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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4)

第二章(4)

"你少跟我胡攪蠻纏,這事肯定是你乾的,這件事的嚴重性你不是不知道,你父母都是走資 派,黨和人民對他們實行專政,查封了你家,這是機關革委會的決定,更何況黨和人民
鄭桐和袁軍哪裡見過這麼多錢,數來數去也數不清。等老人拿著瓷瓶走後,袁軍一拍後腦勺 ∶"媽的,肯定又賣賠啦,這老頭兒連價兒都不還,鄭桐,你丫口口聲聲自稱瓷器鑒賞家, 怎麼才開價五百?你沒看見這老頭兒抱著瓶子就跑,生怕咱們反悔,我估計你開一千的價兒 他也買。"
兩人進了食品店還在互相詆毀。
袁家被撬的事傳遍了整個大院,大院的保衛部還向公安局報了案,公安局那時剛剛被軍管, 警察們也是牢騷滿腹,他們從來都是管人的,沒想到現在派來了軍代表,凡事都是軍代表說 了算,警察們也成了被管的,他們敢怒不敢言,破案的積極性也不高。保衛部報案后,分局 來了兩個警察,照了幾張像就走了,從此再沒下文了。袁軍和鄭桐兩人心裏竊喜,袁軍居然 逮住便宜賣乖,他跑到革委會主任王佔英的辦公室,聲淚俱下地要求組織上儘快破案。
鍾躍民悲天憫人地說:"你就別招他了,夠痛苦的了,袁軍那模樣看著都讓人心酸。"
對你 這種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還是給出路的,不是也給了一間房子讓你住嗎?你就這樣對待黨和人 民對你的挽救?你給我老實交待,是不是你乾的?"
兩人旁若無人地工作著,邊干邊往嘴裏放,涼得直哈氣,他倆旁邊已堆起一堆空冰激凌盒了 ,水桶里的冰激凌剛剛蓋滿桶底……
售貨員驚愕地愣了一會兒,轉身將冰櫃里成紙箱的冰激凌搬到櫃檯上。
袁軍在廁所里喊:"不行,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要革命到底,想想紅軍兩萬五,爬雪山過 草地,我這點兒困難算什麼?躍民,桶里還有多少?"
"你不用考慮我們,哥幾個少吃點兒沒關係。"
客廳里九*九*藏*書傳來袁軍的討饒聲:"哥們兒,哥們兒,高抬貴手,饒哥們兒一命,哎喲,鄭桐,我 操你大爺,你丫輕點兒,嗆死我啦……"
鍾躍民看看水桶:"還有小半桶呢。"
眾人大笑。
"王主任,您不能總翻歷史舊賬,誰也不能要求一個六歲的孩子就象毛主席的好戰士雷鋒那 樣凈做好事,我要是六歲就能象雷鋒同志那樣給災區人民寄錢,那這錢的來路肯定就成問題 了,不是偷我爸的就是偷我媽的。"
"袁軍啊,你是人小鬼大呀,我可是看著你從小長大的,還不了解你?五八年我剛調到機關 時你多大?嗯,那時你才六歲,那時候你就不簡單啦,爬煙囪鑽垃圾箱,往機關的豬圈裡撒 圖釘,這種事你沒少干吧?你家鄰居,那個張奶奶最了解你,你知道老太太怎麼說你嗎?有 一次你規規矩矩守著爐子燒開水,老太太還納悶呢,心說這孩子今天怎麼學好啦?居然學會 幹活兒了,結果怎麼樣?水一開你拎起壺就澆花兒去了,你說你,從小到大,你干過一件好 事嗎?"
袁軍和鄭桐耐心地用木匙將冰激凌刮進水桶。售貨員們都驚訝地圍在一邊看熱鬧。
"你看看,是不是發燒了?"鍾躍民似乎很同情地問。
"不吃哪成?灌丫的……"
大家七嘴八舌,很熱情地勸道:"你千萬別客氣,再來一碗,我們還有呢。"
袁軍對鍾躍民這種實用主義態度很不滿意,他故意做出猶豫的樣子∶"哥幾個,躍民既然不 歡迎咱們,咱也別招人家煩,我看還是另找地方吧。"話說完他才發現大家根本沒有反應 , 原來每人早端了一個大碗吃上了,袁軍這才不說話了,連忙用勺子把冰激凌大勺大勺地舀進 嘴裏。
鍾躍民等人幸災樂禍地笑起來。
袁軍、鄭桐、還有外號叫"猴兒腚"的樂冀中,外號九_九_藏_書叫"二毛子"的於國慶和鍾躍民都是一 個大 院的,他們來鍾躍民家象來自己家一樣隨便,鍾躍民有時就煩了,乾脆就堵著門不讓進。今 天這四位又來了,鍾躍民不由分說就往外攆,拎著水桶的"猴兒腚"神秘兮兮地揭開桶蓋讓 鍾躍民看了一眼,鍾躍民立刻改變了主意,他馬上變得非常好客,很熱情地把大家迎進客廳 。
二毛子苦口婆心地說:"袁軍,你就聽哥幾個一句勸吧,實在撐不住就別硬撐了,肚子可是 自己的,算我們大家求你啦。"
袁軍在廁所里喊:"鄭桐,你丫再說我爸我跟你急啊。"
鄭桐笑道:"這小子真是捨命不舍財,吃得直拉稀,還捨不得放下碗,生怕吃虧。"
鄭桐不失時機地說:"典型的小農意識,和他爹一樣。"
"哥幾個,這小子死活不吃了?怎麼辦?"
誰都知道王主任家的老三是個傻子,絕不可能跟袁軍他們混在一起,更不可能指揮袁軍干什 么壞事,從來只有傻乎乎被指揮的份兒。袁軍這麼說,分明是在胡說八道,故意拿王主任開 涮。王主任氣得直哆嗦,他猛地一拍桌子:"袁軍,你少和我胡扯,避重就輕,這件事不算 完,你回去好好給我想想,什麼時候想通了,再來找我談。"
王佔英是眼看著袁軍長大的,他太了解袁軍這壞小子了,當他得知袁家被撬,他第一個懷疑 對象就是袁軍。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找袁軍,袁軍倒自己撞上門來了。王佔英深知對付這類 壞小子用不著兜圈子,只需開門見山搞突然襲擊就行,他一拍桌子嚇唬道∶"袁軍,你給我 老實交待,你把門撬開后都拿走了什麼東西?"
鄭桐不愛聽了∶"真沒法和你這孫子共事,你他媽五十塊都想賣,賣了五百你倒埋怨上了? 你丫知足吧,把你賣了也不值五百。九-九-藏-書"
"滾!……"
"袁軍,你千萬要再堅持一下,只當是爬雪山呢。"
售貨員睜大眼睛打量著袁軍:"那你就說出來聽聽,你打算要多少?"
"王主任,我算看出來了,您今天是打算屈打成招,非弄出一個盜竊犯來不行,您不能因為 我 小時候往豬圈裡撒過圖釘,用開水澆花兒就斷定我長大會溜門撬鎖,這太冤枉我了,我恨不 得把心掏出來給您看看,我也有一顆紅心那。"
售貨員打開冰櫃問:"要幾盒?"
售貨員的服務態度也不怎麼樣,他翻了袁軍一眼,生硬地說:"我有多少不關你的事,我只 問你要幾盒?"
袁軍傲慢地說:"當然關我的事,我怕你這裏沒這麼多貨。"
王佔英冷笑道∶"哼,我看這件事你的嫌疑最大,你不承認也沒用,公安局不是吃乾飯的, 馬上就會把你抓起來,我看你還是爭取點兒主動,先把這事交待了。"
鄭桐把水桶放在櫃檯上:"這個桶能裝多少我們就要多少。"
袁軍喊:"別忙,哥幾個歇口氣,一會兒接著練。"
鄭桐擔心地望著袁軍:"你沒事吧?"
鍾躍民向廁所高喊:"袁軍,別再吃了,身子骨要緊,想開點兒。"
袁軍可不怕唬:"王主任,這事真不是我乾的,我有病是怎麼的?溜門撬鎖撬到自己家去了 ?這太不合邏輯了,人家小偷兒都是往自己家摟,哪有胳膊肘向外拐的?再說了,我們家有 什麼值錢玩藝我還不知道?值當一撬嗎?我向毛主席保證……"
鍾躍民搖搖頭:這孫子,不要命啦?
"就因為我往豬圈裡撒過圖釘?您要這麼說,我就不能再瞞您了,其實那年的事是我和你們 家老三一塊兒乾的,多年來我忍辱負九*九*藏*書重把惡名一個人擔了,從沒揭發過他,是他對我說豬肚 子里有蛔蟲,吃圖釘能治蛔蟲,並且做示範給我看,我當時太天真,為了使豬能健康地成長 ,我就把圖釘當做打蛔蟲的葯餵了豬,當飼養員抓住我時,你們家老三早沒影兒了,我出於 哥們兒義氣沒揭發他,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是老三偷了驢,讓我拔了橛子……"
袁軍大大咧咧地說:"我他媽樂意,大爺我有錢,怎麼啦?今天想吃冰激凌,就得吃個夠。 今天的事今天辦,也許到明天我還改戲了,改吃鐵蠶豆了。"
鍾躍民的父親不在家,家裡那個多年的老保姆于阿姨也被造反派轟回農村老家去了,鍾躍民 成了這套四室一廳副部級幹部住宅的唯一主人。於是,他家成了玩主們聚會的場所,每天高 朋滿座,有的哥們兒遇到些小麻煩,譬如遭到公安局的追捕不敢回家,就到鍾躍民家來躲幾 天,玩主們的行話叫"刷夜",鍾躍民家是個極適合"刷夜"的場所。反正有的是房子,住 上十 來個人都有富裕。後來在這裏"刷夜"的人多了,鍾躍民的一雙將校靴不翼而飛,這才引起 他 的重視,他發誓以後誰再帶人來"刷夜",他二話不說就把他打出去,當然,他還沒忘了補 充 一句,要是有妞兒來刷夜,他很歡迎。可惜到目前為止,他還沒碰見過有"刷夜"嗜好的妞 兒。
商店的售貨員走過來:"你們買什麼?"
袁軍是那種沒提上褲子都不認帳的主兒,豈能被王佔英唬住?他面不改色∶"王主任,這就 是您的不對了,我知道您對我印象不好,可您不能官報私仇呀?這不是污辱我的人格嗎?我 也有尊嚴呀,我袁軍小時候雖然淘氣,可我本質不壞,怎麼能幹溜門撬鎖的事?"
袁軍邊系皮帶邊走進客廳:"真他媽痛快,把一輩子的冰激凌都吃了,從此九-九-藏-書我再不吃這東西 了,以後要是有人請我吃冰激凌,我就告訴他,對不起,哥們兒吃傷了。"
客廳里大約有半個小時沒人吭聲。
鄭桐探頭探腦地向冷飲櫃檯里張望:"袁軍,我看你是有病了,大冬天的怎麼想起吃冰激凌 來啦?你是想拉稀還是怎麼著?"
鍾躍民等人端著碗撲上去,七手八腳把袁軍按在沙發上,捏著鼻子愣灌……
袁軍毛了:"別別別,讓哥們兒歇口氣,真有點兒扛不住啦。"
鍾躍民的運氣比袁軍好些,他父親鐘山岳雖然也進了牛棚,但出乎意料的是,他家居然沒有 被查封,這真是個奇迹,袁軍為此常憤憤不平,憑什麼局級走資派的家都被抄了,而副部級 走資派的家倒不抄?這也太不公平了。多年以後鍾躍民才知道,這是鐘山岳的一個沒有倒台 的老上級起的作用。
"你總共有多少吧?"
袁軍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真發燒倒好了,我出的是冷汗,這會兒怎麼覺得胃裡都凍成塊 兒啦?"
袁軍偏偏不罷休:"還有那次爬大煙囪的事,也是我和你們家老三……"
袁軍梗著脖子說:"沒事,就是出汗多了點兒。"
鄭桐邊吃邊揉肚子,鍾躍民吃得直松褲帶,二毛子不住地打嗝兒,猴兒腚吃著吃著突然渾身 哆嗦起來,他抓過鍾躍民的軍大衣披上。這時袁軍突然放下碗,捂著肚子竄進了廁所。
鍾躍民又滿滿盛了一碗:"這感覺就對了,這會兒你要是覺得肚子里象火盆兒似的,不就麻 煩了嗎?來來來,再來一碗。"
"我們懷疑你並不是空穴來風,我們是有根據的,根據你的一貫表現,我們有理由認定是你 乾的。"
袁軍一副財大氣粗的口吻:"我們買冰激凌。"
鄭桐不以為然地:"我看你丫就是錢燒的,剛賣了點兒東西,手裡有了點兒錢,就找不著北 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