諳不快之感。有點奇怪呀——你肯定這樣 想,並且勢必再次定定注視他們。初看並沒有什麼特別不自然的地方,但這反而顯得不自然 。就是說,電視人的不同小孩和小人的小全然不同。看到小孩和小人,我們是會感到他們小 ,但這種感覺大多是其體形的不諧調所引發的。他們小固然小,但不是一切均衡地小。比如 手小腦袋大。這是一情況。然而電視人的小完全是另一碼事。身高縮小為0.7,肩寬也縮小 為0.7,腳、頭、耳朵和手指的大小長短統統縮小為0.7。猶如略小於實物的精密塑料組合模 型。
而且可以聽見聲響,不,與其說是聲響,莫如說類似厚重的沉默在黑暗中隱約發出的呻|吟: 哎喲哎喲喲,哎喲喲哎喲喲,哎喲哎喲喲,聲聲入耳。這是最初徵兆,隨即痛感出現,繼而 視野開始一點點扭曲變形。預感引發記憶,記憶引發預感,猶如流向紊亂的潮水。空中浮現 出半輪嶄新剃刀樣的白月,將疑問的光須拉滿黑 的大地。人們彷彿奚落我似的故意大 聲從走廊走過:咯噔、咯噔、咯噔、咯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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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終歸什麼也沒說。一來一時想不起說什麼合適,二來電視人看樣子很難容人打招呼。他非 常機械地步行下樓。以同樣的頻率精確而有規則地移動腳步。仍像昨天那樣根本無視我的存 在,眼睛中全然沒有我這個人。我便是如此不知所措地同其擦肩而過。那一瞬間我恍惚覺得 周圍的重力都倏然一晃。
「你就隨便吃點什麼好么?」妻子臨出門時說,「冰箱里有好多青菜和冷凍食品,自然可以 做一點吧?另外可別忘了天圉前把洗的衣服收回來。」
我折回床準備入睡。困得厲害,卻偏偏睡不著。一閉上眼睛,電視人便浮現出來——搬電視 機的電視人,撤掉座鐘的電視人,把雜誌移到茶向的電視人,把插頭插|進插座的電視人,檢 查圖像的電視,默然開門走出的電視。他們始終在我的腦海里,在腦海里走來竄去。我再次 下床,走進廚房,往水槽邊上的咖啡杯里倒兩份白蘭地喝了。喝完重新歪倒在沙發上打開馬 爾克斯的作品。但還是一行也進不到腦袋裡去,根本搞不清所云何物。
也真是不可思議,妻子對電視機出現在房間中居然未置一詞,居然毫無反應,完全無動於衷 ,甚至好像沒有察覺。這實在奇妙至極。因為——前面也已交代過——妻子這個人對傢具等 物件的位置安排十分神經兮兮。哪怕自己不在時房間里某種件東西有一點點移動或變化,她 都會一瞬間看在眼裡,她就有這個本事。隨即蹙起眉頭,毫不含糊地矯正過來。和我不同。 對我來說,《家庭畫報》壓在《安安》下面也罷,鉛筆插里混進圓珠筆也罷,全都不以為然 。恐怕注意都沒注意到。我猜想,她那種活法一定活得很辛苦。但那是她的問題,不是我的 問題。所以我概不說三道四。悉聽尊便。這也是我的主導思想。她則不然,動輒大發雷霆。 於是我說自己雖神經遲純但有時也會忍受不住,忍受不住重力、圓周率以及e=mc2的麻木 不仁。實際上也是如此。我如此一說,她頓時緘口不語。或許她以為這是對其個人的侮辱。 但並非如此。我沒有那種對她進行個人侮辱的念頭,而僅僅直言自己所感。
電視人身體的尺寸比你我小一些。不是明顯地小,而是小一些。對了,大約小2/10~3/10。 而且各部位均衡地小。所以在措詞上,與其是小,莫如說縮小更為準確。
「太太不回來了。」電視人以同樣的語調說道。
我實在疲憊不堪,而又非常淺薄。一定要給表妹回信謝絕:因工作關係委實無法出席,不勝 遺憾之至,祝賀新婚之喜。
我從冰箱取出第二聽啤酒,打開蓋喝著。又吃了塑料容器里的土豆色拉。時針已過6點。我 在沙發上瀏覽一遍晚報。報紙比往常還無聊,幾乎沒有值得一讀的報道。連篇累牘全是嘩眾 取寵的消息。可是又想不出其他可干之事,便花了很長時間細細閱讀起來。讀罷,還是要干 點別的事才行。但我懶得就此思考,又像故意拖延時間似的繼續讀報。對了,寫封回信如何 ?表妹寄來了婚禮請柬。對此我必須寫信謝絕。她結婚那天我要同妻子兩人外出旅行,去沖 繩。這是早就定好了的。兩 為此同時休假。事到如今,不可能變更。如果變更,下次能否 同時請下長時間休假,只有神仙曉得。再說我和表妹也沒什麼親密交往九九藏書,差不多有10年沒見 面。不管怎樣,我想得儘早回信才是。人家還要考慮預訂婚禮場所。然而硬是不成。現在根 本寫不了信,怎麼也沒這份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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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機是新的。雖說沒放在包裝箱里,但一眼即可看出是不折不扣的新貨。機身一側還用透 明膠帶粘著一個塑料袋,袋裡裝有使用說明書和質量保證書。電源軟線如同剛出水的活魚銀 光熠熠。
「為什麼?」我問。
「那怕是因為還沒塗顏色的緣故。」電視人說,「明天就把顏色塗好。那一來,就可以清楚 地看出是飛機。」
總而言之,地柜上已空無一物。電視人隨即把電視放了上去。他們把插|進牆上的插座,按動 開關。隨著「滋滋」幾聲,熒屏變得慘白。等了好一陣子,還是沒出來圖像。他們用遙控器 逐個變換頻道。但哪個頻道都白慘慘一片。我估計怕是因為沒接天線。而房間某個地方是應 該有天線接孔的。住進公寓之時,好像聽管理員介紹過電視天線的接法,說是「接在這裏就 行」。可是我想不起在哪裡。家裡沒有電視,早把那玩藝兒忘到腦後。
就我來說,星期天的午後有很多事情便是這樣一點點滑過。無論幹什麼都半途而廢,都無法 投入全副身心。我覺得若是上午恐怕一切都會遂心如意。本打算今天看這本書,聽這張唱片 ,寫這封回信,本打算今天要整理一下抽屜,買幾樣必需的東西,沖一衝久未沖洗的車身。 然而隨著時針轉過兩點過三點,隨著黃昏的逐漸臨近,哪一樣也未能落在實處,歸終還是在 沙發上來日暮。時鐘的聲音直衝耳鼓: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其聲如雨簾一般將四周物 件一點一點削去。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在星期天的午後,一切看上去都被一點點磨損 ,一層層縮小,如同電視人本身。
「太太不回來了。」熒屏外的電視人對我說。
因為關係破裂所以不回來了——我在腦袋裡複述一遍。平鋪直敘,毫不生動。我無法準確把 握這個句式。原因銜著結果的尾巴,試圖將其吞進腹去。我起身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做了 個深呼吸,取出一罐啤酒折回沙發。 電視人依舊在電視機前木然佇立,看著我揪掉易拉環。 他將右肘搭在電視機上。我其實並不怎麼想喝啤酒。只是若不找點事干很難打發時間,只好 去拿啤酒。喝了一口,啤酒索然無味。我一直把啤酒罐拿在手上。後來覺得重,便置於茶几 。
這便是電視人。
說罷,科長迅速轉身不見,大概找地方吃自己午飯去了。當場我是真心道謝來著,不過坦率 說來,她完全弄得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因為會場上說了什麼我早已忘到了九宵雲外。不 過是由於不便一言不發而順口敷衍風句而已。科長何苦為這點事特意跑來我身旁讚賞一番呢 ?發言更堂而皇之的人本來有的是!莫名其妙!我繼續吞食午飯。忽然,我想起妻子。她現在 做什麼呢?到街上吃午飯去了不成?我很想給她單位打個電話,很想聊上三言兩語,聊什麼都 好。我撥動開頭的三位數字,轉而作罷。沒有什麼事值得特意打電話。我固然覺得這世界有 點扭曲變形,但又沒有必要就在此午休時間往妻子單位打電話——我能說什麼呢?況且她不 大喜歡我往單位打電話。我放下話筒,喟嘆一聲,喝乾剩下的咖啡,把塑料杯投進垃圾箱。
電視人來到我房間是在周日的傍晚。
不過我確實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注視情況的發展。這恐怕是因為他們徹底無視我的存在所 使然,我想。你如果處於我這個位置,想必也是同樣做法。不是自我辯解,任何人假如被近 在眼前的他人如此徹頭徹尾地不放在眼裡,想必連自己都對自身是否存在產生疑念。驀然看 見自己的手,甚至覺得手是透明的。這屬於某種虛脫感,某種著魔狀態。自己的身體自身的 存在迅速變得透明,隨後我動彈不得,言語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三個電視人將電視放在房 間里揚長而去。沒有辦法開口,害怕聽見自己的聲音。
上班時,在公司樓梯同一個電視人擦肩而。我想是昨天搬來電視機的電視人中的一個,大概 是最先開門進屋的傢伙,沒扛電視機的傢伙。他們礆上沒有明顯特下,要分辨出每一個人是 極其困難的。所以我沒有確切的把握。不過十有八九不至認錯。他仍穿和昨天同樣的上衣, 兩手空空,只是在邁步下樓梯。我則上樓梯。我不喜歡乘電梯,總是步行上下。我的辦公室 在9樓,因此這並非輕易之舉。有特殊急事時便累得大汗淋漓。但作為我,大汗淋漓也比乘 電梯愜意得多。眾人因之開我的玩笑。我一無電視機二無錄像機,又不乘電梯,他們都認定 我是個怪人,或認為在某種意義上我還處於未成熟的階段。莫名其妙!我不大理解他們何以 有如此想法。
「起床可真夠早的。」妻子沒睡醒似的說。
「如果不是飛機,那是?」電視人問我。
「馬上會有電話打來。」電視人說。然後像在運算似的停了一會,「5分鐘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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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見開會:我站起來發言,自己都不知所云,徒然搖唇鼓舌而已。話一中斷我就要死去。所 以不能住口,只能永遠不知所云地喋喋不休。周圍人盡皆死去,化為石頭,化為硬邦邦的石 像。風在吹。窗上的玻璃七零八亂,風從空中吹入室內。電話人,增加到三個,一如當初。 他們仍在搬運索尼彩電。熒屏上映齣電視人。我正在失去語言,手指也隨這漸次變硬。我將 慢慢變成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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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右手指摸了一會左手,似乎想使身體適應電視外面的世界。他一點也不著急。一副悠然 自得的派頭,彷彿時間多得不能再多,儼然電視節目久經沙場的主持人。他接著看我的臉。
三個電視人一律身穿藏青色上衣九*九*藏*書。不知是何布料,反正像是滑溜溜的。下身是藍牛仔褲,腳 上是網球鞋。服裝和鞋都被縮小一些。看他們忙這忙那的時間里,良久我竟開始懷疑自己其 小的看法存在問題,覺得好像自己是戴一副高度數的眼鏡倒坐在衝浪船上。風景前後變形, 從中認識到自己迄今無意識置身的世界的平衡並非絕對的。而使我產生如此心情的便是電視 人。
妻子把連衣裙脫至一半,沉吟片刻。又盯了一會我的臉,似乎不知說什麼好。座鐘以滯重的 聲響分割著沉默:咔嚓、咔嚓、咔嚓、咔嚓。我不想聽這聲音,不想使其入耳,但那聲音還 是那麼大那麼重,徑自入耳,無可救藥。她看上去也像對那聲音耿耿於懷,搖搖頭,問:
深夜兩點半醒來,電視機仍在那裡。我爬起床,期待電視機轉瞬消失。但它依然好端端地位 于原處。我去衛生間小便,然後從而在沙發把腳搭在茶几上面。接著又用遙控器打開電視。 沒有任何新的發現。依舊故伎重演:白光,噪單,如此而已。我觀望了一會,按鍵關掉,消 去光與音。
「明天塗上顏色,就可一目了然了。」電視人說,「只消塗上顏色,就是一架完美無缺的飛 機。」
我感到蹊蹺。莫非他們全都知道電視人?而唯獨我自己被排除于有關電視人的情報之外不成? 說不定妻子也對電視人的情況瞭然於心,我想。大有可能。惟其如此,她才對房間里突如其 來的電視機無動於衷,緘口不語。此外找不出第二種解釋。我頭腦亂糟糟一團。電視人到底 是怎麼回事?他們為什麼總搬電視機?
接著,電視人把雜誌堆到茶几上。全是妻子的雜誌(我幾乎不看雜誌,非書不看。對我來說 ,世間所有的雜誌統統報廢消失才好)。雜誌有《自我》、《婚事》、《家庭畫報》,一丘 之貉。便是這些貨色齊整整堆在地柜上來著。妻子不喜歡別人碰自己的雜誌。一旦堆放的順 序出現變化,難免來一陣咆哮。所以我索性不靠近妻子的雜誌,一頁都沒翻。豈料電視人全 然無所顧忌,一古腦兒把雜誌撤得乾乾淨淨。他們絲毫沒有愛護的意思,弄得雜誌上下顛倒 。《自我》跑到《婚事》上邊,《家庭畫報》鑽在《安安》下面,簡直一塌糊塗。不僅如此 ,他們還將妻子夾在雜誌中的書籤折騰得遍地都是。夾書籤的地方,對於妻子是載有重要信 息的位置。至於是何信息重要到何種程度,我自是不得而知。或許與其工作有關,或許純屬 私人性質。但不管怎樣,對她無疑是重要信息。我猜想這回她必然大發牢騷。我甚至可以排 列出她要說的台詞,諸如偶爾出去見次同學高高興興地回家,家裡就鬧得天翻地覆等等。我 暗暗叫苦,連連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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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電視人進來到其出門離去,我身體一動未動,一聲未吭,始終倒在沙發上觀看他們作業。 哐許你會說這不自然——房間里突然闖進生人且是三個生人,又自作主張地放下一台電視機 ,居然不聲不響地只是默默觀看,未免有點荒唐!
這天夜裡她也是回來就首先巡視一圈房間。我早已準備好了解釋的詞句:電視人來了,把一 切弄得亂七八糟。向她說明電視人是十分困難的。很可能不信。但我還是打算一一如實相告 。
「你說什麼了?」妻子問。
我也弄不明白。那麼說它到底算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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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電視熒屏竟如夢境那樣映出一個電視人,就是那個同我在公司樓梯擦肩而過的那個。 一點不錯。就是他,就是最先開門進來的他,百分之百地準確無誤。他以熒光燈那樣的白光 為背景,定定站著看我的臉,彷彿審入現實中來的夢的尾聲。我閉起眼睛又睜開,恍惚覺得 這場景倏然逝去。但是不然,熒屏上的電視人反而越來越大。整個熒屏推出一張面孔,漸漸 成為特寫鏡頭,似乎一步步由遠而近。
不過看樣子電視人對接收信號全地興緻,甚至看不出他們有尋找天線接孔的意向。熒屏上白 花花也罷,沒有圖像也罷,他們毫不介意,似乎只消按鍵接通電源,就算大功告成。
「晚飯真的吃了?」她邊脫連衣裙邊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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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不大對頭。我們回家可能遲於6點的時候,必定事先取得聯繫。這是常規。也可使用 錄音電話留下口信。這樣對方便可以依此調整行動——或者自己一個人先吃,或者把對方那 份做好留下,或者先上床上寢。由於工作性質方面的原因,我難免晚歸,好也因商談事情或 校對清校而有時姍姍歸遲。雙方的工作均不屬於早上準時9點上班傍晚準時5點下班那種類型 。兩人都忙起來時甚至三天五天不怎麼說話的事也是有的。別無他法,已經不知不覺地成了 這個樣子。所以我總是注意堅守常規,盡量不給對方增加現實性的麻煩。一察覺可能晚歸, 即用電話通知對方,也時不時地忘掉,但她是一次也沒有忘過的。
「問題不在顏色,而在形狀。形狀不是飛機。」
徹底僵化。
這天,公司一上班就開會。會很重要,研究新產品的扎伊爾戰略。幾個職員宣讀了報告。黑 板上排列著數字,電腦熒屏推出圖表。討論氣氛熱烈。我也參加了,但我有會議上的立場無 足輕重,因為我不直接參与這項計劃。開會時間里我一直想別的。但我還是發了一次言。無 所謂的發言,講的不過是作為出席者的極為常識性意見。畢竟我不能一言不發。我這人雖說 對工作熱情不是很高,但終究在這裏拿工資,也還是感到肩負一定的責任。我將前面的意見 大致歸納一下,甚至講了順活躍會場氣氛的笑話。有幾個人笑了。一旦發過一次言,往下我 只管裝作看材料的樣子,而繼續思考電視人。至於為新生產的微波爐取什麼名字,與我毫不 相關。我頭腦里有的只是電視人,時刻念念不九九藏書忘。那台電視機到底有何含義呢?為何故意把 它搬進我的房間呢?為什麼妻子對電視機的出現不置不詞呢?為什麼電視人潛入我們公司來呢 ?
電視中的兩個電視人對我毫不理會,只管一勁地造飛機,一刻也沒有停手,彷彿為了完成飛 機製造任務而有無數道工序要做。一道工序完后,馬上著手下一道,連續作戰。沒有像樣的 工程進度表和圖紙之類,他們對自己現在應做和往下將做的事了如指掌。攝像機迅速而準確 地將其感人的作業情景捕捉下來。鏡頭富有概括力和說服力,明白易懂。大概是其他電視人 (第四個第五個)在負責攝像和操縱控制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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淋浴出來,坐在沙發上一邊用毛巾擦頭髮一邊喝蝗拉罐啤酒。電視人搬來的電視機仍在地櫃 上。我拿起茶几上的遙控器,按下啟動健,按了好幾次也沒有接通電源。完全無動於衷,熒 屏一片黑暗。我仔細看了看電源軟線。插頭端端正正地接在插座上。我拔下插頭,重新用力 插入。無濟於事。任憑怎麼按啟動鍵畫面也不變白。為慎重起見,我打開遙控器后蓋,取出 電池,用簡易電筆檢查一下。電池是新的。我無可奈何地扔開遙控器,把啤酒倒進喉嚨深處 。
我深深地縮進沙發靠背。
隨著他的話音,熒屏出現了黑乎乎的機器。真是很像新聞節目。首先出現的是大型工廠一樣 的空間,其次是位於其正中的車間的特寫鏡頭。兩個電視人擺弄那台機器。他們或用扳手擰 螺栓,或調整儀錶,全神貫注。那機器很是不可思議:圓筒形,上端細細長長,到處有流線 型鼓出的部位。與其說是飛機,莫如更像一架巨大的榨汁機。既無機翼,又無座席。
從公司回來,房間里黑幽幽的。外面開始下雨。從陽台窗口,可以望見低垂的烏雲。房間充 滿雨的息。天也開始黑了。妻子還沒下班。我解下領帶,按平皺紋塔在領帶架上。用衣刷刷 去西服的灰塵。襯衣扔進臟衣簍。頭髮沾上了香煙味兒,便打開淋浴沖了沖。經常如此。每 次開罷長會,身上都熏得滿是煙味兒。妻子最厭惡這氣味。婚後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使我 禁煙。已是4年前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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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既不敲門,又不按門鈴,也不問聲你好。只管悄然進屋,亦不聞足音。一人開門,另兩 人抱著電視機。電視機不很大,索尼彩電,極其普通。門我想該是鎖上的,記不確切。忘鎖 也未可知,當時本沒注意什麼門鎖,說不準鎖與沒鎖。只是覺得大概是鎖上的。
會議開得沒完沒了。12點因吃午飯才短時休會,短得沒有時間去外面吃飯,便為每人發了一 份三明治。會議室煙味嗆人,我拿回自己辦公桌來吃。正吃著,科長走到我身邊。說實在話 ,我不大喜歡這小子。若問何以不喜歡,原因我也說不明白。其實他並沒有什麼令人反感之 處。風度翩翩,顯得富有教養。腦袋瓜也不笨。領帶情趣也還可以。而又從不洋洋自得,對 部下也不吆五喝六。對我甚至高看一眼,還不時邀我吃飯。然而我對他就是看不順眼。這大 概因為他過於親昵觸摸談話對象有身體所致,我想。無論是男是女,交談當中他總是輕輕觸 摸對方的身體。雖說是觸摸,但並不使人特別生厭。觸摸方式十分瀟洒十分自然,以致幾乎 所有的人恐怕都不會有被觸摸的感覺。可不知什麼緣故,我卻是非常耿耿於懷。所以我一瞧 見他的身影,便本能地感到緊張。如果說此事微不足道倒也微不足道,但反正我是耿耿於懷 。
我再無心機辯論下去。是什麼都無所謂。是榨橘子汁的飛機也好,是在空中飛的榨汁機也好 ,隨便它是什麼,是什麼都與我不相干。老婆怎麼還不回來!我再次用指尖按在太陽穴。座 鍾繼續作響:咔嚓、咔嚓、咔嚓、咔嚓。茶几上放著遙控器。旁邊堆著婦女雜誌。電話始終 悄無聲息。電視隱隱約約的光亮照著房間。
涼拌菜做好后,我坐在廚房餐桌前吃了。又務必了煎蛋,吃了梅乾飯。
「沒說什麼呀。」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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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料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在房間里轉圈巡視。地柜上有電視。雜誌顛三倒四地堆在茶几上。 座鐘移至地板。然而妻子什麼也沒說,我自然無須做任何說明。
先描述一下電視人的外形。
下午會場里,我又見到了電視人。這回人數增加了兩人。他們仍像昨天那樣抬著索尼彩電視機進來,旁邊的人閃開為其讓路便是明證。可是對電視人再無更多的 反應。這種反應同他們在附近咖啡館的女侍送來預訂的咖啡時的反應相差無幾。原則上他們 是將電視人作為不存在之人加以對待的。明明知道存在於此,卻待之為存在之人。
一個同事離座去廁所小便時,我也跟蹤追擊似的鑽進廁所。此人和我同期進入公司,關係頗 佳,下班后兩人還偶爾喝幾杯,我並非同任何人都吃吃喝喝。我們並肩站著小便。他用無可 奈何的語氣說:真是見鬼,看這樣子非開到晚上不可,開會開會老是開會!我也表示贊同。 兩人洗了洗手。他也誇獎我在上午會議的發言,我說謝謝。
熒屏上,兩個電視人仍在一心一意忙個不停。圖像比剛才清晰多了。現在可以清楚看到機器 儀錶上的數字。其聲音也能聽到,儘管微乎其微。機器轟鳴不止:隆隆、轟隆隆,隆隆、轟 隆隆。時而響起金屬相互撞擊的乾澀而有節奏的聲音:啊咿咿、啊咿咿。此外還混雜著各種 各樣的聲響,我無法再一一分辨清楚。總而言之,兩個電視人在熒屏中幹得甚賣力氣。這是 圖像主題。我目不轉睛地看著兩人作業的情景。熒屏外的電視人也默默注視熒屏中的兩個同 伴。那莫名其妙的黑漆漆的機器——我怎麼看都不像飛機裝置浮現在白光之中。
這便是電視人。
吃罷飯,妻子收拾餐具,我接著喝啤酒。她read.99csw•com也喝了幾口。驀地,我抬眼往地柜上看了看。電 視機仍在上面。電源已拔掉。茶几放著遙控器。我從椅子上站起身,將遙控器拿在手裡,按 了下啟動鍵。熒屏倏地變白,響起「滋滋」聲響,依然沒出來任何圖像,唯有白光浮現於顯 像管。我按鍵加大音量,得到地無非「嗄——」一聲大大的噪音。我注視了20~30秒白光, 按下關閉鍵,噪音與白光即刻消失。這時間里妻子坐在地毯上啪啦啪啦翻動《自我》雜誌。 至於電視機啟動關閉,她一概沒有興緻,似乎意識都沒意識到。
我看著電話機。我思考電話機上的軟線,連接天涯海角的軟線,妻子便在這可怕的迷宮般的 線路的某個末梢。那裡遠得很,遠得我望塵莫及。我感覺到了她心髒的跳動。5分鐘后,我 想,哪頭是前端哪頭為後尾呢?我站起身,準備說出口。然而在站起的一瞬間,我竟失去了語言。
季節是春天,大概是春天,我想。反正是不太熱也不很冷的時節。
「為什麼?」
為什麼如此執著呢?不可思議。縱使接通電源又怎麼樣呢?還不是只能見到白光,只能聽到「 嗄嗄」的噪音!因此啟動也罷不啟動也罷,何必計較呢!
妻子換上便於活動的衣服,一邊在廚房裡做涼拌菜和煎蛋,一邊向我敘述同學聚會的情景: 誰在做什麼,誰說了什麼,誰換髮型變漂亮了,誰同交往的男子分手了等等。他們的事我也 大致曉得,便喝著啤酒隨聲附和。其實幾乎充耳不聞。我一直在考慮電視人,推想她何以對 電視機的出現默不作聲。是沒注意到?不至於,她不可能對突然出現的電視機視而不見。那 么為什麼保持沉默呢?真是怪事,奇事!是有什麼出了錯,可我又不知如何改錯。
那架飛機——如果是飛機的話——到底將怎樣飛行嗎?動力是什麼?窗口在哪裡?關係是哪頭 是前端哪頭為後尾呢?
然而錄音電話沒留下口信。
接下去我開始思考電視人的聲明——關於妻子不回來的聲明。他聲稱我們已經關係破裂,並 且這是她不回來的緣由。然而我們無論如何也不認為我們的關係已經破裂。誠然,我們並非 美滿夫妻。4年時間里吵了好幾天。我們之間確實有些問題,時常就此對話。既有解決的, 也有未解決的。未解決的大多擱置一旁,等待合適的時機。ok,我們是有問題的夫妻。這並 不錯。但我們的關係並不至於因此而破裂。不對嗎?哪裡去找沒有問題的夫妻?何況現在才剛 過8點,她不過因為某種原因而怎麼也打不成電話而已。這樣的原因任憑多少都想得出來。 例如……可我卻一個也無從想出。我陷入極度困惑迷亂之中。
終歸,我一事無成地一直坐到天亮。6點鐘我用壺燒了開水,沖咖啡喝了。由於無所事事, 就在妻子起床前做好了三明治。
如果不是飛機,那是什麼?
「怎麼也看不出是飛機。」我說。聽起來不像我的聲音。聲音極其古怪,似乎被厚厚的過濾 器徹底濾去了養分。我覺得自己已老態龍鍾。
「沒吃。」我說。
我看著自己的手心。手心看起來似乎比平日縮小了一點,一點點。也許神經過敏。也許光的 角度所使然。也許遠近感的平衡多少出了問題。不過手心看起來縮小倒是千真萬確。等等, 我想發言,我必須說點什麼,我有要說的話,否則我就將萎縮乾癟,化為石頭,一如其他人 。
我不喜歡周日傍晚這一時分,或者說不喜歡它所附帶的一切——總之不喜歡帶有周日傍晚意 味的狀況。每當周日傍晚姍姍而至,我的腦袋必定開始作痛。痛的程度每次固然輕重有別, 但終究是痛。兩側太陽穴1~15厘米左右的深處,柔軟白|嫩的肉塊無端地綳得很緊,儼然 肉塊中間伸出無數條細線,而有人從遼遠的地方握住那線頭悄悄拉曳。不是特別痛。本來痛 也無妨,卻偏偏不很痛,不可思議。就像有根長針一下子長進嚴重麻醉的部位一樣。
不過坦率說來,季節在這裏並不關鍵。關鍵是周日傍晚這點。
我看著他的臉,一時摘不清他說了什麼。我像盯視雪白的顯像管一樣盯住他的臉不放。
他們一共三人。
電視人再次巡視似的在房間里轉一圈,開門出去了。同進來時一樣,對我根本不理不睬,仿 佛壓根兒就沒我這個人。
他弓下身子,把手搭在我肩上。「剛才你在會上的發言,發得不錯。」科長親切地說,「非 常簡明扼要,我都心悅誠服。一針見血,滿座皆驚。時間也選擇得正是火候。以後也這樣發 揚下去!」
我「噢」了一聲。
電視人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從三個人的表情看來,彷彿我根本不在此處。他們打開門,把 電視搬入房間。兩人把電視放在地柜上面,另一個把插頭按進插座。地柜上放著座鐘和一大 堆雜誌。鍾是結婚時朋友們送的賀禮,非常之大非常之重。大得重得儼然時間本身。聲音也 響,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傳遍整個房間。電視人把它從地櫃移到地板。老婆定會發怒 無疑,我想。她最討厭別人亂動房間里的什物。況且把鐘擺在地板上面,半夜裡肯定撞在我 腳上。兩點一過我準保醒來上廁所,加之睡得暈暈乎乎,每次都碰上或撞上什麼。
這便是電視人。
「好的。」我說。
但我偏偏覺得是個問題。昨晚本來可以好好啟動來著,而那以後又沒動它一手指。豈有此理 。
我又端起報紙,看第二遍同樣的報道。驀地,我想起該幫晚飯了。可是妻子由於工作關係很 可能吃過晚飯才回來,那一來,做好的那份勢必剩下浪費。而我一個人的飯,怎麼都能對付 一頓,無須大動干戈。倘若她還有什麼也沒吃,兩人一起到外面吃就是。
無非是做晚飯,無非是收衣服,雞毛蒜皮,保足掛齒,舉手之勞罷了。哎喲哎喲喲,哎喲哎 喲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