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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擷取文字的人 守信者的妻子

第八章 擷取文字的人

守信者的妻子

「我沒有。」
亞歷克斯·斯丹納還有四天才走。在他們去車站前一個小時,他過來祝漢斯好運。斯丹納全家都來了,分別和漢斯握手告別。芭芭拉擁抱著他,吻了吻他的臉頰。「要活著回來。」
「謝謝你,霍茨佩菲爾太太。」
「我要去找他。」
它像一隻鐵錨把她的身體往前墜,她的身子慢慢下沉,她彷彿已經死了一樣。
他退出去。她聽到他的腳步聲朝著地下室走去。
在《黑暗中的歌》這本書里,有一章叫做「身心疲憊」。一個浪漫的女孩發誓要嫁給一個年輕人,但是後來,他卻和她的好朋友一起私奔了。莉賽爾確定那是第十一章。「我已經身心疲憊。」女孩說,她當時正坐在禮拜堂里寫日記。
他抱著她。說點什麼吧,隨便什麼都行。他靠著她的肩膀開口了。「你能替我照看我的手風琴嗎,莉賽爾?我決定不帶上它。」
媽媽又在打呼嚕了。
他們到家時被問了許多問題,大多是:「你們兩個到底跑到哪裡去了」之類的話,可是憤怒很快轉化成了寬慰。
為了至少說點有用的話,為了把他們的注意力從馬克斯身上轉開,她蹲下身子,把一個手指頭伸進地上的一攤水裡。「早安,爸爸。」
她獨自走了十五分鐘,等到魯迪氣喘吁吁滿頭大汗地趕上來后,她有將近一個小時沒有對他說一個字。他們只是邁著兩條酸痛的腿,身心疲憊地往回走。
風吹起她的睡衣的衣袖。
「你趕緊回家才是謝我呢。」
(真讓人吃驚,此時的對話,和這個凶老太婆廚房裡讀書的情景,還是相差太遠啊。)
「她們看上去像要發瘋了。」
亞歷克斯·斯丹納走後的第十二天,魯迪感到自己已經受夠了。他匆匆走出大門,敲響了莉賽爾的家門。
她的頭緊緊埋在他胸前,然後放開他。
「是你嗎?」她問。
要是你有這樣強壯的肺,哪還用得著什麼風箱呢?她想。

莉賽爾和羅莎朝他揮揮手。
他敲錯門了。
芭芭拉還在追問答案。「快點說,魯迪。」
他和亞歷克斯·斯丹納下午就一起去了科勒爾酒吧,一直待到深夜。兩個人不顧各自妻子的警告,喝得酩酊大醉。這是難免的,因為科勒爾酒吧的老闆戴特爾·韋斯默讓他們免費喝酒。
「意思是我該回家了。」她說。
「我希望他還活著,爸爸。」
漢斯·休伯曼變得越來九*九*藏*書越小,他手裡握著的只有稀薄的空氣。
莉賽爾待在原地觀察著。
火車開動的時候,他們凝視著對方。
等爸爸終於回家后,他沒有回自己的床上躺下,而是朝莉賽爾的房間走去。他醉醺醺地站在門口,看著她熟睡的樣子。她醒了,立刻以為是馬克斯回來了。
他們站在月台上。
一句話也沒說。
作為回答,爸爸沖她眨眨眼。
「再見,霍茨佩菲爾太太,昨晚的事我很抱歉。」
「我拉了手風琴。莉賽爾,一架別人的手風琴。」
「你知道該怎麼謝謝我,你這隻豬。」
「我為什麼不能?」她在樓梯上白了莉賽爾一眼,「我少拿了什麼東西嗎,小母豬?你在指揮誰呢?」
先是羅莎擁抱了他。
最後,當莉賽爾回到床上后,羅莎·休伯曼和手風琴的形象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偷書賊的眼睛一直圓睜著,等待睏倦將她帶入夢鄉。
莉賽爾坐下來。
「我們上哪兒去?」
羅莎把水桶從左手換到右手。「幸虧你要去打仗了,」她說,她把手伸到空中,毫不畏懼地揮揮手,「要不我自個兒都要把你宰了,你知道我什麼都幹得出來,對不?」
此刻,他找到了自己真正想說的話,「要是有空襲,別忘了繼續在防空洞里讀書。」
這個景象映入了站在門廳里的女孩的眼帘。

他們想回家時,漢斯卻發現他的鑰匙打不開門了。於是,他就敲起門來,不停地敲著。
別動。
她這樣想了又想,但她認為不行。

莉賽爾心裏默默計算著。
「你這個老酒鬼!」
幾小時后,起居室里傳出一點響動,動靜傳到躺在床上的莉賽爾耳朵里。她醒了,沒有說話,心裏想這是鬼魂還是爸爸或馬克斯回來了。開始像是有人打開了什麼東西,然後是拖動東西的聲音,接著卻是一片寂靜,寂靜總是最能誘惑人的。

她甚至又加了一句:「你知道該怎麼感謝我。」
女孩感覺到自己的胸部在微微發育了,因為當它碰到他的肋骨時有些疼痛。
衣服還掛在欄杆上,店裡擺放的模特兒還保持著它們可笑的姿勢。「我看那個像你。」過了一會兒,莉賽爾說,她是以這種方式來催他快走。
第二天早晨九點九_九_藏_書,羅莎在廚房裡給莉賽爾下了個命令:「把桶遞給我。」
魯迪停止前進,看著她,好像她是個叛徒。「好吧,偷書賊,現在離開我吧。我敢打賭要是這條路的盡頭有本破書,你就會一直走下去了,對不對?」
地下室:早晨九點
她的眼睛迅速適應了黑暗。等她適應了周圍的黑暗后,無可否認的事實是,坐在床邊的是羅莎·休伯曼,她胸前抱著她丈夫的手風琴。她的手指懸在琴鍵上,沒有動彈,甚至看不出她在呼吸。
她努力跟上他。「得了,老實說——你該不會真的要去偷東西吧?」
這回好受多了。
「噢,聖母瑪利亞,」莉賽爾說,「她們看上去像是很著急嗎?」
別走,爸爸,別離開我。如果你留下來,就讓他們來抓你好了,可就是別走,求你了,別走。
「你爸爸?」
但是爸爸這次眨眼可與往常不同,這次更為沉重,更為笨拙。這次眨眼是馬克斯走後的版本,是宿醉后的版本。他坐起身,給她講起昨晚拉手風琴的事情,還有霍茨佩菲爾太太的話。

起居室里,羅莎鼾聲大作。
「說得對,我就幹了又怎麼樣,」她開始朝樓上走,「要是你五分鐘內不上樓,我還會再給你潑桶水。」
「好的,芭芭拉,」他的話里充滿了信心,「我當然會活著回來,」他甚至還強顏歡笑,「只不過是打一場仗,你知道,我曾經躲過一劫。」
155厘米×樂器×寂靜

一幅畫像
她的雙腳在責罵地板不該發出聲音。
她的兩條腿交叉著。
「上帝啊……」
他們又繼續走,走了大約幾里地。這時,莉賽爾確實想回去了。「天就快黑了,魯迪。」
兩人好一陣沒說話,可是莉賽爾馬上找到了理由。「你以為只有你才心裏難受,蠢豬?」她轉過身,「你只失去了你爸爸……」
「你如今是個大姑娘了,莉賽爾。」他差點無法克制,但最終還是控制住了自己。「照顧好媽媽,好嗎?」女孩只能微微點點頭。「好的,爸爸。」

接下來的幾周里,當漢斯·休伯曼和亞歷克斯·斯丹納在各自的訓練營里接受各種集訓時,漢密爾街突然變得空蕩蕩了。魯迪變了——https://read•99csw.com他變得不愛說話了;媽媽也變了——她不罵人了;莉賽爾感到自己身上也發生了變化,內心沒有了偷書的慾望,不論她多麼努力地勸說自己偷書會讓她快樂起來的,仍然沒有作用。
分別的時候到了。
魯迪停下腳步。「因為我想宰了他。」他甚至立刻轉過身,對著全世界大喊,「你們聽到了嗎?你們這群狗娘養的,我要去把元首宰了。」
爸爸說話了,他用濕漉漉的右手讓女孩停下來,他握住她的手臂。「莉賽爾?」他的臉貼著莉賽爾的臉,「你認為他還活著嗎?」
還有兩個小時爸爸就要走了。「別走,爸爸,求你了。」
月台上,周圍的人們漸漸散去,最後一個人也走了,只剩下這個衣櫥一樣矮胖的女人和一個十三歲大的女孩子。

她拿著勺子的手在發抖。「我們先失去了馬克斯,我不能再沒有你。」這個宿醉后的男人拚命把胳膊壓在桌子上,閉上了右眼。
還有六個小時就要說再見了。
莉賽爾被留下來陪伴爸爸,她忙著用干床罩抹去他身上殘留的水。
沒有回答。
「是嗎?」
他走得更快了。「為什麼?」
「爸爸?」
霍茨佩菲爾太太一點也不驚慌。
廚房:下午一點
「你乾脆迷路得了!」

兩個人都不說話了。
顯然,這話聽上去太傻了,不過,好像沒有別的話好說。
手風琴系在她胸前。她低下頭時,它垂到了她的大腿上。莉賽爾看著這一切,她知道隨後的幾天里,媽媽的身上都會留下手風琴勒出的印記。現在她看到的這一幕非常難忘,也非常美好,她決定不去打攪媽媽。
「你有空嗎?」
他們沿著漢密爾街走出去,隔壁那個精瘦的女人走出來,站在人行道上。
「那隻不過是泥巴,」他不能自圓其說,「我是在希特勒青年團里糊上屎的,你別弄混了,小母豬。」
爸爸把脖子上的水抹掉。「你非得這麼幹嗎?」
「謝謝你,霍茨佩菲爾太太。」
顯然,漢斯·休伯曼清醒的時候,被請到台上表演。他剛好拉的是大名鼎鼎的「憂鬱的星期天」——匈牙利人寫的自殺者的讚美詩——雖然他把這首曲子中的悲哀表現得read.99csw.com淋漓盡致,卻獲得了全場的喝彩。莉賽爾想象著當時的情景。人們喝著啤酒,空空的啤酒杯里還殘留著泡沫,手風琴的風箱發出陣陣嘆息。一曲完畢,聽眾鼓起掌來。喝著啤酒的人們為他回到酒吧而歡呼。
他的衣服上居然冒出了水汽。他顯然是喝醉了。水汽升到他肩頭,讓他成了一袋泥漿。
「你說你身上沾了屎。」
他們又沿著慕尼黑大街往家走的時候,魯迪站在他爸爸的裁縫店外向裏面張望。亞歷克斯離開前和芭芭拉商量過他走後是否由芭芭拉繼續開店,不過,考慮到最近的生意日漸稀少,納粹的存在至少威脅到一部分人,因此兩人決定關掉鋪子。鼓吹戰爭的人不喜歡有人做生意。當兵的津貼勉強夠他們的開支了。
他離開漢密爾街的時候,還沒有完全清醒,身上套著一件外衣。
漢斯·休伯曼對著女兒笑了笑。火車要開了,他伸出手,溫柔地捧起她的小臉。「我保證。」說完,他走進了車廂。
羅莎和手風琴。黑暗中的月光。
媽媽、弟弟、馬克斯·范登伯格、漢斯·休伯曼,都離開了她。她連父親的面都沒有見過。
「好,讓咱們瞧瞧——」羅莎舉起水桶,「他是不是還有氣。」

「我想回家了。」
羅莎·休伯曼和芭芭拉·斯丹納一起站在漢密爾街上。
「爸爸?」

「好的,爸爸,」她盯著離她眼睛一毫米處爸爸的外衣,對他說,「你回家時能給我們拉拉琴嗎?」

「這不是明擺著的嗎?」
過了好些時候,偷書賊已經放棄想聽到音符傳來的願望了,一直沒有任何聲音。羅莎沒有碰過一下琴鍵,也沒有拉開風箱。只有淡淡的月光,像是窗帘上的一縷縷長發,還有羅莎。
「我才沒搞錯呢,我只是轉述你的話。人們說的話和事實經常是兩碼事,魯迪,尤其是你的話。」
如果不算去年夏天喝的香檳的話,漢斯·休伯曼已經十年滴酒不沾了,一直到他去受訓的前夜。
「蠢豬你敲錯門了。」她在鎖孔里吼道,「是旁邊那家,你這個白痴!」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接著,輪到女孩。

她這樣的姿勢可能會無法呼吸的,莉賽爾想,但等到她走近一點后,她聽見了。
她回到床上,繼續睡覺,眼前晃動https://read.99csw.com著媽媽和她那無聲的音樂的形象。後來,當她從糾纏已久的夢中驚醒后,又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廳,羅莎還在那裡,和手風琴一起。
她穿過漆黑的通道,朝著發出了動靜后又陷入一片沉寂的方向走去,朝著起居室里的縷縷月光走去。她停下腳步,感受著光著的腳踝和腳指頭。她觀察著起居室裏面。
濕漉漉的床罩浸濕了她的膝蓋。
當他們到達莫爾欽鎮附近時,看到了休伯特橢圓形運動場,莉賽爾邊走邊說:「記得我們在那裡比賽的事情嗎,魯迪?」
「老天爺啊!」
在街角,迪勒太太警惕地從窗戶里望著他們,莉賽爾拉起爸爸的手,她拉著爸爸的手走完了慕尼黑大街,來到火車站。火車已經來了。
「好,霍茨佩菲爾太太,謝謝你。」
「再見,莉賽爾。」

他閉上雙眼:「我們差點把屋子震塌了。」

他們走下樓梯,發現他仰面朝天躺在一堆干床罩中間,他覺得自己不配睡在馬克斯的床墊上。
他的身上從胸口到頭部出現了一個橢圓形的水印,頭髮被水衝到了一邊,連睫毛上都在滴水。「你這是幹什麼?」
不對,莉賽爾邊走邊想,我才是身心疲憊呢。一顆十三歲的心不應該有這樣的感受。
「你說什麼?」
她往桶里倒滿冷水,提著桶來到地下室。莉賽爾跟在後面,徒勞地想阻止她。「媽媽,別!」
火車站:下午三點
「再見,漢斯,你這頭醉醺醺的豬,」不過,她還是有某種友好的表示,「早點回家。」
「是的。」

「我讓你回家去。」
她不在乎他要去什麼地方,或者是他打算幹什麼,不過沒有她陪著,他哪兒都不會去。他們走出漢密爾街,沿著慕尼黑大街出了莫爾欽鎮。大約一個小時后,莉賽爾才問了一個關鍵的問題。這個時候,她瞥了一眼魯迪那張鐵青的臉,又瞧了瞧他僵直的手臂和握成拳頭揣在口袋裡的手。
女孩沒有回答。
「羅莎!」
莉賽爾替他作答。「他要去殺元首。」她說。為了討好她,有好一陣子魯迪都裝出高興的樣子。
「是的,」他想了想,「不對,事實上,我是要去找元首。」
「當然,我自己正在納悶呢——我們怎麼會摔倒了。」
他還在走。「那又怎麼樣?」
「不,」他說,他非常清楚她想的是誰,「是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