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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李森科主義

第十二章 李森科主義

在現代科學史上,還沒有哪一位狂想家能象蘇聯育種和遺傳學頭號權威特羅菲姆·傑尼索維奇·李森科獲得那麼高的名聲、那麼多的吹捧和那麼大的權力。克里姆林宮不僅把他的觀點奉為教條,而且把他在蘇聯的反對者,一個一個地從他們的工作崗位上清除了。有些人死在集中營里,有些人失蹤了。有少數幾個人仍在工作,但卻轉入生物學的其他領域。
「卡麥雷負責進行了一系列轟動一時的實驗室試驗,似乎證實了拉馬克的觀點。憑藉這些試驗的結果,他在1925年被莫斯科大學聘為教授。當時,蘇聯園藝學家米丘林的拉馬克主義觀點正在盛行。然而,卡麥雷在蘇就職不久,人們便發現他的一些動物標本是精心偽造的。卡麥雷否認這一切,並將此事歸咎於他的一個助手。誰也不相信他。他立下遺囑,把自己的寶貴藏書贈給莫斯科大學;把自己的屍體贈給維也納的一所解剖學校,然後用左輪手槍自殺了。他是最後一個拉馬克主義者。他的著作和實驗,至少有一段時間是享有權威之名的。
在俄國舉行了若干次會議,大概是討論爭辯中涉及的問題。在這些會議上,為米丘林(拉馬克主義者)觀點辯護的頭號人物是特羅菲姆·李森科。此人以前是農民,曾任植物育種員,在黨的扶持下步步高升。1948年的會議,標志著李森科的決定性勝利。在1948年的會議上,他作了12000字的激烈演說。為孟德爾思想辯護的人受到了野蠻的攻擊,說他們是反動的、墮落的,跪倒在西方資本主義面前,是蘇聯人民的敵人。在會議閉幕時,李森科順便提到他的講話已得到蘇共中央的批准。
故事要從十八世紀的法國科學家讓·拉馬克談起。拉馬克被稱為「進化論之父」是當之無愧的。雖然他的著作是在達爾文的著作之前半個世紀發表的,缺少足夠的事實來說服他的同行,但他有一個偉大的觀點,即植物和動物是經過漫長的地質年代緩慢進化而成的。拉馬克認為,進化的過程是通過特性的遺傳,而這些特性是物體在適應環境中形成的。
這就自然地出現一個問題;為什麼蘇聯總是無視現代遺傳學的所有積極成就呢?為什麼它退回到已被人們拋棄了的拉馬克的觀點呢?而用赫肯黎的話來說,拉馬克的觀點「只不過是蠱惑人的魔術的殘餘而已」。用穆勒的話來說,則「恰似相信地球是扁平的那種迷信一樣。」
李森科的講話經過批准,自然意味著米丘林主義獲得了徹底的勝利,使它成為黨在生物學方面的路線。從此,要提反對它的證據,甚至暗地裡同情孟德爾的觀點都是不可能的事廣。少數幾個斗膽反對過李森科觀點的科學家,一個一個寫了公開信,作出沉痛的檢討,讚揚黨的英明指導並保證改正自己的錯誤。穆勒教授寫道,由已故的瓦維洛夫的兄弟領導的科學院「遵從黨的命令,撤了蘇聯最偉大的生理學家奧爾別科、蘇聯最偉大的形態學學者什馬爾豪森,和剩下的一個最優秀的遺傳學家杜比寧等人的一切職務。因作過令人欽佩的研究工作而聞名的杜比寧實驗室被封閉了。」
實際上,關於孟德爾的爭論絲毫不涉及宗教、哲學或政治信仰。有神論者可以認為進化是上帝創造世界的方法,他也可以把偶然的變異看作是實現上帝的進化計劃的方法之一。不管進化的作用過程如何,結果都是一樣。為什麼上帝不能採用他所希望採用的任何方法呢?偶然變異(環境對其有影響作用)完全可以象任何其他工具一read.99csw.com樣,被看成是表現神的意志的一種工具,即生命力的表現。在上面的表述中,用「自然」或「辯證唯物主義」來代替上帝,論點仍然不會改變。
也許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是意識形態方面的。如前所述,拉馬克主義完全適合人們建設一個新社會的心理。而按照孟德爾的理論,進化是以偶然的、無目的的變異來進行的一個緩慢過程。總的結果是進步,但在這個過程中個人並不能感覺到本身的改進會直接遺傳給下一代。李森科主義則提出了一種更能馬上吸引人的看法。人類變得有適應性了,可以由於新的條件和個人努力而很快發生變化。可以教給俄國兒童,革命已經「破壞」了蘇聯人民的遺傳結構:在新的環境中成長的新一代,將會是一個更好的種族。這樣就為一種新型的種族主義提供了基礎。
現代遺傳學最重要的方面之一,是將統計方法應用於育種試驗得出的不同類型。實際上這是不可缺少的。但李森科不相信「機遇」,因此反對應用統計方法。他叫嚷說,米丘林不需要統計學,為什麼他需要呢?拒絕使用這一重要的科學工具,是俄國以外的遺傳學家極難判斷李森科宣布得到的結果是否正確的另一個原因。
穆勒寫道:「1933年前後,遺傳學家切特維里科夫、費里和埃弗羅伊姆森分別被流放到西伯利亞,列維茨基則被關進了歐洲北極地區的一個勞動營。……1936年,據傳共產黨員遺傳學家阿戈爾被加上遺傳學中「孟什維克唯心主義」的罪名,接著便被處死了。……著名的遺傳學家,如卡爾皮欽科、柯爾左夫、謝列布羅夫斯基和列維茨基等人的真正死因,則無從得知。然而可以肯定的是,從1936年起蘇聯各級遺傳學家都生活在恐怖之中。那些沒有被監禁、流放或處決的人,多數被強迫去于別的專業。被留在實驗室的人,絕大多數不得不改變研究方向,以便表明他們正努力證明官方批准的反科學觀點的正確性。在戰爭臨近結束前的混亂時期,一些人逃往西方。不過,雖然如此,仍然有少數幾個人繼續從事工作,以便做做樣子,證明蘇聯還有一些遺傳學家在工作。」
雖然拉馬克主義在全世界日益喪失威信,它卻在蘇聯開始盛行。有一部讚揚卡麥雷的俄國影片,其中把偽造標本的事歸咎於反動的資產階級敵人。儘管如此,許多俄國生物學家繼續卓有成效地探索孟德爾的基因變異說(這樣稱呼是因為奧地利神父孟德爾首創此說),直到三十年代末期,孟德爾主義才被蘇聯共產黨貼上「資產階級唯心主義」的標籤。從此,事態便急轉直下了。
為了挽回威信,李森科作了最後一次徒勞的努力。他戲劇性地宣布蘇聯農學家捷連季·馬爾采夫的一次驚人的農業新發現。事實證明,這項「新」發現與俄克拉何馬大學出版社出版的愛德華·福克納的兩本書《莊稼漢的愚蠢行為》(1943年)和《第二次觀察》(1947年)中提出的觀點一模一樣。根據福克納十分值得懷疑的文章,用圓盤耙鬆土以代替用普通的犁翻耕土地,糧食產量會大幅度增加。李森科的這項宣布沒有多大效果。在1956年,他辭去了全蘇農業科學院院長的職務。
但一般說來,與其他國家和其他時代相比,美國的科學是比較自由的,雖然「聖經地帶」的原教旨主義者仍舊讀著他們那些枯燥無味的譴責達爾文的文章,但未發現任何科學權威或卓越人物是原教旨主義者。只有read.99csw.com南方兒個州還有禁止講授進化論的法律,但即使在這些州,高等學校也總是躲開這些法律。上千所大學和研究所的科學家們在他們自己選擇的項目中不受限制地發揮著自己的才智。即便是在絕密的戰爭研究工作中,也決不可能想象:總統或國會會作出一項關於科學理論的決議,凡對此持異議者均將被撤職。
人們已作了很多試驗來檢驗拉馬克的理論。所有試驗的結果都否定了這一理論。相反,在各種雜誌上報道的、經過全世界遺傳學家嚴格檢驗過的數以萬計的試驗,已排除了許多合理的疑問,證明基因變異理論的正確性。對帶有基因的染色體進行了極為深入的研究。近年來,電子顯微鏡已經能夠觀察到可能是基因本身的東西。
下面是赫肯黎引用另一位重要的遺傳學家S.C. 哈蘭教授的類似看法。「1933年,……我在奧德薩見到李森科,和他談了幾個小時,並觀察了他的實際工作。非常明顯,李森科對植物生理學和遺傳學的基本原理無知到驚人的地步。」
儘管自然選擇的證據迅速增加,但拉馬克仍不乏忠實的信徒。在達爾文時期,英國諷刺作家塞繆爾·巴特勒寫了6本書來捍衛拉馬克,並激烈攻擊達爾文。後來,喬治·蕭伯納又操起了巴特勒的大棒。在法國,拉馬克的主張比在英國或德國存在時間都長,哲學家亨利·柏格森發現拉馬克的理論正適合他的「創造進化論」的概念。他和蕭伯納都是「活力論者」,他們認為促使進化的是一種創造的「生命力」,表現為生物體進行不懈鬥爭來改善自己。在美國,本世紀初出現了一大批新拉馬克主義者,其中最傑出的是心理學家威廉·麥獨孤。
李森科表現了那些妄想偏執狂人的幾乎一切主要特徵。他極端利己,異想天開,對敵對者充滿仇恨,對科學方法則一竅不通。朱利安·赫得黎在他1949年出版的優秀著作《東西方的遺傳》一書中寫道:「李森科只能說是一個文盲。我使用這個字眼是說,沒辦法同他在科學基礎上討論問題。……有時他似乎對有關的科學事實和原理一無所知;有時他錯誤地加以理解;有時歪曲它們;有時他用自己的信仰強詞奪理地乏對它們。」
穆勒評論道:「具有諷刺意味的是,被清洗的遺傳學家絕大多數在政治上是完全忠誠可靠的。許多人甚至是蘇聯制度和領導的熱情維護者。這是筆者通過與這些人親身接觸而了解的。』
當然,關於李森科主義,真正可怕的地方在於:一個偉大的文化,竟然使科學真理從屬於政治控制。德國把一些發瘋的人類學家的理論提高到正式國學的地位,開了這種政策的先例。這些例子和伽利略的發現因與國家的正統學說相違背而被拒絕的情況,原則上並無二致。事實上,蘇聯的一些孟德爾派學者的「認罪書」中每一句悲痛的話,和伽利略那篇出於一個受到打擊,已經精疲力竭,但求免遭一死的人之手的著名的「認罪書」,如出一轍。
在他辭職前不久。農業科學院下令出版了李森科的老對手瓦維洛夫的著作(瓦維洛夫在李森科取代他出任農業科學院院長職務后,死於西伯利亞流放中)。雖然這預示著恢復孟德爾主義,但當時還不大可能這麼說。到目前為止,所有對李森科觀點的批判,雖然和西方的批判一模一樣,但卻說他是「歪曲」了米丘林主義!亞伯拉罕·布倫伯格在1954年8月9日《新領袖》周刊上發表的一篇論李森科倒台的文章中曾預言;「如果孟德爾https://read.99csw.com的遺傳學能還其本來面目的話,那也將是偷偷地,不事宣揚地,通過恢復米丘林主義本來面目這個後門來進行。」
可惜,在蘇聯以外的科學家們設法重複李森科的實驗,很少能得出同樣的結果。在很多情況下,李森科不公布足夠的數據,因而對他的實驗無法評價或者重複。他的有些實驗無疑是成功的,但所有這些情況,都可以用孟德爾的理論加以解釋。也許李森科不大懂得遺傳理論,因而認識不到這一點。他幾乎不採取任何預防措施以保證實驗是在有控制的情況下進行。例如,他想在新的條件下栽種某一植物。但卻不保證這種植物的品種是否「純」(即防止這種品種中含有各種各樣的隱性基出),新的植物自然就表現出各式各樣的差異。李森科想象這些差異就是由於新的環境直接造成的。他挑選出個別似乎「適應性」最強的植物,其實他這樣做是自然而然,也是不知不覺地在進行孟德爾的基本選擇過程的試驗,原來的不純品種內存在的基因遂在這個過程中顯現出來。
對這種「獲得性狀的遺傳」,經典的解釋是拉馬克關於長頸鹿的脖子如何變長的說明。長頸鹿生活在只能靠吃樹葉生存的地區,而樹葉卻高高地長在樹上。它們伸長了脖子去夠樹葉。這種伸脖于的動作,和這種動作的慾望,以某種方式傳那麼一隻雄性長頸鹿脖子伸長的特性,應以某種方式傳給這隻長頸鹿的精|子。而這種關係是不存在的。事實上,許多已經有了很大變化的機體,就象指甲一樣,只不過是從身體中分泌出來的死物質,蝴蝶的翅膀就是一例。用這種無生命的組織去影響這種昆蟲的基因,這無論如何是不能想象的。
赫告黎認為,李森科的觀點如此含混模糊,簡直不能稱之為理論。這些觀點從頭到尾是照搬政治條文。對基因的存在完全否定。孟德爾主義者當然就是「唯心主義者」,因為他們研究的東西並不存在。遺傳是由機體的每一質點來傳導的。如果把一種植物突然置於一個新的環境條件下,它的遺傳就會受到「破壞」(如同一場政治革命一樣)。這種破壞有點象電休克療法。它使得植物對變化有特殊的適應性。新的環境使植物內部產生了所需要的變化,這些變化會永久地傳給各代。
所有這些人都是唯心主義者。他們反對達爾文是因為他們感到,按照他的理論,自由意志和個人努力就沒有起作用的可能了。自然選擇似乎是一種盲目的、無目的的鬥爭,在鬥爭中取得的進步,幾乎象是在事後才偶然想到的。正統的基督教徒反對進化論,因為在他們看來,進化論比《創世紀》中的故事來,是一種枯燥無味、空兜圈子、浪費精力的作法。同樣,新拉馬克主義者認為,自然選擇說比起獲得性狀遺傳說來,也是一種枯燥無味、空兜圈子、浪費精力的作法。一個動物所作的任何微小的努力都會遺傳給他的後代,這種想法確實對人們有著強烈的感染力。它認為每個個人都能直接參与進化過程。兔子越是努力地跑,它的子孫就能跑得更快。人越是使用腦子,他的孩子的腦子就越好使。
拉馬克主義很容易便與唯心主義結合起來,認為全部創造活動都是以不斷向上的奮鬥來完成上帝的宏偉計劃。同樣,它也很容易與一種強調建設理想世界的政治學說結合起來。拉馬克主義在這方面有一位最有辯才的辯護士,那就是維也納的生物學家,社會主義者保羅·卡麥雷。他的《獲得性之遺傳》一書,在1924年譯成了英文。我們可以摘read.99csw.com錄其中一段。它生動地表達了拉馬克主義對具有社會覺悟的人的強烈的吸引力。
諾貝爾獎金獲得者H.J.穆勒,作為高級遺傳學家,曾在莫斯科遺傳學研究所工作過四年(1933~1937年)。他在1948年12月4日和11日在《星期六文學評論》上發表了兩篇論李森科主義的權威性文章。下面摘錄的一段話,生動地描繪了當時發生的情況。
要防止出現這種孟德爾主義的結果,唯一辦法是採用在遺法方而純凈的品種。但要想得到這樣的品種,需要進行近親繁殖。而這是需要付出很大努力的。由於李森科不相信這一作用過程,自然也就不想干這種浪費時間的事。當然,也沒有別的蘇聯生物學家想進行這種也許會對已被宣布正確的爾西提出疑問的實驗。人們對發生在瓦維洛夫和其他孟德爾主義者身上的事情記憶猶新。
1936年,堪稱世界上最好的研究所之一的醫學——遺傳學研究所受到《真理報》的攻擊,隨後便關閉了。研究所的創建者所羅門·列維特公開承認他犯了孟德爾主義的錯誤,以後便無聲無息了。在國際上享有盛名和受到尊敬的俄國最卓越的遺傳學家H.и. 瓦維洛夫所擔任的許多職務均被撤掉,並被指控為英國間諜。他於1942年死在西伯利亞的一個勞動營中,直到幾年以後,國外的生物學家才得知他的情況。穆勒寫道:「一個人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而這個人……毫無疑問為蘇聯農業中遺傳學的發展作出了巨大貢獻,世界上誰也沒有象他那樣為一個國家作出那麼大的貢獻。」
1954年,赫魯曉夫的講話和以後的兒家官方黨報嚴厲譴責學森科,說他是「科學的壟斷者」、「學術界的陰謀家」,壓制一切與他相對立的理論,指控他對蘇聯農業並沒有作出實際貢獻。
沒有比指責孟德爾遺傳學是唯心主義的一種形式更不符合事實的了。變異說將進化論置於堅實的物質基礎——即基因——之上,而且它的各項定律是過去50年來經過認真的實驗研究的結果。倒是蘇聯的觀點充滿了形而上學。正如穆勒教授所寫的,它「包含著一種亞里士多德式的神秘的『完善原理』,一種在生物基本構成方面的預見力。」人們會想起歌德在植物學方面類似的形而上學觀點。這位偉大的德國詩人曾花了幾個月時間,長途跋涉于西西里島,努力尋找一種「原型植物」。他相信所有別的植物都是受環境的影響從這種「理想的」植物蛻變而來的。
李森科主義的崛起給西方世界上了一堂富有戲劇性的實例教學課。幸運的是,我們自己在這方面的罪過還不是特別嚴重。誠然,田納西州的斯科普斯審判案是喬治·普賴斯觀點的一次勝利。誠然,山于各政府機構和大公司的要求,研究工作受到了控制,因為只有這些機構和公司才能給所需要的那些龐大的實驗室提供經費。誠然,閉目塞聽的政治家們為了確保政府研究項目的安全,並把某些基本的工作方面列入「保密」範圍,這些過分的熱情已使我們的戰爭努力和我們的基礎科學研究兩個方面都削弱了。
1953年斯大林去世後幾個月,《真理報》發表了李森科對斯大林的「頌揚文章」,其中透露斯大林曾參与準備李森科1948年的著名講話。
(附記)李森科後來倒台的經過大致如下:
我們希望李森科在俄國的成功,將對今後許多代人起一種告誡作用,讓世人記住:如果一些無知的政治領導人認為自己有能力裁決科學爭論的話,科學將會多麼迅速而輕易地read.99csw.com遭到破壞。
同樣,要求建立一個新社會這樣的感情,完全可以同孟德爾主義的思想成功地結合起來,就象同已過時的拉馬克主義觀點能很好地結合起來一樣,事實上遠不止這樣。穆勒在莫斯科時寫了一本書,叫做《走出黑夜》。他在書中指出:一旦一種文化達到了可使其全體公民都享受到同等的環境條件,就有可能運用現代孟德爾主義的方法迅速提高大眾的健康和知識水平。蘇聯人不同意這本書的觀點。穆勒現為印第安納大學的教授,用赫晉黎的話說,他「也許是世界上迄今為止最有能力,而且無疑也是最全面的遺傳學家」。在蘇聯生物學家看來,他在為帝國主義戰爭販子效勞,是世界上走入歧途最遠的科學家之一。
卡麥雷寫道:「如果象大多數當代博物學家所堅決主張的那樣,獲得性狀不能遺傳,那麼,真正的生物進化就成為不可能的了。人們徒勞無益地活著,白白受苦。無論他在生命過程中獲得了什麼,也會和他一起死亡。他的孩子和孩子的孩子必須一次又一次地從頭開始。……如果獲得性狀可以偶然遺傳的話,那麼事情就明白了,我們並非毫無例外地都是受過去束縛的奴隸——徒勞地去掙脫枷鎖的奴隸——而會成為掌握我們未來的主人。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們將能在一定程度上甩掉自己身上的沉重負擔,登上越來越向高級發展的階梯。教育和文明、衛生和社會活動所取得的成就,就不單造福于個人,因為每一個行動,每一句話,以至每一種思想,都會給下一代打上烙印。」
人們只能猜測其中原因。孟德爾是天主教徒,納粹黨人又錯誤地用他的觀點來證明雅利安人是優秀民族的理論,不過這可能是無足輕重的因素。更重要的因素是,李森科為拋棄資本主義敵人的「外國」科學和讚揚純粹的俄國「科學」開創了一個方便的途徑。另外一個原因也可能是蘇聯領導人懷疑孟德爾的理論,因為對他們來說,它太深奧難懂了。也許他們覺得,只要實際結果可以使糧食增產,那麼就應當把一種較簡單的理論教給蘇聯農民。確實,俄國農業相當落後,只要進行簡單的雜交,輔之以初步的選種工作和改進耕作方法,就會取得又多又快的進步。只要李森科堅持埋頭搞雜交,他就很可能培育出有用的變種。他的成就雖然是用米丘林學說的詞句來加以解釋的,但實際起作用的是孟德爾的定律。
穆勒教授認為,「李森科的文章在理論路線上純粹是胡說八道。顯然,他既不懂什麼是有控制的實驗,也不懂在遺傳學初等課程中所講授的那些已經肯定的遺傳學原理。」
目前,在蘇聯生物學中畢竟有一股清新的微風在吹拂。但今後這股風將變強還是變弱,人們還不願貿然發表意見。
李森科的榮譽與日俱增。他取代了他的對手瓦維洛夫的所有重要職務。他兩次獲得斯大林獎金,被授予列寧勳章,並成為蘇聯英雄。他一度擔任過最高蘇維埃副主席。
這種愚蠢行為,這種有計劃毀滅一門科學的行為,其原因究竟何在呢?儘管這種做法毫無道理可說,但如果我們對有關的意識形態方面的問題,和李森科奇迹般發跡之前的一些重要事情做一番了解,那麼就會更加明白了。
李森科保證能得到的結果,有很多根本沒有實現。有一次,瓦維洛夫犯了一個錯誤,他說培育一種小麥改良品種至少需要五年。而當時李森科卻響亮地宣布,用他的方法,不出兩年即可培育出這種小麥。於是瓦維洛夫被指控為破壞國家建設。穆勒寫道,「不用說,李森科的許諾並未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