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史館孤燈《揚州十日》,孝陵殘照悲淚千行
血腥實錄
初三日,出示放賑……
廿六日,頃之,火勢稍息,天漸明,復登高陞屋躲避,已有數十人伏天溝內。忽東南一人,緣牆直上;一卒持刀隨之,追躡如飛,望見予眾,遂舍所追而奔予。予惶迫,即下竄。兄繼之,弟又繼之,走百餘步而後止。自此遂與婦子相失,不復知其生死矣!
如果說,在讀到開始一段時,錢謙益還覺得城破后,兵卒乘亂索取錢財,原屬意料之中的事,因此並不感到吃驚的話,那麼這一路讀下來,他的心就漸漸收緊了,寒毛也隨之豎起來。無疑,以他的熟讀書史,加上近年來的目睹耳聞,對於戰爭禍亂當中人命的悲慘,可以說是很了解的;不過,眼前這些記載,由於它的具體和詳細,仍舊使他心中大受震動,有一種透不過氣來的感覺。雖然如此,他卻忍不住繼續看下去——
「卑職王求仁。因不知大人在此,多有冒犯,尚祈見恕!」
行過一溝一壑池,堆屍貯滿,手足相枕,血入水碧結,化為五色,池為之平。至一宅,乃廷尉姚公永言居也。從其後門直入,屋宇深邃,處處皆有積屍,予意:此間是我死所矣!乃逶迤達前戶,出街復至一宅,為西商喬承望之室,即三卒巢穴也。入門,已有一卒拘數美婦在內,簡撿筐篚,彩緞如山,見三卒至,大笑,即驅予輩數十人至后廳,留諸婦女置旁室,中列二方几。三衣匠、一中年婦人制衣;婦揚人,濃抹麗妝,衣華飾,指揮言笑,欣然有得色。每遇好物,即向卒乞取,曲盡媚態,不以為恥。予恨不能奪卒之刀,斷此淫孽。卒嘗語人曰:「我輩征高麗,擄婦女數萬人,無一失節者,何堂堂中國,無恥至此?」嗚呼,中國之所以亡也!
他終於控制住了自己,並從那堆雜檔中找出了《揚州十日記》。原來,那是一篇謄錄在普通箋紙上的文字,裝訂成薄薄的一冊,從書脊看,應當有四五十頁左右。可是大約因為保存不善,加上輾轉流傳的緣故,其中卻殘缺頗多,不是書頁破損不全,就是整頁整頁地丟失。上面也找不到作者的名字。「嗯,寫工倒還周正乾淨,看樣子是個抄本。只不知原件在何方,而冒著大危險寫這種文字的作者又是何人?」錢謙益想,雙手不由得又抖起來,末了,只好把本子攤放在桌上,就著燈光逐頁翻看。由於開頭部分已經不翼而飛,因此他首先讀到的,是這麼一段文字:
「什麼?《揚州十日記》!竟然有這樣的東西!」錢謙益驚訝地想。還在南京的時候,他就聽說過:在揚州失陷,史可法殉國之後,豫王多鐸為了報復死守孤城、拒不投降的揚州士民,曾經殘酷地下令屠城十日。結果,慘死於清軍刀下的無辜百姓不知有多少。消息傳開,使整個江南都為之震動。當初錢謙益與他的同僚們之所以決定獻城投降,與害怕南京遭受同一命運,可以說不無關係。不過,由於緊接著他們一伙人就被置於清軍的嚴密控制之下,後來就更是被帶到北京來,因此對於屠城的具體情形,他至今仍然知道得很少。現在忽然發現眼前就有這樣一份東西,確實令錢謙益意外之餘,止不住心頭急劇地跳動,以致伸出手去時,竟然一個九_九_藏_書勁兒簌簌發抖。
初二日,傳府道州縣已置官,執安民牌遍諭百姓毋得驚懼;又諭各寺院僧人焚化積屍……查焚屍簿載其數,前後約八十萬余。其落井投河,閉戶自焚,及深入自縊者不與焉……
次及予門。一騎獨指予,呼后騎曰:「為我索此藍衣者!」后騎方下馬,而予已飛遁矣!后騎遂棄予,上馬去。予心計曰:「我粗服類鄉人,何獨欲予?」已而,予弟適至,予兄亦至,因同謀曰:「此居左右皆富賈,彼亦以富賈視我,奈何?」遂急從僻徑托伯兄率婦等,皆至仲兄宅。仲兄宅在何家墳后,肘腋皆貧人居也。予獨留後以觀動靜。俄而伯兄忽至,曰:「中衢血濺矣!留此何為?」予遂奉先人神主,偕伯兄至仲兄宅。當時一兄、一弟、一嫂、一侄,又一婦、一子、二外姨、一內弟,同避仲兄家。天漸暮,敵兵殺人聲已徹門外。因登屋暫避。雨尤甚,十數人共擁一毯,絲髮皆濕。門外哀痛之聲,竦耳攝魄。延至夜靜,乃敢扳檐下屋,敲火炊食。城中四周火起,近者十余處,遠者不計其數。赤光相映如雷電,辟卜聲轟耳不絕。又隱隱聞擊楚聲,哀號斷絕,慘不可狀。飯熟,相顧驚怛不能下一箸,亦不能設一謀。予婦取前金碎之,析為四,兄弟各藏其一。髻發衣帶內皆有。婦又覓破衲敝屣為予易訖,遂張目待旦。是夜也,有鳥在空中如笙簧聲,又如小兒呱泣聲者,皆在人首不遠。后詢諸人,皆聞之。
王求仁仍舊拱著手,恭敬地回答:「稟大人,卑職今日例當在館輪值。適才在值房接到門上呈進一批新收的雜檔,怕有遺失,因此送進來放置。」
眼下,已經到了臘月的二十八日,離新年只剩下三天。錢謙益因為並無家眷在身邊,所以也沒有太多的事情可張羅,無非是打掃房屋、剃頭,以及照例備辦一些應節的物品。幾個親隨僕人一動手,很快就掇弄妥當了。因此,這天下午,在翰林院國史館里,雖然上頭傳下話來,可以提早散班,讓大家回去料理過年的事宜,但是錢謙益卻依舊在纂修房逗留著,繼續翻閱堆放在那裡的各種史料,並不急於離開。
當然,要說原因,自然也有原因,譬如說,柳如是不在身邊——這恐怕是最主要的。說實在話,雖然分手才只四個多月,但在錢謙益的感覺里,卻像已經不知過了多少年。而北京與南京又偏偏遠隔千里,書信往來快則一個半月,遲則要近兩個月。因此到目前為止,他同家人也還只通過兩封信,而且第二封還沒有得到迴音。那麼,他們眼下的情形如何,柳如是的情形如何,錢謙益都無從知道。其中,自然又以柳如是使錢謙益最為掛心。不錯,這個小女人的任性、絕情,堅決不肯陪同自己北上,當初的確使錢謙益頗為惱火。但幾個月下來,當他把事情思前想後地反覆琢磨之後,漸漸又覺得對方的執拗似乎也可以理解。因為在弘光皇帝出逃,南京的留守大臣們決定開門迎降那陣子,柳如是本來已經橫下一條心,打算一死殉國,是自己一再懇求,並指池水為誓,表示今後還會為恢復明朝奔走效力,才把她挽留下來。既然如此,那麼就實在
https://read.99csw•com沒有理由再讓她陪著自己到北京來出醜受辱,自討作踐。正是由於理解了侍妾的志向和心情,錢謙益才終於打消了對她的惱恨和讓她北上的指望,給家裡寫去了那樣一封信。只不過,意思是傳回去了,到底能否順利脫身南歸,怎樣才能脫身南歸,說實在話,錢謙益心中卻是一點底兒也沒有。正因如此,他的情緒近日來甚至變得更加低落了……
他不想這麼早就走,是因為即使回到宣武門外那個「家」里,其實也無事可做。加上在這種除夕將臨的時候,眼看著鄰居們一家子聚在一起,熱熱鬧鬧地準備過年,自己就更加顯得孤單和冷清。倒不如乾脆躲開世俗的喧囂,看不見,聽不著,心裏反而好過一點。更何況,早在前明時便已經是「國史館」的這個地方,經歷二百七十多年的日積月累,內中所儲藏的史料之豐富,品類之完備,記錄之詳細,實在遠遠超出錢謙益原先的想象。如果說,早在常熟賦閑在家時,他就曾經動過自行修撰《明史》的念頭,並且為此搜羅了不少資料的話;那麼直到進入了院中,他才目瞪口呆地發現,與這裏的收藏相比,自己的那一點資料恐怕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實在太微不足道。因此,眼下他遲遲不想離開,還因為徹底迷上了眼前的無價之寶,總想多翻翻多看看的緣故。
對於柳如是所透露的信息,儘管余懷和沈士柱都感到半信半疑,但是,就遠在北京的錢謙益而言,渴望返回江南的心情,卻確實變得越來越迫切。
錢謙益已經認出對方是院里的一位編修官,於是擺擺手,說:「罷了!學生不過為查閱檔冊,才在此勾留。嗯,何以兄台也遲遲不歸?」
錢謙益點點頭:「既然如此,兄台請自便。」口裡這樣說,心中卻不禁有點好奇:「新收的雜檔?不知有些什麼東西?」因此,等年輕的編修官殷勤地替他點上燈,告了退,轉身離開之後,他就走到八仙桌邊,把那個大包袱拿過來,動手解開,發現裏面有手卷,有書信,還有一些其他的文字,內容很雜,各不相同,而且未經整理。看樣子,不知是哪個衙門收集到的,大概覺得有點史料價值,便轉送到這裏來。不過,其中倒是附了一份清單,上面一件一件全都開列了名目。錢謙益拿起來翻了翻,覺得都比較平常,正想丟下,忽然,像被什麼觸到似的,心中微微一動,於是把清單再度舉到眼前。這下子,他的目光立時被攫住了,因為單子上寫著這麼一個題目:《揚州十日記》。
文中的內容大致就是如此。至於這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的尾聲,在保存還算完好的最後兩頁里,是這樣記述的:
讀到這裏,錢謙益發現下文的字跡變得模糊起來,而且由於書頁破損,讀來斷斷續續,經常無法連貫。他費了不少勁,也只能大概知道,下面說的是作者夫妻二人逃出后,先是躲在稻草堆里,後來又逃進糞窖中,吃了不知多少苦頭。好容易熬到第五日,正冀望清兵封刀大赦,忽然又傳出還要血洗全城的消息,於是殘存的老百姓愈加驚懼,紛紛乘著黑夜拚死逃出城去,結果又有無數人命喪在城牆下。作者因為記掛著生死未卜的兄長,沒有跟著逃,但遭遇也夠悲慘。先是他九_九_藏_書的妻子被一個鷹頭鼠目的清兵殘酷毒打,幾乎沒命;接著他失散的兄長雖然拼著命找到他,但是又被追來的清兵當胸砍了一刀,連肺都露了出來……此外,文中還說到他們避難的何家墳被清兵放火焚燒,無數的草房即時化為灰燼,而驚惶走避的老百姓又慘遭清兵四面截殺,幾乎無一倖免……終於,到了殺夠了也搶夠了的清兵收兵回營,那些無賴潑皮、強盜草寇又尾隨出動,使劫後餘生的百姓再一次遭受蹂躪……
錢謙益心想:「原來這個作者是住在城牆邊上的,所以清軍入城之初的情形,他瞧得很清楚。那麼在前幾頁,想必還有城破時情形的記錄,只可惜丟失了。」他不無遺憾地想,於是接著往下看——
「可是,眼下酉時尚未到。總是北地冬日天黑得早的緣故。那麼,或者再遲半個時辰才走,也還不遲?」錢謙益把手中的卷宗放回原處,轉身望著窗欞外的薄暮晴空,躊躇地想,同時,聽見門外的甬道傳來輕而急的腳步聲,接著,門「呀」的一響,被推開了,一位年輕的官員跨了進來。不過,那人顯然沒想到屋子裡還有人,因此猛一看見薄黯中站著的錢謙益,倒嚇了一跳。但隨後他就「哦」了一聲,連忙把手中的一個大包袱放到桌子上,倒退一步,行著禮說:
……問婦避所,引予委曲至一棺柩后,古瓦荒磚,久絕人跡。予蹲腐草中,置彭兒于柩上,覆以葦席,婦僂踞於前,我曲俯於後,揚首則頂露,展足則踵見,屏氣滅息,拘手足為一裹。魂稍定而殺聲逼至,刀環響處,愴呼亂起,齊聲乞命者數十人或百餘人。遇一卒至,南人不論多寡,皆垂首匍匐,引頸受刃,無一敢逃者。至於紛紛子女,百口|交啼,哀鳴動地,更無論矣!日向午,殺掠愈甚,積屍愈多,耳所難聞,目不忍睹。婦乃悔疇昔之夜,誤聽予言未死也。然幸獲至夕,予等逡巡走出,彭兒酣卧柩上,自朝至暮,不啼不言,亦不欲食,或渴欲飲,取片瓦掬溝水潤之,稍驚則仍睡去。至是呼之醒,抱與俱去。洪嫗亦至,知嫂又被劫去,吾侄在襁褓中竟失所在。嗚呼痛哉!甫三日,而兄嫂弟侄已亡其四。煢煢孑遺者,予伯兄及予婦子四人耳!相與覓臼中余米,不得,遂與伯兄忍飢達旦。是夜,予婦覓死,幾斃,賴嫗救得免。
本來,抵達北京之後的三個多月里,清朝對他可以說還是相當的優禮,不僅按崇禎年間的品級授予官職,而且還同意他的請求,讓他以副總裁的身份參与《明史》的修纂。至於生活起居,也盡量給予照顧。作為一名犯有「僭立」之罪,並且已經年過花甲的降官,這恐怕已經是能夠期待的最好結局了,何況只要死心塌地、兢兢業業地做下去,後半生應該不難打發。事實上,一直心懷惴惴的錢謙益,起初也的確鬆了一口氣,為新朝的「皇恩浩蕩」而感激涕零。然而,人就是這麼奇怪,當迫在眉睫的危機過去之後,那些因為受到壓抑而退隱到內心深處的念頭,往往會重新冒出來。漸漸地,錢謙益又開始感到日子過得並不那麼舒坦。雖然《明史》的修纂還僅僅處於籌備階段,事務並不繁忙,而在北京也並不缺乏詩酒往還的朋友,但他仍舊一天到晚感到心頭空空落read.99csw•com落的,始終快活不起來。
……忽叩門聲急,則鄰人相約共迎王師,設案焚香,示不敢抗。予雖知事不濟,然不能拂眾議,姑應曰:「唯唯。」於是改易服色,引領而待。良久不至。予復至後窗窺城上,則隊伍稍疏,或行或止。俄見有婦女雜行,視其服色,皆揚俗。予始大駭,還語婦曰:「兵入城,倘有不測,汝當自裁!」婦曰:「諾。」因曰:「前有金若干,付汝置之。我輩休想復生人世矣!」涕泣交下。盡出金付予。值鄉人進,急呼曰:「至矣,至矣!」予趨出,望北來數騎皆按轡徐行。遇迎王師者,即俯首,若有所語……迨稍近,始知為索金也。然意頗不奢,稍有所得,即置不問。或有不應,雖操刀相向,尚不及人……
在戰亂中,命運最悲慘的照例是婦女。她們不僅像男人那樣難免一死,而且往往還要遭受各種凌|辱、蹂躪。至於像文中所說的,這種成群結隊地當著自己親人的面,被征服者任意玩弄的情形,在錢謙益的記憶中,雖然並非絕無僅有,但仍舊使他止不住熱血上涌,有一種不勝憤恨的感覺。不過,文中痛罵那個中年的制衣婦人,當同胞慘遭淫毒之際,竟然恬不知恥,竭力向清兵獻媚取寵,又使他不無心虛地聯想到,自己多少也屬於此類……這兩種感受混雜在一起,以致有片刻工夫,錢謙益心中變得頗為煩亂。為了擺脫困擾,他於是竭力收斂心神,繼續看下去。誰知,剛剛讀到「廳后宅西房」一句,後面又缺失了好幾頁。結果,作者逃離前廳之後,到底經歷了一些什麼兇險,又怎樣脫身,變得都鬧不清楚。而緊接下來的,已經是記載第二天,也就是廿七日的事。倒是看來作者又意外地找回了他的妻兒,使人多少鬆了一口氣。
初四日,天始霽,道路積屍,既經積雨暴漲,而皮表如蒙鼓,血肉內潰,穢臭逼人,復經日炙,其氣愈甚。前後左右,處處焚灼,室中氳氤,結成如霧,腥聞百里。蓋百萬生靈,一朝橫死,雖天地鬼神,不能不為之愁慘也!
廿八日,予謂伯兄曰:「今日不卜誰存。吾兄幸無恙,乞與彭兒保其殘喘。」兄垂淚慰勉,遂別逃他處。洪嫗謂予婦曰:「我昨匿破櫃中,終日貼然。當與子易而避之。」婦堅不欲,仍至櫃后偕予匿。未幾,數卒入,破櫃劫嫗去,捶擊百端,卒不供出一人。予甚德之。后仲兄產百金,予所留余金,並付嫗,感此也。少間,兵來益多,及予避所者前後接踵,然或一至屋后,望見棺柩即去。忽有數十卒恫喝而來,其勢甚猛,俄見一人至柩前,以長竿搠予。予驚而出,乃揚人之為彼嚮導者,面則熟而忘其姓。予向之乞憐。彼索金,授金,乃釋予,猶曰:「便宜汝婦也!」出語卒曰:「姑舍是!」諸卒乃散去。喘驚未定,忽一紅衣少年摻長刃直抵予所,大呼索予出,舉鋒相向。獻以金。復索予婦,婦時孕九月矣,死伏地不起。予紿之曰:「婦孕多月,昨登屋墮下,孕因之壞,萬不能坐,安能起來?」紅衣者不信,因啟腹視之,兼驗以先塗之血褲,遂不顧。所擄一少婦、一幼|女、一小兒。小兒呼母索食。卒怒一擊,腦裂而死,復挾婦與女去。予謂此地人徑已熟,不能存身,當易善地處之。而婦堅欲自盡,予亦惶迫無主,兩人遂出,並縊于梁。忽項下兩繩一時俱絕,並跌于地。未及起,而兵又……https://read.99csw.com
當然,在這些汗牛充棟的詔令、奏摺、題本、文告、譜牒、祭文、閣票、邸報、塘報,各式檔冊以及起居注、時憲書,乃至青詞、食譜、醫案等等史料中,錢謙益最感興趣的還是那些過去從未公開的秘密檔案。特別是在整個明代,曾經發生了好幾起朝野震動的大事,但是個中原委卻是言人人殊,一直弄不清楚,錢謙益十分渴望能夠從這些秘密檔案中找出一點頭緒來。譬如說,明朝開國之初,燕王朱棣——也就是後來的成祖皇帝從燕京起兵南下,攻入南京,從他的侄兒建文帝手中奪取帝位的所謂「靖難之役」,後來一直有傳說建文帝並沒有死,而是趁宮中起火時,從地道乘亂逃出去了。這些天錢謙益遍檢當時的檔案,並未發現有這種跡象的記載,因此大致可以斷定民間的傳言並不可信。又譬如,天啟年間,那三件大案——梃擊、紅丸、移宮,曾經被魏忠賢閹黨利用來殘酷迫害東林黨人,後來,崇禎皇帝即位時雖然已經予以平反,但有些因果關節仍舊含糊不清。錢謙益作為當事人之一,對此自然格外留心。這一次仔細搜撿下來,居然也大有所獲……不過,館里收藏的史料實在太多,而且由於年代久遠,又未曾經過系統的整理,查找起來相當費時費力。此刻,錢謙益想弄清天啟六年北京發生的那一場大爆震,到底是什麼原因造成,結果,還沒翻檢完當時那些報告災異損失的各種奏本,窗外的天色就明顯地暗下來,提醒他時辰已經不早,該考慮回家了。
諸黠卒恐避匿者多,紿眾人以安民符節,不誅。匿者競出從之,共集至五六十人,婦女參半。兄謂予曰:「我落落四人,或遇悍卒,終不能免。不若投大群,勢眾則易避,即不幸,亦生死相聚,不恨也!」當是時方寸已亂,更不知何者為救生良策,共曰:「唯唯。」相與就之。領此者,三滿卒也,遍索金帛。予兄弟皆罄盡,獨予未搜。忽婦人中有呼予者,視之,乃余友朱書兄之二妾也。予急止之。二妾皆披髮露肉,足深入泥中沒脛。一妾猶抱一女。卒鞭而擲之泥中,旋即驅走。一卒提刀前導,一卒橫槊后逐,一卒居中,或左或右,以防逃逸。數十人如驅犬羊,稍不前,即加捶撻,或即殺之。諸婦女長索系頸,累累如貫珠,一步一蹶,遍身泥土;滿地皆嬰兒,或襯馬蹄,或藉人足,肝腦塗地,泣聲盈野……
三卒隨令諸婦盡解濕衣,自表至里,自頂至踵,並令制衣婦人相修短,量寬窄,易以鮮新。諸婦女因威逼不已,遂至裸體相向,隱私盡露,羞澀欲死之狀,難以言喻。易衣畢,擁之飲酒,嘩笑不已。一卒忽橫刀躍起向後疾呼:「蠻子來!蠻子來!」近前數人已被縛,吾伯兄在焉。仲兄曰:「勢已至此,夫復何言?」急持予手前,予弟亦隨之。是時男子被執者共五十餘人,提刀一呼,魂魄已飛,無一人不至前者。予隨仲兄出廳,見外面殺人,眾皆次第待命。予初念亦甘就縛,忽心動若有神助,潛身一遁,復至后廳,而五十餘人不知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