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晚點名后,董明把這件事向全連挑明了,他講話的時候態度是很平和的:"同志們,這幾天 訓練很艱苦,大家都很疲勞,我也不想多佔用大家的時間,現在我只說一件事,昨天,政治 部于副主任家丟了一隻正下蛋的母雞,今天上午有人在咱們營房後面的小山上發現雞毛和雞 骨頭,還有燒火的痕迹,現在我們已經初步斷定,這件事是咱們連的個別人乾的,是誰我就 不點名了,我給他留點兒面子,我希望,干這件事的人,能主動來找我或連長,把事情談清 楚,我和連長隨時在連部恭候,我們要看看他承認錯誤的態度,態度好,可以從輕處理,如 果他不主動來找我們,對不起,我就該找你了,到那時候,這件事一定要嚴肅處理。好,我 就說到這裏,解散!"
"你的意思是……"
指導員冷笑一聲:"看樣子你們還挺委屈,象是受了滿囤的欺負?嗯,到底是有文化的北京 兵,嘴兒就是好使,我還真佩服你們的嘴兒,好嘴呀,死的都能說成活的。"
鍾躍民應和道:"這倒也是,大哥,你每天掃院子,幫廚已經這麼長時間了,這可不能半途 而廢,咱得堅持下去。"
"打籃球呢。"
滿囤正在連隊的水房裡洗衣服,鍾躍民和張海洋端著臉盆進來,假惺惺地要洗衣服,張海洋 還象真事兒似的請滿囤幫他挽挽袖子,滿囤二活沒說就將他們臉盆中的臟衣服搶過來扔進自 己的臉盆,鍾躍民和張海洋假意推讓著……
劉永華吼道:"通訊員。"
指導員審視著兩人說:"照你們這麼說,滿囤是有點兒賤骨頭,是不是?不能閑著,閑就難 受,你們看他難受不忍心,才很不情願地讓他洗衣服,是這樣吧?"
滿囤強撐著說:"指導員,俺真的不知道。"
鍾躍民淡淡一笑:"哥們兒,怎麼能這樣說,這是訓練嘛,上級不是常說,平時多流汗戰時 少流血,要是平時也流點血呢?對訓練不是更有好處嗎?"
"兄弟說得是,俺走啦。"
到了晚上,全連戰士列隊例行晚點名,連長點名后又講了幾件訓練方面的小事。這時指導員 就接過話來:"該講的事剛才連長都講了,我想補充一點,最近,我聽到一些反映,想在這 里和大家講一下,有個別新兵在連隊里搞一些很庸俗的活動,彼此稱兄道弟,又是大哥又是 兄弟的,從來不稱同志,這是什麼地方?這是解放軍的連隊,不是舊社會的青紅幫,也不是 座山雕的土匪窩,還有,有個別人在生活方面也很成問題,是誰我就不點名了,反正是一個 字,懶。懶到什麼程度?懶得流油兒……"
張海洋沒想到他會來這一手,有些瞠目結舌。
不一會兒滿囤怯生生地走了進來:"指導員,連長,您找俺九九藏書?"
"聽見啦。" 鍾躍民和張海洋立正答道。
張海洋一拍後腦勺,驚喜地喊道:"好主意,這小子那熊樣兒,一拳就能把他收拾了,躍民 ,你可夠陰的。"
滿囤走後,鍾躍民和張海洋大笑起來。
連部通訊員走進來。
董明語氣平和地說:"嗯,你坐吧。"
張海洋開始指點滿囤:"大哥,指導員已經點了咱們了,也得給指導員留點兒面子不是?以 后咱這麼辦,我們把臟衣服扔在床底下,你拿的時候得看看旁邊有沒有人,要是有人你就別 動。"
滿囤陪笑著說:"方班長,俺把被子縫好就去,一會兒就完。"
鍾躍民把烤雞從火堆里撥出來說:"你丫真夠孫子的,請人家吃雞,透著一股假勁兒,人家 要是實心眼兒真不走了,你丫准急了。"
董明講完話以後就回到一連連部翻開了報紙,連長劉永華閑得沒事便把手槍拆卸開,仔細地 擦拭著手槍,他們在等待著肇事者主動前來投案自首,董明甚至在考慮如何從輕發落他們。
滿囤啞口無言,默默地走開了。
張海洋笑道:"這倒是真的,我怎麼覺著你留在這兒都多餘,你是不是也去炊事班幫幫廚? "
滿囤一下子哭出了聲:"連長、指導員,俺說,俺全說,求求你們,千萬別讓俺離開部 隊……"
董明和劉永華頓時大怒,這兩個混蛋太可氣了,他們白白等了半個小時,誰知他倆早睡著了 ,人家只當你說話是放屁,根本不在意。
連長劉永華亮出了殺手鐧,對於滿囤來說,這是最具殺傷力的,他冷冷地吐出一句話:"這 些你可以不說,我只問你一句話,你給我聽好,你還想不想在部隊幹了?"
滿囤說:"別管他們,愛說啥就說啥,咱還能堵住人家的嘴?咱弟兄們過得著,咋啦?俺當 大哥的不照顧弟兄們誰照顧?咱以後該咋還咋 。"
戰士們議論紛紛地散去,鍾躍民對張海洋使了眼色,兩人一前一後向操場邊走去。
滿囤說:"一隻雞算啥?你們吃吧,俺在炊事班吃,哥哥要圖個好表現不是?"
滿囤嚇得後退一步,鍾躍民按住張海洋的肩膀問:"你還有事么?"
滿囤拎著醬油瓶子從下面爬上來,他從褲兜里掏出一包調料遞給鍾躍民囑咐道:"兄弟,千 萬烤熟點兒,別吃壞了肚子,俺還得去炊事班幫廚,你們吃完早點兒回去。"
鍾躍民和張海洋沒想到一隻雞能惹出這麼大的事,在他們看來,一群雞里偶而少一隻,根本 不會引起主人的注意,誰家沒事天天在雞群里點數兒?再說了,就算少了一隻,也是很正常 的,主人也許會認為是黃鼠狼叼走的。無論如何,為一隻雞絕對犯不上大動干戈。
九_九_藏_書滿囤把他們推出水房。
滿囤遲疑地停住腳步:"兄……兄弟,你們聽俺說……"
隊列解散以後,鍾躍民和張海洋一前一後地來到操場邊的雙杠旁,張海洋咬牙切齒地罵道: "媽的,就因為滿囤,咱倆每人鬧個警告處分,這王八蛋,我非收拾他不可。"
連長怒道:"好哇,你這個老實人也學會撒謊了是不是?學壞學得還真快,我問你,你到炊 事班要調料幹什麼用?"
滿囤洗完了衣服,又回到了五班宿舍,他把一床剛拆洗好的棉被平鋪在床上,認真地縫起被 子來,這是鍾躍民的被子,張海洋的被子要放在下個休息日洗了。
張海洋補充道:"就是,上次他把我衣服拿走了,我當時直求他,我說滿囤你的心意我領了 ,可這影響太不好,知道的人明白你閑得難受,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懶,成心讓你洗衣服,我 求求你啦,可您猜他怎麼說?他和我瞪眼,說你這人怎麼這麼招人煩啊?不就幾件破衣服嗎 ?我閑得難受,我樂意洗,別人管不著,指導員,您說,我還能說什麼?"
鍾躍民顯得很委屈:"指導員,滿囤是給我們洗過衣服,我們三個人都是一起來的,平時相 處的感情也不錯,滿囤這個人有個毛病,就是不能閑著,一閑著就難受,就非得找點兒活兒 干不可,我們不願意讓他洗衣服,我和張海洋都是挺愛乾淨的人,滿囤又洗不幹凈,鬧不好 我們還得再洗一遍,這不是勞民傷財么?我們把臟衣服藏起來,可別管怎麼藏他都能翻出來 ,還跟我們急了。"
他們可想錯了,這是犯了以己度人的毛病,要是他倆養雞,很有可能丟幾隻也不知道,可這 雞是政治部于副主任的老婆養的,人家可是天天過數兒,這是一隻正下蛋的母雞,于副主任 的老婆是從農村來隨軍的,一隻母雞在她的眼裡,其份量比磨盤還重,更重要的是,于副主 任懼內是有了名的,家裡大事小事都是老婆做主,他的老婆發現丟了雞便極快地做出反應, 這點兒小事竟報到了保衛部門,軍保衛處的幹事在營房後面的小山上發現了雞毛和雞骨頭, 還有燒火的痕迹,保衛處初步斷定,這件事是偵察營的人乾的。偵察營的孫教導員
鍾躍民和張海洋在營房后的小山上發現一群雞在找食,鍾躍民緊盯著那些雞,眼睛竟有些發 直。最近連隊里的伙食很糟糕,已經連吃了兩個月的清水熬白菜了。
"去你大爺的,你想什麼呢?"
吳滿囤怯生生地找到這裏,他很想向這兩位兄弟解釋一下。
方洪一聽氣就不打一處來:"又是鍾躍民和張海洋的吧?他倆哪兒去啦?"
連長劉永華命令道:"你去五班看看,鍾躍民和張海洋睡了沒有。"
半個小時過去了,董明把報紙的幾個版面統統瀏覽了一遍,連長劉永華的手槍也擦得鋥亮放 進了槍套九-九-藏-書兒,投案自首的人居然沒來,這大大地出乎董明的預料。他看看表,突然把報紙往 桌上一拍,怒氣沖沖地罵道:"媽的,居然沒人來承認?咱們已經等了半個小時了,太不象 話了。"
隊列里發出笑聲。鍾躍民和張海洋相視一笑。
"我說滿囤,你怎麼象他倆的老媽子?他們打籃球,你給他們縫被子,你該他們的?這不是 欺負人么?"
吳滿囤偷偷地看了一眼鍾躍民,滿臉驚慌。
董明和顏悅色地開導道:"滿囤,你是個老實人,我們既不想詐你,也不想嚇唬你,只想讓 你實話實說,我向你保證,只要你說實話,我和連長決不會為難你。"
方洪說:"好好好,我他媽多嘴,有錢買不來樂意,你小子接著干,哼,今天是縫被子,明 天你該喂這兩個小子吃飯吧。"
張海洋則惡狠狠地斜視著吳滿囤。
滿囤點頭哈腰地不肯坐:"指導員,您坐,俺站著就行。"
滿囤的臉立刻變得發白:"這……指導員,俺不知道。"
"要是滿囤承認了怎麼辦?"
指導員繼續說道:"自己的衣服自己不洗,全推給別人,對於這種人,我倒要問問,你是什 么出身?要不是地主資本家出身,怎麼會有這種臭毛病?拿別的戰友當傭人,這象話嗎?有 這種行為的人,我希望他能主動找我談談,我倒想聽聽他的解釋,我就說到這裏,解散。"
張海洋有些擔心:"要是讓他把咱倆撂出來,還不如咱自己自首去,反正不就是一隻雞么? 頂多挨頓批評,賠錢了事。"
鍾躍民不同意:"要是指導員根本就不知道是誰,不過是詐一下,咱們不是把自己給撂出來 了么?要我說,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只要滿囤不開口,咱倆打死也不承認。"
" 這……"
"你說錯了,這是烤雞。"
鍾躍民盯著滿囤的背影突然笑了:"海洋,下星期的訓練科目是什麼?"
對於鍾躍民和張海洋的處理決定很快就批下來了,每人一個警告處分。當指導員董明站在隊 列前宣讀處理決定時,站在隊列里的鍾躍民臉上毫無表情。
滿囤憨笑著:"方班長,你可不能這麼說,俺三個是一起來的,都是好戰友嘛,俺年紀最大 ,是當哥的,他們年紀小,是俺兄弟,哥給兄弟們干點活兒咋啦?"
鍾躍民和張海洋認為自己該客氣也客氣過了,似乎已經盡到了責任,於是心安理得地衝進籃 球場,和一群戰士打起了籃球。
鍾躍民補充道:"指導員要是再問你,你就說自己閑得難受,偷了我們的衣服洗,我們死活 不同意,你還跟我們急了。"
鍾躍民若無其事地抽著煙:"不就是個警告處分嗎?這九_九_藏_書有什麼了不起的?你也太拿這當回事 了。"
"雞唄,沒見過是怎麼?"
鍾躍民出手如電,一把抓住一隻母雞的脖子,母雞還沒來得及叫一聲就被擰斷了脖子。
鍾躍民冷冷地說:"那咱就饒不了他。"
召集了下 面三個連隊的指導員摸情況,這時一連指導員董明猛地想起昨天炊事班有人向他反映吳滿囤 曾去炊事班拿過調料,於是他心裏便明白了八九分。
鍾躍民話裡有話地說;"指導員,您還別不信,滿囤就是這麼個人,他一到休息日就去炊事 班幫廚,愣把炊事班那幫人給慣壞了,上次我親眼所見,方班長一見滿囤去了,人家立馬兒 不幹活兒啦,搬把椅子往涼快地一坐,蹺著二郎腿,叼著根兒煙,嘴裏還哼上小曲兒了,我 都看不下去了,有這麼使喚人的么?您真該好好批評一下炊事班……"
張海洋虛情假意地讓著:"大哥,你可不能走,一會兒就熟,吃完了再走。"
張海洋攥緊拳頭,咬著牙跨上一步。
張海洋還是怒氣難消:"我他媽生氣,這叫玩了一輩子鷹,叫鷹啄了眼睛,咱倆這麼精,怎 么栽到一個土包子手裡?這事兒不能就這麼完了。"
通訊員去了不到三分鐘就回來了∶"報告,鍾躍民和張海洋已經睡著了,鍾躍民還打呼嚕呢 。"
劉永華命令通訊員道:"你去把五班吳滿囤叫來。"
滿囤拍著胸脯道:"放心吧,兄弟,哥哥不會賣你們。"
董明帶兵也七八年了,他太了解吳滿囤這類從農村入伍的戰士了,他們的全部希望就是能在 部隊提干從而跳出貧困的環境,這類戰士膽子很小,處事謹小慎微,在服役期間戰戰兢兢, 生怕因得罪領導而耽誤了前程。董明想,就憑吳滿囤那點兒膽兒,打死他也不敢偷雞,問題 的關鍵是吳滿囤身邊那兩個壞小子。平心而論,鍾躍民和張海洋平時在軍事訓練方面表現還 是不錯的,就是渾身的少爺作派,在處理內務方面懶得流油兒,全連人誰都能看出來,他倆 和吳滿囤的友誼充滿了功利色彩,據有人反映這三人還私下裡拜了把兄弟,平時彼此還稱兄 道弟的,鍾躍民和張海洋的目的很明確,就是想在軍營里找個僕人,雖然他們自以為做得很 詭秘,尤其是鍾躍民,一見了吳滿囤嘴上就象是抹了蜜,誇起滿囤來旁人聽得都肉麻,這些 事都瞞不過董明的眼睛,他本想找個機會好好解決一下這件事,沒想到這次就出了事。董明 百分之百地認定,這件事是鍾躍民和張海洋乾的。
連長火了,一巴掌拍在桌子,桌上的水缸子都被震得跳起來,滿囤嚇得一哆嗦,他驚慌
董明實在不忍嚇唬他,便索性把話挑明了:"好,我也不和你兜圈子了,就直說吧,于副主 任丟的那隻雞,你知道是誰乾的嗎?"
方洪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他使滿囤九-九-藏-書這個無償勞動力已經使順了手,一到休息日不見滿囤來幫 廚,就感到不太正常了,因為他已經把滿囤這個編外勞動力算進了炊事班的編製,今天滿囤 居然去幫別人幹活兒,方洪頓時覺得自己受到冒犯,他想了想,扭頭就去連部找指導員告狀 了。
董明說:"滿囤呀,自從你到一連以後,一直表現不錯,我和連長大會小會可沒少表揚你。 "
指導員嚴肅起來:"你們倆先歇一會兒,先說自己的事,別往炊事班扯,這是兩碼事,幫廚 是為連隊幹活兒,是為公,給你們洗衣服是為私,是因為你們懶,你們倆在這胡扯了半天, 還把炊事班方洪拉來墊背,我看你們快成精了,把我這個指導員當成吃乾飯的啦?我鄭重提 醒你們,要注意,我要看你們以後的表現,聽見沒有?"
鍾躍民和張海洋搞定了滿囤便來到連部,見指導員正等著他們,兩人便按照事先統一好的口 徑進行解釋。
張海洋見他眼睛發直便奇怪地問∶"看什麼呢?"
鍾躍民面不改色地說:"這是真的,不瞞您說,我們的衣服藏都沒地方藏,藏在哪兒他都能 翻出來 ,有一次我的衣服剛穿了一天,還乾乾淨淨呢,我一不留神上了趟廁所,等我回來 ,得,人家都洗完了晾上了。"
鍾躍民和顏悅色地說:"滿囤,你別說了,你揭發得對,我們真該好好感謝你呀,要不是你 ,我們會在錯誤的道路上越滑越遠,以後你得多幫助我們呀。"
鍾躍民和張海洋在營房后的小山上點起一堆篝火,鍾躍民用稀泥巴把雞糊了起來,架在火堆 上不停地翻動,做這種叫花雞很簡便易行,不一會兒誘人的香味兒就飄出來了。
鍾躍民和張海洋虎視眈眈地盯著他,一聲不吭。
地望 著指導員和連長。
鍾躍民一邊拔毛一邊吩咐道∶"你去告訴滿囤,讓他弄些調料來。"
兩人迫不及待地剝掉泥巴,撕下雞大腿,蘸著調料狼吞虎咽起來。
炊事班長方洪推門進來:"滿囤,今天怎麼不去炊事班幫廚了?我還等你呢。"
鍾躍民說:"要真是走漏了風聲,也是滿囤這小子,就怕這小子經不住指導員的詐。"
在操場邊的雙杠旁張海洋小聲說∶"是不是走漏風聲了?指導員好象有所指。"
"散打唄,最累人的科目。"
董明說:"你先別這麼大火氣,等他來了,我先問問,這是個老實人,你別嚇著他。"
滿囤忙不迭地回答:"這俺知道,您和連長是栽培俺,俺心裡有數,俺知恩。"
隊列解散后,鍾躍民、張海洋、吳滿囤在操場上碰了頭,他們打算商量一下對策。
鍾躍民指著雞群說∶"這是什麼?"
鍾躍民冷冷一笑說:"散打對練時和滿囤湊個對兒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