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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

第十二章(2)

為無賴的 辦法。
"我知道,你的精神狀態很糟糕,生活艱難,前途無望,還有……你很孤獨。"
"一個人走夜路實在太孤單,兩個人結伴而行不是更好嗎?"
鍾躍民說:"您還是好好休養一陣吧,爸,我媽去世后,您為什麼不再找個老伴兒?"
鄭桐大怒:"罵你?我還想打你個老東西呢。" 他怒火中燒地抄起炕桌上的大海碗要砸常 貴,蔣碧雲衝進來抱住鄭桐,鄭桐掙扎著想朝常貴撲過去,蔣碧雲拚命把鄭桐拉走。
當然,這都是鍾躍民剛回家時的情景,他和父親相處沒幾天,就發現父親其實沒多大變化, 只不過是沒事幹閑的,他心裏裝滿了無名火,你千萬別招他,一旦招他發了火,頓時就露出 了猙獰面目。
鍾躍民大笑:"老爸,您真是情場高手。兒子可自愧不如。"
"恢復了原級別待遇,就是沒事幹,中組部可能是把我忘了。"
"您最後還是看上我媽了?"
"人……就怕沒有希望,這麼活著有什麼意思?"
鐘山岳坐在客廳里的沙發上,鍾躍民正在給父親按摩肩膀,他討好地問:"爸,您這算是官 複原職了吧?"
鍾躍民、張海洋、吳滿囤等人早就知道了提幹人員的名單,他們三人都是連隊中的戰鬥骨幹 ,提干早已勢在必行,教導員也分別找他們三人談過話。
張海洋說:"這是滿囤的意思,他要請客。"
鍾躍民和張海洋被滿囤哭愣了。
"這日子……真沒盼頭。"
常貴軟中帶硬地說:"鄭桐,你要這麼說,咱就沒話了,上學的事我也管不了啦,你咋上來 就罵人呢?論歲數,你也是侄子輩,咋這麼說話?"
父親說:"結婚不是為了要人照顧,要是那樣,我不如請個保姆,兒子,明天咱們去八寶山 看看你媽,咱家如今只剩下咱們兩個啦,人丁不旺啊,我這輩子最大的貴憾,就是沒多生幾 個兒子,你媽生你以後就動了手術。"
鄭桐一臉怒氣地闖進常貴的窯洞,常貴正坐在炕上捧著個大海碗在喝粥。他強壓著怒火說: "常支書,我有事要問你。"
滿囤擦著眼淚哽咽道:"兩位兄弟,照理說,和你們認兄弟,俺是高攀了,你們夠意思,從 沒嫌棄俺,這幾年你們連件新軍裝都沒穿過,全寄給俺家了,俺一個read•99csw•com窮小子,真拖累弟兄們 了,俺代表全家給你們磕頭啦……"
兩行熱淚從鄭桐的眼中流出……
滿囤打開罐頭,又打開酒瓶斟滿三個杯子,他望著鍾躍民和張海洋鍾說:"還站著幹嗎?坐 下吧。"
鍾躍民一口乾掉杯中的酒大聲道:"喝,為告別咱們的士兵生活,一醉方休,只要明天早晨 能爬起來就行。"
鍾躍民得知自己將提乾的消息時,還猶豫了幾天,他根本沒打算在部隊長干,要按他的想法 ,什麼事都是玩一把即可,既然已經當了幾年兵,那麼就該換一種玩法了,老玩一種遊戲多 沒意思。要是提了干,你就身不由己了,不在部隊幹個十年八年就別想走。有種老掉牙的說 法,叫不想當元帥的士兵不是好士兵。鍾躍民認為這純屬扯淡,不過是種俗人的想法,就象 人人都想發財一樣,事實上發財的人永遠是少數,世界上有各種各樣的活法,關鍵在於自己 的感覺,他從來也不認為當元帥這種活法有什麼值得羡慕的。現在鍾躍民已站在了人生的十 字路口上,如果選擇再在軍隊幹個十年八年,非要了他的老命,這是鬧著玩的么?就沖這每 天例行的五公里越野,他就有點兒煩了,這意味著他還要再跑十年八年,等你跑不動了再讓 你轉業,到那時他還有心思再玩別的么?
鄭桐和蔣碧雲並肩坐在村口打穀場一個石頭碾子上,兩人久久地沉默著,突然,鄭桐開始抽 泣起來。
滿囤舉起杯子鄭重地說:"都端起來,幹了。"
"我萬念俱灰,實在提不起興趣說話。"
"這小子平時一分錢都想碾成末兒花,不想過啦?"
"真抱歉,沒有。"
"你媽當時是我們東野機關里最漂亮的,唔,當時不少師團級幹部都打她的主意,可她誰也 看不上,只有我心裏明白,她是在等我呢,那是總攻錦州之前,我正準備打大仗,顧不上找 她談,等打完了仗我才找的你媽,你猜你媽的第一句話怎麼說?她說,你怎麼才來?"
"沒有,你要不信,就把公社王書記叫來我當面鑼對面鼓說說,我是和他說了么。"
常貴眨著小眼睛看看鄭桐:"我知道,是為上學的事吧?"
鄭桐低聲道:"是的,是一種靈魂的孤獨,漫漫長夜,我在獨自行走,何處是歸程……"
前些天,張海洋和吳滿囤約鍾躍民去游泳,鍾https://read.99csw.com躍民一去就上了當,他們把鍾躍民帶到一處僻 靜的河岸上,說這裏可以光著屁股游泳,兩人先光著屁股下了水。當兵的都沒有游泳褲,游 泳時一律穿部隊發的綠色大褲衩,這種褲衩在水裡阻力很大,也很不舒服。鍾躍民一見他倆 下了水,於是也光著屁股跳進水裡,等他遊了一個來回后,發現這兩個傢伙早已穿好衣服坐 在河岸上,正不懷好意地衝著他微笑,鍾躍民這時才知道自己上了當。張海洋提出了兩個條 件供鍾躍民選擇,要麼進教導隊,要麼光著屁股回部隊。張海洋還特地警告說,現在沒人和 他開玩笑,讓他不要抱有幻想,在選擇之前一定要考慮好後果。鍾躍民考慮了一會兒便妥協 了,他知道張海洋絕對會說到做到。在穿褲衩的時候,鍾躍民想,這條褲衩一穿,自己就算 擱在部隊了。
張海洋牛皮哄哄地說:"起不來也沒關係,叫人給教導隊帶個信兒,就說大爺喝多了,晚一 天去,怎麼啦?"
滿囤又重新斟滿:"再干。"
滿囤又要跪,鍾躍民和張海洋慌忙扶住他:"哥們兒,你這就沒意思了,咱們不是哥們兒嗎 ?"
"可我眼前是個沒有色彩的世界,只有缺少植被的黃土。"
"鄭桐,你不想對我說點兒什麼?"
滿囤又抓起酒瓶子:"好吧,我什麼也不說了,該怎麼報答弟兄們,俺姓吳的心裡有數,喝 ,這兩瓶酒今天要喝完,誰也別裝熊。"
從1966年以後,全軍幾乎所有的軍事院校都停辦了,軍官的選拔全部出自現役中的老兵。各 軍、師級,甚至團一級單位都成立了幹部教導隊,這相當於變相的軍官學校,被選中的老兵 在教導隊里受到幾個月或一年的速成軍官培訓,然後再作為軍官回到本部隊帶兵。1966年以 前的軍官學校,它的錄取條件是首先要通過統一的文化考試,僅此一條,就讓很多隻有小學 文化的農家子弟望而卻步。文化大革命運動的興起,使很多舊的規章制度被廢除,這樣就給 吳滿囤這類身處底層的農家子弟帶來了希望,偌大一個中國,當所有進身的大門都向你關上 ,唯有在軍隊里還能看見一線曙光,對於身處底層的人們來說,這的確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消 息。
蔣碧雲輕聲說:"如果心中有了愛情,也許情況會好得多,那時你會覺得溫暖,覺得有了依 靠,覺得靈魂不再孤獨,覺得生活從此充滿了色彩。"
"我read.99csw.com知道,您還想著我媽。"
"大家不是都這麼過嗎?"
鍾躍民問道:"你叫我到這兒幹嗎?"
常貴帶著一臉的無辜說:"你這娃咋這麼說話?你咋知道我沒推薦你?名額有限么,也不能 是個人就去。"
"有合適的么?你小子給我介紹一個?"
"是的,咱們一起走夜路,一起抵禦孤獨,一起尋找光明,你願意嗎?"
鐘山岳得意地吹噓起來:"這倒是,老子年輕的時候可比你這會兒風光,全縱隊最年輕的師 長,那些女同志見了我就兩眼放光,轟都轟不走。"
"我也這麼說,又不是什麼生離死別,不就是提幹嗎?你家窮成那樣,充他媽什麼大頭?結 果這小子跟我急了,居然敢和我瞪眼,說你要不去就滾蛋,以後少理我,我操,這要放在剛 入伍那會兒,我非打丫一滿地找牙不行。"
鄭桐今天從可靠的渠道得知,這次公社推薦的工農兵學員已經出發了,石川村的黨支部 竟沒有推薦任何人。這可把鄭桐氣得七竅生煙,他馬上意識到這是常貴搗的鬼,這老東西太 陰險了,收了禮還不辦事,鄭桐決定找常貴好好理論一番。
鍾躍民笑道:"看把你牛的?不就是個小排長嗎?"
"你說。"
鍾躍民抱著滿囤的肩膀勸道:"以後就好了,排級工資五十二塊,你能養家了,這是好事呀 ,你該高興,弟兄們也為你高興呀。"
"我有可靠的消息,這次公社的推薦會上,你叼著煙袋蹲在那兒一言不發,是不是?"
父親說:"我問你,你有女朋友嗎?"
鍾躍民想起了兒時的理想,為了不挨爸爸的揍就得自己當爸爸,這種想法太缺乏周密性,忽 略了最根本的一條∶即使你當了爸爸也不能保證你自己的爸爸不揍你,這是一條鐵的規律, 任你有多大本事也甭想翻過來。
"笨蛋,連個女朋友都看不住,人家看不上你?"
鍾躍民和張海洋默默地看著他開罐頭。
操場上,偵察營一連全連列隊站在操場上,今天晚上,營教導員要宣布被選入軍教導隊學習 人員的名單。
三人連干三杯酒。
況且,用幾個月或一年的時間速成一個軍官,這在中國歷史上並非沒有先例,當年聞名遐邇 的黃埔軍校,不也是個速成班嗎?這並不妨礙它培養了大批名將,僅第一期六百名學員中就 出了九-九-藏-書三百多名將軍,他們從入學到畢業用了不到十個月。
父子倆有五六年沒見了,鍾躍民剛回來時,父親很興奮,先是給各地的老戰友打電話,說我 老鍾的兒子在部隊當了排長,然後便一刻不停地追著鍾躍民問這問那,鍾躍民到客廳,老頭 子追到客廳,鍾躍民進了自己的卧室,老頭子又追到卧室,弄得鍾躍民都快煩了。他記得父 親以前可不是這樣,那時父親在他眼裡是個頂天立地的漢子,就連打起人來也頗具大丈夫氣 概,他決不象一般父母打孩子那樣,不慍不火地往孩子屁股上拍幾下,鐘山岳可沒這麼溫文 爾雅,他總是出手如電,讓鍾躍民還來不及反映,一個清脆的耳光已經結結實實地扇在臉上 ,其力度足以讓鍾躍民原地轉向360度,眼睛里一片金光燦爛。
滿囤嚎啕大哭起來,多年的委屈和壓抑在一霎間都釋放出來。
滿囤突然變得很激動:"兩位兄弟不是外人,別笑話哥哥……"他突然朝一個方向跪下,連 連嗑了三個頭便聲淚俱下:"爹、娘,兒子給您二老嗑頭啦,兒子沒給爹娘丟臉,兒子在部 隊提干啦,咱們家有盼頭啦,俺能養家了呀……"
"我是覺得您需要有人照顧。"
"你別管誰說的,有沒有這回事吧?"
"你不知道,我想上大學,連做夢都想,可今天我去公社一問,被選上的工農兵學員都出發 了,當時我就覺得眼前一片漆黑,心裏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
兩個人默默地坐下。
"誰說的?"
鐘山岳自從被解除隔離審查以後一直沒有分配工作,已經在家賦閑好幾年了,他在被審查期 間,部里又提升了幾個副部長,因此在職的副部長已經達到七八個了,實在沒有位置可以安 插。儘管鐘山岳心急如焚,可是象他這類情況的幹部實在太多了,組織部門也毫無辦法。鍾 山嶽和大多數在文革初期受到衝擊的老幹部一樣,公開的說法都是自己還年輕,身體條件也 不錯,還想為黨為人民多做幾年工作。其實誰都明白,這些理由過於冠冕堂皇。
鍾躍民慚愧地承認:"就算是吧,我沒本事,比您年輕時差遠了。"
滿囤抱著一包東西匆匆趕來,他蹲下身,把包里的東西一樣樣拿出來,罐頭,香煙,還有兩 瓶白酒。
蔣碧雲扳過鄭桐的肩膀,注視著他的眼睛說:"那我說,你聽好,我想向你提個建議。"
鄭桐背過身去,不吭聲了,蔣碧雲溫柔地從後面輕輕抱住他。
"交九-九-藏-書過兩個,時間都不太長。"
蔣碧雲大驚,這是她笫一次看見鄭桐流淚,她驚慌地把手放在他的肩上∶ "鄭桐,你怎麼 啦?"
鍾躍民百思不解,眼前這個嘮里嘮叨的老頭子是他父親么?怎麼人一老就變成了這樣?遼瀋 戰役時那個打仗和追女人都同樣風風火火的年輕師長如今哪裡去了?
三人把酒一飲而盡。
公布完提干名單的那天晚上,在熄燈號吹響之前,鍾躍民被張海洋叫到操場上的雙杠前,從 當新兵時起,這裏就是他們三人聚會的地方。
鄭桐睜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和我一起走?"
鄭桐沉默。
"要是有一天,機會到了你眼前,你卻無法抓住它,因為你不具備抓住機會的本領,到那時 候,你將無話可說。"
蔣碧雲說:"可你不能放棄希望,我就不信,咱們會永遠呆在這小山村裡,機會總會有的。 "
"鄭桐,你從來都是樂觀的人,今天怎麼變得這麼消沉?這可不象你。"
"咱上次不是說好了嗎?你為什麼沒推薦我?"
但鍾躍民最後還是決定進教導隊,不為別的,主要是因為張海洋和吳滿囤,他經不住這兩個 傢伙的死纏硬磨,尤其是張海洋,他父親來信告訴他∶這輩子不要想干別的,這身軍裝你就 穿到死吧,張家的後代除了當兵,什麼也不能幹,什麼時候你穿上了軍官制服你隨時可以回 家,不然就別再踏進這個家門。張海洋被斷了後路,只好死心塌地的準備在部隊長期幹下去 ,但用他的話說,臨死也要拉個墊背的,他認準了鍾躍民就是墊背的,死活也要把他拉下水 ,於是張海洋和吳滿囤採取了死纏爛打的戰術,每天糾纏著鍾躍民,甚至使用了極
"那你小子廢什麼話?過問起老子的私生活來了?"
鄭桐終於忍不住翻了臉:"你他媽少來這套,你明明知道王書記不可能來對質,常老貴,你 這人夠陰的,當面是人背後是鬼,就因為你剋扣知青口糧的事,我和鍾躍民得罪了你,這好 幾年了,你還懷恨在心,背後給我下絆子,你他媽真不是個東西。"
鄭桐心灰意冷地說:"機會見了我,恐怕也會繞著走,我這個人運氣不太好。"
鍾躍民這次探親回家可沒少聽父親發牢騷,老頭子又添了個不良嗜好,每頓飯必喝酒,一喝 酒話就多,話一多就罵人,每當酒至半酣時,鐘山岳已把所有不滿意的人和事挨個罵了個遍 ,鍾躍民根本不能搭碴,一搭碴准把他也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