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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1

第七章-1

「你看起來有點像印第安人。」
「唔。你有沒有印第安人血統?」
影子把車開進停車場,兩個人從車裡出來,他甚至懶得鎖車,只把鑰匙裝在口袋裡。他掏出幾個硬幣買了份報紙。「你有錢在這兒吃飯嗎?」
她仔細檢查一番,滿意地發覺那枚二十五美分硬幣沒有任何問題。影子把硬幣正面朝上放在大拇指上,假裝往上一拋,硬幣只晃了晃,但看上去好像在旋轉。他抓住硬幣,倒扣在左手手背上,接著當著她的面張開覆蓋硬幣的右手。
「據我所知沒有。」
他在一家叫媽媽餐廳的地方停下來吃些東西,正好趕在他們下午休息關門前。
「說些可以讓我感到安心的話。我突然有一種『哦,該死,我可能錯上了一輛瘋子的車』的可怕感覺。」
「下一個城鎮是秘魯,」薩姆告訴他,「不是叫秘魯的那個國家,而是伊利諾斯州的秘魯市。讓我聞聞你身上的味道。彎下腰來。」影子只好彎下腰,那女孩仔細嗅了嗅他臉上的味道。「好了,我沒有聞到酒味,你可以開車。我們出發吧。」
一隻死掉的小鹿躺在山峰陰影下的林間空地上,一隻黑鳥,體型大得像只小狗,正用巨大、邪惡的黑色鳥喙啄食著死鹿,從屍體上撕碎、拉扯下一片片紅色的鹿肉。小鹿的眼睛已經不見了,頭部還完好無損,它的尾巴上還長著幼鹿帶白斑點的黃褐色鹿毛。影子心想,不知這隻鹿是怎麼死的。
「好吧。」他說,「不過你甭想每次都贏。」
「因為我是身處困境的可憐小姑娘,」她說,「而你是一位騎士。你的車可真臟。你知道嗎,有人在你的車後窗上寫了『洗我』兩個字?」影子鑽進車內,打開乘客座位那邊的車門。一般的車子,前門打開時,車內都會亮燈。這輛車沒有。
「當然,」她說著,下巴一抬,「我自己買單。」
「好主意,」影子說,「非常感謝。」
遠處有隻啄木鳥,正的的篤篤啄著一段朽壞的樹榦。
「不是。我從麥迪遜市一路搭便車過來的。」
「只要告訴我你不是逃犯、連環殺手或別的什麼危險人物就可以了。」
「卡羅,」他說,「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地方。」
路上經過的每一個村鎮都在鎮名標牌旁懸挂了另一個牌子,要麼聲稱該鎮十四歲以下少年隊是州際籃球聯賽的第三名,要麼誇口說本鎮是伊利諾斯州十六歲以下女子摔跤半決賽選手的家鄉。
影子意識到,有什麼東西正在窺視他:光禿禿的矮樹叢中,幾隻北美紅雀盯著他,又低下頭去,繼續啄食黑色接骨木樹上的一串串果實。它們的模樣跟《北美鳴禽月曆》上畫的絲毫不差。周圍一片鳥叫聲,各種各樣。有的囀鳴低吟,有的噝噝尖叫,有的高昂清脆。影子覺得自己好像在聽立體聲音樂。沿溪而行的一路上,鳥叫聲始終伴隨著他。但突然間,鳥鳴聲驀地消失。
「這個,他手頭上有沒有一輛狗屎貨色可以賣給我?我可以出五百,不,六百塊。」
影子發動汽車,打開車前燈,重新回到公路上。「向左,」薩姆提示說。影子將車轉向左側,順著公路開下去。好幾分鐘后,暖氣才開始工作。很快,幸福的溫暖充滿車廂。
「女孩薩姆。我原來的名字叫薩米,我總喜歡把『米』字畫成一個笑臉,可後來我討厭那個名字,討厭得要命,因為所有人似乎都取這個名字。於是我就不再用它了。」
他不知道威斯康星州有沒有死刑,有沒有都不重要,他只想搞清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再再明白這一切將如何收場。最後,他擠出一個有點悲傷的笑容。他意識到,其實他最想要的,就是讓一切重新恢復正常。他希望自己從來read.99csw.com沒有被關進監獄,勞拉也好好地活著,他這幾天所經歷的一切壓根兒沒有發生過。
食物端上來了,每份都裝得滿滿一盤,遠遠超過一個人的飯量。
「沒關係啦。你餓嗎?」
「我不知道。」影子回答。
「那可不太安全。」
「是男孩還是女孩的薩姆 ?」
「你們這些傢伙就不能別來煩我嗎?」影子道,「我只想好好睡上一覺。」
「很抱歉讓你失望了。」
水牛人把一隻手伸進火堆中攪了攪,火燒得更旺了。「風暴快來了。」他說。他把沾滿煙灰的手在光滑無毛的胸部擦了擦,胸口留下一條條煙灰。
「我不可能送你到艾爾帕索去。」影子說。
水牛人頓了頓。一隻蒼蠅停在他毛茸茸的額頭上,他揮手把它轟走。「問。」
「太好了,」她說,「我去艾爾帕索,和姨媽在那兒過聖誕節。」
他仔細想了想。「你知道,我真的不是那種人。」
「給人家跑腿當差。」
「不知道,」影子說,「完全沒概念。52號高速公路上的某處?」
「當然不會。我這輩子的三年好時光都扔在大牢里了。」
「你還什麼都沒說呢。」薩姆說,「隨便說點什麼吧。」
「你到開羅做什麼?」薩姆塞了滿滿一嘴食物,問他。
黑色大鳥把頭一偏,開口說話了,聲音像岩石相擊。「你影子人。」
「哦,好的,沒問題,我明白了。我和你一樣,哪怕衛生間隔壁的格子里有人,我都尿不出來。這叫膀胱羞澀綜合症。」
「喂,至少把我帶上一條正正經經的路呀!」影子大叫道。
摘自《印度神話傳說》(企鵝叢書,1975年)
「我的車壞在幾英裡外的路上了。一堆狗屎貨色,請原諒我的粗話。」影子道歉說。
她甜甜地笑起來。「先生,他後院里的車子,加滿油也值不了五百塊。不過別對他說是我告訴你的。」
烏鴉半轉過身,從鹿的肋部又撕下一條肉。接著,它飛了起來,飛進樹林。紅色的鹿肉搖搖晃晃懸在嘴邊,像一條很長的血淋淋的蟲子。
他買的這輛狗屎貨色是輛1983年的雪佛蘭,只花了四百五十塊,油箱里還加滿了油。里程錶顯示車子已經跑了大約25萬英里,車廂里一股子淡淡的波旁威士忌、煙草和更加強烈的、像是香蕉的味道。車子矇著厚厚一層灰土和積雪,讓他看不出車子原本的顏色。不過在瑪蒂姐夫的車場里,這是唯一一輛看起來還能載著他跑五百英里的車。
再也沒有直升飛機來追蹤他了。他有種感覺,從頭上飛過的那兩架直升機是清理貨車那個爛攤子的,不是來追他的。否則的話,他們肯定會折返回來,還會有警犬、刺耳的警報聲,鋪開全套追蹤場景。但是,這裏什麼都沒有。
「為什麼?」
影子點點頭。「告訴你,咱們這麼辦。拋硬幣猜正負決定誰買單。」他說,「正面朝上你為我買單,背面朝上我替你買單。」
他在地下深處。沒錯,他回憶起這個地方來了。散發出體臭的濕漉漉的牛,火光在潮濕的洞穴牆壁上閃爍著,照亮了水牛頭、人類身體和黏土色的皮膚。
「我叫薩姆。」那個聲音說。
噠、噠、噠。
「不是德克薩斯州的艾爾帕索,是另外一個同名的城市,在伊利諾斯。這裏往南只要幾小時車程。你知道你現在在什麼地方嗎?」
「神秘。」烏鴉同意地說。它倒挺幫忙的。
他到底想要什麼?不要被人抓住,別把貨車裡那些人的死攬到自己頭上。「不是我乾的,」他彷彿聽到自己在分辯,「是我死去的妻子乾的。」他read.99csw.com可以想象執法人員臉上的表情。他會被推上電椅,而人們會爭論他到底是不是真的瘋了……
「反正他們沒跟我提過。他們管那兒叫小埃及,是因為大約一百,哦,一百五十年前,發生了一次大飢荒,莊稼沒收成。但那個地方的莊稼卻沒事,所以大伙兒都上那兒買糧食。跟聖經里的故事差不多,約瑟夫和夢幻綵衣,從埃及跑出去,等等。」
影子琢磨了一陣子。「那個時候我是這麼認為的。」
「當然是。」她回答說。
「隨你怎麼說好了。我想得到的信息,得比這幾個字眼稍稍多那麼一點才行。」
她走到車子的另一邊,轉頭避開。影子向路邊的荒地里多走了幾步,解開牛仔褲拉練,衝著一根柵欄柱撒了長長的一泡尿。他回到車旁。黃昏最後一絲光也消失了,夜幕已經降臨。
「我想想看,」她說,「我們這裏太偏僻了點兒,麥迪遜市內才有這種業務。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我每年至少搭五次便車,已經這麼幹了三年了。現在還活得好好的。你要去什麼地方?」
「說他在卡羅見你。」這隻大烏鴉嘎嘎地說。影子不知道這是奧丁的哪只烏鴉,是胡因還是穆因,記憶還是思想。
「我先看看硬幣。」她懷疑地說,「我有個叔叔,他有一枚兩面都是正面的二十五美分硬幣。」
「沿著密西西比河。向南。找傑奎爾。」
「什麼是神?」水牛人問。
「車是我老闆的,」影子說。謊話來得這麼自然流暢,讓他吃了一驚。「我得打電話給他,讓他過來把車拖走。」他腦中突然冒出一個好主意,「你的姐夫,他住在附近嗎?」
她爬進車子。「是我乾的,」她坦白說,「我寫上去的。那時侯天色還亮,還能寫字。」
「好了,只是想檢測一下。那麼,你想讓我說什麼?」
「你們這些人總是這麼說。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在埃及才叫開羅,但在小埃及 ,他們管那個地方叫卡羅。那兒還有一個叫底比斯的城市呢。我嫂子就是底比斯人。我向她打聽埃及的底比斯,結果她卻盯著我,像我腦子裡哪根弦鬆了似的。」這女人滔滔不絕地說著。
我想要的是什麼?他問自己。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好繼續走下去,一次一步,一步一步地在樹林中向前走。所有樹木看上去都似乎一模一樣,所有景緻都似曾相識。他會不會一直在樹林里繞圈子?也許他就要這樣一直不停地走下去,直到保暖墊和巧克力棒耗光吃盡,然後筋疲力盡地坐下去,再也不會站起來了。
半小時后,他們來到緊鄰一個鎮子的柏油公路上,烏鴉飛回樹林。影子看到一個黃油漢堡包店的標誌牌,旁邊還有一家加油站。他走進漢堡店,裏面空蕩蕩的沒有顧客,收銀台後坐著一個剃著光頭、態度熱情的年輕人。影子點了兩個黃油漢堡包,一份炸薯條,然後鑽進洗手間去洗臉。鏡子中的他看上去簡直臟透了。他翻了一下自己的口袋:裏面有幾枚硬幣,包括那枚自由女神銀幣,攜帶型牙刷和牙膏,三根花生巧克力棒,五個化學保暖墊,還有他的錢包(裏面除了一張駕駛執照和一張信用卡外,再沒有其他東西了。他不知道那張信用卡的有效期還有多久)。外套內側的夾袋裡卻還有一千美元現金,全是50美元和20美元一張的鈔票。這是昨天晚上打劫銀行搞來的錢。他用熱水洗乾淨手和臉,打濕他的黑色頭髮,弄平整,再到外面的餐廳里吃他買的漢堡包、薯條和咖啡。
「聽著,」影子說,「我不想讓自個兒顯得像個——耶穌啊,聽著……」他停了下來,重新組織一下自己想說的話。他很冷,孤零零九_九_藏_書地站在樹林里,正和一隻拿小鹿班比當早餐的大黑鳥說話。「好了,我想說的是,這一套神神秘秘我已經受夠了。」
「你想讓我跟著你走?」影子問它,「還是有人掉井裡去了?」烏鴉不耐煩地又叫了一聲,影子朝它走去。它等著他走近,然後重重地拍打翅膀飛到另一棵樹上。瞧它的方向,比影子最初選擇的路線偏左一些。
「你是人類嗎?」影子問,「一個善良誠實、父母所生、活生生會呼吸的人?」
「這附近哪兒能租到車子?」他問收銀台後面的女人。她體態豐|滿,戴著眼鏡,一副樂於和別人說話的樣子。
烏鴉飛遠了。影子看著地上的小鹿屍體,心想,如果他是個懂得如何在森林里討生活的人,一定會從鹿身上割下一大塊肉,生起一堆篝火烤著吃。他沒有這麼做,只在一棵倒下的樹榦上坐下,吃起花生巧克力棒來。他心裏明白,他壓根兒算不上什麼林中居民。
「喔,好個大高個兒。」
印度諸神的所謂「永生」非常獨特,不同於其他神祇.他們既會誕生,也會死亡,會經歷凡人的大多數苦惱。他們常常只在一些細枝末節方面不同於凡人。神與魔的差別更加微不足道。儘管如此,在印度人看來,神仍舊截然不同於凡人。他們是一種崇高的象徵,而凡人的生活無論多麼偉大,都絕不可能達到這樣的高度。他們的種種俗世特性只是為我們上演的一齣戲。在戲中,透過他們的神明面具,我們看到的是我們自己的臉。
向著南方,或者說他希望是南方的方向,影子走了幾個小時。他沿著樹林里一條既不知從何處開始、也沒有標明方向的狹窄林間道路步行。至於樹林本身所在的地方,他估計是威斯康星州南部。幾輛越野車從他背後駛來,車前燈明晃晃地亮著。他匆忙躲進樹叢,車子駛遠才出來,回到路上。清晨的霧氣濃密厚重,白霧一直瀰漫到他的腰部。那幾輛越野車都是黑色的。
「我想要的是解釋。卡羅的傑奎爾。一個名字,一個地址,對我沒有幫助。這種無聊線索,只配用在二流間諜驚險片里。」
「開羅。」
「那伙人真的是神嗎?這簡直太……」他停了下來,半晌才吐出一句話,「……太不可能了。」這並不是他打算說的話,但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別的表達方式。
「在埃及。」
「哦。」
「為什麼你覺得我會讓你搭便車?」
「不是。」影子說,「只是我現在要方便一下。我希望能有一點點隱私空間。」
年輕人抓抓光腦袋上的發茬。「附近沒有,先生。如果你的車壞了,可以打電話給3A急救,或者到旁邊的加油站借一部拖車。」
「不用了,謝謝。附近有沒有地方可以租到車子?我的車在那邊路上熄火了。」
「開車過去。」
「那現在你還會那麼做嗎?」
一片黑暗,一種向下墜落的感覺。他彷彿成了漫遊仙境的愛麗絲,一頭掉進一個深深的窟窿里。黑暗中,他向下墜落了一百年,無數張面孔從他眼前掠過,在周圍的黑暗中浮遊。他想伸手觸摸那些面孔,可它們卻紛紛裂成碎片,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知道。我接到我老闆給我的消息,說他要我到那裡去。」
「就在下一個交通燈后不遠,有家很不錯的地方。好吃又不貴。」
「可我怎麼到埃及去?」
「我正想打呢。」她說著拿起電話聽筒,「親愛的?是我,瑪蒂。你馬上來我這兒一趟,這邊有個人想買輛車。」
「那裡有金字塔嗎?」那個城市距離這裏還有五百英里的路程,幾乎在正南方。
「我知道。」她高興地九-九-藏-書說,「從那邊架子給我拿張伊利諾斯州的地圖過來。」影子把壓膜地圖遞給她,她打開地圖,得意地指著該州最底部的一個角落。「就在這兒。」
「一邊兒去,拜託。」
「他們活該挨揍嗎?」
他回到櫃檯前。「想來一份奶油凍嗎?」態度熱情的年輕人問。
水牛人緩慢地點點頭。他的嘴唇沒有動,但影子的頭腦中卻響起一個聲音。「你要去哪裡?影子。」
「好了,女孩薩姆,到那邊去,看著路。」
響起一陣敲打聲,單調,持續不懈。影子等著水牛人開口,解釋到底什麼是神,解釋他的生活所陷入的這個混亂不堪的噩夢。他覺得身上一陣陣發冷。
他們駛進一個小鎮,鎮子被路燈和聖誕節的裝飾燈照得通亮。影子偷偷瞥了一眼右邊。女孩有一頭亂糟糟的黑色短髮,長著一張既有誘惑力——他想了一下——又有點像男人的臉:她的五官真像石頭雕刻出來的。她也正在偷窺他。
他踩著半融化的積雪,從漢堡包店的停車場走到旁邊的加油站。他在加油站的超市裡買了巧克力棒、牛肉乾和更多的化學保暖墊。
「你可以打電話給他嗎?」影子問。
「日你媽。」烏鴉說。一人一鳥一起穿過樹林,它再也沒說一個字。
「你自己都要先考慮一下再說,是不是?」
「卡羅?」他問道。
「我叫影子。」影子回答說。鳥跳上鹿的臀部,昂起頭,豎起鳥冠和脖子上的羽毛。好大的鳥,眼睛像兩隻漆黑的珠子。這麼大的鳥,距離又這麼近,讓人不由得膽戰心驚。
「沒錯,那種感覺我也有過。」影子說,「好了,什麼才能讓你安心?」
「為什麼?你是變態殺手還是怎麼?」
「他住在莫斯科達鎮,離這裏往南大約十分鐘,就在河對面。有什麼事嗎?」
「多謝誇獎。你來這兒有什麼事嗎?」
「我還能去哪兒?星期三要我去那兒。我喝了他的蜜酒。」夢中自有夢中的邏輯,在影子的夢中,他的職責清清楚楚:他喝了星期三的三杯蜜酒,所以他們之間訂立的契約牢不可破——所以他別無選擇,只能聽星期三的吩咐。
影子點了夾肉長麵包,薩姆則點了肉醬意粉。然後影子開始翻報紙,尋找是否有死在貨運列車裡的人的新聞。唯一讓人感興趣的消息是頭版報道:破記錄數量的烏鴉出沒該鎮。當地農民想在鎮子周圍的公共建築上懸挂死烏鴉,用來嚇退其他烏鴉。鳥類學家說這種辦法毫無作用,活著的烏鴉會把死烏鴉同樣當食物吃掉。但當地居民不肯就此罷休。「看到死掉的同伴的屍體時,」一位代表說,「它們就會明白我們的意思:我們不希望它們來這裏。」
「哦,想看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兒。我的意思是,如果你死了,或者發生什麼狀況的話,我可以打電話報警。但車窗上矇著呼出來的霧氣,所以我想,興許你還活著。」
他走到一條很大的小溪旁,決定順著溪流走下去。溪流會匯入河流,河流則流向密西西比。只要一直走下去,或許他還可以在途中偷到一條船,或者自己造一個木筏,最後到達溫暖宜人的新奧爾良。溫暖宜人——這個想法既讓他感到高興,又讓他覺得根本不可能實現。
「打了幾個人,把他們打成重傷。我當時很生氣。」
「不知道,」他說,「沒看見。」
「很遠,我去開羅。」
影子先開車向西走了一段,然後轉而向南,離開州際公路。他口袋裡只剩下五百五十美元。這輛爛車上有一部收音機,打開后卻沒有任何聲音。路邊一塊路牌告訴他已經離開威斯康星州,進入伊利諾斯州。他經過路邊的一個露天採礦場,巨大的藍色弧光燈照亮了黯淡的冬日。
接著,大約三九*九*藏*書十分鐘后,西邊遠處傳來直升飛機的轟鳴。他立刻逃離這條運輸木材用的道路,匆匆鑽入樹林深處。一共有兩架直升飛機。他蜷縮身體,蹲伏在一棵倒在地上的樹后的淺坑裡,聽著直升飛機從頭頂上方飛過。直升機離開后,他查看動靜,抬頭瞥了一眼灰濛濛的冬日天空,滿意地看到直升機在空中留下的一條黑色煙霧帶。他在樹榦下面繼續躲了一陣子,直到直升飛機的聲音完全消失。
樹下的積雪不是很多,踩在腳下嘎吱作響。那些化學的手腳保暖墊讓他感激不盡,幸好有它們,他的手腳才沒有徹底凍僵。但手腳之外,他凍得全身麻木:心臟麻木、思想麻木,就連靈魂也麻木了。他知道,麻木之感將長時間陪伴著他。
「在。」她說,「你的膀胱准跟艾里可湖一樣大。在你撒尿的這段時間里,國王都換了好幾輪了。這麼長時間,嘩嘩的沒停過,我一直聽著呢。」
「大家都這麼說。」影子說,「你是誰?」
「我沒事。」影子回答說,「等一下。」他打開車門走出來,伸展一下腰身,順便活動活動酸痛的四肢和脖子,然後他摩擦雙手,讓血液加速循環,讓手暖和起來。
「恐怕沒有這個選項,我的孩子。」腦海中,星期三粗聲粗氣地說,而他自己也同意地點點頭。沒這種可能性,後面的退路已經被你自個兒斷掉了。所以,你就接著走吧,接著熬吧……
「說『我下次再也不這樣做了』,說!」影子說。
「你為什麼進監獄?」
影子睜開眼睛,頭暈眼花地坐了起來。他快凍僵了。車窗外的天空呈現出深沉的亮紫色,已經是黃昏時分了。
「你沒事吧?你病了嗎?喝醉了?」聲音很尖,可能是女人或者小孩。
他繼續開車前行,腦袋一點一點,越來越困。他闖了一處紅燈,一個開道奇車的女人差點一頭撞上他的汽車側面。一開出鎮子,他立即駛上一條沒人的機耕道,把汽車停在覆蓋著一團團積雪的收過莊稼的田地里。田裡有一群肥胖的黑色野火雞,像一群送葬者一樣慢吞吞走著。他關掉發動機,在車子後座上躺下來,很快便睡著了。
烏鴉在林中空地那邊叫了一聲。
「你住在附近?」
現金交易。瑪蒂的姐夫只管收錢,根本沒問影子的名字,也沒要他的社會保險號碼或別的身份證明。
「要是換了你,又非去那兒不可,你會怎麼走?」影子問。
「是背面!」她興奮地大叫起來,「晚飯你買單。」
「我蹲過監獄,但我從來沒殺過人。」
「狗屎貨色?」她說,「得了,我姐夫就這麼叫的。他是買賣車輛的,小生意。他常會打電話給我,說,瑪蒂,我又賣出去一輛狗屎貨色。對了,他可能會對你的舊車感興趣,能拆下點兒有用的零件什麼的。」
「你還在嗎?」他問。
「你做什麼工作?」
「傑奎爾,朋友,嘎,卡羅。」
突然,一點過渡都沒有,他不再墜落。現在他身處一個洞穴中,而且不是獨自一人。影子凝視著那雙他熟悉的眼睛:巨大、濕潤的黑色眼睛。它們對他溫和地眨了眨。
——溫迪·多尼哥·奧富拉狄,《引言》
噠、噠。有人在說話。「嗨,先生。」影子轉過頭,見有人站在車子外面。昏暗的天空映襯下,只看得出一個模糊的人影。影子伸手把車窗搖下幾英寸,發出一陣剛睡醒的人的哼哼聲,這才開口打招呼。「嗨,你好。」
「開羅?」
影子點點頭。「我還沒吃飯。」他說。
「喂,胡因還是穆因,隨便什麼名字都好,喂,你!」
黑鳥轉過身,腦袋懷疑地偏在一側,閃閃發光的眼珠子打量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