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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戰俘(2)

11.戰俘(2)

姨父告訴我,他與堂兄賀石的心臟都跳動得無可挑剔,當他們進行著西方式擁抱的時候,可以感覺到對方心髒的跳動就像建築工地上的打夯機一樣。接著,賀石才來得及介紹與他同行的夫人,她是一位舉止活潑、比實際年齡顯得年輕許多的說上海普通話的老人。她的神情像是在興緻勃勃地驗證她早已熟稔的一個家族的傳奇故事,對她一時受到的冷落露出笑容。
三姨與姨父耳語:「聽這話,多麼像我們的同志!」
一九七九年,賀爺死後七年,省委統戰部下文說:「對照1957年《中共中央關於『劃分右派分子標準』的通知》,經組織研究認為,賀雨順同志不屬於右派分子,予以改正。」
「四十二年前,我們準備了好酒等你,你咋不吭聲跑了?」
「啊,怪不得我打了敗仗!」
大鋸從頭頂切割下去,鋸齒從容不迫地、一下一下地、沒完沒了地撕拉著神經,所有的神經末梢都在顫動,流著固體的鋸末。勝子踏著鋸末,一步步向他走來了。在講了石頭、兔子和螞蟻之後,好像只剩下堂弟了。不行,必須把堂弟拒之門外。
我沒有見著堂弟。我睡在麥秸垛里,脖子里痒痒的,那是一隻螞蟻……
一個月後,狗娃就收到了一開頭就叫他「狗娃吾兒」的「父親手書」。在「狗娃」兩個字上。狗娃赫然看到一個使字跡變得模糊的斑痕。父親請狗娃原諒他棄家遠去,但他無時不在想念家鄉的親人和家鄉的祖墳。狗娃再次看到了斑痕,他用舌頭上的味蕾辨認,那是咸澀的淚漬。他不斷看到使信紙發皺發暗的淚漬。父親問,你的母親呢?你的勝子叔呢?你的三舅爺呢?你的媳婦和你的「小狗娃」呢?……
姨父問:「明,咱爹病重時,有啥交代沒有?」
「儂今天勿要講這樁事體好弗好!」石子的夫人說。
我到坡底鎮看望了狗娃夫妻和留在他們身邊的一個女兒。狗娃表弟也有五十多歲了,兩鬢已經斑白。他領我去看了關爺廟,那裡仍是鎮上的小學。正是放學時候,我們進了大殿。陽光從雕花的窗欞里斜射進來,把撲朔迷離的光斑和一根根老柱子的陰影印在地上。大殿里靜悄悄、空蕩蕩的,好像仍舊是聚會的地方。地上鋪著清朝乾隆年間的方磚,卻留著一大塊沒有鋪磚的黑土地面。狗娃表弟說,那是當年關爺站的地方,大殿小修過幾次,怕關爺回來找不到地方,就留著這塊黑土,讓關爺回來時落腳。
「荒唐之極!」齊楚對我姨父說,「請令尊屈就參事之職,決定不變,工作包給你了。」
狗娃媽回來時,眼哭腫了。狗娃問媽咋著了?媽說你舅爺快不中了,卻把狗娃爹的消息瞞著狗娃。直到一九七五年,狗娃娶妻生子了。五十一歲的狗娃媽完成了當媽的責任,眼花了,背駝了,心勁兒也塌了,心臟和肝臟上的毛病都出來了。她知道自己該去賀家老墳地里歇著了,臨走又向狗娃搗透了「窗戶紙」,叮嚀說:「記住,你爹屬虎,今年整六十,是上校團長,黃埔軍校十一期的,反動的不輕。可是他跟你勝子叔好著哩!等到解放了台灣,只要你勝子叔在,他就在哩,他倆那紅項圈都在你老爺爺手裡攥著哩!叫你勝子叔再去俘虜營里找找他,把他交給你,不能再叫他跑了!」
賀爺從此不再說話,在政協大院里拖起大掃帚掃地之餘,鑽研起了《資本論》。但他找不到自己有什麼資本,工資卻大為減少,供養不起兩個正在上大學的兒子,就把他們分解給他的長子和次子,由我姨父和明叔資助,賀奶也送到武漢,由我姨父供養。賀爺說:「我沒有『剩餘價值』了,你們給兩個小弟和白髮老母提供一點兒『資本』吧!」
全場轟然大笑,賀爺不笑。
一九七零年,狗娃的三舅爺下世以前,叫去狗娃媽說:「有一件事在我心裏埋了二十多年,今天我得給你說說,你先答應我,你要沉得住氣!」狗娃媽說:「舅,你說吧,我沉住氣哩!」三舅爺說:「那我對你說,狗娃他爹還在哩,在哩,他跑台灣了,真的跑台灣了。」狗娃媽腦瓜兒里「嗡」了一聲,眼也直了。三舅爺又說:「他到了台灣,給我來過信,問你娘兒倆的下落。我回了信,說你娘兒倆在坡底守著家哩,不叫他縈記,也不叫他再來信了。」狗娃媽像傻了一樣,呆了半晌才哭出來,「舅呀,你咋不早點給我說?」三舅爺說:「那時你還年輕哩,我想絕了你的念想,說不定你還能再找個人家!再說,我也怕這事兒傳出去,給你娘兒倆添委屈,也會給勝子添麻煩。就因為石子這娃子不吭聲走了,你勝子哥還受過處分哩,要是上頭知道他去了台灣,勝子的錯誤就更大了!」三舅爺見狗娃媽不停地哭泣,又說:「多哭會兒,多哭會兒,哭出來好,別叫眼淚淹住心!」等狗娃媽止住了眼淚,三舅爺問:「狗娃他媽,石子今年多大了?」狗娃媽說:「屬虎哩,實歲五十五了。」三舅爺說:「好,『五十五,爬山虎』,還在壯年哩。以後解放了台灣,你別忘了找他。好了,我找你,就是這話!」
當他醒來的時候,星星read.99csw.com正爬在樹葉上向他眨眼。他發現自己躺在亞熱帶的闊葉林里,衣服堆在他的身上。派克金筆卻摸不著了,那是他惟一值錢的東西。
明叔說:「爹在研究《社會發展史綱要》哩!」
深夜,人們都已熟睡的時候,堂弟與堂兄悄悄出現在客廳里。只有一盞落地燈伴著兩位老人,用柔和的燈光閱讀他們臉上的歷史。
他向樹林外邊踽踽走去的時候,深信對他的審查已經結束,但他也從此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緝私隊的隊籍和戶籍。以他為「楷模」的緝私隊隊長見了他,也像是見了麻風病人似地說了一聲:「請保重!」就匆匆走開。他開始學會不是為了他的蔣校長而十分亢奮、十二分激昂慷慨地活著,而是站在街頭,為兜售一種名叫「紅茶餅」的東西練習歌喉,用接近於「黑頭」的唱腔叫賣,以類似獰笑的微笑拉攏逃之夭夭的顧客。
統戰部劉部長沒有聽清,「什麼什麼,你對什麼人提意見?」
「你不該這樣!」姨父說,「這不是你的性格。」
一九七二年二月,賀爺病危。姨父剛剛得到「解放」,出了「牛棚」,就急忙回Z市看望父親,卻不知父親是不是原諒了自己,到了門前仍畏縮不前。賀爺說:「勝子,你過來呀,叫爹看看你!」姨父趨前叫了一聲:「爹!」父子倆都忍不住心酸落淚。賀爺哆哆嗦嗦拉著他的手說:「勝子,你幹了四十多年革命,咋也叫革命『解放』了一回?」姨父含淚無語。他「游江」時被打斷了一根肋骨,一直瞞著賀爺。別人小聲議論這根肋骨時,賀爺聽到了,卻假裝不知,問道:「勝子,我給你的一樣東西你弄哪兒了?」姨父問:「啥東西?」賀爺哭泣說:「我給你的肋巴骨呀,你為啥不好好管著……」姨父說:「爹,它長好了,真的長好了!」賀爺大哭,「我的……五十七歲的……老兒子呀,你從小天不怕,地不怕……國民黨抓你多少回……拿你沒辦法……可現在……你這個高級幹部……咋變得……變得這麼能忍能受?……這是咋啦……咋啦?……」
劉大漢又申斥狗娃:「咋不走?你那站相老好看,領著你媽給我爬回去!」
他接連吸了半包駱駝牌香煙,然後,開始沉聲不響地、一件一件地脫下自己的衣裳,只剩下一條遮羞的短褲。他赤條條地站著,像健美表演那樣,時而正面、時而側面、時而背面地向特工展示他布滿全身的傷疤。那是數十個奇形怪狀、大小不一的傷疤,有的像一個個紫黑髮亮的銅鏡,有的像蹩腳的裁縫用粗大的針腳縫起來的一張張歪三扭四的嘴巴,有的像是被鑽頭鑽過以後再也沒有複原的揪巴著旋渦的洞口,還有點、片狀傷疤組成的奇譎瑰麗的圖案,如天女散花,如滿天閃爍的星斗。他袒開手臂,挑釁地望著特工,說:「我這一身美麗的花骨朵,是狗咬出來的嗎?」他又把大腿翹到了審訊桌上,舉起了少了兩個腳趾頭的右腳、搖晃著小腿骨上一塊紅赤赤的鏡子,「這是『徐蚌會戰』的紀念,還好,還能叫我一顛一拐地跑回來噹噹『匪諜』!」他指著自己的胸口,「只剩下這裏還少挨了一槍,下手吧,夥計們!立正,槍上膛,瞄準射擊!……哈哈,老子革命成功了!哈哈哈哈……」他覺得頭昏目眩,猝然跌倒在審訊室里。
一九八零年,賀爺死後八年,省政府參事室召開了追悼會,悼詞說:
他回來了。但他先回到坡底,哭祭了老墳里的祖先和等了他二十七年之後又在一個墳崮堆底下等了他十五年的前妻,與他惟一的狗娃和狗娃媳婦以及從未見過面的狗娃的狗娃兒們在賀家老宅里享受了十天的天倫之樂,又在Z市新起的樓群里找到了他昔日的團部,去公墓祭奠了骨灰盒裡的雨順老叔,見到了當年被勝子「裹脅」到馬克思麾下的妹子。經歷了太多的激動與悲酸、回憶與傾吐、默默流淚與朗朗大笑之後,他把最後的懸念留給了北京的堂弟。
會場上再次大笑,賀爺依舊不笑。
「石子,你咋跑了呀?」
然而,姨父對賀石的第一句問候是:
貧下中農的婦女們也動搖了階級立場,跟著狗娃媽哭起來。
緊接著,姨父奉國務院之命,調武漢擔任管理整個一條長江航運的局長兼黨組書記,臨走還在做父親的說服工作。賀爺嘆息說:「好了,好了,你趕緊走吧,我幫助你們落實統戰政策就是了!」
那時,蔣介石的「國防部」里剛剛發生了「匪諜要案」,以一位中將副參謀長為首的一批「匪諜」已被處決。台灣島上一片風聲鶴唳。大家為賀石舉杯祝酒時,賀石看見一雙眼睛在玻璃杯的後面變了形狀,折射出貓眼的光亮。他當時並未在意,數日後,卻以「匪諜嫌疑」罪,被特工拖上汽車,拉進深山老林,在一座矇著黑窗帘的小樓里開始了長達數月的秘密審訊。
我沒有走到K市就跑了,咋會見著堂弟?他又說他碰見了一隻兔子,是的,那是一隻卧在麥壠里的野兔,它支棱著耳朵東張西望,望見他在沒命地逃跑,兔子便十分賣力地為他領跑,兔子成了他的read•99csw•com路標。一般說來,兔子敢於跑過去的地方,對人是沒有危險的……
一位老參事問:「你怎麼在這裏對兒子提起意見來了?」
狗娃媽戰戰兢兢說:「俺不知道,真哩!俺娘兒倆回來等他,等了一年又一年,也等不著他!這個死鬼……他把俺娘兒倆丟下不管了……」狗娃媽忍不住哭起來。
漁民把他當成一條大魚打撈上來,放在一塊馬鞍形大石頭上,讓他俯卧出馬鞍的形狀,擠壓他的肚子,迫使他吐出一肚子咸澀的海水、還有少許苦澀的膽汁而絕對沒有食物的殘渣。一群黃埔軍校的校友在《黃埔軍校同學錄》上找到了他的名字和照片,為他號啕大哭,為他奔走吶喊,吶喊聲感天動地。他的黃埔軍校畢業生的身分得到了認可,得以享受了畢業分配時的少尉待遇,接著就辦理了退伍手續,成了拿少尉退休金的退伍軍人。
「咋啦?勝子!」賀石用未改的鄉音表示簡練的驚訝。
「要講,要講!」姨父說。
「說!你為啥留著反動軍官的相片?」
石子卻撫著勝子的肋骨,小聲問:「勝子,留沒留下後遺症?」
「我知足,我很知足!」賀石勸慰久別重逢的親人,「事後想一想,我對老蔣、對『黨國』也有不忠誠的時候嘛!」他用肩膀碰了碰堂弟,「我窩藏過共匪要犯嘛!我們都還活著,而且見了面,我就很知足了!」
賀爺端著茶杯,對那位民主人士作了客觀、公正的剖析,認為此公擔任過L縣政警隊隊長和保安大隊長,歷史上確有過錯,但也曾利用其職務之便,為共產黨做了一兩件「兩肋插刀」的事情,後來在賀勝同志影響下徹底轉變立場,毅然棄舊圖新,與賀勝同志肝膽相照,為黨拉起了一支隊伍,並因此受到國民黨的瘋狂報復。賀勝同志對此是完全了解的。但在土改複查運動中,賀勝同志明知此人家中土地已被國民黨全數沒收、房屋被毀,所有財物已被擄掠一空,卻仍要把他交給家鄉農會,對其進行清算鬥爭,這不是與敵人站在一個立場上了嗎?我對賀勝同志只有兩句話相告:一是「不要過河拆橋」,二是「吃水莫忘打井人!」
在他們經歷的年代里,事情的因果關係常常被搞得一塌糊塗。
狗娃剛滿一歲,父親就神秘地消失在豫東大平原上。二十四歲的母親帶著狗娃開始了漫長的等待。狗娃來不及儲存父親的記憶,懂事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比別的孩子少了個爹,卻比別的孩子多了一個稱呼:「反動軍官的小狗崽子!」他多次向母親打聽反動軍官的下落,母親說:「在柜子里鎖著哩!」五歲的狗娃堅持不懈地爬在板凳上用柴火棍鼓搗柜子上的大鎖。母親只好打開柜子,取出一個小木匣子,拿出一張照片遞給他,說:「你自個兒找去!」
出了關爺廟向東,在村邊小河岸上,有狗娃表弟的長長一綹「責任田」。麥苗綠茵茵的,長得很旺。他在地頭拔了一株野草說,這草小名「毛毛狗」,大名野麥穗,活得可潑皮了。我問他,草都有個大名,你咋沒個大名?他說,我爹回來時,我也問過。我爹說,你就叫狗娃,賀家的人都走完了,留著你這個狗娃看家。
我沒有見過賀石大伯。二十一世紀的第一個春天,我去看望姨父時,才得知賀石大伯已成古人。姨父問我,你知道台灣新黨的F先生嗎?我說知道,常在報紙和電視新聞里看到他,一個長得很帥氣的中年人,是反對「台獨」,堅持「一個中國」的。姨父說,他就是賀石撫養成人的養子,曾留學美國,拿到了兩個學位,當過蔣經國的秘書,眼下,正為兩岸的統一奔忙,很有出息。
賀石說,「比著那些死去的人,我好多了!」
賀爺一字一板地回答:「我是說,我對我的兒子賀勝同志提點兒意見!」
過了大批鬥的風頭,劉大漢又把相片還給了狗娃媽。
特工說,不要說石頭,說你的堂弟。
「是哩。」賀石說,「漁民幫助我改正了錯誤。」
姨父成了父親表現幽默的對象,連連甩著手,對我明叔說:「你看看咱爹,你看看咱這個糊塗爹!」
賀爺說:「賀勝同志身為黨的高級幹部,卻不能正確對待一個一心跟著黨走的民主人士,是向賀勝同志猛擊一掌的時候了!」
大家笑得爽朗,卻也笑得苦澀。
一九五七年大鳴大放,省委統戰部召開民主人士座談會,發動大家提意見,幫助共產黨整風。年高德劭的老參事們一個個噤若寒蟬,卻在暗地裡鼓動賀爺,你對革命貢獻大,你的兒子又是高幹,你不提意見,誰還敢提意見!賀爺頷首稱是,就在座談會上大聲說:「好,我對犬子提點兒意見?」
「你為我受苦了,勝子!」
賀爺等於自己伸長了脖子,戴上了一頂「資產階級右派分子」的帽子。但他沒有見到過這樣的帽子,把帽子捧在手中,橫看豎看,不知為何物,問道:「鄙人毫無資產,咋又變成資產階級的右派分子了?」
明叔說,他受到你賀爺的「惡毒進攻」,還會受啥牽連?但他又猛地一愣,說,對,有牽連,還牽連得不輕哩!你姨父有一大群孩子正上學,本來就過read•99csw.com得緊張,又分給他一位白髮老母和一個剛剛上了大學的弟弟要他供養,日子就很難維持了!你三姨雖說是個廳級幹部,卻買了一把小鎚子,搜羅自行車的舊輪胎,在武漢街頭的地攤上一蹲就是半晌,學會了釘鞋掌的精湛工藝,攬下了為全家釘鞋掌的全部業務,連你姨父去北京開會穿的皮鞋都是她釘的鞋掌。你姨父就給了她「一等技|師」的稱號,相當於現在的「正高」!
姨父的微笑凍結在臉上。應該承認,在「文革」中的一次批鬥會上,他正是為了記入檔案的「賀石逃跑」事件折斷了一根肋骨。但他十分警覺地認為,在石子面前,不應該談到共產黨人的一根不幸的肋骨,那是一根不曾被國民黨折斷過的肋骨。
「啥也不為,真哩!四八年,在徐州,俺叫解放軍搜查過,這身衣裳,解放軍翻出來,只摸了摸兜,沒摸出啥反動東西,又疊好,給俺留下了。解放軍叫俺留下,俺才敢留下。這衣裳總是個物件不是?扔了老可惜不是?那一年沒錢也沒有布票,本想修修改改叫俺狗娃穿,可他要是穿上這,老扎眼不是?就擱著壓箱底兒了。真哩,我不說瞎話!」
「賀雨順同志安息吧!」
「那是在四一年嘛,我把它串在褲腰帶上,後來就成了我們的革命經費。」
「可是,」賀石說,「我還沒有向你訴苦哩!」那是老哥倆在各自夫人的寬容下喝了「茅台」,三姨用筷子夾著北京烤鴨為石子蘸著佐料、而石子夫人正在質詢烤鴨膽固醇含量是多少的時候,石子跟勝子的酒杯碰了一個輕脆的響,「勝子,哥也為你受大罪了!」
三姨鳴不平說:「這叫『過海拆橋』,太委屈你了!」
賀爺答道:「今天所言是國事而非家事,若是家事,我關上家門,拿起笤帚疙瘩打娃子的屁股就是了!」
狗娃說,他跟母親就是這樣活過來的,他很知足。
不要說兔子,說你的堂弟!
會上的老參事們掩口而笑。
在長久的沉默之後,勝子說:「我夢見咱爺了?」
賀石與特工就這樣拉大鋸一樣拉過來、拉過去。特工沒有動用罰具,只是不讓他睡覺。特工們輪流睡覺,一個個精神煥發、神采飛揚。賀石昏沉欲睡,直打前栽。特工就豪爽地為他提供美國駱駝牌香煙,還有據說是來自古巴的咖啡。
「不,那是我們對石子應盡的義務。」姨父說。
姨父和三姨都搞不清楚「紅茶餅」是個什麼東西,但是可以想象出一位三十四歲的上校團長佇立街頭,挺直了軍人受過槍傷的腰板,用喊慣了口令的嗓門兒叫賣「紅茶餅」或是叫賣其它任何「茶餅」的樣子。
「那麼,第一個金戒指呢?」
賀石逃跑后,潛入徐州尋找妻兒,鄰人告訴他,從老家來的親戚把他們接走了。他就開始了向南方的逃亡。路上,他碰上了從俘虜教導營里逃跑的一個少校軍官,少校驚訝說:「你堂弟是共產黨的大官,他不是把你接走了嗎?」賀石說:「我不能走,弟兄們死的死了,跑的跑了,我們的師長殺身成仁了,我就這樣走了,還是人嗎?」少校說:「好樣的,咱倆裝扮成生意人吧!」
14.鎖在柜子里的爹
他從行囊里取出一個金戒指,送給我三姨。
找到賀石的是他遺棄在大陸上的兒子狗娃。狗娃所以有了「狗娃」這個名字,是因為賀石三十二歲才喜得嬌子,就按照家鄉把小狗當成寵物的習慣,向兒子的光屁股上「叭唧」親了一口,對妻子說:「他就叫狗娃!」
姨父和三姨愣了一下,終於為一個長久困擾著自己的難題找到了一個十分簡明易懂的答案。
賀石臨終前,在病榻上給我姨父打電話說:「勝子,關爺派周倉來叫我了,我要先走一步了。」姨父說:「你說過還要回來哩,怎能走了呢?你要給周倉說說,你還不到跟他走的時候。」賀石說:「周倉說,他就是帶我回去哩!」
賀爺修剪了花白鬍髭,記上了中山裝上的風紀扣,背著手走進了參事室。
姨父讓我明叔把他關在一間小屋裡,無聲地、卻是痛痛快快地為父親哭了一回。他是紅腫著眼睛從小屋裡出來的,從此不許家裡人再提起他的肋骨。他說,黨受傷了,人民受傷了,國家受傷了,傷得不輕,不止是一根肋骨。
賀石到了台灣,才發現他作為上校團長乃至於作為軍人的身分都已經得不到確認了。他所在部隊的建制和全體將士一起,已經永遠地消失在豫東大平原上。沒有任何單位和個人能夠證明他的過去。他自己也失去了任何可以證明自己「是個什麼東西」的有效文件。只有與他一起逃亡的少校可以證明他們是從解放軍俘虜營里逃跑的戰俘。幸而在裝甲兵團服役的少校找到了原裝甲兵團司令蔣緯國將軍,由蔣緯國出面作保,讓少校當上了海上緝私隊隊長,少校不忘逃亡途中與賀石共過患難,收留他當了海上緝私隊隊員。
賀爺大哭后,渾身抽搐,大喘不止。
「你不該向戰俘教導營出示證明。」三姨在責備姨父。
「說!你為啥留著他的反動軍裝?」
15.狗娃看家
狗娃心裏深藏著這個秘密,天天盼著解放台灣。一直盼到一九https://read.99csw.com八七年冬天,倒是聽說楊庄有個國民黨老兵,姓楊的,從台灣回來探家,既往不咎了,縣委統戰部的小轎車把他接到縣裡了。狗娃急忙乘長途汽車趕到縣裡,統戰部正在一家餐館里宴請這位老兵。狗娃不敢進去打擾,就蹲在飯店門口直等到宴會結束,看準一位穿西裝的老人,就跑過去跪倒在地,磕了一個頭,淚流滿面說:「楊叔,我父親也在台灣,離散四十年了,請你老人家替我找找父親!」老兵慌忙攙他起來,感嘆說:「唉,又是一個找爹的!你把你父親跟你的情況寫下來,我一定給你找!」狗娃把事先寫好的「尋父」帖子交給他。他當場展開看了,說:「咦,按他這資歷,退伍時也至少是個中將了!大侄子,你就等我回信吧。」
紅衛兵們慌了神,只是咋唬著:「哭啥?又想男人了不是?」
「儂兩兄弟真的太像了!」賀石夫人責備她的老公,「儂勿要逞強,家中人講過的,弟弟為儂受過大處罰,斷過一根肋巴骨來!」
我問明叔,這一次,我姨父受牽連了么?
賀爺帶著一個沉重的疑問,於一九七二年二月十日病逝,終年七十四歲。
齊楚也沒有笑。他原來作報告,動員黨外人士和省直幹部大鳴大放,臉上是堆滿了笑容的,後來不知道他又得知了什麼精神,臉上就失去了笑容。他聽說賀爺的發言內容后,駭然變色說:「這位老先生怎麼突出奇兵,這一回又要陷進去了!」後來在省報頭版顯著位置上發了報道:《賀雨順攻擊黨「過河拆橋」》。據說齊楚是審了稿的。他躊躕再三,刪掉了「賀雨順『要打共產黨的屁股』」等語,說黨報照搬這樣的用語不妥,這是政治鬥爭,不要庸俗化。
「你要老實交待,狗娃他爹到底跑到哪兒了?」
這位大伯剛剛領得了一個退伍少尉的津貼,就對一個懷抱幼兒、流落街頭的寡婦產生了悲憫之情。寡婦的丈夫也是一個敗退孤島的軍人,不知因何種罪名病死獄中。賀石用退伍少尉的津貼承擔起扶危濟困的責任。這位寡婦就是偕同賀石回大陸探親的夫人。
石子說:「我去墳上看了,咱爺在黃土底下還攥著咱倆的紅項圈哩!」
賀爺指著自己的鼻子說:「就是賀雨順同志嘛!」
賀奶哭著說:「他難受,他憋得難受,叫他走了吧,走了吧!」
一九九七年三月,賀石病逝于台北,終年八十二歲。
特工又說,說你的堂弟!……
兩個七十五歲的老人在如霜如雪的白髮、如火如炬的目光里認出了各自的兄弟。那時候,鴿群正從秋天的晴空掠過,掛鐘繼續「嘀篤」著腳步丈量歷史,伏牛山上的雲彩馱來了沒有年輪的太陽,讓客廳里不長老年斑的金菊、沒有皺紋的康乃馨飄出年輕的芬芳。白衣護士卻從過道里探進腦袋,望著兩位老人相擁而泣的場景,眼睛撲閃了一下,小聲說:「請注意心臟!」
「匪諜嫌疑」產生在賀石出了俘虜營到他在逃跑途中碰見少校之前——只有兩天的時間里,賀石到底經歷了什麼事情?審問者和被審問者變換著不同的角度繞來繞去。賀石講了這兩天中能夠蓄入記憶的每一件事情,一塊無辜的小石頭就至少談了三次。那是一塊十分普通的小石頭,他在被押解K市的路上踢飛了這塊小石頭,而方圓一千多華里的豫東大平原上是一望無際的泥土,只有永城縣芒碭山上有石頭。這塊石頭提醒他,已經到了永城,這是豫皖蘇三省交界的地方,到了必須逃跑、也是最適於逃跑的時候……
會議記錄員聽糊塗了,發問:「你說的這位民主人士是誰?」
那是兩個大人與一個嬰兒的合影。他一眼便盯住了那個身著戎裝的軍官,圓臉、寬額、團鼻,厚嘴唇上掛著沉重的微笑,大眼珠鼓鼓地注視著他。他就指點著說:「我是他的狗娃!」他在相片上還找到了一個比現在年輕、漂亮、著城裡人打扮的母親,她與軍官肩挨肩地坐著,懷中抱著胖乎乎的狗娃。他為此感到滿足,因為他知道自己確實有一個父親;同時也感到驚訝,因為他發現了母親也曾體面過、美滿過、甚至是甜蜜過的樣子。母親收了照片,又把它鎖到柜子里,如同收起她一去不返的昨天,嘆口氣說:「好了,你不能叫人家知道,你爹天天陪著咱哩!」
姨父沒有想到,他還能與神秘脫逃的堂兄賀石見面。
感謝這位楊姓老兵,他為狗娃找到了父親。
自從狗娃來信報告了在台灣找到了父親、而且去香港見了一面的消息,姨父和三姨都突然變得年輕而易於激動。姨父不時地倚窗遠望,腦海里閃動著剪接錯亂的電影:開封城和伏牛山、關帝廟和紅項圈、天上飛的鵓鴿和地上跑的坦克、日本鬧鐘和「中正劍」、鄭州的街燈和坡底的星星,一個身著綠咔嘰美式軍裝的年輕軍官,面帶不服輸的微笑,一步步向他走來。
會議氣氛一下子緊張起來。
「石子,你為我受苦了!」
堂兄與堂弟的會面是在一九九零年。那時候,姨父已經離開了與之相依為命長達二十四年之久的長江,奉調到北京擔任副部長之職,四年後在副部長任上離休,與白髮三姨一起,在木樨地部https://read.99csw.com長公寓安度晚年。
明叔露出迷惘的神情,「爹說,猴子還沒有完全變成人,還叫咱接著變哩!」
賀石說,他要感謝解放軍只繳獲了他的武器,而沒有繳獲他的戒指和金條,使兩個戰敗的逃亡者還能買通船老大,偷渡了長江,晝伏夜行,到了福建,爬上了國民黨撤往台灣的最後一艘軍艦。
賀石剛當上緝私隊員,就十分及時地受到了諜報人員的關照。事情出在一次聚餐會上,緝私隊長舉起一杯香檳酒,說:「靜一靜,弟兄們,我要向賀石兄敬酒!大家知道嗎?賀石兄的堂弟是共產黨的省級要員,他被俘后,堂弟已出面保他,可他不忘蔣校長栽培之恩,丟下愛妻嬌子,置個人生死於不顧,跑回來效忠黨國,以上校團長的資歷屈就小小的緝私隊員而無怨無悔,賀石兄應是我們軍人的表率、做人的楷模!請弟兄們舉杯,為賀石兄共同乾杯!」大家都擠過來與他碰杯,賀石忙把酒杯舉起,連說:「慚愧,慚愧!」
但是狗娃說,他跟母親也有過「不老實」的時候。
「你問問自己嘛!」賀石說,「民國三十年……哦,我是說一九四一年,你作為我方通緝的逃犯,為啥不在我為你們安排的地方住下,咋又竄到了陝西?」
明叔在人民武警部隊工作的小女兒來看望從台灣回來的大伯,大伯盯著小侄女的肩章,眼睛唰地一亮,「啊,你也是少尉,你跟你大伯是一個階級!」
三姨說:「這是你送給我的第二個金戒指了!」
賀石終於失去了叫賣「紅茶餅」的可能。兜售「紅茶餅」的地攤被整飭市容的警靴踢飛了。他決定用一種比警靴消滅「紅茶餅」更加簡練的方式結束自己。他空著肚子在海灣散步,看到了一塊其高度和形狀都比較合乎要求的礁石。他爬上礁石,對自己爬行的樣子感到不滿,又挺直了身子,從礁石上躍起,團身翻,頭朝下插|進了海水。
「文革」以前搞「四清」,留下了一個「貧農協會」,簡稱「貧協」。貧協主任就是賀家大院的長工頭、下藥鬧死了親兒子的劉大漢。他那年七十八歲了,都叫他「老貧協」。他一直坐在鬥爭會的台角抽旱煙,這時就「梆梆」地敲著煙鍋,從紅衛兵手中要過那張相片,看了又看,說:「不假,是狗娃他爹。把他交給我管著,不怕他從相片上蹦出來。這身軍裝就算沒收了,你們留著當戲裝,演『樣板戲』有用。你們娘兒倆回去吧,以後也叫『貧協』管著。」婦女們應聲說:「中,就叫咱『老貧協』管著他!」
「咋又研究社會發展史了,爹說啥了?」
「一切正常。」姨父說,「該咱們痛痛快快喝一回了!」
他又把脖子上的螞蟻順著脊梁骨爬下去所引起的愉悅講了三遍。螞蟻出洞的時候,一般說來,大地應該解凍了,這有利於……
那是屬於一個海島上的故事。
「文革」時,姨父成了管理長江航運的「走資派」,別的「走資派」遊街,姨父就享受了「游江」的待遇,從長江上游順流而下,在每個大一點的港口上接受批鬥,一直「游」到出海口。賀爺聽說了,毫無驚懼之色,倒是認真學習「文革」文件,評論說:「勝子不是說他們管理長江的資產增長了五六倍嗎?客、貨運輸量、港口吞吐量也翻了十幾番。他弄了這麼大的固定資本再加上流動資本,咋能不當『走資派』!」
狗娃表弟沒有向我誇張他與母親經歷的苦難,他說他跟母親沒有挨過過多的鬥爭。對於沒有享受過賀家大院的榮華富貴而甘願回來為賀家受苦的母子二人,坡底的老鄉親似乎表現著人皆有之的惻隱之心,父親的陰影只是時隱時現地籠罩在他的頭上。狗娃初中畢業時,父親的陰影撲閃了一下。老師說:「狗娃,你不要報考高中了,你有個那樣的爹,不要白搭功夫了!」接著文化大革命開始了,坡底的貧下中農子弟也組織了紅衛兵,在狗娃家裡抄出了那張照片,還有狗娃也沒有看見過的一套綠咔嘰美式軍裝。意外的繳獲在坡底引起了轟動。紅衛兵敲著銅鑼,押著狗娃和狗娃媽遊街,游到關帝廟門前的戲台上開會鬥爭。
「在徐州,這相片就在牆上掛著哩,解放軍看了看,也沒動它一下,我就把它留下了。俺想著,等狗娃懂事了,看見別的娃子有爹,他也會向我要爹哩,我總得給娃子有個交待不是?好爹、孬爹總是他爹哩,狗娃也在相片上,我也在哩,不是我瞎編排,哄俺狗娃哩……」狗娃媽又忍不住哭起來,「賀家的人走完了……走完了……我領著狗娃又當媽……又當爹……活得老不容易……」
我母親也在一個女子高中被打成了右派,有人攛掇母親說,你給你三妹、三妹夫寫信訴苦嘛,你在白色恐怖中掩護過他們嘛!母親說,不要給他們添亂了,他們連自己的老父親都顧不上了!母親由高中語文教師變成牧羊人的時候,接到過三姨要她「過好社會主義革命這一關」的來信,還寄來了治療心臟病的藥品。母親卻不知道那是三姨釘鞋掌節餘出來的工資所買的藥品。母親收下藥品說,好,好呀,我要趕著我的羊,過好社會主義這一關,確實需要一個強健的心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