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吹口哨的人
《吹口哨的人》和鞋子
「她怎麼啦?」莉賽爾在行使家庭成員內部的特權。他們可以互相抱怨、責怪或是批評,卻不允許這個家以外的其他人有這樣的權力。這是你保護自己的家庭,顯示自己對家庭的忠誠的時刻。「她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是它。」她回答道。
十月下旬,一切如常。一個髒兮兮的男孩沿著漢密爾街走來。幾分鐘后,他的家人就能見到他了。他通常會謊稱希特勒青年團對每個人都增加了額外訓練,他的父母甚至可以聽到幾聲放聲大笑。可今天,他們卻聽不到這樣的話了。
「那我們到底上哪兒去呢?」魯迪問。
魯迪吐了口唾沫。
不幸的是,魯迪聞得出來謊言的味道。他揚起頭,告訴她自己知道真相是什麼。「你進去不是想找吃的?你拿的就是你想要的東西……」
女孩無法反對。
「迪勒太太的商店怎麼樣?」
他們忐忑不安地笑了笑,然後開始討論誰進去,誰望風。在這種情形下,作為一個男人,魯迪覺得理所應當是自己進去,但是莉賽爾顯然更熟悉這裏的地形,應該讓她進去,她知道窗戶裡邊有什麼。
「那盞燈!」打開的窗戶里傳來魯迪小聲的提醒,「燈出來了!」
「就這麼簡單?」
她坐到地上,抬頭看了看她最好的朋友。「謝謝。」她說。
「傻瓜!」他罵了一句,又扇了自己一記耳光。他不好意思地看著莉賽爾腳上那雙黑糊糊的襪子。「白痴!」他立刻決定該幹什麼了。他一本正經地說:「你等著。」說完拔腿就往回跑。
「別被抓住。」莉賽爾在後面叫他,可他沒聽見。
莉賽爾閉上雙眼,緊緊閉著。
夏去秋來,日子就這樣一成不變地過下去。魯迪在希特勒青年團里竭盡全力挺過來了。馬克斯每天做俯卧撐和仰卧起坐,還畫他的素描。莉賽爾四處尋找報紙來讀,然後把生詞寫在地下室的牆上。
魯迪駐足不前。「鎮長家?」
「什麼事?」他問,「怎麼了?」
「他說不知道,可他還咧著臭嘴嘲笑我。」
他們穿過莫爾欽鎮往回走,一路上商量著。
「你家今晚有好吃的嗎?」他問。
回到漢密爾街后,魯迪搶走了那本書。他在路燈下讀完出了書名,對書的內容十分好奇。
莉賽爾毫無異議地解開黑色的舊鞋帶,把鞋子放在地上。她站起身,魯迪輕輕地把窗戶開到剛好容身的寬度。窗戶打開時就像一架低空飛行的飛機在頭頂上轟鳴。
「是什麼?」
魯迪走後,時間一分一秒read.99csw.com過得很慢。
「上帝啊,聖母瑪利亞!」
要不是他身上的那股味兒,她會靠近他的。
她的心臟開始發燙了。
「就因為你把你扔下的鞋子給我撿回來了?」
她強迫自己回憶,回憶鎮長和他妻子的模樣。她看到自己和伊爾莎·赫曼逐步建立起來的友誼,確信這友誼已經被狠狠踹了一腳,扔在了路邊。這辦法奏效了,她開始憎恨他們了。
「那怎麼對付她?」
此時此刻,魯迪急需取得一次勝利。他在與維克多·切默爾的較量中敗下陣來,在希特勒青年團里又忍受了一個接一個的折磨。他迫切需要取得一點小小的勝利,他決心要得到它。
他們的計劃完美無缺,只可惜少了一樣東西。
「你聾了嗎?叫你聞聞衣服。」
莉賽爾退縮了。「要是你以為我會——在這種情況下……」
「快點。」魯迪警告她。不過,莉賽爾保持鎮定,直接走過去,拿起書,小心翼翼地往窗外翻。她先伸出頭,然後爬出窗子,讓雙腳先著地,再一次體會到疼痛的感覺,這次是腳踝在疼。
他們得去偷點東西。
即便現在是晚上,莉賽爾也能看出魯迪的確長大了。他的臉變長了,頭髮的顏色也有點變深了,體形看上去也有些改變。但有一件事情永遠不會改變。你不會對他生很久的氣。
燈光在樹蔭中忽明忽暗。
他們各自回家前,魯迪停下來說:「再見,小母豬,」他笑了,又說,「晚安,偷書賊。」
「那個叫德舒爾的事先知道這事嗎?」
莉賽爾直起腰,很快意識到另一件事,嚇壞了。
「這不是說你就可以一點都不管了。不可能凡事都賴著我。」
她聽到頭頂上傳來了腳步聲。
不。
餘下的路途中,他們都在回憶著過去的美好時光。莉賽爾不時瞅瞅《吹口哨的人》,看看它那灰色的封面和上面印的黑色書名。
男孩點點頭。「我的下巴上也有。我的下巴沒吃進嘴裏真算運氣好!」
「上帝啊,聖母瑪利亞!」
怎麼沒早點想到她呢?
今天,魯迪完全沒有心思笑,也沒有心情撒謊。
現在,黑暗真的降臨了。莉賽爾喘著氣,她喉嚨里的空氣彷彿解了凍。「我能找到的就只有這個。」
這個時候,莉賽爾還在猶豫。她真的能這樣幹嗎?她能這樣去報復那個人嗎?她能這樣去蔑視一個人嗎?
莉賽爾read.99csw•com轉過身,急於離開。「今天不去了。」她說。魯迪笑了。
莉賽爾明白。
他看上去對她非常失望。「不,我說的不是那個,」他嘆了一口氣,走近她跟前,「是別的東西。」他思索了一陣,稍稍抬起頭,「看著我,我渾身髒兮兮的,有股牛糞或狗屎的味道,隨你怎麼說。還有,我像以前一樣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他停頓了一下,「我需要一次勝利,莉賽爾,真的。」
「什麼事賴過你了?」
「怎麼辦?」魯迪問。
不,令人心煩的真相是:
「他們下樓了。」
在這個星期三的下午,莉賽爾湊近魯迪看時,才發現魯迪·斯丹納沒有穿襯衣,而且,他的臉上全是憤怒的表情。
他們又轉過街角,順著公路跑到河邊,回到慕尼黑大街。她停下來,彎著腰喘氣。她的身子垂得低低的,嘴裏呼出的空氣都差點結成冰了,她的心跳砰砰砰地敲打著她的耳朵。
他們過了河,沿著山路向上走。
「你管得著嗎?」她走得更快了,毫不理會魯迪的挖苦,「我們只不過要等個好機會。」在她的內心,她試圖擺脫那扇緊閉的窗戶帶來的某種喜悅。她嚴厲地責備自己。為什麼,莉賽爾?她問自己,為什麼他們解僱媽媽時你要憤怒呢?你怎麼不閉上你的大嘴巴呢?你應該知道,你對鎮長夫人嚷嚷了一通之後,情況已經截然不同了。也許她已經解決了問題,振作起了精神;也許她永遠都不會再讓自己在那所房子里發抖了,窗戶也將永遠關閉……你這頭愚蠢的小母豬!
他們在慕尼黑大街上漫無目的地遊盪了近一個小時后,天色漸漸暗下來,他們已經快要放棄這個念頭了。「沒用的,」魯迪說,「我越來越餓了,看在上帝的份上,我都快餓死了。」他又走了幾步,然後停下來,扭頭看看。「你怎麼了?」只見莉賽爾靜靜地站在那裡,臉上出現了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們沒有目標。
「上帝啊,聖母瑪利亞這不是——」
格蘭德大街上每戶人家的大門都擦得鋥亮,屋頂上的瓷磚像精心梳理過的假髮,牆壁和窗戶裝飾得漂漂亮亮的,煙囪里冒著一個個煙圈。
「我知道,」他趕上前來,「我知道,你這頭骯髒的小母豬,就算有鑰匙你也沒膽量進去。」
「你餓嗎?」魯迪問。
莉賽爾點點頭。「明天。」
這就是它打開的原因。
最後,當她穿著濕漉漉的臟襪子回到兩條街的十字路口時,終於看到了他。魯迪得意九*九*藏*書洋洋地昂著頭一溜小跑過來。他齜牙咧嘴地笑著,手裡晃蕩著兩隻鞋。「它們差點要了我的命,」他說,「可我還是拿回來了。」一過了河,他就把鞋子遞給莉賽爾。她把它們隨手扔在地上。
這兩個人是被這座一塵不染的豪宅吸引來的。他們在竊竊私語。
這是莉賽爾第一次得到這個封號。她無法掩飾對這個名字的喜愛。正如我們所知,她以前就偷過書,但是從1941年10月末起,這件事得到了承認。從這天晚上起,莉賽爾·梅明格正式成為了偷書賊。
魯迪朝這邊看時,發現了她手臂下夾著的書。他掙扎著說出一句話:「這本書,」他吃力地說,「有什麼用?」
他繼續往家走,不過,走到水泥台階時,他改變了主意。他慢慢地回到女孩身旁。
「還寫了一個想逮捕他的警察。」
「希特勒青年團的訓練場里剛施了肥,」他又朝襯衣投去厭惡的一瞥,「我猜是牛糞。」
不過,一個星期以後,他們第五次造訪莫爾欽鎮的上半城時,窗戶是打開的。
莉賽爾小聲介紹:「就是一個殺人犯的故事。」
然而,在她的頭腦中,這兩樣東西卻是排在最後面的。她又回家了,身處鎮長家各色各樣的書籍中,每本書上都印著銀色或金色的字母。她能聞到這些書頁的味道。她幾乎能品嘗到這些文字的味道,它們就堆在她身旁。她的雙腳把她引向右邊牆壁。她知道她想要去哪個地方——確切的位置——可是,當她走到書架通常放《吹口哨的人》的地方時,它卻不在那兒,那個位置上有個小小的空缺。
「吃的,」他提醒她,「找點吃的,還有香煙,如果你找得到的話。」
「也許我們先說『萬歲,希特勒』,再偷東西就沒問題了。」
她雙手痒痒,心跳加速,嘴角一直掛著微笑。「聽上去不錯。」
魯迪鞠躬致意。「這是我的榮幸,」他又試探了一下,「我想問問你,為這事可不可以親親你呢?」
她一點都不在乎吃的東西。無論她多麼努力抵制這個想法,在她的計劃里,魯迪是排在第二位的。她要的是書,《吹口哨的人》。她不能忍受一個可愛又可憐的老婦人送給她這本書。偷書,從另一方面來說,看上去更容易接受。偷出這本書,從某種病態的意義上來說,更像是自己掙回來的。
在灰濛濛的微弱光線下,莉賽爾拋掉了懷舊的感覺。她一邊向前爬,一邊讓兩眼逐漸適應周圍的環境。
魯迪首先停住腳步,read.99csw.com他用手背敲敲莉賽爾的肩胛骨。「是那扇窗戶嗎?」他悄悄問,「開著的那扇?」他的聲音中流露出某種焦急,像一隻手臂搭在莉賽爾的肩頭。
她也說了同樣一句話。「只能是我進去。」
現在,四周一片漆黑,莉賽爾十分肯定到家要挨揍了。「快點啊。」她嘀咕著。可是魯迪還是沒有出現。她彷彿聽到呼嘯而來的警笛聲,看到不停閃爍的警燈。
莉賽爾不情願地靠過來,聞到了褐色襯衣上傳來的一陣惡臭。
「為什麼是我?」
「這次就你和我兩個人去,」魯迪提議,「別叫上切默爾,也別叫舒馬克,只有你和我。」
「我看見了。」
屋子裡一切如故。
那扇打開的窗戶是用來通氣的。
「我也是。你不能把書給吃掉,真是遺憾。阿瑟·伯格曾經說過這樣的話,記得嗎?」
「那就一言為定。」儘管魯迪努力不泄漏興奮之情,他沾著牛糞的臉上還是露出了笑意。「明天就去?」
電光火石間,她做了決定。她用眼睛掃視了一下房間,發現《吹口哨的人》正安靜地擺在鎮長的書桌上。
他們一路走,一路吵個不停。在郊外,他們看到了頭幾個農場。果園的果樹好像形容憔悴的雕像,樹榦灰濛濛的。他們抬頭看了看,除了空蕩蕩的樹枝和同樣空蕩蕩的天空,什麼也沒有。
她看看魯迪的雙腳,又看看他的雙手,接著瞅了瞅他周圍的地面。
現在,他們蹲在一樓那扇開了一條縫隙的窗戶下,兩個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他們得偷到點東西。不管是什麼,越快越好。
「還餓嗎,小母豬?」
鞋子。
偷東西。
「怎麼了?」魯迪有點不耐煩了。「小母豬,出啥事了?」
「怎麼樣?」魯迪在外邊小聲問。但她沖他擺擺手,意思是讓他保持安靜。
魯迪只好讓步。「對不起,小母豬。我不想傷害你。」
魯迪把書還給她。「說點正事,我想我們倆回家后都會吃點苦頭的,特別是你。」
她開始朝相反的方向走去。魯迪趕上她時,她放慢了腳步,心裏還在七上八下。畢竟,邪念已經產生了,濕潤的泥土讓種子開出了邪惡的花朵。她心裏掂量著自己能否真的要付諸行動。到下一個路口時,她停了下來。
前面幾次,當他們發現窗戶緊閉時,莉賽爾外表的失望掩蓋了她內心強烈的解脫感。她會有勇氣進去嗎?事實上,她是為了誰,為了什麼東西進去的呢?要找點食物嗎?
莉賽爾認真地點點頭,停了一下后說:「他們解僱了九_九_藏_書我媽媽。」
「來,」魯迪建議,「把鞋子給我,這樣才不會弄出聲。」
「我知道一個地方。」
魯迪也是一樣。
魯迪在身邊絕望地摸索著,不顧眼前的現實,祈禱著鞋子可能就在自己身邊。他想象自己手上拿著鞋子,但願這一切都是真的——但鞋子不在那裡。它們留在那裡不僅沒有作用,而且更糟糕的是,它們是罪證,堂而皇之地躺在格蘭德大街八號的牆邊。
「扯平了。」他舉手投降。兩人繼續走,魯迪一路說個不停,莉賽爾盡量不理他。她只聽到了最後一段話。「可能我根本就不想親你——要是你嘴裏的味道就像你的臭鞋子一樣怎麼辦?」
「你讓我作嘔。」她警告他,同時希望他沒看見,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倏然消失。
還是沒有動靜。
「我猜沒有。」
水果早已過季。魯迪對洋蔥和土豆又不屑一顧。他們對奧圖·斯德姆和他自行車上載的農產品也不打主意了。偷他一次已經是不道德了,兩次就是十足的惡棍了。
值得一提的是,他們每個人的生活方式都或多或少有些特別之處,有時這個人突顯出來,有時又落到後面幾頁去。其中,最重要的人物是魯迪,或者說,至少是魯迪和一片新近施過肥的運動場。
「你知道的——你媽。」
「他媽的。」
莉賽爾回答:「餓極了。」讓她飢餓的是一本書。
莉賽爾爬上窗檯,扭動著身體爬進了窗戶裏面。她意識到,脫掉鞋子真是個好主意,因為她落地時的聲音比她想象的更重,她疼得踮起了腳。
他們偵察了一番大街上的情況,然後悄無聲息地穿過院子。
「蠢豬,」她罵道,「我的鞋子到哪兒去了?」魯迪的臉刷地白了,這更證實了她的懷疑。「鞋子掉在那所房子外面了,」她猜,「對不對?」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著。「你知道什麼事才能讓我高興起來嗎?」
「你就別老說這話了!」
「來吧,」魯迪懇求她,「快跑,快跑,快點。」
「看——有盞燈被端上樓了。」
「怎麼回事?」他拖著沉重的步子走過莉賽爾身邊時,她問道。
「我怎麼知道?是你出的主意,不是嗎?」
他們慢慢朝那裡走去。魯迪說天知道怎麼才能進去,可是莉賽爾知道。「你真是個孤陋寡聞的人,」她回答道,「孤——」可等他們觀察了通向書房的窗戶時,她不禁打了個寒戰。窗戶是緊閉著的。
他迴轉身,把襯衣遞過來。「你聞聞。」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