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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4)

第七章(4)

鄭桐有氣無力地說:"我想起那次和袁軍買冰激凌的事,當時吃得哥幾個直拉肚子,我當時 還發誓,以後再不吃冰激凌了,現在一想,要是有冰激凌,哥們兒能吃一桶。"
男知青們象火燒屁股一樣蹦了起來,手忙腳亂地穿衣服。
此時在陝北的石川村知青點,鍾躍民正盤腿坐在土炕上和曹剛下象棋,這是一場賭局,每盤 棋的賭注是一個窩頭,鍾躍民已經連輸了兩盤,這笫三盤看來也懸了,他一不留神,被曹剛 來了個"馬後炮",曹剛大喜過望地蹦下土炕:"哈,你哪兒跑?馬後炮,你完了。"
曹剛說:"就咱們這幫人是傻B,一動員就屁顛兒屁顛兒地來了,聽說不來的最後也在北京 分配工作了。"
"沒說啥,支書,你歇著,我走了。"
鍾躍民無奈地坐起來說:"那時我拿你當革命戰友,向你借糧,現在性質不一樣了,好比地 主向窮人施捨,咱人窮志不窮。"
鍾躍民想發作又忍住,悻悻地走了。蔣碧雲望著鍾躍民的背影,臉上充滿了輕蔑的表情。
"明白啦,這輩子我忍了,下輩子打死我也不當男人了,躍民,還有什麼法子不讓我當男人 ?"
"我餓著我樂意,你也別心軟,不就扛兩頓么?小意思,來,接著來。"
鍾躍民翻了一個身,臉朝里道:"不餓,君子不食嗟來之食。"
"少套磁,有事兒說事兒。"蔣碧雲乾脆地回答。
鍾躍民只好站起來告辭,他走到門口又站住,轉過身來:"支書,咱村沒來過日本鬼子吧? 抗日戰爭時,日本人沒過黃河嘛,咱村到哪兒學的這套堅壁清野的功夫?"
常貴蹲在炕前,裝滿一煙鍋煙葉點上火說:"把老弱病殘都帶上,這是規矩。"
鍾躍民吼了一聲:"有事明天再說,我們都沒穿衣服,別招我們犯錯誤啊。"
"別說得那麼難聽,我只是想借點兒糧食,你看,一個是蹭,一個是借,這兩者之間有本質 的區別……"鍾躍民嘟囔著。
鄭桐笑道:"你小子不是要帶隊要飯嗎?走吧,跟村裡老鄉借幾件破棉襖穿上,一人再弄一 根打狗棍,要飯歸要飯,這身行頭可不能含糊。"
錢志民也睡不著,便索性坐起來:"操,早知道到這兒來挨餓,我他媽打死也不來,我們學 校的孫洪就是不報名,老師,同學,居委會的老娘們兒,走馬燈似的到他家動員,這孫子 真沉得住氣,你說破大天,他就是一聲不吭,到了晚上,這哥們兒就開始脫衣服上床,嘴上 還說著,女同志請迴避一下,我裏面可沒穿褲衩。"
鄭桐把頭伸出被窩起鬨道:&q九*九*藏*書uot;蔣碧雲同志,我們已經不行啦,永別了,我身上還有兩毛錢, 就算我這個月的黨費吧,你千萬不要太悲傷,掩埋好我們的屍體,你繼續前進吧,等到全人 類都得到解放那一天,別忘了在我們墓前獻一束鮮花……"
郭潔感嘆著:"我算明白了,人比人該死,貨比貨該扔,世上哪有什麼平等?人的地位有很 多層,好比我住在一樓,躍民住在二樓,有一天二樓的樓板上破了一個窟隆,躍民一不留神 掉下來,這才剛剛和我拉平,要是我的樓板也破了個窟隆,得,我該掉到地下室里去了。"
李萍和王虹知道鍾躍民借糧的事後,都埋怨蔣碧雲做得太過份,王虹很不滿地說:碧雲,你 不該這樣,咱們是個集體,眼看他們挨餓,咱們吃得下嗎?
常貴緊張地小聲說:"快收起來。"
"此一時彼一時也。"
鍾躍民不屈不撓地說:"得,不說老鄉,咱們總算是鄰居吧?兩個宿舍挨著,中間不就隔著 一堵牆么?《紅燈記》里李奶奶那句台詞是怎麼說的?拆了牆咱就是一家人了,鐵梅那句話 說得更絕,你猜她怎麼說?她說不拆牆咱也是一家子……"
鍾躍民用哀求的口吻說:"常支書,我們今天就有點兒過不去了,村裡能先借我們點兒糧食 么?讓我們把今天先過去。"
郭潔說:"我們是平民子弟,本來就應該來插隊。"
鍾躍民坐了起來說:"鄭桐,我知道你餓,但你得學會忍耐,忍不住也得忍,不但要忍過今 夜,明天還要忍到縣城,到了縣城能不能要到吃的還不一定,就算要到一點兒吃的,咱還不 能吃,因為還有村裡的老人和孩子,咱們還得忍,不為別的,因為咱們是男人,你明白嗎? "
"是我看不慣你,我對你們幹部子弟有成見,六六年紅八月,你們抄家,打人,不可一世, 當災難觸及你們自己家庭時,你們就擺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甚至以流氓自居,嘲笑一切 ,以示自己的與眾不同。"
蔣碧雲小聲道:"你是不是想讓我求你?"
常貴裝糊塗:"你這娃說啥?"
男知青們歡呼著"女生萬歲",紛紛抓起餅子狼吞虎咽起來,只有鍾躍民用被子蒙住頭在裝 睡。蔣碧雲過去推了他一下說:"鍾躍民,你裝什麼蒜?起來吃飯。"
鍾躍民急哧白臉地說:"一會兒開飯就給你,你急什麼?來,再接著來,我先走了,當頭炮 。"
鍾躍民道:"好好好,不賴帳,咱接著來,不就三個窩頭么?"
常貴顯出一副無奈的樣子:"吃啥么?我家斷頓啦。"
鍾躍民走進窯九_九_藏_書洞,常貴按照村裡的習慣用語寒喧道:"吃了么?"
"你可以有自己的看法,可你幹嗎又給我們送吃的,是想嘲笑我嗎?"
知青們都流淚了,他們彷彿突然成熟了,生活似乎不是一件輕鬆的事。
"你錯了,我沒這麼狹隘,我是突然想明白了,覺得這樣下去挺沒意思的,我們十個人是個 集體,既然社會把咱們拋到這種窮鄉僻壤,我們還能指望誰呢?我們自己再勾心鬥角,就太 讓人看不起了。"
"又悔棋是不是?不行,咱這可是掛了賭的,你已經欠我三個窩頭了,想賴帳是怎麼著?"
1966年8月,紅衛兵運動興起,蔣碧雲的父母被揪斗,當時她還在學校跟著紅衛兵們"破四 舊",象她這種非紅五類出身的人,是沒有資格參加紅衛兵的,她只能參加"紅外圍", 她很感謝紅衛兵們能給她這個參加革命的機會,於是每天幾乎住在學校里,很少回家,直到 有一天,父母的單位通知她去處理父母的後事,蔣碧雲才知道父母已經雙雙服毒自殺,屍體 也已經火化了,聽到這個消息后,蔣碧雲一下子就垮了,她瘋了一樣回到家,在家裡翻了整 整一天,她什麼也沒有找到,父母就這麼不聲不響地走了,連一封遺書都沒留下。從此,蔣 碧雲再也沒有笑過。
"別那麼小氣,好歹都是北京海淀的,又是坐一趟火車來的,俗話說得好,老鄉見老鄉,兩 眼淚汪汪,你看我這眼淚都快流下來啦……"
村支書常貴正坐在自家炕桌前吃飯,桌上擺著幾個窩頭,他和老婆孩子每人都端著一個大碗 在呼嚕呼嚕地喝著野菜糊糊。
鍾躍民不滿地說:"鄭桐,你煩不煩呀?才兩頓飯沒吃就扛不住了?要不你把我吃了得了。 "
"要不,算是高利貸吧,借一斤還兩斤,怎麼樣?"
蔣碧雲直截了當地拒絕:"不借。"
男知青們起鬨:"對,閹了丫的。"
"那白天是誰去我那裡想蹭飯?"
在知青點的男宿舍里,男知青們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鍾躍民沒想到糧荒來得這樣快,也沒想到一旦糧食沒了,後果會如此嚴重。自從中午發現口 糧已經用光,一直到晚上睡覺,男知青們四處借糧,竟沒有借到一粒糧食,大夥生生餓了兩 頓飯。鍾躍民明白,這裏的農民已經是被餓怕了,他們把糧食看得比命還重要,你朝他借老 婆也比借糧好開口。再說有些農民家裡肯定也是早已斷頓了,既然鍾躍民曾經大包大攬地答 應過支書,要帶隊去討飯,那村民們就老老實實地等著。鍾躍民以前一直認為凡事都一樣, 車到山前必有路。卻沒想到現在居然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就是想偷都沒地九-九-藏-書方偷去。傍晚時 候,鍾躍民和鄭桐走了十幾里地,到相鄰的許家圍子去偷雞,誰知在貧困地區雞比鳳凰還金 貴,家家都看得很緊,他們一進村就被村民們盯住,走到哪兒都有人監視,根本沒機會下手 ,再溜達一會兒,就發現許多村民手裡都拿著扁擔鐮刀之類的傢伙望著他們,鍾躍民知道今 天偷雞是沒戲了,鬧不好再讓人家暴打一頓,他們便識趣地打道回府了。誰知走到半路上兩 人就沒勁了,只好走一會兒歇一會兒,用了兩個小時才走回村。
"別,我不餓,才一天不吃飯,哪至於就扛不住了,我是想體會一下紅軍長征時感覺。"
蔣碧雲從那時起,就開始對紅衛兵產生一種極強的仇視心理,既而擴大到幹部子弟這個群體 。剛來的第一天,她就開始討厭鍾躍民,把他當成了無賴,而鍾躍民似乎也有意做出一副流 氓相來招她煩,仇就是這麼結下了。
鄭桐從被窩裡坐了起來:"嘿,你還別饞我,有能耐你把屁股上的肉給我割一塊,誰不吃誰 是孫子。"
曹剛說:"那三個女生唄。"
"哪兒的話?你的糧食你有權不借,這天經地義,用不著道歉。"
"扯淡,我睡得著么?胃裡火燒火燎的,這叫什麼事啊?咱們招誰惹誰了?把咱們送到這鬼 地方挨餓。"鄭桐大發牢騷。
蔣碧雲眼皮都沒抬:"還能做什麼?窩頭唄。"
在知青點的伙房裡,蔣碧雲剛打開熱氣騰騰的蒸鍋,鍾躍民閑逛般溜進來搭訕道:"嗬,真 香啊,做什麼呢?"
蔣碧雲突然覺得自己很孤立,原來李萍和王虹對鍾躍民的印象不錯,她們可能真的認為蔣碧 雲是捨不得借糧,把她當成了小氣鬼,蔣碧雲委屈得捂住臉哭了。
鍾躍民似乎沒有料到,他愣了一下,欲言又止,他仔細地審視著常貴,常貴也若無其事地眯 起小眼睛和鍾躍民對視。
王虹在門外笑罵道:"都餓得爬不起來了,還臭貧呢,我們這兒還有點兒吃的,你們要不開 門,我們可走了。"
鍾躍民道:"這是低血糖癥狀,睡著了就不覺得了,睡吧。"
鍾躍民覺得這類話題很無聊,忙岔開話:"我說哥幾個,都不餓是怎麼著?少說兩句,節省 點體力,明年到縣城還有四十多里地呢。"
曹剛恍然大悟:"我操,我說你小子連輸了三個窩頭怎麼一點兒不著急?鬧了半天是蒙我呢 ?"
鍾躍民無所謂地說∶"是咱們提出分伙的,現在就是餓死,也不能說軟話,丟份兒的事可不 能幹。"
蔣碧雲細聲細語地說:"鍾躍民,我知道我今天傷了你,我向你道歉,你先吃飯,別的事咱 們以後再談好不好?"
婆姨飛快地把剩九_九_藏_書飯收走,常貴這才披著老羊皮襖走出門:"是躍民呀,窯里坐。"
大家正鬧著,鄭桐聽見有人在敲門,門外傳來蔣碧雲的聲音:"是我,蔣碧雲。"
鍾躍民連忙悔棋:"哎喲,你的馬在這兒?我沒看見,不行、不行,我不走這一步了。"
"這話怎麼講?"
"鍾躍民,你油嘴滑舌說了半天,就是想蹭飯吧?"
鍾躍民疑惑地看著蔣碧雲:"你沒犯病吧?幹嗎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
其實他們誤會這三個女知青了,此時她們正在知青點的伙房裡做飯。王虹和李萍在貼餅子, 她們已經把所有的糧食都拿出來了,蔣碧雲坐在灶旁拉風箱,熊熊的火光映紅了她憂鬱的臉 ,她很後悔今天中午對鍾躍民的態度,她不是小氣人,也知道這點糧食無論怎麼省也撐不了 幾天,他們早晚要去討飯,她是對鍾躍民有氣,有意要難為他。
鄭桐沒好氣地:"連他媽一點兒渣兒都沒剩下。"
鍾躍民一拍腦門:"糧食沒啦?哎喲,我想起來了,我給忘了,對不起,對不起,一點兒都 沒剩下?還能湊合一頓么?"
鍾躍民腆著臉道:"能嘗嘗么?"
鄭桐有氣無力地說:"躍民,我渾身沒勁,頭也有點兒暈。"
鍾躍民笑了:"這倒有辦法,曹剛,你那鐮刀還在嗎?拿過來,我要閹了這小子。"
鍾躍民連忙解釋:"誰蒙你誰是孫子,我還真給忘了。"
鍾躍民忽然笑了:"既是這樣,那我就什麼也別說啦,常支書,明天我們去討飯,村裡還有 誰一起去?"
"我真不餓,謝謝你啊。"
李萍也嘆了口氣說:這些男生真可憐,兩頓沒吃飯了,鍾躍民是個好面子的人,他在借糧之 前肯定是左右為難,鼓足很大勇氣才開的口,你一下子就把他頂到南牆上,他餓死也不會求 咱們了。
常貴不為所動:"哪還有糧食?咱村的人餓上一兩天是常事,這不算啥,習慣了就好啦。"
曹剛搖搖頭道:"不下了,吃完飯再說,要是你這盤再輸了,連晚飯都沒你什麼事了,讓你 看著我吃,我也不忍心,到時候心一軟,得,又退你一個窩頭,我不是白贏了?"
蔣碧雲也不示弱,她大聲喊道:"鍾躍民,你混蛋,把門打開。"
鄭桐插嘴道:"我們還不如平民子弟,是可以教好的子女,連他媽的徵兵體檢都不讓參加。 "
錢志民灰溜溜地說:"去他媽的,走不動了我就當路倒兒啦,反正活著也沒勁。"
窯洞外面起風了。
"我不稀罕。"
&qhttps://read.99csw.comuot;沒有,常支書,你吃了么?"
鍾躍民反問:"你們不是也沒去嗎?"
在男知青宿舍里,大家都聊得沒勁了,鄭桐不停地翻身,唉聲嘆氣。
蔣碧雲的父親是大學教生物學的教授,母親是和父親同系的講師,她從小在學校里是品學兼 優的好學生,這類好學生對鍾躍民這樣的壞孩子向來有成見,更何況出身高級知識分子家庭 的孩子一向看不上出身幹部家庭的孩子,他們從小就被父母灌輸了一套觀念,咱們這樣的家 庭無權無勢,父母幫不了你們,你們的將來只能靠自我奮鬥。蔣碧雲是在這種教育下長大的 ,她對於幹部子女有著一種很極端的看法,八旗子弟,衙內,喜歡吹噓父母的地位,目中無 人,不學無術,虛榮淺薄,很多幹部子女還缺乏教養,繼承了他們土包子父母的稟
門開了,三個女生端著一些玉米麵餅子走進來。李萍笑道:"都餓了吧?我們特意晚點兒來 ,讓你們多餓一會兒,省得你們不珍惜,都起來吃飯吧,我們也把糧食都用光了,明天咱們 一起去要飯。"
蔣碧雲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哀求:"躍民,吃飯吧,我求你了。"
蔣碧雲的眼圈紅了:"躍民,謝謝你,你原諒我了?"
蔣碧雲突然爆發了:"鍾躍民,收起你那套自尊吧,你以為就你有自尊?為什麼就不關心一 下別人的感受?我最看不上的就是你的傲慢勁,那種浸到骨子裡的傲慢。"
男知青們大笑起來。
郭潔好象突然想起來什麼∶"那三個女的真不仗義,眼看著咱們挨餓也不借糧,女的就是摳 。"
鍾躍民踹了他一腳:"鄭桐,你他媽安靜點兒行不行?老擠我幹什麼?"
曹剛伸出手:"嘿嘿,本店概不賒欠,先把帳清了再說。"
"不能。"
鍾躍民艱難地點點頭,他眼睛有些濕潤了。
鍾躍民似乎受到震動,他沉默了片刻,拿起一個餅子輕輕咬了一口。
郭潔問道:"躍民、鄭桐,你們育英學校的人下鄉的不多,多數都當兵去了,你們怎麼沒當 兵?"
性,以無 知為榮耀。
鄭桐走進窯洞說:"躍民,昨天是你做的飯吧?糧食沒了你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鍾躍民搔搔頭皮:"就算去要飯也得明天去呀,今天怎麼過?還一頓晚飯呢,嗯?這味兒真 香,誰家做飯呢?"
錢志民也加入了討論:"沒錯,要是躍民一掙巴,又順著窟隆鑽回二樓了,你小子肯定還在 地下室里聽蛐蛐兒叫呢,人那,爭不過命去,因為不在一條起跑線上。"
鍾躍民在外面喊:"常支書在家嗎?"
蔣碧雲在一瞬間就淚流滿面了∶"躍民,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