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4)
一個警察揀起寧偉的手槍拉開槍膛,發現槍膛中並沒有子彈,他低聲道:"張隊,他把子彈 退了,是故意讓我們打死他……"
寧偉和珊珊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小路上,寧偉穿著一身黑色的西服,手裡抱著一束白色的馬蹄 蓮,珊珊身穿黑色套裙,手挽著寧偉一步步走來……
寧偉邊走邊說:"兩位大哥,我在上路之前,還勞你們相送,我寧偉夠有面子了,謝謝,真 是非常感謝……"他突然停住腳步,從后腰拔出手槍……
"你說吧,我聽著呢。"
鍾躍民靜靜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就象一座雕塑。張海洋不顧一切地撲到寧偉的屍體前,他 的眼淚奪眶而出……
寧偉突然撲倒珊珊,抱著珊珊橫滾到墓碑后。
"謝謝你,秦嶺,祝你好運,我掛了。"
"我是鍾躍民,請講國語。"
墓碑后寧偉的聲音顯得很平靜:"張海洋,你應該了解我,我這個人從來不服軟,要我放下 武器投降,這不可能,我警告你們,誰要是硬往我槍口上撞,我也沒辦法,實話告訴你,我 這裏還有三十發子彈,我不會浪費子彈,要是有三十個人陪我一起上路,倒也挺風光的。"
"上午十二點,躍民,你怎麼知道我的電話?"
"我還可以,現在我這裡是夜裡兩點鐘,舊金山是幾點?"
電話里傳來一個女人柔和的聲音:"哈羅?"
"你不是和周曉白單線聯繫嗎?是她給我的,喂,你老公在旁邊嗎?他會不會吃醋?"
狙擊手邊搜索著目標邊說:"張隊,這小子是個老手,隱蔽的角度很刁,根本不露頭。"
鍾躍民和張海洋被驚呆了,兩個人都痛楚地閉上眼睛……
"別忙,耐心點兒,會尋找到機會的。"
珊珊面色平靜地望了眾人一眼,自言自語地說:"寧偉,等等我,我來了……"
鍾躍民悄悄地挪過來道:"海洋,告訴你手下人千萬不要輕舉妄動,別看你們穿了防彈背心 ,這沒用,九-九-藏-書寧偉專往眉心上打,沒有必要增加傷亡,我來和他談談。"
珊珊用手溫柔地撫摸著寧偉的臉小聲說:"寧偉,我想告訴你,和你在一起,我一點也不后 悔。"
他們走到一座墓碑前,輕輕把花束放在碑座上,寧偉雙膝跪下,珊珊也跟著跪下。
"寧偉,那你聽我一句勸,放下武器投降吧。"
女人的聲音沉默了,鍾躍民耐心地等著。
小 人?"
"我知道,這已經是死棋了,但還有最後一招兒,叫困獸之鬥。"
張海洋說,夢境中的寧偉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拎著衝鋒槍頭也不回的走進一片炫目的光 影里……
"鍾大哥,你對我很好,只是我對不起你。"
"祝你幸福,每天都沐浴在陽光里,再見……"
張海洋驚呼道:"放下槍,姑娘,你聽我說……"
張海洋終於忍不住了,他流著眼淚也站起了來向前走去,邊走邊喊道:"寧偉,我也來了, 如果你願意開槍,就開槍好了,我和鍾躍民一起送你,也不枉咱們戰友一場。"
張海洋的聲音傳來:"寧偉,你被包圍了,我命令你放下武器,馬上投降。"
鍾躍民漫步在一座街心花園裡,他沉思了一會兒,又似乎想起了什麼,於是手忙腳亂地掏出 了通訊錄在路燈光下翻看起來,他終於找到一個電話號碼,忙打開手機按動號碼,手機中傳 來電話接通的蜂音。
張海洋痛哭起來:"寧偉呀,你糊塗呀,為什麼一步步往絕路上走呀。"
"寧偉,你是個老兵了,以你的軍事常識看,今天你眼前的地形和雙方的態勢,你還有可能 突圍嗎?"
寧偉湊過嘴唇,兩人熱烈長吻……珊珊淚如泉湧,她緊緊地摟住寧偉,忘情地吻著……寧偉 抬起頭來,臉色平靜。
寧偉望著墓碑上父母的遺像說:"爸、媽,兒子和媳婦向你們告別了,我們這一去恐怕就不 回來了,請二老放心,兒子早晚會和二老團聚,爸、媽,兒子和媳婦給二老磕九_九_藏_書頭了。"
張海洋還說,就是在那些痛苦的日子里,他苦追幾年之久的魏虹終於向他表示,這輩子非張海洋不嫁。
"秦嶺, 你對現在的生活滿意嗎? "
"你猜得差不多,我還真在看書,只不過是坐在露台上,再過幾個小時,你那裡就天亮了, 太陽會照常升起,也許,你是第一個迎接陽光的人。"
鍾躍民從藏身的墓碑後站起來,慢慢走上前去,他邊走邊說:"寧偉,我來了,你曾經是我 的兵,是我的戰友,即使你現在成了殺人犯,我也沒把你看成是孬種,如果你必須去死,那 么由我來送你一程。"
刑警們和武警戰士持槍向這裏跑過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寧偉藏身的墓碑后,他們看見 珊珊慢慢地站了起來,她把手槍頂在自己的太陽穴上。
寧偉終於從藏身的墓碑后慢慢站了起來,他面色平靜,一步一步迎著鍾躍民和張海洋走來。
"我還用你教?"鍾躍民大聲喊道:"寧偉,我是鍾躍民,你聽見沒有?"
"寧偉,我曾經當過你的連長,你說句心裡話,我鍾躍民對你怎麼樣?"
過了很久,張海洋告訴鍾躍民,那兩天他也做了同樣的夢,他的夢境猶如一盒反覆播放的錄 像帶。張海洋在夢中大聲哭喊著∶"寧偉,我的兄弟,請原諒我啊……"
"寧偉,你到了今天這個地步,完全是你自己一步一個腳印走過來的,這怨不得別人,如果 你是個男子漢,就該為自己的行為承擔後果,就是死,也該象個男人那樣去死,死得象條漢 子。"
"寧偉,你隱蔽得很好,不愧是個訓練有素的老兵,可你應該知道,想幹掉你並不難,那塊 墓碑可以擋住子彈,但擋不住火箭彈和迫擊炮彈,寧偉,你害怕了嗎?我記得當年在部隊, 我們踏入雷場的時候,你寧偉還算得上是條好漢,但是現在,如果不是因為害怕,為什麼要 用一個無辜的姑娘做掩護?你要她陪你一起死嗎,好漢做事好漢當,為什麼要拉無辜者墊背 ,你當年的勇氣哪裡去了?"九*九*藏*書
他發現自己前後左右的墓碑後面出現全副武裝的警察和武警戰士,無數只槍口在向自己瞄準 ……
張海洋小聲對身旁的武警狙擊手說:"注意目標,他只要露頭就開火,這小子是鐵了心了。 "
墓碑后的寧偉繼續沉默著,他一隻手持槍,另一隻手緊緊摟著珊珊,他在沉思……
"大哥,我做不到,你總不會和他們一起騙我吧?放下武器就會得到寬大,這可能嗎?我手 上有好幾條人命,放下武器是死,不放下武器也是死,反正是死。"
"你說,我聽著呢。"
"躍民,難得你還有在路上的激|情,在我們的同齡人中,你恐怕是個另類,能理解你的 人也許不會太多,但我想告訴你,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人能理解你的話,那我肯定算一 個,你聽我說,那筆錢你在路上用吧,要說凱魯亞克的年輕時代和現在有什麼相同的話,那 就是只要你上路就需要花錢。"
那個狙擊手熟練地架好"79" 式狙擊步槍,從四倍的光學瞄準鏡里望去,寧偉藏身的墓碑 前,只有荒草在晃動,他隱蔽得很好。
珊珊絕望地喊道:"不……"
一個武警上尉悄悄地對狙擊手命令道:"注意目標,他一旦做出異常動作,立刻開火。"
寧偉默默地拔出手槍彈夾,用手指將子彈一顆顆撥落在地上,然後將空彈夾插在槍上,他摟 過珊珊若有所思地說:"我想了想,覺得鍾大哥說的有道理,我是個男人,就是天塌下來, 也該由我去頂,珊珊,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他不在家,再說,就是他在也沒關係,他不反對我有一般交往的男朋友,躍民,你那裡已 經是凌晨兩點了,你怎麼還沒有睡,發生什麼事了?不然你怎麼會想起給我打電話。"
鍾躍民的聲音有些傷感:"別擔心,沒事兒,我睡不著,一個人在街上散步,秦嶺,我很想 念你,何況我還欠著你的錢,我早把這筆錢準備好了。"
狙擊手的槍聲響了,一顆762毫米的彈頭高速旋轉著打進寧偉的眉九九藏書心,從後腦穿出,爆起 了一團血霧,碎骨和血漿飛濺開來,強大的衝擊力使他的身子向後飛起,仰面栽倒。
"欠債當然要還,我這個人對冒險有著特殊的嗜好,萬一哪天死了,豈不成了欠債不還的
"很滿意, 我收了幾個學生,都是中國移民的孩子,我在教他們鋼琴,前幾天有個孩子在州 里舉辦的少兒鋼琴比賽上得了笫二名,我覺得挺有成就感的。再說,教鋼琴課收入也不錯, 我可以自己養活自己,至少我不會象以前那樣一心一意靠在丈夫身上,我和我丈夫的感情很 好,家庭生活很平靜,我想,一個女人對生活的要求也不過如此了, 想想這些年我走過的路 ,經歷過, 也愛過, 而現在應該是過平靜生活的時候了,躍民,我想告訴你一句話。"
狙擊手的瞄準鏡中出現寧偉的臉,十字線的中心牢牢地對準寧偉的眉心……
"我還好,你呢?"
兩人連磕了三個頭,珊珊抬起頭來,兩行淚水滴落下來,寧偉也抬起頭來,他的臉色平靜, 無半點淚痕,他站起來,撣了撣膝上的塵土……突然,他似乎查覺出什麼,閃電般拔出手槍 ……
寧偉的死使鍾躍民和張海洋很久都無法從哀痛中恢復過來,鍾躍民從北山公墓回去后,整整 昏睡了兩個晝夜,據高說,他在昏睡中不斷地怒罵著什麼人,還時不時痛哭起來 ,高坐 在一邊守了整整兩個晝夜沒有合眼。鍾躍民醒后卻什麼也想不起來,他只記得夢中總是出現 那座山谷中薄霧籠罩的雷場,爆炸的一顆顆地雷閃爍著橘紅色的火光,衝擊波將人的肢體撕 碎……在一片草綠色的鋼盔下面,他看見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吳滿囤、趙志誠,最後一個閃 過的面孔竟是寧偉,他們端著衝鋒槍,吶喊著,義無返顧地衝進死亡的烈焰中……
"你是我見過的最出色的男人之一,我很懷念咱們相處的日子,雖然很短暫,可那是我最美 好的回憶,你是個令人難忘的傢伙,你要好好活著,少幹些冒險的事,別讓我們這些好朋友 為你傷心,好嗎?"
"秦嶺,你那裡天氣怎麼樣?是不是陽光明媚?也許你坐在花園裡,膝上放著一本書,我閉 上眼睛就能看見你,https://read.99csw.com可我一睜眼,這裏還是深夜。"
"這點兒小事你何必還掛在心上,咱們不是朋友嗎,躍民,你還是在路上嗎?"秦嶺的 聲音還是這麼悅耳。
墓碑間的小路上傳來腳步聲,聽起來是兩個人穿著皮鞋走在石板上發出的聲響,腳步聲顯得 很沉重,很緩慢,在潛伏中的鍾躍民和張海洋聽來,這腳步聲簡直響若擂鼓……
"秦嶺,我喜歡在路上的感覺,生命是一種過程,我們完全可以把這種過程設計得很有 趣,這種過程之所以有趣是因為它是由一串連最初的體驗所組成,初體驗屬於生命中最純粹 最美好的那一部分,它意味著夢想、勇氣、新奇、刺|激和執著……但很多時候,初體驗往往 還伴隨著恐懼、擔憂、絕望和危險,初體驗是殘酷的。我很喜歡體驗這個詞,因為我是個更 看重過程的人。秦嶺,你還記得嗎?當年我們都很喜歡凱魯亞克說過的那句話:我還年輕, 我渴望上路,帶著最初的激|情,追尋著最初的夢想,感受著最初的體驗,我們上路吧。"
"寧偉,你跑不了啦,不要抱有僥倖心理,希望你能明智一點,放下武器投降。"
"你說得不錯,我不想騙你,你肯定是死定了,你手上有好幾條人命,法律絕不會寬恕你, 我和張海洋雖然是你的戰友,可我們誰也救不了你,我只想告訴你一句話,你想聽嗎?"
"秦嶺,你好嗎?"
寧偉的聲音從墓碑後傳來:"鍾大哥,你也來了?你說吧,我聽著呢。"
墓碑后是死一樣的寂靜。
"你要小心,千萬別露頭。"張海洋小聲叮囑道。
"躍民,真的是你?對不起,我沒有一點思想準備。"
秦嶺生氣地說:"躍民,閉上你的烏鴉嘴,不要胡說八道,我最煩你說這個。"
北山公墓的山坡上排列著密密麻麻,形態各異的墓碑,這是個普通的日子,沒有什麼人來掃 墓,整個公墓靜悄悄的,只有一個守墓老人在墓碑間巡視著,他走過一排排墓碑,回到自己 的小屋,公墓又歸於寂靜,死一樣的寂靜。
槍聲響了,珊珊撲倒在墓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