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4)
鄭桐急了:"嗨,我和你說也說不清楚,反正我想上學,你得向公社推薦我。"
小張睜大眼睛說:"曉白,你不要命啦?一下子抽六百CC血,會有危險的。"
"這事我得好好想想,你小子花花腸子太多,三十六個心眼兒,七十二個轉軸兒,繞來繞去 怕是要把我繞進去。"
"行了、行了,我的小姐,你已經答應了,何必還說這些?你這個人就是這樣,好事已經做 了還不落好。"
"沒事,快抽吧,我死不了。"
袁軍說:"其實我知道你不是沖我來的,你是對鍾躍民有氣,對不對?你這是何苦?你們相 處的時間並不長,彼此之間也沒有什麼承諾,事情已經過去了,就不要再想了。"
鄭桐開門見山地說:"支書,你倒是直來直去,我本想繞會兒彎子再說,既然你這麼痛快, 那我也就明說吧,常支書,我想上大學,希望你能幫忙。"
羅芸說:"你向他解釋一下嘛。他會理解的。"
周曉白又問段鐵柱:"二班長,你還行嗎?"
羅芸低聲說:"陳主任,她的事我不知道。"
袁軍深深地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常貴顯得很熱情:"鄭桐啊,來,炕上坐,你吃了么?"
常貴問:"有事嗎?你們這些知青娃,沒事才不找我。"
"謝謝常支書。"
周曉白給袁軍掖掖被角輕聲說:"袁軍,羅芸的入黨申請剛剛被通過,現在正是考驗期,她 不便常來照顧你,以後我來照顧你,好嗎?"
陳主任很為難地說:"今年咱們醫院保送工農兵學員的名額只有一個,競爭很激烈,軍里、 軍區,甚至北京總部都有打招呼的,這裏沒有外人,我和你明說吧,內科的周曉白是你的主 要競爭對手。"
"可是,袁軍醒了以後總見不到你,他會怎麼想?他現在最需要你呀。"
"你小子有事就說事,別和我扯淡,我還不知道你,知青娃里就屬你花花腸子多。"
"支書啊,你總算想明白了,那這酒……"
袁軍睜開了眼,正望著天花板,似乎在思索著這是什麼地方。
護士小張不敢下手:"曉白,我不能這麼干,我得去請示一下。"
"可你知道她父親在軍內的地位嗎?別說咱們軍首長,就是現任的軍區首長,也有好幾個當 過她父親的部下。"
"想過,不過想也白想,目前這種推薦工農兵學員上大學的制度,實際上把所有沒有門路的 人都推出去了,而有門路被推薦上去的往往是草包,真不知是什麼人想出的這個辦法,這在 全世界也是獨一份兒。"
羅芸低著頭說:"對,邵副政委和我父親在一個團里工作過,那還是打錦州的時候,我那時 還沒出生呢。"
周曉白聲音很微弱:"羅芸,他要是殘廢了,你還和九九藏書他好嗎?你有這個心理準備嗎?"
"當然考慮過,但你和我比起來,有很多優勢,憑你爸爸在軍隊的地位,你的前途是永遠有 保障的,無論你幹得好壞,無論你努力表現還是無所謂混日子,結果反正一樣,入黨,提干 ,保送上大學,這些都用不著你操心,而我的情況不一樣,一切都要憑自己去努力,就因為 我爸爸只是個師級幹部,這種級別的幹部,在軍隊里多如牛毛。"
"常支書,看你說的,今天我就沒事,不是也來看你了嗎?"
"你是什麼意思?"
小於說:"曉白,還是我來吧,昨天政治處張主任還問我,周曉白和這個傷員是什麼關係? "
周曉白站了起來:"我可以幫你,但我不喜歡你這種處世方式,弄得鬼鬼祟祟的,你呀,什 么都要佔著,什麼都不肯放棄,哼,說你什麼好。"
周曉白立刻蹦了起來:"鍾躍民怎麼了?你少提他,別招我罵你啊。"
陳主任摘下花鏡說:"哦,小羅呀,你坐嘛。"
周曉白拎著一些水果和食品進來,她對小於說:"小於,你休息一會兒,我來喂他。"
常貴嘟囔著:"反正是好事,要不你拎著酒找我幹啥?"
戰士們面面相覷,都焦急地搖頭。
二班長段鐵柱心有不忍,他猶豫地對周曉白說:"要不,全抽我一個人的,照八百抽,我能 頂住。"
袁軍苦笑著:"你要是心裏煩,想罵我幾句就罵吧,只要你心裏能好受點兒。"
鄭桐卻一口回絕:不行,我不和你搭夥學習。
"謝謝你,我知道你會幫我的。"
蔣碧雲笑道:"你看,你這流氓本性又露出來了,剛學好才幾天呀,老毛病又犯了。"
羅芸說:"陳主任,我可以走了嗎?"
周曉白不吭聲了。
"我……知道,那是坦克團的袁軍,他們在入伍之前關係就比較好。"
袁軍躺在特護病房的床上,他渾身纏滿了繃帶,護士小於正在用湯匙喂他吃飯。
周曉白問道:"小張,就這四百CC血夠嗎?"
手術室的門開了,一個護士走出來,戰士們圍上去詢問。
"這太表面化了,咱們的合作還可以再深入,再廣泛一些,生活好象不光是學習和吃飯吧? "
袁軍嘆了口氣說:"曉白,你這脾氣是不是得改改?難怪鍾躍民……"
"你也想上大學?"
支書常貴盤腿坐在炕上,嘴裏叼著煙袋正在盤算著什麼。
"主要還是你表現好,組織上對每一個人的表現從來都是清清楚楚的,決不會埋沒你的成績 ,對了,軍里的邵副政委是你父親的老戰友吧?"
蔣碧雲從窯洞里出來,她發現鄭桐在看書,便打招呼道:"鄭桐,你還在看《中國通史》嗎 ?"
"那我提個建議行不行?"
read.99csw.com"是,陳主任,我記住了。"
周曉白感到一陣暈眩,周圍的景物漸漸旋轉起來,模糊起來……
護士高喊道:"備用血漿用完了,傷員失血太多,急需輸血,誰是O型血?請跟我來。"
"可我要是出面照顧他,別人同樣也會懷疑我的,這點你考慮過嗎?"
陳主任說:"邵副政委和我打過招呼,要我多在政治上關心你,培養你,邵副政委是我的老 上級,他交待的事,我是無不照辦的,問題是咱們醫院幹部子女太多,有些事情還是要謹慎 些,免得別人說閑話。"
羅芸小聲說:"張醫生說,袁軍的命是保住了,但會不會殘廢,還要取決於他恢復的情況。 "
羅芸規規矩矩坐下。
蔣碧雲鼓動道:"我看還是得想想辦法,機會總不會從天上掉下來,咱們都需要試一試。"
"你沒想過將來去上大學嗎?"
"吃啦,你歇著呢?"
常貴一時沒反映過來:"上大學幹啥?"
"就說我下鄉以後,努力接受貧下中農的再教育,積極改造世界觀,勞動積極肯干,吃苦耐 勞,斷糧時帶領鄉親們開展生產自救,不向國家伸手,還在村裡辦了識字班,幫助廣大貧下 中農掃盲……"
昏迷中的袁軍渾身纏滿繃帶躺在特護病房的床上。羅芸和周曉白坐在一邊看著袁軍,周曉白 的臉色蒼白,顯得很虛弱。
一個戰士飛快地跑了。
"可是……周曉白連入黨問題還沒有解決,如果憑表現推薦,我應該比她有資格。"
常貴哼了一聲:"你表現這麼好,我咋不知道?還帶領鄉親們搞生產自救?好事都讓你幹了 ,我這支書幹啥去啦?"
"我和公社咋說?"
"你先說說看。"
護士無奈地說:"兩個人太少了,先救救急吧。"
蔣碧雲不動聲色地說:"你不用再啟發我的智力,就明說吧,還有什麼更具體的合作?"
窗外,一輛滿載著戰士的卡車停在主樓前,獻血的戰士們紛紛跳下卡車。
"村東頭不是還有個廢棄的破窯洞嗎?咱們把它收拾一下,你我搬進去,體會一下男耕女織 的生活怎麼樣?"
"再抽八百?虧你想得出?加上剛才的二百,就是一千CC,非出人命不可。"
周曉白一跺腳大喊:"你快呀,傷員快不行了,你要耽誤人命的,快抽……"
鄭桐來了精神,他合上書,挪了挪板凳湊近蔣碧雲說:"光搭夥學習未免太單調,咱們不妨 來個全方位搭夥,連日子都放在一起過,怎麼樣?"
"他們是在談戀愛嗎?"
袁軍的脾氣也上來了:"你還招我煩呢,誰讓你來的?我請你了么?"
"你放那兒吧,下次我去社裡開會給你提提。"
周曉白驚訝地問:"九-九-藏-書你的意思是讓我代替你照顧他,你要裝得象普通朋友一樣?"
羅芸緊張地站起來:"陳主任,這次上大學的機會對我非常重要,周曉白以後有的是機會, 而我卻只有這一次,我聽說邵副政委快離休了,他一走我就沒有任何機會了,請您幫幫我。 "
袁軍對護士說:"小於,麻煩你出去一下,我和周曉白有話說,對不起。"
外面傳來鄭桐的聲音:"常支書在家嗎?"鄭桐拎著一個提包進來。
常貴磕磕煙袋說:"我看你們知識夠多的啦,還不是一樣來陝北種地,地還種得不咋樣,我 看都是知識鬧的,上啥學呀?"
一個手術室護士滿臉焦急地推門進來:"快一點兒,傷員的血壓快測不到了,快、快……"
周曉白沒好氣地說:"袁軍,你給我閉嘴,我喂你飯你就吃,別招我煩啊。"
小張下了決心,一咬牙又把針頭刺入周曉白的血管……又是四百cc的鮮血被抽進了采血瓶, 采血瓶漸漸滿了。
鄭桐顯出一種少有的嚴肅:"你不知道,鍾躍民走後我有很長一段時間情緒很低沉,這是一 種孤獨感,時間越長孤獨感越重,我沒有辦法排解,只有讀書,後來,我發現,我真喜歡上 讀書了,讀書成了一種生活需要。"
陳主任說:"最近有人反映周曉白和一個住院的傷員關係有些特殊,你知道這件事嗎?"
周曉白突然驚喜地喊:"羅芸,他醒了。"
"你的意思是一起學習,一起吃飯,還有嗎?"
"陳主任,我感謝組織上對我的培養,還有您對我的幫助教育。"
常貴低頭想了一會兒表示同意:"這倒也是。"
羅芸望著周曉白遲疑地說:"曉白,我正想和你商量呢,我的入黨問題剛剛解決,可還有一 年的預備期,在這期間絕對不能出一點兒問題,不然轉正的時候會出麻煩的。"
陳主任不滿地說:"這就有問題了,重傷員都有特護,她有什麼必要每天都去,這恐怕不是 一般關係吧?"
周曉白小聲說:"對不起,袁軍,我不該向你發火,我向你道歉,你不知道,我心裏很…… 難過……"周曉白痛哭起來:"我試過,想把他徹底忘掉,可我做不到。"
常貴斜了鄭桐一眼,心裏便盤算開了,自從上次鍾躍民和鄭桐威脅過他以後,常貴發現這些 知青娃里就屬這兩個小子壞,尤其是鍾躍民,簡直壞得流油兒,眼珠一轉壞主意就跟著往上 冒,鍾躍民走後,常貴心裏算是一塊石頭落了地,只剩下一個鄭桐,諒他也翻不起大浪來, 他吸著旱煙,不冷不熱地說:"嗯,你這娃又有事要我辦哩,要不平白無故送我名酒幹啥? 你說,辦啥事?"
蔣碧雲和顏悅色地說:"你繞了半天,總算是把心裡話說出來了,這個設想挺不錯,憧憬起 來怪溫馨的,鄭桐,你是個富有想象力的傢伙,甚至還有點兒詩人的浪漫,https://read.99csw.com你想聽聽我對這 個建議的看法嗎?你來,我告訴你。"
鄭桐打開提包,拿出兩瓶"二鍋頭"酒和一條"大前門"香煙放在炕桌上順嘴胡吹道:"這 是我家裡剛寄來的,這"二鍋頭"酒可是名酒,中國有八大名酒,陝西的"西鳳"算一個, 北京的"二鍋頭"算一個,這種酒在北京也買不到,得有關係才行,常支書,你嘗嘗。"
此時遠在陝北的石川村知青點里,鄭桐正坐在樹下看書,現在是農閑,他有了很多時間看書 。
鄭桐把腦袋湊過去,蔣碧雲一個耳光扇在鄭桐臉上,轉身走了。
鄭桐壞笑一聲:"我怕受誘惑,你老在我眼前晃悠,我難免心猿意馬,到時候學習也耽誤了 ,還招我犯了錯誤。"
袁軍閉上眼,拒絕進食。
指導員吳運國急得直跺腳:"快,開車回團里,把所有O型血的人都帶來。"
鄭桐捂住臉發起楞來。
"差遠了,還得想辦法,院長已經派人去地方醫院求援了,就怕來不及了。"
周曉白淚眼婆娑地抬起頭來說:"袁軍,你是鍾躍民的朋友,你了解他,你說,我們的關係 真的完了嗎?"
二班長段鐵柱也舉起了手:"我也是O型血。"
護士大聲問:"就這兩個?還有嗎?"
小於點點頭,走出門去。
"哎喲,你怎麼聽不明白?這麼和你說吧,我去上學,不會對你和村裡造成任何損害,相反 還有好處,你只要向公社把我推薦上去就行了。"
袁軍同情地望著他:"這可不象你的為人,在我眼裡你可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你得咬牙振作 起來。"
羅芸摸著他的臉說:"袁軍,謝天謝地,你終於醒了,你已經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了。"
"誰不想?這恐怕也是咱們唯一的機會,不然這輩子就要永遠呆在這裏,鄭桐,從今天起, 咱們一起學習,好不好?"
蔣碧雲大感意外:"為什麼?"
鄭桐開導道:"那你就在前面加上一條,在村黨支部的領導下,我說支書,這又不是立功受 獎大會,怕我搶了你的功,這是上學。"
"羅芸呀,你可真有心眼兒,和你認識這麼多年,我才發現這一點,讓我怎麼說你呀……好 吧,我答應你,我會常來照顧他的。"
"我不能讓別人知道我和袁軍的關係,你能幫我嗎?"
"他愛問不問,我不怕,你把勺子給我。"周曉白接過湯匙繼續喂袁軍。
袁軍抱歉地小聲說:"曉白,你別來了,這就夠麻煩你的了,再造成什麼誤會就更不好了。 "
"這我不清楚,反正我知道周曉白每天都去照顧袁軍。"
周曉白氣急敗壞地說:"袁軍,你還來勁了是不是?你吃不吃?你要敢說不吃,我就把碗扣 在你臉上。"
&read.99csw.comquot;您放心,這我懂。"
周曉白脫口喊道:"我是O型血。"
鄭桐耐心地幫常貴分析:"這麼簡單的事你還想不明白?咱們來算筆帳,咱村不是人多地少 嗎?原先有四百一十七口人,加上我們十個知青,成了四百二十七口人,鍾躍民走了,現在 是四百二十六口人,對不對?可糧食的產量增加沒有?沒有,也就是說,原先四百一十七人 的口糧,現在由四百二十六人吃,這麼一算,問題就出來了,這等於我們知青搶了你們的口 糧,你們吃不飽,我們的良心也不安,這怎麼辦?咱得想轍,想法把知青踢出去,踢出一個 是一個,所以,你先把我和蔣碧雲踢出去上大學,這樣就能每年省出幾百斤糧食,再有機會 ,比如招工什麼的,你就再把曹剛他們踢出去,總之,你每弄走一個就能省幾百斤糧食,這 帳你總能算過來吧?"
"學點兒知識呀。"
周曉白大聲說:"你還煩了?我自作多情是不是?上趕著來侍候你?要不是……算了,不說 了,你給我張嘴。"
陳主任說:"戰士在服役期間不準談戀愛,這是部隊明文規定的,周曉白作為領導幹部的子 女,更應該以身作則,而不能搞特殊化,她的問題我還要調查一下。"
周曉白心急火燎地來到手術室門外,她看見袁軍連隊里的戰友們都靜靜地站在走廊里,默默 地望著手術室的門。
羅芸低聲說:"沒有,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鄭桐抬起頭來說:"《中國通史》我早看完了,現在正看《明通鑒》呢,我發現明史很有意 思,一點兒也不枯燥。"
"那你該考慮這個問題了,但不管你們將來如何,在他養傷期間你該好好照顧他。"
醫院政治處的陳主任正坐在辦公桌前翻閱文件,羅芸走進來敬禮道:"陳主任,您找我?"
陳主任說:"小羅呀,你幹得不錯,你們這批兵你是第一個入黨的,你很有前途呀。"
段鐵柱乾脆地回答:"沒問題,再抽我四百CC。"
羅芸的臉紅了:"我不能經常過來,別人會懷疑的。"
周曉白躺在采血室的床上,眼看著粗大的針頭刺入自己的血管,鮮紅的血液被抽進針管……
周曉白又伸出胳膊:"快,再抽我四百。"
村子里的農活兒並不多,因為這裡有靠天吃飯的習慣,只要把種子種下去,村民們就不管了 ,如果今年的雨水多,到了秋天就可以收穫了,至於怎麼才能提高農作物的產量,村民們才 懶得考慮,想了也白想,他們既沒錢買化肥,也無法把黃土坡改成水澆地,反正糧食不夠吃 還有外出討飯這條路可走。
"可以,好好乾吧小羅,你很有希望,這段時間要謹慎,可千萬別出什麼問題。"
蔣碧雲說:"我發現自從鍾躍民走了以後,你象變了一個人,把業餘時間都用在了讀書上, 我就不明白了,你什麼時候開始學好的?"
袁軍不置可否,又疲憊地閉上眼睛。
周曉白的視野更加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