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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2)

第三章(2)

男爵送了艾絲苔兩隻義大利名種小獵兔狗。一位當代大詩人◎使這種狗風行一時,最後它就以這位詩人的名字來命名了。風塵女為有了這兩條狗而感到十分驕傲,也為兩條小狗保留了它們祖先的名字:羅密歐與朱麗葉。這兩隻動物對人非常親熱,它們遍體潔白,姿態迷人,這些就不用多說了。它們與房間十分協調,具有良好的生活習慣,表現出英國式的循規蹈矩。艾絲苔呼喚羅密歐,羅密歐跑過來,它的爪子是那樣纖細、柔軟、穩健而有力,簡直像鋼條一樣。小狗望著女主人。艾絲苔做出要向它投擲一顆丸子的手勢,以引起小狗注意。
「真的?」艾絲苔說,她坐起身,將白|嫩的臂肘支在花邊枕頭上。
「我將給你奮力相助!」貢當松激動地說。
「這是我唯一的朋友!……」佩拉德的屍體被放到他卧室的床上后,科朗坦感慨地說,「他一生中唯一的念頭就是貪財,那是為了他的女兒!……貢當松,這為你提供了教訓。每一種職業都有自己的道德。佩拉德不該參与個人事務,我們管好公務就行了。但是,不管會發生什麼事,我發誓,」他說,那語調、目光和手勢都叫貢當松感到恐懼,「要為可憐的佩拉德報仇!我一定要找到害死他和給他女兒造成恥辱的人!……出於我的私利,考慮到我在世上的時間也不會太長了,我要冒著危險去進行報仇,要叫這些全都身強力壯的人剃光頭,下午四點在沙灘廣場◎上西天!……」
警察分局局長向科朗坦告別,走了。
「喚醒女病人之前,」科朗坦對兩位著名醫生說,「請你們給一位同行幫一下忙,他在作一次死亡驗證,這對你們來說肯定很有興趣,你們的意見對驗屍記錄肯定不是多餘的。」
「他是在這裏吃的東西嗎?」比昂雄間。
那裡停著一輛馬車。亞細亞上車后,馬車風一般飛馳而去。一共有五輛馬車,佩拉德手下的人毫無所知。
「我看病不需要這兩位先生幫忙……」市政府醫生說。
「這是我的全部零用錢,」艾絲苔微笑著說,「把我的梳妝台打開,錢就在我的捲髮紙下面……」
「我可憐的弗利茲,我叫你受了那麼多痛苦,」她說,「我把你折磨壞了。你真有耐心,多麼了不起。你愛我,我看得出來,我會給你報答的。現在你叫我喜歡了,我不知道怎麼會這樣,可是我喜歡你,勝過喜歡一個小夥子。這也許是親身體驗的結果。時間長了,人們終於發現快樂是心靈的財富。不過為快樂而被人愛並不比為金錢而被人愛更令人高興……另外,年輕人太自私,他們更多的是考慮自己,而不是想到我們。而你呢,你只想到我。我是你的整個生命。所以,我再也不向你要什麼東西了,我要向你證明,我是怎樣一個不重視物質利益的人。」
「是啊,」她說,「你看,我是多麼為我男人的生意、聲望和榮譽著想啊……去吧,去把那五萬法郎給我取來……」
「可憐的小姑娘,你竭力抵抗了嗎?」
他說最後這幾句話時,眼睛盯著艾絲苔和呂西安,然後,趁眾人還在驚詫的機會,輕捷地脫身走了。他想急速跑回家去,連馬車也不等了。到了街上,亞細亞像當時從舞會出來的婦女那樣裹著一塊黑色頭巾,在馬車進出的大門口用胳膊擋住了這個暗探。
◎巴黎的沙灘廣場是當時對犯人行刑的場所。
「說得號(好)!說得號(好)!」男爵叫起來,「我介(這)回變得機智了!……對,我一定照你的說……」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與一個像你這麼漂亮的小夥子不會間很久彆扭的。」拉斯蒂涅克說,「這種太陽落山的情景我很清楚……在地平線上要延續十分鐘,而在女人心裏要延續十年。」
「這也是我的想法,」艾絲苔說,「所以,我再也不會說任何使你煩惱的話了,我的寶貝大象,因為你變得像孩子一樣天真……當然羅,大壞蛋,你從來沒有過天真無邪,你出生時得到的東西應該重新顯現出來,然而它被埋藏得太深了,過了六十六歲才又冒出來……是被愛情鉤上來的。這種現象發生在老人身上……這就是為什麼我終於愛上了你。你是年輕的,非常年輕……只有我才理解這個弗雷德里克……只有我一個人!……因為你十五歲就成了銀行家……在中學里,你借給同學一顆彈子,條件大概是還兩顆……(她看他大笑起來,便躍到他的膝頭上)好吧,你可以做你願意做的一切!哦,天哪,去劫掠別人的財產吧……干吧,我來助你一臂之力。人不必費心叫別人愛,拿破崙打人就像打蒼蠅。法國人納稅,不管是交給你,還是交給國家預算部門,對他們來說都是一樣!……然而,不能跟預算部門去做|愛,是這樣……--去干吧,這個問題我認真考慮過了,你是對的……根據貝朗瑞◎的說法,九九藏書是在羊身上剪羊毛,這在《聖經》里早有記載……擁抱你的艾絲泰(苔)吧……啊!對了,你把泰布街房子里的所有傢具都給那個可憐的瓦諾布爾吧!另外,明天你送她五萬法郎……這能提高你的身價,懂嗎,我的貓咪!你把法萊克斯置於死地◎,人家開始追究你呢……你這樣做將表現出巴比倫式的慷慨……所有女人都會談到你。哦!……在巴黎,只有你是偉大的,高尚的。人就是這樣的,他們會把法萊克斯忘卻。總之,這是把錢投資到聲望上去!……」
於是這天上午,男爵帶來了國家公債券。他來和他親愛的小姑娘一起吃午飯、聽取她對第二天安排的吩咐。這個不同尋常的星期六,便是大日子!
「你!你在歡樂和奢華中過日子,房子也屬於你的!現在馬上要為你們舉行慶典,這慶典人們會談上十年呢!紐沁根要為此花銷兩萬法郎。據說,到那天,人們在隆冬二月要吃草莓、蘆筍、葡萄……還有甜瓜……各套房間里要擺上價值一千埃居的鮮花!」
「對,我的連衣裙是布魯塞爾做法,紐沁根的老婆苔爾菲娜氣得要死,我就要搞成新娘的打扮。」
「莉迪回家了,」貢當松說,「情況很不好。」
「哦,先生!」可憐的姑娘說,「我可以告訴你,但不要對別人講……我受到玷污,被糟蹋了,卻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
呂西安沒有回答。他一直望著拉斯蒂涅克。
「那麼你是什麼人?」日西安大聲問。
「有人哭了,這是我父親。」孩子說。
「嘿,快走吧,我的寶貝!我得替你去要那五萬法郎。」
「你到警察分局局長那兒去一趟,」科朗坦說,「國王的檢察官可能認為這還不能作為追究法律責任的條件。我們可以叫人給巴黎警察局寫一份報告,也許會有些用處。」
「哦!」可憐的孩子從床上坐起來,散亂著美麗的頭髮,說,「卡特,我不應該躺在這裏,我應該躺到塞納河底的泥沙上……」
「我習(什)么也莫(沒)有開(給)你,」心花怒放的男爵回答說,「我準備明天開(給)你帶三萬法郎年金來,……介(這)系(是)我的新婚禮物……」
◎指拉馬丁。
「比西沃對我說過,你裝英國人比他還像,我還不相信他說的呢。」拉斯蒂涅克說。
艾絲苔接過那張紙,毫不顯得激動,把紙疊起來,放進了她的梳妝台。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兩位先生,情況怎麼樣?」科朗坦問。
「我哪怕有一百路易的固定收人也好啊!有了這筆錢,親愛的,我可以到哪個小城去隱居,在那裡找個人結婚……」
呂西安確實有兩天不在,人家便趁這個機會設下了圈套。不過,他當天晚上就回來了,艾絲苔這才平靜下來。
「我等她給我寫一封信,已經等了一星期。」
「你至少去瓦諾布爾那裡吧?她的那個闊佬要回請紐沁根吃夜宵。」
「謀害別人性命?你說到哪兒去了!」艾絲苔見她朋友吞吞吐吐,便說出了她想說的話,「你放心吧,」艾絲苔繼續說,「我不想害任何人。我過去有一個女友,一個很幸福的女子,她死了,我要跟隨她去……就這麼回事。」
「應該給他合上眼睛。」貢當松把佩拉德的屍體放到床上,說。
艾絲苔那樣親熱地擁抱紐沁根,竟把他搞得臉色慘白。他沒有吃春|葯。
「你這是蠢話!……」
「他在巴黎!」科朗坦以不容置辯的口氣說,「他有菲利普二世◎時代西班牙式的天才,我有逮捕一切人的本領,包括國王。」
「親愛的,自從上次我們一起吃夜宵以來,我和德·賽里奇夫人關係不太好。她看見我在艾絲苔的包廂里,跟我翻臉。我沒有進行彌補。」
卡特走出門來,發出歡快的叫聲。
「什麼辦法?」杜·瓦諾布爾夫人叫起來。
「這就是真正的毒藥了,如果他愛自己女兒的話。」比昂雄說。
三天來,艾絲苔對德·紐沁根男爵的態度完全變了。猴子變成了母貓,母貓又變成了女人。艾絲苔對這個老頭百般疼愛,使自己變得叫人著迷。她的話語已經不帶戲弄和尖刻,而是充滿溫情的暗示,使笨拙的銀行家心中產生了信心。她叫他弗利茲,銀行家感到艾絲苔已經愛上了他。
卡洛斯·埃雷拉仍然穿著推銷員的衣服,下了樓。他看見前廳有個陌生人,便把目光立刻盯住了這個當差的。
佩拉德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用法國罵人話中最有法語味的罵了一句。在座的所有賓客都大驚失色。佩拉德自知出言不當,承認了自己喬裝打扮,並用標準法語對貢當松說:
「十一點半。」科朗坦回答。
「大概對你使用了催眠術?」
「百分之三……我還有好多呢。」
莉迪被放到床上,卡特點起兩支蠟燭。燭光下,莉邊認出了自己的卧室。她神經有點錯亂,一會兒唱起優https://read.99csw•com美的舞蹈前奏曲,一會兒大喊大叫,說出她聽到的那些可怕話語。她的美麗的面部印著一道道青紫斑。過去的生活是那樣純潔,而這十天卻遭受這樣的恥辱,她將這兩者的回憶交織在一起。卡特在哭泣。科朗坦在卧室里踱來踱去,不時停下腳步,察看莉迪的情形。
莉迪還能認出自己的父親。她站立起來。當老人跌坐到一張扶手椅上時,她跪到父親面前。
她想擺脫紐沁根先生,以便請來一位經紀人,當晚到交易所賣掉公債券。
「先生」卡特說,「小姐總是唱啊,跳啊,怎麼辦呢?……」
「可憐的康奎爾老爹!」他望著科朗坦繼續說,「他常常請我吃喝……是啊……只有那些有惡習的人才善於做這種事--他常常給我十法郎讓我去賭錢……」
「我不知道,先生!我是匆匆忙忙逃出來的。我走過多少條街,拐了多少個拐,總覺得有人在追我……每碰上一個模樣老實的人,便問他去林蔭大道◎怎麼走,以便由此去和平街。已經走了……現在幾點鐘了?」
「哦,當然要做得很自然。你聽著:你裝作想尋死,要裝得很像。你把亞細亞叫來,你提出給她一萬法郎,換她兩顆黑色玻璃小珠子,那裡面裝著一種毒藥,一秒鐘就能把人毒死。你把這東西給我送來,我給你五萬法郎……」
兩個要為佩拉德報仇的人說完這幾句悼詞后,聽到卡特和市政府醫生上了樓梯,便去莉迪的房間。
「我要死了!……噢,這些壞蛋!」這是他說出的最後一句話。
「因為人家怎麼也捉摸不透。」
「這是哪個破產者露了餡,」杜·蒂耶高聲說,「我已料到了!……」
「人家說你的衣裳就值一萬法郎?」
「為什麼?……」
艾絲苔急忙來到前廳看那個當差的,發現他確是十足的當差模樣。
「艾絲泰(苔),我的美銀(人),我的愛青(情)天席(使),」銀行家說,「再也不要對我說介(這)樣的話了……你瞧……全世界把我看作盜賊,我都不在乎,幾(只)要在你限里我系(是)一個正及(直)的銀(人)就行了……我越來越愛你。」
◎菲利普二世(一五二七—一五九八),一五五六至一五九八年為西班牙國王。
「你終於看到我接受了你的東西,這下你該高興了吧,老色鬼!」她在紐沁根的臉頰上輕輕拍了一下,說,「我不能再揭你的老底,因為我已經分享你所說的你的勞動成果……這不是禮物,可憐的小夥子,這是一種歸還……好了,別顯出那副在交易所里的臉色了。你知道我是愛你的。」
「親愛的,因為我們是至交,人家把這一協商任務交給我,我不得不前來,感到無限遺憾。你的婚事告吹,再也不能指望重結良緣。你不要再登格朗利厄公館的門了,要娶克洛蒂爾德為妻,只能等她父親去世之後,而她的父親是個極端利己主義者,不會那麼快死去,這些玩惠斯特牌的老手都會在牌桌旁堅持很久。克洛蒂爾德將與瑪德萊娜·德·勒依古爾一肖利厄一起去義大利。這個可憐的姑娘是那樣愛你,親愛的,必須有人在她身邊才行。以免發生意外。她本來想來看你,並且制訂了出逃計劃……這對你的不幸是個安慰。」
科朗坦給每位醫生四十法郎金幣。這時警察分局局長拉了拉他的衣袖,他便向局長轉過身去。
「卡洛斯?」貢當松說,「他在西班牙呢。」
「那兩粒珠子,我弄到手了!」瓦諾布爾說。
局長不由自主地一驚。
「開(給)你,我的愛妻,我的唯一的妻子。」銀行家容光煥發,興高采烈地說,「介(這)系(是)開(給)你一輩子支付伙息(食)用的錢……」
「你從什麼地方來?……」
「各位先生,請你們仔細檢查一下」科朗坦說,「看看有沒有什麼毒藥也能產生同樣效果。」
「卡特,你這樣哭哭啼啼看著這孩子,是治不好她的病的。你應該去請一位醫生來,先請市政府的醫生,再請德普蘭先生和比昂雄先生……必須救治這個無辜的姑娘……」
第二天早上,這位風塵女剛剛出浴,重新回到床上時,她的女友來了。
「卡特!」他喊道。
莉迪看見別人將父親抱走,獃獃地站在那裡。
「什麼毒藥能產生這樣的效果呢?」科朗坦問,他沒有放棄自己的想法。
「醫生認為他是正常死亡。」這位官員說,「由於他是康奎爾老爹,我就更難打報告了。他參与很多事情,我們不太清楚該把矛頭對準誰……這類人常常『奉命』而死。……」
「為什麼馬上要我去呢?……」他問。
「他給夫人帶來一封賽萊斯坦的信。」
他出於謹慎,端詳一番這個差役后,就立即上客廳去了。「鬼上當」還不知道,在伏蓋公寓逮捕他的那位有名的安全處長新近有了一個對手。這對手就是read.99csw.com這個假差役。據說他將替代處長。
「如果充分確認是腦充血癥狀,鑒於死者的年齡,那就是可靠的死因了。」德普蘭指著胃中大量的食物說……
「也有可能。」
一個冷漠、拘謹、有條不紊,二十年來誰也沒有見他動過一點點感情的人,此刻竟如此動情,確實沒有比這一景象更令人激動了。這是燒紅的鐵棍,能熔化一切被它碰上的東西。這是貢當松的內心被觸動了。
「你要裝作不認識我,」科朗坦繼續說,「因為,兇惡的敵人在跟蹤我們,我們不得不喬裝打扮。給我說說你的遭遇吧……」
「佩拉德老爹,快叫人操辦臨終聖事吧!」她對他說,那聲音已經向他預告了災禍。
「什麼事?」貢當松問,急速跑下樓梯。
「叫他下樓來!……」讀完信,艾絲苔一屁股坐到一把椅子上,有氣無力地說,「呂西安想自殺……」她又在歐羅巴耳邊加了一句,「把信給他看。」
「我是黃昏時分逃出來的,已經走了五個小時了!……」莉迪大聲說。
「只有一種,」德普蘭對一切作了仔細觀察后說,「那是一種產於爪哇島的毒物,從一些至今還不太熟悉的灌木中采來。那種灌木屬馬錢子科,毒藥用來塗在一種非常危險的武器……馬來人的波刃短劍上……至少有這種傳說……」
「胃裡完全充滿食物,」醫生說,「除非用化學儀器進行分析,我看不出任何毒品的痕迹。」
科朗坦回到了他的鄉間別墅。那是小城巴希的維涅街上一處最寧靜幽美的處所。他在那裡被看作是一位酷愛園藝的商人。他到家后見到了友人佩拉德的那封密碼信。他顧不上休息,重新登上送他回來的那輛馬車,叫車夫駛向麻雀街,到那裡后只見到卡特一人,從這個弗朗德勒女人口中,他獲悉莉迪已經失蹤,對佩拉德和他自己如此缺乏預見感到吃驚。
「天哪,我的貓咪!必須把錢裝在一個錦緞小盒裡,拿它蓋住一把扇子。你對她說:『夫人,這是一把扇子,我希望它能使你高興……』人家以為你只是個杜卡萊,你卻要超過博戎◎呢!」
「你說得對,我的天席(使)。你了解銀(人)。」他回答,「你以後就系(是)我的參謀。」
科朗坦抱起莉迪。莉迪已經失去知覺。他將她抱上樓梯。
◎貝朗瑞(一七八○—一八五七),法國詩人和歌曲作者。
◎博戎(一七一八—一七八六),法國財政總監,機智而風流。
「到她家去吧!」
「甭管這些了,拒付這筆帳算了!」女友笑了笑說。
「好了,你一會兒就能得到休息,見到好心的卡特了……」
「他們還不認識我。」他想,「這些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一定要弄清楚他們是否要殺死佩拉德。如果是這樣,我就不能再露面了……」
「巴黎真是個怪地方!……」杜·瓦諾布爾夫人說,「一個商人在他自己的地區破產後,又可以到香榭麗舍大街以富豪或花|花|公|子的面目出現,而不會受到懲處!……哦!我真倒霉,破產總是跟著我。」
「那好吧,再見……」
「還是寫個報告吧!」科朗坦接著說,「這報告以後很有用處,它只以保密材料上報。我知道現在犯罪情況還沒有查清,預審不可能進行……不過,總有一天我會把罪犯送交法庭的。我要監視他們,要將他們當場擒獲。」
貢當松回到餐廳時,已經喝得醉醺醺的老佩拉德正吃著冰淇淋上的一顆小櫻桃。人們正在為杜·瓦諾布爾夫人的健康乾杯。闊佬給自己斟了一杯康斯當斯酒,一飲而盡。將要告知佩拉德的那個消息使貢當松心神不定。儘管如此,他返回餐廳時,看到帕卡爾凝神盯著闊佬,不覺十分吃驚。德·尚碧夫人的這位僕人的兩隻眼睛就像兩團火。這一發現雖然重要,但是黑白混血兒不能耽誤自己的事情。當佩拉德把空杯放回桌上時,他向自己主人俯下身去。
午夜時分,艾絲苔原來的餐廳里聚集著這齣戲里幾乎所有的人物。隱藏在這些生命激流的河床下各自的利害關係,只有艾絲苔、呂西安、佩拉德,黑白混血兒貢當松和帕卡爾才知曉。帕卡爾今晚前來伺候他的女主人。亞細亞背著佩拉德和貢當松,被杜·瓦諾布爾夫人請來協助她的廚娘幹事。佩拉德已給了杜·瓦諾布爾夫人五百法郎,想把事情操辦得像樣些。他入席時發現餐巾里有一張小紙條,上面用鉛筆寫著這樣幾個字:您入席時,十天期限已到。佩拉德把紙條遞給身後的貢當松,並用英語對他說:「是你把我的名字放到這上面了?」貢當松藉著燭光念出Mane,Tecel,Phares◎這幾個字,將紙條放入自己的口袋。他知道辨認鉛筆字跡極其困難,尤其是一句用大寫字母排列的句子,因為筆劃就跟數學符號一樣,不是曲線就是直道,從中無法辨認寫草書時手寫的習慣。
https://read.99csw.com我知道。我上她那裡去。」呂西安神情嚴肅地說。
「你就按我說的去做,去吧!我聽見有輛馬車來了,這是紐沁根,他要高興得發瘋了!這個人,他愛我……為什麼人家愛我們,我們不愛人家呢?不管怎樣,人家在千方百計討我們喜歡。」
「你為什麼不親自向她要呢?」杜·瓦諾布爾夫人問。
「啊!這就是了!」杜·瓦諾布爾夫人說,「這正是魚類中最精明的腓魚的故事。」
「那一萬法郎在哪兒?」杜·瓦諾布爾夫人問。
「不是」,科朗坦說,「他是從林蔭大道匆忙趕到這兒來的,他到這兒發現自己女兒被人強|奸了……」
來的人是貢當松,他已除去了黑白混血兒的喬裝。他這時正聽見莉迪說話:「父親,這麼說,你就不原諒我了嗎?……這可不是我的過錯啊!(她沒有發覺父親已經死了)哦,他的眼睛這樣瞪著我……」可憐的瘋孩子說。貢當松聽了這些話,怔住了,彷彿成了一尊雕像。
「我叫科朗坦,」科朗坦湊近局長的耳朵說。
「啊,要是我們沒有搞錯就好了!……」貢當松說。
◎紐沁根使法萊克斯破了產。法萊克斯當時在國外旅行。
「我能使你有這筆錢。」艾絲苔說。
「我是什麼人?……」佩拉特在門口說,「嘿,你們會知道的!因為,如果我死了,我還會從墳墓里出來。每天日夜來拽你們的腳!……」
「中毒而死!……」科朗坦心裏想,「啊,醫生來了。」他聽到馬車聲,高聲說。
「告訴老爹,他的女兒回來了。可是,天哪,成了什麼樣子!叫他快來,她要死了!」
所有的人都起身離席。
「把姑娘送到精神病院去吧!萬一她懷孕了,分娩后還不能恢復理智,她會得精神憂鬱症而死。要治好她的病,沒有別的辦法,只有給她母愛,如果能喚起母愛的話……」
闊佬失蹤后的第五天上午九點鐘,杜·瓦諾布爾夫人坐在艾絲苔的床邊哭泣,因為她感到自己要朝著貧困的斜坡滑下去了。
「他不是西班牙人,也不是教士。」貢當松說。
◎克勒奧帕特拉:古埃及女王。
「我敢肯定。」這個安全處的密探說。
「人說紅顏薄命,」艾絲苔從容地說,「我的不幸與克勒奧帕特拉◎很相似,是蝰蛇纏住了我。」
「我們在干蠢事,」科朗坦說,「把他抱到他自己房間去吧。他女兒已經半瘋,如果發現他死了,就會徹底變瘋,她會以為是自己殺死了父親。」
「他們說得不錯,」假當差的對等在街上的貢當松說,「你向我描述的那個人就在這幢房子里,不過他不是西班牙人。我敢肯定他的道袍下掩藏著我們的獵物。」
可憐的艾絲苔竭盡全力扮演她的角色。她已經疲憊不堪,坐了下來。這時,歐羅巴走進門來。
「嘴上說死的人,很少會自殺。」杜·瓦諾布爾夫人說,「如果這是為了去謀害……」
科朗坦便寫了這兩位名醫的地址。這時候,有人上樓來。他對樓梯的每個台階都很熟悉。門開了,佩拉德滿頭大汗,臉色紫青,兩眼布滿血絲,像海豚一樣喘著氣,從房門口向莉迪的卧室衝去,嘴上喊著:「我的女兒在哪裡?……」
◎據聖經記載,巴比倫攝政王伯沙撒歡宴時,看見牆上顯現這三個字。意為「算、量、分」,預示其王國即將崩潰,其人危在旦夕。
佩拉德看到科朗坦傷心地指了指,便順著手指的方向望去。一位園藝家懷著愛心培育了一朵鮮花,如今這朵花從枝頭上掉落下來,被一個農民帶鐵掌的鞋踩爛了。莉迪的情形就如這朵花。這一形象映入佩拉德充滿父愛的心中。你們可以理解,他承受著多大的打擊。大滴淚水從他的眼中掉落下來。
「不會是給你自己預備的吧?……」杜·瓦諾布爾夫人說。
「哦!」她說,「你別以為我這樣做是為了你的三萬法郎年金、這是因為現在……我愛你了,我的弗雷德里克胖子……」
「給我找一輛出租馬車……我走了。」
◎指巴黎市內巴士底廣場與瑪特萊娜廣場之間的林蔭大道。
「你別高興得太早了!」科朗坦以教訓的口吻說,「這姑娘病得很重。」
越是卑鄙無恥的人,越看重自己的生命。這樣的生命時時刻刻成了一種抗議,一種報復。科朗坦下樓回到自己家裡,扮裝成一個衰弱的小老頭,穿一件暗綠色小禮服,戴上狗牙形假髮。出於對佩拉德的友情,他又徒步返回來。他想對手下最忠勇的編號人員下達命令。他沿著聖奧諾雷育行走,準備從旺多姆廣場到聖羅克街去。這時,他看見前邊有一個姑娘,腳穿拖鞋,衣著打扮很像妓|女:她穿一件白色上衣,頭戴睡帽,不時發出幾聲抽泣,抽泣中夾雜一些情不自禁的訴苦。科朗坦走到她前邊幾步,認出她就是莉迪。
「我是你父親康奎爾先生的朋友。」他用自己本來的聲音說。
「然而,這是不是不幸?九-九-藏-書……」他的同鄉對他說,「你能很容易地找到一個與克洛蒂爾德同樣高貴和漂亮的姑娘!……德·賽里奇夫人出於報復,會給你再結一門親事。格朗利厄家從來不想接待她,她咽不下這口氣。她有一個外甥女,克勒芒斯·杜·魯弗爾……」
這頓夜宵沒有任何歡快的氣氛。佩拉德明顯地顯得心事重重。能鬧騰的尋歡作樂的青年中,今天在場的只有呂西安和拉斯蒂涅克。呂西安快快不樂,若有所思。拉斯蒂涅克飯前剛剛輸了兩千法郎,吃喝時考慮著如何能在飯後把這筆錢撈回來。三個女人對這樣的冷淡氣氛感到驚訝,彼此面面相覷。這種膩煩情緒使飯菜也失去了滋味。吃夜宵也跟看戲或看書一樣,有它的偶然性。最後一道是糖漬水果冰淇淋。大家都知道這種冰淇淋呈金字塔形狀,盛在一個小玻璃杯中,表面有各種小塊的美味精漬水果,而並不影響它的形狀。這冰淇淋是杜·瓦諾布爾夫人在托爾托尼店裡訂的,這家有名的店鋪就在泰布街和大馬路交匯的拐角上。食品送來時,廚娘叫黑白混血兒給冷飲商付帳。貢當松看送貨人的要求不很自然,扔過去一句話:「你不是托爾托尼店裡的吧?……」然後又立即上樓了。帕卡爾趁他不在時已經把冰淇淋分給了客人。黑白混血兒剛走到房門口,監視麻雀街的一名警察在樓梯上叫起來:「二十七號!」
天亮時,莉迪由於極度疲乏終於睡著了。這時候,那位著名的外科醫生和年輕的大夫都來了。負責做死亡鑒定的醫生已將佩拉德軀體剖開,正在尋找死因。
「這是百分之三還是百分之五的利率,寶貝?」艾絲苔問,一邊把手伸進紐沁根的頭髮里,把它弄成她設想的樣子。
科朗坦想救助他的朋友。他看見佩拉德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先生,」科朗坦對市政府醫生說,「您將在這間卧室里看到一個死人,我認為他不是正常死亡。應我的請求,警察分局局長馬上就要來到!請您當著他的面將屍體解剖,儘力找到毒藥的痕迹,您一會兒還會得到德普蘭先生和比昂雄先生的協助,他們是我派人請來為我摯友的女兒診病的,她的狀況比父親更糟,雖然父親已經死去……」
「叫他進來!……哦,不,我到前廳去。」
呂西安這一倒霉事件的消息由亞細亞立刻告訴了卡洛斯。第二天,呂西安與拉斯蒂涅克和紐沁根來到那個假闊佬的家中。
「有什麼辦法呢,我們是互相約定的。」
「哦,先生,對我來說,再也不會有寧靜了!我只想進墳墓得到安寧。如果人們認為我還有資格進修道院的話,我將去那裡等待這一寧靜的來臨……」
「你說什麼?光放在樓梯上的玫瑰就值一干埃居呢。」
「您這位親屬死於中風,」醫生說,「有嚴重的腦充血證據……」
「我對不起你,爸爸!……」她說,那話音像刀子一樣剜著佩拉德的心,他同時感到頭頂上似乎挨了沉重的一棒。
「啊!這回我遇到可以信賴的人了!……」她說。
「你對我說過沒有人嘛!」他對歐羅巴耳畔低聲說。
「亞細亞不會賣給我。」
「當然,先生。啊,如果您知道我落到了一幫多麼卑鄙下流的人手裡……」
「她知道自己父親剛剛死去……」
「她在抵她父親的債!」他說,「到底有沒有天公?哦,我沒有娶妻,這就做對了……一個孩子!我敢肯定,就像哪一位哲學家說的,一個孩子,就是向災難交付的人質!……」
「哦,天哪!為習(什)么要考驗我……不言(然)的話,三個月來,我開(該)多麼幸福……」
「啊,那好!」科朗坦想,「--先生,我們別為這事鬧矛盾。」科朗坦接著說,「總之,我的看法是:剛剛害死父親的與糟蹋女兒的是同一伙人。」
杜·瓦諾布爾夫人將兩顆黑醋粟似的東西交給她的女友。
「對!……」男爵說。
「哦,是這樣!」可憐的莉迪說,「我再堅持一下,就能到家了。我覺得全身無力,頭腦也昏昏沉沉……剛才還以為是在一座花園裡……」
警察分局局長來了。科朗坦向他說出自己的懷疑,告訴他佩拉德在哪一家跟哪些人一起用了夜宵,請他起草一份報告。接著,他又將謀害佩拉德性命的陰謀以及莉迪被害成這種狀況的原因告訴了分局長。然後,科朗坦走到可憐的姑娘的房間,德普蘭和比昂雄正在那裡給病人作檢查。他在門口遇上了這兩位醫生。
「叫一輛出租馬車,把她送到夏朗東瘋人院去吧。我馬上給王國警察總監寫一封簡訊,使她能在那裡得到妥善安置。女兒上夏朗東,父親進公共墓穴。」科朗坦說,「貢當松,你去訂一輛窮人用的樞車……現在,唐·卡洛斯·埃雷拉,咱倆較量一番吧!……」
「夫人,」她說,「呂西安先生的隨身男僕賽萊斯坦從馬拉凱河演派來一個當差的……」
「現在,確實該這樣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