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遠行
眼中的紅色光芒悄悄褪去,手臂在黑暗裡無聲地擺動,頓時無數的黑衣人如潮水一般,向外涌去,轉眼消失得乾乾淨淨。
在他身後,祖師祠堂的陰影深處,有兩道目光,靜靜地凝望著他。半晌,有個身影,慢慢走了出來。
說著,他走了出來,向眾人望了一眼,朗聲道:「諸位同門,今日請大家來此,是有一件事情,需要我們青雲門最出色的弟子前去完成。」
黑暗中,腳步陣陣,他們一前一後,行走在這萬蝠古窟之中。忽地,彷彿突然想到了什麼,後頭的人開口道:「喂,張小凡,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沒有回答,那個人又向前走去,野狗嘴裡咕噥了幾句,似乎在咒罵什麼,但還是跟了上去。
這十年間,林驚羽對外一直是以守靈的借口住在祖師祠堂的,而那位來歷神秘的老人,更是關係到青雲門往日一段秘史,所以眾人都不知曉,此刻他自然也不會說什麼,只笑道:「十年期滿,我也出來了,正好有人吩咐我來這裏一趟,沒想到齊師兄你也在這裏。」
野狗的喘息聲慢慢地平和下來,心中有些奇怪,但仍然害怕,慢慢地張開一絲眼縫,卻望見這個地方,不知何時起,只剩下了兩個人,一個是他自己。
齊昊微笑道:「杜師弟向來機靈,有他在我們青雲門如虎添翼。」
「什麼?」
老人嘴角動了動,緩緩站起身來,轉過頭望著這個人,這位在青雲門中至高無上的掌門。
林驚羽微微低首,微笑道:「宋師兄你太過獎了。」
但無一例外的,在場的人心裏都知道,此刻站在這裏的年輕人,都是青雲門年輕一代的翹楚。
林驚羽笑道:「師兄你說笑了。」
齊昊搖手道:「具體我也不大清楚,但是聽說西方某地出了樁異事,掌門師伯想藉機派出年輕一代出色的弟子歷練一下。」
他的聲音忽然消失,黑暗深處,有如妖獸嘶吼一聲,濃重的血腥氣息頓時圍了過來。野狗不寒而慄。
齊昊笑道:「正是,不知大竹峰的是誰?」
陰影深處,遠遠地,彷彿傳來幽幽的嘆息聲……
半晌,這氣息慢慢地退去了,前頭的那個人,沉默許久,才淡淡地道:「這個名字,我已經忘了很多年了。」
「正是,這一次定要讓魔教還有天音寺焚香谷的人看看我們的厲害!」
那邊廂,林驚羽向齊昊道:「怎麼,齊師兄,這次你不去了嗎?」
正在這個時候,大殿之上忽然鐘鼎之聲響起,眾人立刻肅立片刻后掌門道玄真人在蕭逸才的陪同下走了出來,向眾人望了一眼,微笑著打個招呼,在主位上坐了下來。
齊昊笑道:「宋師兄,你還不知道呢,今日一早,在我離https://read.99csw.com開龍首峰來此之前,靈兒已經回去大竹峰了,說是想念母親了。看來岳母和她還真是心心相印呢。」
在他們前方,依然是無盡的黑暗。
瀰漫在空氣里的血腥味道,也不知何時消失了。
這個被人稱呼為「鬼厲」的男子,淡淡地望了他一眼,道:「我不殺你。你若是死了,煉血堂就真的絕後了,只怕黑心老人在地下陰靈不安。」他向前走去,越過野狗,口中繼續道:「日後,你就跟在我身邊吧!」
陽光照在他的背影之上,彷彿也有些耀眼。
他的臉龐,已不見了當初的天真,多了堅忍與滄桑。
齊昊大笑,道:「曾師弟說哪裡話,心意到了就可以了。」
鬼厲沒有理他,只是向前走著,但他的聲音依舊清晰地傳來:「你道行太低,若沒有我,鬼王宗先要殺你,便是你那些投降的同門,如年老大一眾,看你盡忠於煉血堂,豈不顯得他們太過無恥,也是一樣要殺你的。」
蕭逸才待眾人聲音小了些,微笑道:「這消息若是假的,倒也罷了,但萬一若是真的有著奇珍異寶,落入魔教手中,豈不是為虎作倀。青雲門向來是天下正道領袖,故掌門真人決定,從本門年輕一代中挑選出出色的弟子,一起前往西方大沼澤,主持道義,斬妖除魔。」
眾人一陣喧嘩,頓時有人喊了出來:「掌門真人放心,我等絕不丟青雲門的臉面!」
齊昊向那說話之人看去,笑道:「曾師弟,我忘了誰也不敢忘你了!」
老人含笑點頭,道:「好,你去吧。」
道玄真人彷彿微微吃了一驚,皺眉道:「什麼?」
野狗只覺得一盆涼水從頭澆下,涼到了腳底。
宋大仁怔了一下,隨即大笑,聲音爽朗,回蕩在玉清殿上。
林驚羽醒悟,臉上一紅,道:「啊,師兄已經是本脈首座了,我卻沒有忘了。」
十年前一場大戰,朝陽峰首座商正梁、落霞峰首座天雲道人不幸過世,龍首峰首座蒼松道人叛出,除了掌門道玄真人,六大首座去了一半,可謂元氣大傷。
是那個皺紋滿面的神秘老人,他緩緩地走出陰影,在祖師祠堂的台階上坐了下來,目光停留在林驚羽的身上,許久之後,他淡淡道:「可以了。」
黑心令從野狗手裡滑落下來,掉到地上。野狗慌忙拾起,臉色也白了幾分,但隨即綳直身體,彷彿給自己壯膽一般,大聲道:「你要殺就殺,我、我可不怕你!」
野狗啞然,額頭上冒出汗水,但見那人身影漸漸沒入黑暗,越走越遠,終於一跺腳,快步跑著跟了上去,口裡大聲道:「哼,我才不怕死,但是為了復興煉血堂,我才委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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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玄真人沉默了片刻,也慢慢走進了祖師祠堂,在大殿正中,供奉著無數青雲祖先前輩靈位的靈台前,燈火香燭,明滅不定,照得人臉色也陰暗不定。
※※※
曾書書苦笑了一下,道:「年輕一代,出色的弟子下山歷練?」他輕輕搖頭嘆息,道:「這個話,我怎麼聽起來這麼耳熟。」
那隻手掌,也彷彿在微微顫抖。
道玄真人微笑點頭,站起身來,道:「此次去西方,或有兇險,魔教中人更是艱險狡詐,你們平日要格外謹慎才是。」
他不由自主地發抖……
齊昊等人也與文敏、陸雪琪見過,曾書書道:「齊師兄,當年你繼任首座之位的時候,小弟犯了錯事,正被家父圈禁,未能到場祝賀,莫怪莫怪!」
來人正是風回峰年輕一代中最出色的弟子曾書書,而在他旁邊一起走過來的,卻是小竹峰中的兩位美女文敏和陸雪琪。
老人輕輕揮手,轉而嘆息道:「轉眼間,又是十年了。我也沒什麼好傳授給你了,況且你也在這祖師祠堂里陪了我十年,今日你就回去吧。」
曾書書微笑點頭,隨即向周圍看了一眼,道:「齊師兄,這次掌門師伯把我們叫來,不知道有什麼大事?」
但眾弟子中,除了齊昊如今的身份已然不同,在道玄真人的下首坐了下來之外,其他人還是站著。
道玄真人向蕭逸才道:「那你安排一下,早早動身罷。」
「啊。」周圍人都發出了嘆音,許多人頗為好奇和興奮,曾書書本來也是笑容滿面,但忽然間神色一凝,彷彿想到了什麼不快之事,齊昊發覺,微訝道:「曾師弟,怎麼了?」
通天峰後山,祖師祠堂。
那個人,背對著他,站在死靈淵邊上,向下凝望著,彷彿在那世間最深沉的黑暗中,有他過往的回憶。
四周寂靜無聲,回蕩在耳邊的只有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音,對死亡未知的恐懼如無盡冰冷的海水,將野狗淹沒。
斬龍劍的碧綠光芒應聲而收,林驚羽深深呼吸,睜開雙眼,站了起來,轉過頭望著老人,露出笑容,道:「前輩!」
※※※
「當!」
這念頭一旦產生,頓時如火燒一般在他心頭縈繞,灼得他全身發熱,忍不住躍躍欲試,只是釘住身體卻一般,一動不動。
他說到這裏,眾人登時一陣聳動,蕭逸才微笑了一下,繼續道:「近日,天下間紛紛傳聞,說道西方大沼澤之內,近日忽有異光衝天,數日不止,恐有驚世異寶將要出世。本來天降靈物,惟有德者居之,我們也並無奪寶之心。但消息傳開之後,聽說魔教妖孽大舉西進,意圖染指。」
無數雙目光凝望下的這個人影,很是可憐而孤九*九*藏*書單,只是他頑固堅持著,發抖的手抓著那面黑心令,依然很緊很緊。
眾人齊聲道:「是。」
道玄真人看了身邊的蕭逸才一眼,道:「逸才,你來說吧。」
林驚羽在祖師祠堂前的空地上,獨自一人,閉目打坐。散發著碧綠光芒的斬龍劍,輕輕懸浮在他的頭頂,綠色的光圈將他籠罩,在陽光下,閃現著神秘的光。
道玄真人默默地看著他緩慢而熟練的動作,忽然道:「當年我干冒大險,瞞著諸位師長將你救下,你卻連個謝字也沒有。為何今日一個少年,你反而謝我?」
齊昊微微一笑,臉色也鬆開了些,伸出手拍了拍林驚羽的肩膀。
「可惡!」青雲門眾年輕弟子頓時怒形於色,紛紛叫出聲來。
當年宋大仁與齊昊等人也算熟悉,此刻便走過來寒暄一陣,片刻后他目光落到了林驚羽的身上,微笑道:「林師弟數年不見,更是英俊挺拔,想必道行又精進不少吧?」
直到那個人轉過身來,望著他。
那個老人沒有說話,退後了一步,處身在陰影中,手裡還拿著剛剛換下的那段殘燭。他抬起頭,向上凝望,青雲門歷代祖師的靈位,威嚴聳立在他面前,神聖而莊嚴,如山一般的氣勢,彷彿將他這個渺小的人輕易壓倒。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忽然又帶些神秘的語氣,道:「諸位師弟,此外還有一個要緊處,聽說天音寺和焚香谷也派出了弟子前往西方大沼澤。自從十年前那場大戰之後,大家心裏也都清楚,這兩派明著和我們一團和氣,但暗地裡窺視著正道領袖之位久矣。希望大家可不要丟了本門的臉面!」
老人點了點頭,道:「今日聽說青雲門裡新一代出色的弟子,都聚集在通天峰上,可能有什麼事情,剛才長門那裡也有話傳過來,你也去一趟吧。」
老人看著他年輕的臉,嘴角露出一絲微笑,道:「你的資質真的很好,又這麼用功,進境遠遠比我料想的快多了。」
柔和的陽光照著巍峨的殿堂,顯得莊嚴而神秘。祠堂里依然顯得陰暗,那些長明燈火和點點香燭的微光,祭奠著青雲門列位祖師的仙靈。
他們師兄弟正談話間,旁邊走過來一個男子,身材高大,正是大竹峰的首徒宋大仁。十年不見,他的樣子倒也沒什麼改變。
「你剛才是不是想把我從這裏推下去?」他淡淡地道,彷彿在說著什麼事不關己的事情。
道玄真人在他身後,看不到此刻那老人的眼神,但他卻看到,那殘燭上滴下的灼|熱的燭油,一滴一滴,落在那隻枯乾的手掌上,再慢慢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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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場正魔廝殺所帶來的破壞,早已經被修繕一新,只不知道,留在心處的傷口,可也曾愈合了九_九_藏_書?
眾人一起施禮,齊昊站在最前頭,道玄真人微笑擺手,道:「罷了,罷了,你們坐吧。」
老人轉過他的身子,向祖師祠堂的殿堂里走去,口中道:「多謝你肯同意這個年輕人陪我十年。」
便是在長門之內,這些年來,道玄真人也已經漸漸不問俗世,而將日常事務交給了得意弟子蕭逸才處理。
這模樣忽然有幾分熟悉,彷彿許多年前,那個倔強而堅忍的少年。
大部分人的目光都射向了冷若冰霜的陸雪琪,只有宋大仁向文敏看去,呵呵一笑,文敏含著笑,白了他一眼。
林驚羽又行了一禮,看了看周圍景色,終於霍然轉身,挺直了身軀,大步向前走去,離開了祖師祠堂。
人群之中,最出眾的莫過於兩人,一個是冰冷清艷的陸雪琪,另一位是如今一身首座服飾、氣度不凡的齊昊。說起來其他各脈的首座都未前來,齊昊也是惟一一個到場的首座。
林驚羽深深吸氣,一躬到地,道:「前輩,這十年授業之恩,巍巍如山,弟子刻骨銘心,日後必當以一身所學,仗義除魔,回報師門,不負平生志氣!」
那個老人走到靈台之前,從靈台前頭的香案上拿起一隻嶄新的香燭,在另一隻香燭上點著了,替下了旁邊一隻快要燃盡的香燭。
野狗一怔,隨即大聲道:「你帶人把我們煉血堂幾乎都滅了,還要我跟著你?」
他沉默著,沒有說話,只是這般凝望。
他與齊昊對望了一眼,忽然間都明白了對方的心意,當年的四個人,如今……
林驚羽回過神來,點頭道:「是,前些日子,齊昊師兄曾來此看望過我,對我說了一些。」
「多謝了。」他忽然這麼說道。
青雲山。
野狗長出了一口氣,但實在忍不住又道:「那我以後叫你什麼?」
宋大仁呵呵一笑,道:「本來還是我這個不成器的大師兄去,後來師娘嫌我笨,就讓六師弟杜必書去了。」
「他走了。」那個身影淡淡地道。
林驚羽嘴角動了一下,望著老人,隱隱有不舍之意,那老人笑了笑,臉上也有些黯然,但隨即消失,揮手道:「大好男兒,不必做此姿態,去吧!」
林驚羽默然無語,片刻后微微點頭,低聲道:「齊師兄,我知道,你放心就是,我必定不讓你失望。」
老人望著他的身影,怔怔出神,不知什麼時候,在他身後,又出現了一個身影。
在青雲門中各大派系裡,年輕一代出現的機會也越來越多,如風回峰的曾書書、大竹峰的宋大仁、小竹峰的文敏、陸雪琪,都已經替他們的師長做著越來越多的事情。
這座世人眼中神秘的仙山,十年之後,依然如仙境一般。
齊昊失笑道:「林師弟,如今我走不開了。」
林驚九九藏書羽臉上掠過感激之色,深深彎腰,低聲道:「前輩大恩大德,弟子沒齒難忘。」
齊昊笑了笑,隨即臉色有些陰沉,看著周圍無人,對著林驚羽低聲道:「林師弟,不瞞你說,十年前師父……蒼松道人背叛青雲,搞得我們龍首峰一脈一直抬不起頭來,尤其朝陽峰、落霞峰二脈弟子,見了我們便和仇人一般。師兄我這個首座,做得也是辛苦得很,所以很是盼望你這次出去,能替我們龍首峰爭上一口氣的!」
林驚羽到了通天峰玉清殿上的時候,這裏已經站著十幾個人了。這些人中,有他熟悉的,也有的只見過幾面,僅知道是同門中人的。
正好此時宋大仁走了過來,看了他們二人一眼,笑道:「怎麼,這次龍首峰是林師弟出去么?」
有風,輕輕吹來,巨大的深淵襯得人渺小的身軀,很是脆弱。野狗心裏忽然掠過一個念頭,趁現在沒人,就這樣把他推下去……
齊昊轉眼一看,正看到林驚羽走了進來,怔了一下,隨即大笑著走了上去,一把抱住林驚羽,上上下下好好地打量了他一番,笑道:「林師弟,你不是在祖師祠堂守靈嗎,怎麼也來了?」
宋大仁口才沒有齊昊這麼圓滑周到,當下笑談了幾句,正要走開,忽又回頭,對齊昊道:「對了,齊師兄,我師娘最近有些想我靈兒師妹了,你回去之後,叫她回大竹峰一趟,住上幾日吧。」
宋大仁還想再說什麼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道:「啊,齊師兄,還認得小弟嗎?」
他們不約而同地回過頭,望向那個美麗的女子,陸雪琪靜靜地站在那裡,彷彿什麼都沒有聽見,又似把什麼都深埋在心底,那雙明眸轉動,目光在林驚羽身上看了一眼,似乎想找出什麼影子一般,但終於,還是失望地移開了。
蕭逸才點了點頭,道:「是,師父。」
如今朝陽峰和落霞峰都已經由本派長老接任首座之位,惟獨龍首峰一脈,只因蒼松道人之故,原本僅次於長門的第二大脈卻在青雲門中抬不起頭來,而在本脈內部公推之後,出人意料的,竟是由年輕一代的齊昊接任了首座之位。
林驚羽身子一震,露出愕然之色,那老人卻沒有理他,只道:「龍首峰一脈之中發生的事,你都知道了嗎?」
齊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這次是你第一次行走天下,正是個大好機會,我可盼著你大展神威、一舉成名呢!」
齊昊微微一笑,道:「掌門師伯通知了各脈年輕弟子中的出色弟子來此,說是有要事商量,我正好無事,也就過來看看。」
說完,他目光有意無意地望了站在人群中的林驚羽一眼,然後轉身便向內堂走去,眾人躬送,待他身影消失,蕭逸才便細加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