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回 亦假亦真舊鄰傳噩耗 疑非疑是勝地覓芳蹤
果然不到三十分鐘,陳二姐走出來叫喚,說是老太太叫去問話。金榮跟著到了上房,金太太和三位小姐,都坐在走廊下乘涼,眼圈兒都是紅紅的。金榮看了這樣子,知道所報告的消息,已經是夠惹著太太一陣傷心的了,遠遠地站著,不敢過去驚動。金太太用手絹擦了眼睛道:「據七爺說,你是到過冷家去了一趟的了,你打聽得那消息很的確嗎?」金榮要說的確,讓老太太更是傷心。若說不的確,為什麼以先胡亂報告?猶豫了一陣子,才道:「我打聽是打聽了好幾處的,都是這樣說。可是七少奶奶家裡的人,我一個也沒有見著,又哪知道這話靠得住靠不住呢?」金太太道:「你沒有聽說是哪一處城外嗎?」金榮道:「聽說是出西直門的。」敏之聽到這裏,點了一點頭道:「這就是了。」金太太看了她那種神氣,望了她道:「難道你還知道這裏頭有什麼原故嗎?」敏之道:「我也不過這樣猜想罷了,誰又敢說一定是這樣的。清秋以前常和我說,玉泉山昆明湖一條好水脈,假使要尋死的話,最好就死在那裡。我還笑著說,無論那地方怎樣好,死了也不得一個好死。她就大駁我一陣,說死就是一個死字罷了,還有什麼好死壞死?而且古來高明的人,死在水裡的也很多,什麼屈原啦,什麼李太白啦,說了許多,我也鬧不清楚。當時我雖知道她是一種牢騷話,議論很是奇怪,所以記在心裏。於今用事實一引證起來,竟是很有幾分可信的了。」金太太手上拿了一把小芭蕉扇子,慢慢地在胸面前招著風。點點頭道:「這話也很有幾分近情理,她那種人,這種事會作得出來的。」燕西道:「若果這話靠得住,這也沒有難處,到了明天,我可以自己跑到城外去調查一趟。假如她是如此下場,以前一切的事,不必提了,我私人所分得的錢願拿了出來,和她辦理善後。」敏之望了他,想帶一點冷笑,但是立刻又把這笑容收起來了,就對他道:「哦!若是她有了不幸的事情,你就要拿出錢來,和她辦理善後。若是她並不見得有這種事情哩,那末,你就還是不管她的事了?」燕西先看了金太太一眼,見金太太的顏色,還是和平常一樣。然後向敏之拱拱手道:「你說這話,我真有點受不了。我這人倒好象是成心望她死,等她死了,再來給她風光一下子,作個好人,是也不是?」敏之道:「是與不是,我哪裡知道?不過你自己說話,有些前後不能關照,露出馬腳來了。我既不姓冷,我又不是清秋的表姐表妹,她走得遠遠的去了,難道我還會幫著她說你什麼不成?」敏之越說越急,說到後來,臉色都變紅了。金太太道:「這種人你還說他作什麼?他有了他一定的主意,旁人說他,也是枉然,白費一番氣力,他又知道什麼好歹?」敏之低了頭望著地上,只冷笑了一聲,並不再說什麼。燕西雖然覺得敏之的顏色和言辭,都過於嚴刻一點,然而有老母在當前,看那樣子,是不會幫著自己的九*九*藏*書。再要申辯兩句,無非又是一場是非。只得懶懶地道:「我只認錯就是了,有什麼可說的呢?」一面說著,一面向外走。這時,金榮帶來的這個消息,已傳遍了全家了。無論與清秋感情如何的人,聽了這句話,都不免傷心一陣。那樣一個人,竟會落這樣一個結果。加之她又帶了一個小孩子去的,這個小孩子,出世才得兩三個月,倒跟著母親,受了這種無故的犧牲,也是一件很造孽的事。因之大家又紛紛議論起來。這種話,當然不免傳到燕西耳朵里去,他雖然自信不負清秋生命的責任,可是在大家這樣傳說著的時候,總感到有些心神不安,若不表示一點追悼的意思出來,這會讓旁人更疑心了。
天下事,原有不少出人意料以外的。但是象這樣的事,卻是出乎意料以外太多了。燕西在車上一路想著,這可真奇怪,冷家不向金家要人,反倒是全家都走了。她既不曾拐去我的金錢,我又不是不讓她離婚,何必有這種行動?是了,一定是怕我要回小孩子來,所以帶著他隱藏起來了。其實我不過二十歲的人,哪裡會愁到沒有孩子?你帶了去就只管帶了去,我是絲毫也不關痛癢的。到了家裡。下車就直奔上房,在金太太屋外院子里,便嚷起來道:「你看這事怪不怪?冷家一家全逃走了。我真不明白,這是為了什麼?」一面說著,一面走進屋子裡,草帽也不曾取下。兩手將長衫下擺一抄,向藤椅子上坐著靠下去。金太太坐在屋子裡,正自默念著這件事,聽他由外面嚷了進來,心中也很驚異。及至他走進房時,倒是很坦然的樣子坐下,便望了他道:「你這話是真的嗎?」燕西一拍手道:「當然是真的,難道無緣無故,我還會撒這樣一個大謊?」金太太道:「既然是真有這件事,我可要引為奇談了。你們兩個人的婚姻,你說要離,她也說要離,誰也不礙著誰的事。你都不躲開她,為什麼她倒會躲開你呢?難道還怕金家把她包圍起來嗎?」燕西道:「我也是這樣猜著,這件事很奇怪。我自己本想在街坊面前打聽打聽,又恐怕太著痕迹,所以我跑了回來,先向你報告,打算叫金榮到那衚衕前後,仔細去打聽。她若是逃了,我想沒有別的用意,無非是捨不得把那個孩子扔下。」金太太皺著眉想了想道:「除非是如此,然而也不至於呀。」燕西道:「我真猜不出這裏面還有其它的原故。」金太太將如意釘上掛的一串佛珠,取著拿在手上,一個一個的,由前向後掐著,低眉垂目地坐著,只管出了神。許久,然後向燕西一點頭道:「這個法子倒使得,你就叫金榮去打聽一趟試試看。」燕西道:「事不宜遲,馬上就叫他去。」說著,起身便向外走。金太太道:「別忙,你也把他叫了來,讓我教他兩句話。」燕西只管向外走,哪裡聽到他母親最後說的兩句話?已經一直走回自己書房去了。
正要向下問時,遠遠地有個人跑了來,站在亭子外,向李升打量一遍,read.99csw.com問道:「你是金府上來的嗎?」大家一聽,又是一驚。那人道:「你們宅里來了電話,請大爺去接,說是有要緊的話說。」鳳舉道:「難道又有什麼要緊的事發生了?」說著,就向亭子外走。燕西、梅麗都是驚弓之鳥,見了這種勢頭,心裏都蹦跳起來。也不問茶房話了,就這樣相對坐著。這個電話之謎,各人都是急於要打破的,這一種焦急,那一分鐘之久,大概也不遜於一年的了。
一會鳳舉出來了,三人坐了汽車,直向頤和園而來。管理頤和園的人,向來不收金家人門票的,現時金總理雖已去世了,自也抹不下面子來要票。他們三人進了大門,不假思索,直奔前山昆明湖邊。當然,這宏壯的風景裏面,山水宮殿,一切依舊,並看不出什麼出了事故的痕迹。李升跟在後面,隨他們走過了長廊,便道:「大爺,我們先找個人打聽打聽罷。」鳳舉道:「這是什麼有面子的事嗎?怎好胡問人?我們這種體面人家,會有內眷跑了,還是投水,說起來,大家臉往哪兒擱?」李升碰了釘子不敢作聲,默然相隨在後面走。梅麗道:「既不打聽,我們為什麼來著?」鳳舉皺了眉道:「別嚷!別嚷!慢慢的自然可以打聽出來。」梅麗道:「這又不是什麼不能對人說的事,為什麼別嚷?就算不能對人說的事,我們自己都調查來了,人家還有個不知道的嗎?」鳳舉嘆了一聲,皺著眉對這位小妹望了一望,又不說了。燕西道:「你們真也肯抬杠,這個時候到了這種地方,還要說個是非。」這長廊盡頭,排雲殿下方,有個水榭,正向著昆明湖,開了一所茶社。兩個穿白衣服的茶房,看到這二男一女很有些豪華氣象,後面跟著一個聽差,分明是少爺小姐一流。一齊跑出來笑臉相迎,請到裏面去休息。鳳舉因這裡在水邊,正好打聽消息,就一同進去了。大家坐下,李升也在外面走廊欄幹上坐著。茶房忙亂了一陣,遠遠的坐到一邊去。鳳舉先問問這裏可有什麼吃的?茶房說:「只有干點心。」鳳舉道:「現在天氣熱,這裏逛的人正多,怎麼倒不預備一點呢?」一個茶房走了過來,站著在桌子犄角邊,彷彿是很鄭重的,半鞠著躬微笑道:「你不知道,這兩天雖是逛的人多一點,其實一天也不過來百兒八十的人。第一到城裡太遠了,第二門票又是一塊錢一張,哪能象城裡中央公園那樣人山人海的?我們這小買賣,哪裡敢多預備?」鳳舉一看這人三十多歲年紀,手臂上刺著一朵花紋,頭上一把頭髮,向後梳得溜光。因笑著點點頭道:「我在什麼地方見過你,一時想不起。」茶房道:「我在城裡潔身澡堂,待過三年。」鳳舉哦了一聲道:「這就是了。」茶房笑道:「先生你貴姓是金吧?」鳳舉點頭道:「我姓金,你怎麼知道?」茶房道:「從前我侍候大爺洗過澡的,於今我想起來了。你今天有工夫到這兒來逛逛?」鳳舉點著頭哼了一聲。那茶房,他要表示殷勤read.99csw.com招待的樣子出來,拿著桌上的茶壺,向各人茶杯子里斟了一遍茶,然後退到一邊去。一個當侍役的人,在主顧不和他說話的時候,他自然也不便無端插嘴說話,因之靜悄悄地站在一邊。梅麗看了,倒有些急。心想,和那茶房說得很投機,正好探問消息了,怎麼又不作聲?她心裏如此想著,就不住地看看鳳舉,又看看燕西。燕西明白了她的意思,自己也是有些忍耐不住了,就對茶房道:「大爺二爺,你都知道,你倒很能打聽消息。」茶房道:「金總理家裡,那是北京城裡大有名望的人家,誰不知道?」燕西喝了一口茶,笑了一笑,目光望了昆明湖一片汪洋的白水,很不經意的樣子問道:「這湖裡水,深不深?」茶房道:「也有淺的地方,也有深的地方。」燕西道:「假使落一個人下去呢,危險不危險?」茶房笑道:「深的地方,自然是危險。」燕西依然用眼光射到湖面上,很隨便的問道:「若是有人到這裏來投河,地方又大,水又深,又沒有人救,那總是活不了的。」他如此一說,鳳舉、梅麗都望了茶房,等他的回話了。茶房笑道:「那可不是!」茶房也是很隨便答覆的,然而只他這樣一句話,各人心裏,立刻緊張起來。燕西情不自禁的問了一聲道:「真有這樣一件事?」茶房笑道:「沒有這回事,你幹嗎問起這個?」鳳舉也就插嘴道:「你這叫笑話了。你想,到這裏面來,還要買一塊錢的門票,哪個尋死的人,那樣清閑自在的到這裏來投湖?」茶房又接嘴說了一聲道:「可不是!」梅麗坐在一邊,就望了鳳舉一眼,心想,你還是打聽消息來著呢?還是證明消息不確來著呢?剛問得了一點消息,你倒說決沒有這件事。鳳舉看了梅麗的臉色,可是他又有他的心事。他以為真有這事,自己說是沒有,茶房必會反駁的。若真沒有這事,話就遮掩過去了,免得露出馬腳來。現在茶房果然說沒有,就默然了。他不作聲,梅麗不便作聲,燕西也是呷了茶望著湖水出神。不過老遠地跑了來,不打聽個實在,就這樣含糊回去,也有些不甘心。因又裝出很不經意的樣子來問道:「前幾天,報上好象登過這樣一條社會新聞,大概是謠言了?」那茶房靠了亭子的木樁站定,突然將身子向前一挺道:「我也聽見的,這新聞可是不假。」他這句話不要緊,不但把在座三個人,嚇得心裏亂跳,就是在水榭外邊站的李升,也臉色變了,一腳踏進亭子來道:「是有這麼一回事嗎?」鳳舉聽到這裏,也是一怔。梅麗也禁不住問道:「怎麼不假呢?」茶房見大家都注意這件事,倒有些莫名其妙。望了大家緩緩地道:「我也不知是真是假。這萬壽山前後,很有些人傳說,說是玉泉山有個人投河,過兩天,報上就登出來了,說是昆明湖裡出的事,其實不是。」燕西道:「哦!玉泉山出的事,你不知道是怎樣一個人嗎?」茶房道:「聽說是個年輕女的。」他這一說不打緊,大家的臉色都變了。
自己心裏存了這個念頭,到了次日,一清早起來,就叫金榮告訴德九九藏書海,開汽車出大城。金榮因他臉上顏色不大好看,而且一下床,絲毫也不曾考慮,就告訴開車出城,似乎打了一夜主意似的,這也許又要出什麼事故,不能不向老太太報告一聲。於是在燕西當面,儘管答應,步出書房,立刻就到上房,去向金太太報告。自己隔了窗戶,先叫了一聲。金太太在紗窗子里,看到金榮匆匆地由外面走了進來,心裏就知道他必有什麼要緊的事報告。在屋子裡就答應道:「有什麼事,你只管說罷。」金榮回頭看了一看,究竟還不敢大聲說出來,一直走到窗戶邊,才低聲道:「太太你瞧,七爺一早起來,什麼事也沒提到,就要趕著出大城去。我看他臉上的顏色不大好,你把他叫進來問他幾句話罷。」金太太道:「他要出城去什麼意思呢?」接著又道:「這孩子作事,這樣任性,簡直有些胡鬧!把他叫了進來。」金榮巴不得一聲,把燕西叫進來。金太太問道:「你這樣一早出大城,打算到哪裡去?」燕西道:「我想到頤和園玉泉山都去看看,究竟有什麼形跡沒有?若是那裡出了事,當地人當然知道的。」金太太道:「你一個人瞎撞,未見得能撞出什麼結果,我看叫鳳舉陪著你去罷,李升也可以去。你們有些地方,不肯謙遜去問話,可以讓李升去問人。」燕西對於這個辦法,倒也無所可否,便順便地答應了好罷兩個字。金太太讓他在屋子裡等著,讓陳二姐去叫鳳舉。鳳舉不曾來,梅麗先來了。一見燕西,便道:「一早就到母親屋子裡來了,有什麼消息報告嗎?」燕西道:「正打算出城找消息呢。」於是把意思告訴了她。梅麗很高興的道:「我也……」只說了兩個字,回頭先看看金太太的顏色怎樣,金太太道:「他又不是去玩,你跟去作什麼?」梅麗道:「我也不是要跟去玩呀。老實說,我對於清秋姐這件事,真比七哥還著急呢。」燕西道:「那為什麼?」梅麗道:「我和她感情很不錯。譬如說,這個時候,秀珠姐要有個三長兩短,你不著急嗎?」燕西見金太太向著梅麗,臉上有點微笑的樣子,就不敢說什麼,只淡笑著說了胡扯兩個字。金太太卻獃獃地注視著燕西的面孔,那意思好象說梅麗的話是對的。燕西便站起來望了窗子外道:「大哥還沒有起來嗎?怎麼還請不來?」鳳舉披著一件長衫,一路扣鈕扣走了進來,問道:「聽說一早就要到西山去,這是為什麼?」金太太道:「並不是到西山去,燕西高了興了,他要去打聽清秋的下落了。」因把話告訴了他。鳳舉道:「我就猜著是要我去的,所以索性穿了長衣出來。」梅麗道:「我也要去呢,行不行?」鳳舉道:「只要媽讓你去,我就不反對。要不然,這又不是去玩……」梅麗道:「誰又是去玩?父親去世以後,就只有玉芬姐,帶我到北海去過一趟,我才真不要玩呢。」燕西也知道梅麗既說要去,也推辭不了,只得答應了。梅麗看看金太太的顏色,似乎也不至於攔阻,就趕著回房去換了出門的衣鞋,就到燕西書房裡去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