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辨太子朝野惡鬥,清君側內外崩摧
開場說書
這正是:
長吟閣前堂屋的格局,同一般書場也差不了許多:中央照例立著一個講書台,台上設有一桌一椅,桌上別無長物,只有醒木一方,摺扇一把。那是說書人的全部道具。在檯子的四周,圍著一溜兒一溜兒的長凳,其中最靠里的一排,還擺了好幾把帶靠背的椅子,算作「上座」,專門用來招待有臉面或肯出錢的客人。本來,要是正式開講,門外還該懸出一塊「書招」,上面橫寫著說書人的姓名,下面直書「開講書詞」四個大字。不過,眼下既是朋友間的聚會,為了杜絕閑人騷擾,連講堂的門也關上了,自然用不著再掛牌子。
畢竟柳生性命如何,能否完成故人之託?且聽下回分解……
列位,你道那柳生登門求見之意,左寧南豈有不知之理?只見他讀罷杜將軍薦舉之信,哈哈一笑,吩咐中軍道:「著他來見!」——咦,他說「著他來見」,連個「請」字兒也不下,自然是存著個輕蔑之意。不過,若是就這等讓柳生輕輕易易進了帳,倒又是麻子天大的造化了!這是閑話,表過不提。卻說那中軍應了一聲:「是!」剛欲退出,上面忽然又道:「且住!」他就連忙立住不敢動。只見那寧南伯把杜將軍的信舉到眼前,又看了一遍,沉思良久,冷然說道:「哼,此人不過區區一老優,竟敢憑三寸不爛之舌,來見本帥做說客,膽子可謂不小。本帥倒要瞧瞧他是真能還是假能!中軍,傳令升帳!長刀手門前伺候!」列位,這寧南伯在裏面吩咐,柳生在轅門外如何得知?他正與幾位陪著來的杜將軍門客,在那裡眼巴巴地等候傳見呢!驀地聽得營內「咚咚」地擂起鼓來,倒嚇了一跳,正自驚疑,就聽「刷刷刷」的腳步聲響,一隊熊腰虎背的軍士從帳後轉將出來,在轅門兩邊齊齊站定,一直排到中軍帳前。又聽見一聲響亮,數十柄長刀朝天一舉,冷森森地在頭上架好了一道鐵弄堂。門外的幾個人,一心是來做客,怎料到他會擺出這種陣仗?幾個門客先已慌做一堆,柳生心中也自發毛,暗想:「這老左如此氣勢洶洶,我這番進去,只怕凶多吉少。」但轉念又想:「我受故人之託,來此替他排紛解難,若連老左的面也沒見到,就給嚇了回去,豈不是太膿包?罷罷罷,我麻子頸上這七斤半,就賣與朋友又何妨!」這麼打定主意,頓時氣兒也粗了,腰兒也硬了,於是一挺身,昂著頭,噔噔噔噔,就往裡面闖。同時就聽「刷刷刷刷」,頭髮、鬍鬚撒灰兒地往下掉——什麼呀!原來頭上那排長刀鋒利無比,也不用給它碰著,就這麼走過去,那柳生的鬚髮梢兒,已經全給「招呼」下來啦。柳生心想:「得,只怕沒等走完這趟鐵弄堂,我就先成了麻子和尚了!」當下也不理會,只顧咬著牙,一個勁兒走過去。驀地,眼前一亮,喲,鐵弄堂走完了!只見中軍大帳之內,黑壓壓地站著兩排戎裝的戰將,一個個披甲掛劍,威風凜凜,殺氣騰騰。當中一把虎皮渾銀交椅,上面高高坐著一位身經百戰的老元戎。
九*九*藏*書凶狂賊焰陷神京,四海何人致太平?撐起東南天半壁,忠肝義膽賴干城!
「哼,兄言而無信!」黃宗羲也冷冷地插了進來,「前番說要救仲馭、介公,我們都信了你,結果全不是那麼一回事!如今我們想出了解救之法,你又來阻撓。莫非兄竟欲挾嫌報復,必待置仲老於死地而後快不成?」
可是,柳敬亭已經走下講台來了。
列位,話說本朝自太祖皇帝定鼎開國,於今二百七十余年。上賴列代天子聖明,下賴賢臣良將輔助,國祚延綿,四海咸安。其間雖有那姦邪禍國,草寇倡亂,畢竟是鬼火螢光,難成氣候。不意到了天啟年間,天降凶災,饑民盈野,遂有一干妖孽,乘時而興。十余年間,竟鬧亂了大半個中國。朝廷發出精兵良將,東征西剿,無奈天未厭亂,班師無期,空令生民塗炭,壯士低眉,良可慨嘆!
他本來想追上去,卻被吳應箕一抬手,攔住了。
「哎,老爸,這、這就完了?那怎麼行!read.99csw.com」沈士柱首先表示不依。
這時,柳敬亭已經穩穩噹噹地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只見他拱著手,說:「列位,此番開講不免把在下牽將入內,雖則言之有據,未敢虛誇,也難免自吹自擂之嫌。列位只當這書中的柳麻子,是另外一人便了!」
陳貞慧起初一邊聽,一邊還用眼睛打量著準備登場的柳敬亭,但很快他就轉過頭來,並且被社友們的計劃弄怔住了。對於太子來到了留都一事,剛才他也一直在考慮,併為可能產生的後果而心神不定;沒想到,社友們如此迅速就作出了決定。「嗯,這麼辦,或許也是一法。雖然成不成還可以商議……」他沉吟地想,正打算向梅朗中問得詳細一點,忽然聽見講台上醒木「啪」的一響,隨即傳來了柳敬亭開講的聲音。他怔了一下,只得暫且止住話頭,回過頭去。
陳貞慧「哦」了一聲。他本來就發現吳應箕等人不在場,感到有點納悶,於是隨口問:「他們在做什麼?」
柳敬亭果然不愧是當代說書名家,這一段臨時開講的「時事書」,雖然只是順口道來,全無藍本做依據,卻已見得開篇不凡,懸念迭出,而且乾淨利落,毫不啰唆。席上的幾位社友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全都靜息側耳地傾聽著。要在平時,陳貞慧自然也不會放過這樁賞心樂事。然而此刻,梅朗中所透露的那個計劃,卻不斷來擾亂他的心思,使他無論如何也集中不起精神聽說書。的確,如果說,在最初得知這個計劃的一剎那,他也曾怦然心動過的話,那麼,當冷靜下來,對計劃進行全面、深入思考的時候,疑慮也就產生了。因為很清楚,社友們出外聯絡的目的,無非是想說動左良玉、鄭芝龍等人支持太子,以造成聲勢,脅逼馬、阮等人就範。這較之只靠清議輿論來與對手抗爭,無疑要有力得多。事實上,當初馬、阮等人擁立福王,靠的也就是這種手段。如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本來也不為過。然而,目前的局勢同一年前卻不盡相同。如今福王已經正式當上了皇帝,按照先朝的慣
九九藏書例,這叫作「名分已定」,除非他本人願意,否則就沒有理由要求他「還政」于太子。而這一點如果做不到的話,那麼馬、阮的地位就仍舊安然無恙,小人把持朝政的局面也依舊無法改變。鬧不好,還可能因此結怨于弘光皇帝。東林、復社就將陷於更加險惡的境地。這無疑是十分愚蠢的。反之,如果要避免這種前景,那麼唯一的辦法,只有以武力逼使弘光皇帝退位還政。且不說左良玉、鄭芝龍等人未必會答應這麼做,即使他們當真肯出兵,也正如柳敬亭所說的,那樣一支風紀敗壞的軍隊,一旦傾師而至,必將會給留都造成極大的混亂和恐慌,沿途的老百姓又將遭受可怕的劫難。「不,這是不成的!無論如何不能這麼辦!」陳貞慧斷然想道。於是,他便轉而考慮該怎麼樣說服社友。但是兩個月前,他曾在丁家河房的暖閣里,當眾表示要設法搭救周鑣、雷祚,但事後卻一直未能拿出辦法來,這招致他在社友當中的威信進一步下跌,到如今他的話也不那麼管用了。最切近的例證就是,今天大家作出如此重大的決定,事先卻根本不同他商量。正是這種遭到輕視和拋棄的痛苦,深深地刺傷了陳貞慧的心,以致有好一陣子,他雖然坐在場子里,卻只模模糊糊地聽見,柳敬亭在台上似乎把左良玉的出身和發跡經歷交代了一通,後來又講到杜宏域因為什麼事,同左良玉產生了矛盾,不知「計將安出」……忽然,耳畔「砰」的一聲震響,那是柳敬亭在擊拍醒木,陳貞慧才猛然驚醒過來。
像當胸挨了一拳頭似的,陳貞慧被這意想不到的指責震呆了。隨即,一股受到侮辱的憤怒從心底里直冒上來。他幾乎忍不住要放聲吼叫,把對方狠狠教訓一頓。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到其他社友身上時,發現他們全都沉默著,對黃宗羲的蠻橫指責絲毫也沒有不以為然的表示。陳貞慧也就明白,一切辯解、爭論都已經無濟於事。他的心中彷彿給塞進了一塊鉛錠似的,變得既沉重又冰涼。終於,他咬住嘴唇,低著頭越過眾人,慢慢地向外走去。
「哎,九*九*藏*書辟疆,慢走,且聽弟說——」
柳敬亭微微一笑:「非是在下要吊諸位的胃口,瞧——是諸位的貴友下樓來了!」
這麼交代了之後,他才把手中的醒木再度一拍,朗聲念道:
陳貞慧冷不防吃了一記悶棍,感到莫名其妙。但隨即就醒悟到:冒襄大約把自己當成社友們那個計劃的主謀了。他於是連忙招呼:
大家怔了一下,順著他的手勢回過頭去,果然看見吳應箕、黃宗羲和冒襄正從最靠里的樓梯那邊走過來。不知為什麼,走在前頭的冒襄紅著臉,有點氣急敗壞的樣子,而跟在後面的吳、黃二人則毫無表情,像是很不開心。
才離鬼門關,又登閻王殿。
如今卻說南直隸地面,有一古鎮,名喚潛山,又稱皖城,地當湖廣、江西、南直隸三省要衝,位置非同小可。那守城的將軍姓杜,雙名宏域,生得黃面虎鬚,手使一桿爛銀點鋼槍,乃系一位久經沙場的宿將。他奉命來守皖城,心知責任重大,不敢怠慢,日夜督率將士,悉心防守,倒也平安無事。看看到了崇禎十六年秋七月,忽一日,杜將軍正在帳中點卯,接得上司發來加急軍書一封,即時拆開細看。誰知不看猶自可,一看之下,倒吃了一驚!列位,你道為何?原來軍書上寫得分明,道是朝廷有旨,著寧南伯左良玉移駐武昌。大軍不日即到皖城會集,然後取道南下。試想那左寧南與流賊周旋十余載,愈戰愈強,朝廷倚之為長城。他麾下的兵將何止六七十萬!卻有一樣,兵一多就難免良莠不齊,魚龍混雜。將帥管束不到處,騷擾地方之事,亦常有發生。此亦不必為諱。偏生那杜將軍卻是慈悲心腸,暗想:「這皖城不過彈丸之地,被這數十萬大軍橫掃過來,若無越軌之行猶自可,如果撒起野來,他卻是老左的人馬,到時我處置不是,不處置又不是,卻怎生是好……」
「嗯,兄知道么?」當社友們在椅子上各自就座的時候,陳貞慧聽見梅朗中在他身旁悄悄說,「次尾、太沖和辟疆,這會兒正在樓上的閣子里呢!」
「可是,」陳貞九*九*藏*書慧爭辯說,「辟疆剛才說,他不贊成這事,以弟之見,這事也……」
這時候,柳敬亭已經說到杜宏域把自己請到皖城,讓他去見左良玉,設法排解兩家的誤解和積怨。大約是情節已經進入高潮,只見老頭兒精神愈加煥發,聲音愈加響亮,一雙小眼睛也霍霍地放出光芒。
「是呀,說完了吧!說完了吧!」左國棅和黃宗會也同聲要求。
「做什麼?兄今日來遲了,所以還不知道!」梅朗中的聲音透著興奮,「皆因太子到了留都,聞得馬、阮和小人們十分驚恐。看樣子朝局將有大變。所以適才社友們商量了半天,以為如此良機,決不可錯過。為防馬、阮二賊從中把持,不認太子,已決意派人分頭出都報信,周知四方,由沈昆銅、左碩人隨柳老爸赴武昌,與左良玉、黃澍聯絡;由余淡心及弟赴福建,與鄭芝龍聯絡;至於揚州一路,因冒辟疆久有歸志,且與史道鄰相熟,便由他順路聯絡。剩下吳次尾、黃太沖、顧子方——自然還有兄,則留在此間,居中調度。適才商議時,辟疆也來遲了。故此次尾和太沖這會兒正與他補說這事哩!」
「還有下回呢?幾時才講下回?」梅朗中睜大眼睛問。
「兄別再說了!」吳應箕斷然截住他,「此事已經公決,兄贊同也罷,不贊同也罷,都得這麼辦!絕不改易!」
「隨他去吧!」吳應箕冷冷地說,「反正史道鄰那裡,我們本來就不指望能有什麼用,他不肯去,就算了!」
這一段書,確實說得繪聲繪色,精彩絕倫,就連陳貞慧也暫時忘卻了煩惱,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住了。直到柳敬亭放下醒木,站起身子,拱著手,連說:「獻醜,獻醜!」他還獃獃地坐著,等著聽下文。
說完,他一拱手,說聲:「告辭!」隨即轉過身,大步向門外走去。
「敬老,何必讓弟等吊著胃口,你就乾脆說完了吧!」余懷賠著笑臉請求說。為著討好對方,連稱呼也升了格。
「定生兄!」冒襄一直走到陳貞慧跟前,抗議般地大聲說:「你們這樣子弄,是不成的!弟不贊成,也不去揚州!現今先說清楚了,兄等看著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