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3)
"喜歡,我家以前也有很多唱片,可惜破四舊時全被我爸砸了。"
鍾躍民做痛苦狀:"看來我有必要申明一下,鄭桐承認自己是流氓,這的確很坦率,從他的 一貫表現來看,稱之為流氓也不為過,但他把我也算入流氓的圈子就顯然是種誹謗了,其實 我是個熱愛生活,熱愛藝術的人,我渴望遇到一個知音,一個和我一樣熱愛藝術的人,不幸 的是,知音難覓,抬眼望去,身邊凈是鄭桐、袁軍之類的小人,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痛苦 ……"
鄭桐大度地說:"沒關係,袁軍,咱們就受點兒委屈,只要躍民能找到知音,就是把咱們罵 成王八蛋,咱們也認了,這叫忍辱負重,誰讓他是咱們的哥們兒呢?"
鄭桐不愛聽了,他隨時都忘不了譏諷袁軍和他那個大老粗的父親,馬上回嘴道:"我想起 來 了,袁軍他爸特沒勁,我爸挨斗時就他爸蹦得歡,腆著肚子在台上擺出一副老幹部的架勢, 一講話就哼呀哈的,讓我爸只許老老實實,不許亂說亂動,當時還真把我給唬住了,心說還 是延安來的老幹部有水平,話還沒說呢,架勢就出來了,沒過兩天,我從機關門口路過,看 見造反派押著一隊牛鬼蛇神去幹活兒,牛鬼蛇神們排著隊,扛著掃帚,嘴裏還唱著《牛鬼蛇 神歌》,領唱的那位聲音特宏亮,我是牛鬼蛇神,我是牛鬼蛇神,我有罪,我有罪…… 哥們兒一聽有點兒不對,這聲音怎麼這麼耳熟?再一瞧,我操,是袁軍他爸。"
袁軍氣急敗壞地說∶"那你丫也別聽,出門找個涼快地方獃著去。"
音樂聲在回蕩,鍾躍民富於詩意的語言幾乎感染了所有的人,大家似乎都進入了他的語言所 描繪出的畫面和意境。
鍾躍民大叫:"哥幾個,要單練出去練去,這是他媽我們家……"
袁軍迫不及待地說:"接著講啊,基度山和阿爾培單練了沒有?誰把誰收拾啦?"
袁軍掏出五塊錢拍在茶几上∶"鄭桐,你去買幾斤包子,躍民,你接著講。"
周曉白髮火了:"你爸才有病呢,我警告你,以後和我說話少帶髒字。"
袁軍不幹了:"躍民,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我看出來了,你不就是要找個知音嗎?最好還是 個女的,這我們理解,可你也犯不上為了找知音就拿我們墊背,這叫重色輕友。"
袁軍掙扎著:"你們誰也別管,誰管我跟誰急。"read.99csw.com
她很久沒聽過這麼美的音樂了。她的母親是個古典音樂愛好者,家裡也收藏了很多唱片,都 是精品,周曉白記得光是《天鵝湖》的全劇音樂就有四種不同的版本,而貝多芬的《笫九交 響樂》則有卡拉揚指揮的柏林愛樂交響樂團演奏的精品版,哈恰圖良指揮的莫斯科國立交響 樂團的版本。她小時候,母親常常放各種各樣的古典音樂給她聽,母親的一句話她永遠也忘 不了∶音樂和詩歌是從高尚的心靈深處自然流淌出來的。那時周曉白的功課很緊,很少有時 間仔細欣賞音樂,也弄不懂那些音樂大師們生活的時代背景,但她能夠感覺到古典音樂的美 妙,每當母親放肖邦的夜曲時,她能感到一種溫馨的寧靜,猶如置身於溫暖的海洋中。母親 告訴她∶這是用音符組成的詩,要欣賞肖邦的音樂,必須具備詩人的情懷。周曉白當中將的 父親卻不大喜歡這些音樂,一概斥之為糜糜之音,他早就看這些唱片不順眼。1966年"破四 舊"一開始,老頭兒就命令警衛員把唱片全砸了,連一張都沒剩下,曉白的母親回家后痛哭 了一場,迫於當時的形勢,母親也沒敢和父親大吵大鬧。因為整個社會已經陷入一片紅色恐 怖之中,別說砸幾張唱片,連火葬場的死人都燒不過來。母親沉默了。從此周曉白再也沒聽 過古典音樂。
鍾躍民看看周曉白:"我好象聽出點兒含沙射影的意思。"
鍾躍民的確老謀深算,周曉白把書借給了他,算是上了他的套兒,想不理他都不行了,昨天 周曉白給鍾躍民打電話要他還書,鍾躍民竟頤指氣使地讓她來取,好象是周曉白求他似的, 氣得她差點兒摔了電話,她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鍾躍民這個混蛋好象漫不經心地就把事情 的性質給變了,明明是他求別人的事,結果倒成了別人上趕著來找他。
袁軍不服氣地說∶"你也太擠兌哥們兒了,我們家沒書就對啦,現在是什麼時代?知識越 多 越反動,越沒文化越革命,鄭桐他爸還是大學畢業呢,運動一來,第一個挨斗的就是他爸。 "
鍾躍民一抬手:"去你媽的,你丫找抽呢?"
鍾躍民做沉思狀:"鮮血?浪漫?很有意思,這就叫血色浪漫。"
袁軍不耐煩了∶"你丫怎麼這麼貧呀?還他媽義大利呢?你撐死了也就是從非洲逃荒過來的 ……"
鍾躍民一拍鄭桐腦袋:"你丫又找抽呢是不是?"
鄭桐顯然不愛聽了:九-九-藏-書"曉白,聽你這意思,好象把我們都捎上了?是鍾躍民這孫子……"
鍾躍民等人大笑起來,袁軍翻了臉:"鄭桐,你丫擠兌誰呢?有種咱們一對一單練。"
張海洋給鍾躍民帶話,說有要事相商,兩人約好了在軍事博物館前見面。
"不吃,我還真不餓,看見吃的就煩。"
周曉白深深地看了鍾躍民一眼:"血色浪漫?說得好,很象咱們所處的這個時代,躍民,我 沒想到你還有詩人的氣質。"
袁軍急了∶"那你丫吃不吃?"
客廳里大亂。
"哎喲,這也叫髒話?今天你在這兒,我們已經很文明了,尤其是鍾躍民,說話顯得特別文 雅,他平常可不是這樣。"
周曉白勉強笑笑:"浪漫?是很浪漫,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鍾躍民時的樣子,他打架打得滿 臉是血,簡直嚇死我了,剛才聽音樂時,我怎麼也不能把鮮血和浪漫統一到一個人身上,總 覺得哪兒不對。"
周曉白象是突然被驚醒:"哦,這音樂真美,我一進去就出不來了,真的,很久沒聽過這麼 美的音樂了。"
鍾躍民自知失言∶"哎喲,對不起,對不起,我說走嘴了,欠抽,久抽。"
周曉白嗔怒道:"躍民,你怎麼又罵人?一點兒也不經誇。"
周曉白笑道∶"袁軍,你別搗亂,讓他講。"
聽眾們大笑起來。鍾躍民賣起了關子不講了。
鄭桐動也不動∶"你支使誰呢?不去。
鄭桐扶了扶眼鏡:"你聽聽,露餡了吧?他一見了女同學就裝出一副酷愛藝術的樣子,其實 ,流氓就是流氓,別裝孫子,我和袁軍就這點好,不懂就是不懂,從不裝孫子。"
鍾躍民絲毫不受影響,他的情緒已經進入了一種氛圍:"……好的音樂都會在人的頭腦中形 成畫面,我看見的畫面是這樣,先是俄羅斯風光的大背景,……遼闊無垠的草原,綺麗的外 高家索風光,波濤洶湧的伏爾加河,圓頂的東正教堂,我的耳畔似乎聽到熟悉的俄羅斯民歌 ……這歌聲憂鬱而深遂,讓你心裏酸酸的,忍不住要流淚……"
"破書?你給我找一本瞧瞧?你爸好歹還是當局長的,你們家帶字的印刷品都算上,恐怕 超 不過十本,還得算上毛主席語錄和《毛澤東選集》的四本,再加上戶口本和副食本,除去這 些,你們九*九*藏*書家還剩幾本書?"
鍾躍民找出一些唱片,挑出一張柴科夫斯基鋼琴曲《六月·船歌》的密紋唱片放在電唱機上 ,袁軍發財后曾買過一箱紅葡萄酒,一直放在鍾躍民家,於是也被找出來啟瓶,倒進一個個 高腳杯,鍾躍民殷勤地把酒杯遞給兩個姑娘。周曉白接過高腳杯瞪了鍾躍民一眼,心中那股 怨氣也在慢慢消融。她突然又覺得這傢伙還不招人討厭。誰知剛消了氣,鍾躍民又說了句不 合時宜的話∶"約翰.斯特勞斯有首圓舞曲,叫《音樂,美酒和女人》,咱今天可都全了。 "
鄭桐附和道:"我好象聽出點兒意思來,躍民的口才不錯,很形象,羅芸,你說呢?"
周曉白余怒未消:"你們這些人,嘴怎麼這樣臟?張嘴就是髒話,還特別愛拿別人的父母開 心,難怪別人說你們是流氓,我看一點兒沒冤枉你們。"
鄭桐也不示弱:"你唬誰呢?單練你未必是對手,不服咱試試……"
鍾躍民連忙道歉:"得、得,是我爸有病,行了吧?怎麼說翻就翻呀?真沒勁。"
袁軍憤憤然沖鍾躍民去了:"真他媽沒勁,一本破書,至於嗎?"
周曉白一聽又翻了臉,她把酒杯一放∶"鍾躍民,你這狗嘴裡就說不出好話,你把我們當什 么了?"
"你喜歡古典音樂?"
周曉白不由自主地回答∶"明天。"說完以後她更生氣了,心裏暗喑罵自己沒出息。回家以 後周曉白還在奇怪,鍾躍民這混蛋用了什麼法術?使她象中了邪似的?
話說到這兒,鍾躍民就不能不接招了:"既然周曉白硬是不許我謙虛,我只好給你上一課啦 ,鄭桐,把唱片再放一遍。"
鍾躍民摸摸肚子:"不行,我餓啦,早上就沒吃飯,還真有點兒扛不住了。"
《六月·船歌》的旋律從音箱中傳出,輕柔地彌散在空氣中,周曉白很快就沉浸在優美的音 樂中。
周曉白笑著說:"又不是說你,吃什麼心呀?"
周曉白和羅芸的到來,使客廳里氣氛緩和下來,剛才還要動刀子玩命的決鬥雙方也沒了
袁軍衝進廚房抄出菜刀,鄭桐抄起一把椅子要砸袁軍,同伴們一擁而上抱住兩人。
"你爸真他媽有病。"
羅芸笑道∶"我發現鍾躍民的嘴是挺欠的,真抽他一頓一點兒不為過。"
鍾躍民見周曉白目光迷九-九-藏-書離,神情憂鬱,似乎還沒從音樂中醒過來,便問他:"曉白,你發什 么愣呀?"
袁軍說∶"曉白,抽這孫子。"
周曉白愣了,她沒想鍾躍民的語言具有如此的感染力,寥寥幾句話,竟勾勒出俄羅斯深遂而 廣袤的大背景,此人真不可小視。
周曉白不屑地哼了一聲:"要這麼說,你們還是挺坦率的,首先承認自己是流氓,另外也承 認自己不懂藝術,這就不錯了,比某些不懂裝懂的人要強。"
周曉白用手支住下巴,靜靜地望著鍾躍民,她眼睛很明亮,目光清澈如水。
脾氣 ,好在袁軍和鄭桐經常發生這類衝突,他們已經習慣了,不到五分鐘他們就從敵人又變成了 哥們兒。
袁軍誇張地張大了嘴:"詩人?我說周曉白,別捧啦,再捧就有點兒肉麻了,你不覺得太抬 舉他了?他是詩人?世界上有天天帶著菜刀出門的詩人么?"
鍾躍民推辭道:"真想請我當老師?算了吧?好為人師可不是什麼好品質,一個正派人應當 謙虛。"
"你看,說著說著髒話又來了吧?我冤枉你們了嗎?"
周曉白是笫一次來鍾躍民家。笫一次和男孩子打交道,她心裏很有些惶惶然的感覺,那天在 冰場上她想阻止鍾躍民去打架,便扔下一句話,你要是非去以後就別理我。本以為鍾躍民會 就範,誰知鍾躍民連理也不理,扭頭就走了。倒是周曉白髮了半天愣,她奇怪這傢伙怎麼敢 把自己的話當成耳旁風?她心裏氣得要命,決定以後決不再理他。誰知一會兒鍾躍民又回來 了,他就象什麼也沒發生似的對周曉白說∶"那本書你什麼時候給我?"
周曉白笑著說:"你不是熱愛藝術嗎?我們也別太難為你,就給我講講你聽這首曲子的感受 就行了。"她要考考鍾躍民,看看他是真喜歡音樂,還是故意裝腔作勢。
羅芸點點頭:"真是挺感動的,美極了,躍民呀,你可真讓我刮目相看,我還以為你就會打 架呢,想不到你還這麼浪漫?真是難得,曉白,你怎麼不評論評論?"
"聽聽,終於露出猙獰面目了吧?這就是詩人?"袁軍嘆道。
"……一個幽靜的湖泊,岸邊是茂密的白樺林,深秋的白樺林色彩斑斕,秋風輕輕掠過,白 樺林颯颯作響……我們的小船靜靜地划動,槳聲輕柔,水波蕩漾,林中的夜鶯在婉轉歌唱… …此時,你的心裏沒有悲傷,也沒有歡樂,只有一種淡淡的,若https://read•99csw.com有若無的惆悵……你的眼眶 里貯滿了淚水,但它不會滾落下來,淚水會漸漸被眼球所吸收,會自己乾涸……在如此氛圍 下,你的心中只有感動,只有柔情,還有一種……深深的眷戀。小船漸漸遠去,槳聲在消逝 ,漣漪在水面上消失,帶走了感動,帶走了柔情……還剩下什麼呢?只剩下那淡淡的,若有 若無的惆悵在心中久久徘徊……"
周曉白和羅芸敲響鍾躍民家門時,客廳里正亂成一團,袁軍舉著菜刀要砍鄭桐,誰勸也不聽 ,鄭桐也舉著椅子不鬆手,隨時準備自衛,鍾躍民勸說無效,也勃然大怒,於是衝進廚房抄 出根擀麵杖,聲稱要把這兩個人來瘋的傢伙打出去。
大家都聽呆了,周曉白的眼角竟溢出了淚水,想不到鍾躍民對音樂竟有如此深刻的理解。她 悄悄擦去眼淚,凝視著鍾躍民,目光中有一種柔柔的光澤。
"你當我樂意聽?我他媽煩著呢,好好的坐這兒歇會兒也不得安生,躍民,你別講了,我聽 得快睡著了,特沒勁。"鄭桐分明是故意氣袁軍。
"罵他?我還要抽他呢,這孫子嘴欠……"鍾躍民撲向袁軍,兩人笑罵著滾做一團。
鍾躍民說∶"得,我都給人講煩了,我他媽有病?不講啦,堅決不講啦,再講我都是孫子。 "
《船歌》的旋律再次響起,鍾躍民做深呼吸,眼睛半合,把嗓子的音域調整到低沉的中音區 ∶"先生們,女士們,義大利斯卡拉歌劇院的主要贊助人,指揮大師卡拉揚的恩師和引路人 ,著名的音樂評論家鍾躍民先生特地從義大利的米蘭不遠萬里趕到中國,臨時擔任音樂掃盲 班教授,鍾躍民先生是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早在三十年代……"
鍾躍民嘆了口氣道:"你們這幫人太沒文化,稍微高雅點兒就接受不了,看來我只好把自己 降低到掃盲班的標準,基度山伯爵是這麼說的,孫子,你丫是不是活膩歪啦?跟誰叫板那? 你要不服咱就找個地方單練,使什麼傢伙隨你挑,是菜刀是插子哥們兒都奉陪到底,誰要不 敢去誰是孫子……"
"是呀,咱們也夠難為他的,這張唱片也可能是破四舊抄家時被扔在大街上,讓鍾躍民撿回 來的,柴科夫斯基的音樂對他來講,的確深了些,躍民,你不要緊張,我們逗你玩呢。"周 曉白用了激將法。
袁軍鼓掌:"不錯、不錯,大家都怎麼不說話?給躍民捧捧場,真沒想到,一起混了這麼多 年了,我還不知道他長了一身藝術細胞,一首曲子能聽出這麼多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