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1)
「你們取走了德·賽里奇伯爵夫人的信,」卡洛斯·埃雷拉說,「但是,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要拿呂西安的幾乎所有的材料。」他補充說,發出一聲對法官的嘲笑。
卡洛斯要求在另一個肩膀和背部中間作同樣檢查。按照西班牙人的要求採取行動后,醫生看到又出現了十五個傷疤。醫生宣稱他的背脊有那樣嚴重的傷痕,即使行刑者烙過字母,那烙印也不會重新顯現出來。
這裏必須指出,雅克·柯蘭把法語講得含糊不清,彷彿一頭西班牙奶牛在叫喚,使他的回答幾乎讓人聽不明白,總要叫人重複幾次。德·紐沁根先生的德國腔已經使這一場景不大清晰,所以這裏不再用那種難以讀懂的字句了,而且那樣也影響情節的迅速發展。
「您對此有什麼說的?」法官問。
這時候,執達吏通報醫生和護士來到。他們兩人便走了進來。
「是不是就是這個人?……」法官問。
「一個姑媽,」唐·卡洛斯·埃雷拉驚訝地說,「可是,先生,我沒有任何親戚,我是已故德·奧絮納公爵的未被承認的孩子。」
犯人向法官提出,他是否能解釋一下他說的烙印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要到他的肩膀上去尋找。法官已經料到會問這個問題。
「唐·卡洛斯·埃雷拉,托萊多◎王家教士會議議事司擇,費迪南七世陛下密使。」
◎見《高老頭》。
這是對卡繆索的致命一擊。雅克·柯蘭用他的鎮靜自若和樸實爽直抵消了法官看到他光頭時所產生的一切懷疑。
雅克·柯蘭再次被勒令脫掉外衣。比比一呂班捲起他的襯衫袖子,那道傷痕便顯露出來。
可憐的呂西安,親愛的不得志的人兒,我在想著你的前途!去吧,你將不止一次地懷念你這條可憐而忠實的狗,這個好心的姑娘,她為你而去詐騙,為了使你幸福而讓人拖進重罪法庭,她唯一操心的就是想讓你享樂,為你創造享樂機會。她對你懷著刻骨銘。心的愛,從頭髮到腳趾都充滿了對你的愛,她是你的芭蕾舞演員,每一顧盼都是對你的祝福,在這六年時光中,她思念的只有你一個人,她完全是你的附屬物。就像光線是太陽所放射的一樣,我從來只是你靈魂所派生的。但是,歸根結蒂,哎!由於我沒有金錢,也沒有名譽,我不能做你的妻子……我將自己擁有的一切全都獻給你,始終為你的前途著想……收到這封信后,你立刻就來吧,把我枕頭底下的東西取走,因為我對屋子裡的這些人是不放心的……
「德·拉斯蒂涅克先生和比昂雄大夫,他們兩人都有很高的社會地位,」法官說,「如果他們的證詞對您有利,憑這一點就能將您釋放。科卡爾,請您準備他們的傳票。」
「您不承認,我們馬上進行對質,您就不會那樣咬住不放了。」
履行這些手續時,他檢查一下郵票。郵票上有收信和送信日期和時間。這封信是艾絲苔死後第二天送到呂西安寓所的。毫無疑問,信是發生禍事的當天書寫並投郵的。
「您還認為自己是奄奄一息嗎?」卡繆索說,「如果您真的受著您被捕以來自己所說的這種痛苦折磨,您早該死掉了。」法官嘲諷地繼續說。
「波瓦雷……」
「當時這家公寓里有個叫伏脫冷的……」法官問。
「好。」法官說,他的眼睛始終盯著雅克·柯蘭。雅克·柯蘭的面部依然毫無表情。「那麼,這個高里奧老爹……」
老苦役犯聽到這句話,嚇得發抖潤為他知道這樣一來,他將顯現多麼醜陋的面容。
卡繆索本來打算等犯人在院子里放風時讓雅克·柯蘭返回監獄。但是今天早上他吩咐監獄長的事,希望得到他的答覆。他拉了鈴,準備派執達吏到那裡去。執達吏來了,告訴他馬拉凱河濱那幢房子的女看門人有一件關於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的重要文件要交給他。這件事太重要了,卡繆索一下子忘了原來的打算。
「今天就到這兒吧。」卡繆索先生說,「您大概需要吃些東西了,我馬上派人送您回附屬監獄去。」
比比-呂班走進來。人們期望他能說出這句話:「就是他!……」可是他卻驚呆了。見了這張滿是麻子的臉,他再也辨認不出他的「主顧」的面容了。他的猶疑的神色使法官感到詫異。
「但是,如果您是雅克·柯蘭,如果他有意與一個越獄的苦役犯為伍,一個讀聖者為伍,那麼,法院懷疑的一切罪行很可能就會成立。」
執達吏回來了,手裡拿著一條烏木製作的棍棒,自從遠古以來,這棍棒便是他們職權的標誌,被稱為節杖。他用這棍棒在行刑者烙下那些致命字母的地方敲擊幾下,這時便顯出了不規則排列的十七個小孔。但是,儘管人們仔細察看犯人的背脊,卻看不出任何字母的形狀。執達吏指出,只有兩個小孔標誌字母T那一橫兩頭之間的距離
https://read•99csw•com,另一個小孔標誌這個字母那一豎的最下端。
「夫人,」法官說,「您在一八一八年和一八一九年曾在伏蓋夫人開設的一家平民膳宿公寓里住過。」
雅克·柯蘭從法官說「神甫先生」這幾個字的語調中就猜出這是一個圈套。他的態度並沒有改變。卡繆索期待著犯人作出喜悅的反應,為矇騙了法官而感到說不出的高興。如果這樣,那就是苦役犯身份的第一個跡象了。但是,他發現這個苦役監獄的能人用最狡猾的掩飾來進行抵擋。
「確實是他的皮,他的毛。可是,伏脫冷先生,您的毛已經變得花白了。」波瓦雷夫人大聲說。
「叫他進來!」卡繆索回答。
就在這些呂西安的女保護人按照雅克·柯蘭的指令行動時,司法大廈里出現了如下情景。
「請繼續說下去,法官先生,」雅克·柯蘭平靜地說,「我聽著呢。」
「我是外交官,我還屬於一個希望苦修的教會,」雅克·柯蘭以使徒般的和善姿態回答,「我明白這一切,我習慣於受苦。如果你們早在我的寓所發現我藏匿文件的地方,我此刻已經獲得自由了,因為我覺得你們拿到的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文件。」
法官和記錄員雖然正在處理嚴肅的公務,但也忍不住笑出聲來。雅克·柯蘭也跟著他們發笑,但仍然有所節制。犯人還沒有穿上比比一呂班剛才將他脫下的衣服。法官示意后,犯人痛快地解開自己的襯衣。
「您能告訴我為什麼你對呂西安·德·魯邦普雷先生那麼厚愛嗎?……」
科卡爾給老苦役犯聞醋,法官則用銳利的目光審視著他。
「對不起,請原諒,先生。」女看門人說,先後向法官和卡洛斯神甫致意,「法院的人來了兩次,我丈夫和我都被嚇得暈頭轉向,竟然忘了五屜櫃里有一封給呂西安先生的信。這封信雖然是巴黎市內寄的,但由於超重,我們付了十個蘇。您是否能把這郵資償付給我們,天知道我們什麼時候再能見到我們的房客!」
「全都說出來,這關係到您的利益,尤其關係到呂西安·德·魯邦普雷的利益。」法官回答。
「造物主造出這麼強健的漢子作什麼用呢?……」醫生對卡繆索說。
「有的,先生,有護照,還有信奉天主教的國王陛下准許我執行使命的信件……總之,我馬上在您面前寫一封簡訊,您可以立刻派人將它送到西班牙大使館,他們就會提出把我接回去。另外,如果您需要其他證據,我可以給法國宮廷首席指導神甫閣下寫信,他會立即派他的私人秘書到這裏來。」
「你們闖了大禍。他跟我一樣,是完全無罪的。」假西班牙人說,沒有顯出絲毫感情波動。
「您得當心啊!」卡繆索接著說,「注意聽我說。」
「您被搶斃過,而竟然還活著!……」卡繆索說。
這時候,進來一位警察局的「委託辦公室」的聽差。他將一封信交給卡繆索先生,並要求帶回去答覆。法官看完信,走過去在科卡爾耳邊說了幾句話。別人誰也沒有聽見。雅克·柯蘭只從卡繆索的一個眼神中猜出,警察局長又轉來了一件有關他的情況。
「先生,我反正在您的手裡。」
「是的,就是夏爾東夫人,德·魯邦普雷小姐!」卡洛斯喃喃地說,「這是我平生最嚴重的錯誤之一!」
「這個人如果是雅克·柯蘭,他真是個非凡的演員!……」卡繆索心裏想。
「叫她進來!」他說。
預審法官辦公室的布局並不是隨隨便便的。如果不是有意安排,也該承認這種偶然極為有利於執行法律。法官好比畫家,他們需要來自北面的均勻純正的光線,因為犯人的面孔就是一張畫,需要不停地進行端詳。因此,幾乎所有預審法官都像卡繆索這樣放置他們的辦公桌,讓自己背光,而叫他們的審訊對象的面孔始終朝著亮光。由於審訊時間長,他們如果幹了六個月以後還不戴上眼鏡,個個都會顯出心不在焉,毫不在乎的神情。卡斯坦犯下的罪行,就是在法官與總檢察長長時間協商后,因為沒有證據,即將把他釋放時,突然向他提了一個問題,用這個方法觀察到他的臉部表情的急劇變化而發現的。這一小小的細節可以使最不能諒解的人指出,刑事預審是一場多麼激烈,多麼有趣,多麼奇特,多麼富有戲劇性,又是多麼可怕的鬥爭!是一場沒有證人在場,但總是記錄在案的鬥爭!在這場冷冰冰地進行著的熾烈的一幕中,眼神、語氣、面部的悸動,因情感變化而引起的最細微的臉色改變,這一切都具有危險性,就像相互對視,以便發現對方和殺死對方的野人一般。這一幕將在紙上留下什麼痕迹,那只有上帝才知道了。所以,一份記錄只不過是大火過後的一堆灰燼。
「那些文件在哪裡?……」
「科卡爾,按九*九*藏*書一下鈴,叫附屬監獄的醫生和一位護士過來。我們一會兒不得不脫掉您的外衣,檢查一下您肩膀上的烙印……」卡繆索接著說。
雅克·柯蘭非常順從地將頭向記錄員伸過去。摘去這個裝飾物后,他的腦袋真相畢露,見了叫人害怕。這一景象使卡繆索拿不定主意。他一邊等待醫生和一名護士到來,一邊開始整理和審閱從呂西安住宅搜來的所有材料和物品。法院的人對聖喬治街艾絲苔小姐的寓所採取行動后,又到馬拉凱河濱進行了搜查。
「是的,先生。我就是在那裡認識了波瓦雷先生,他是退休公務員,後來成了我的丈夫。他躺在病床上已經一年了……可憐的人兒!他病得不輕呀,所以我不能在外邊呆很長時間……」
法官又作了一個手勢,勒布倫先生和護士重新給犯人穿上衣服。他們兩人與執達吏一起便離去了。卡繆索坐在桌子跟前,手裡玩弄著他的鵝毛筆。
我的面前放著你的栩栩如生的肖像,那是德·米爾貝爾夫人畫的。你不在我身邊,這張乳白色的紙給我很多安慰,我如醉如痴地望著這幅畫像,同時向你寫下我最後的思念,向你描述我心髒的最後跳動。我把這張畫像也放進信封寄給你,因為我不願別人將它奪走,或賣掉。一想到給我帶來快樂的東西要在商人的櫥窗里跟那些貴婦人,帝國時代的軍官或中國的古玩混在一起,就會叫我心碎。這張畫像,我的寶貝,你把它擦掉吧,不要給任何人……除非這件贈品能使那塊穿著連衣裙會走路的木板條,那個渾身都是尖尖的骨頭,睡覺時會使你難以忍受的克洛蒂爾德·德·格朗利尼的心還給你……是的,如果是這樣,我同意。在某些事情上,我死後對你還是善意的,就像我生前一樣。啊!為了能使你高興,或者僅僅為了博得你笑一笑,我甚至會嘴裏銜著一個蘋果,站到一盆熾烈的炭火前,直到把蘋果給你烤熟。我的死對你將是有益的……否則,我可能會幹擾你的夫妻生活……哦!那個克洛蒂爾德,我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為了能做你的妻子,姓你的姓,日夜不離開你,屬於你,就這樣裝模作樣!只有聖日耳曼區的人才做得出這種事!而她的骨頭上還沒有十斤肉……
「好吧,先生。我背上該有很多傷疤,因為我被立憲派當作叛國分子槍斃,槍是朝我背上開的,而我一直是忠於國王的。立憲派以為我死了,扔下我就走了。」
「為什麼這樣說?」法官說,「您到這裏來,為的就是要您說清楚。」
「您好,勒勃倫先生。」卡繆索對醫生說,「我請您來,是為了檢驗一下這個犯人的健康狀況。他說有人給他下了毒,自稱從前天以來生命一直垂危。請您看一下,如果脫去他的衣服,檢查一下烙印,是否有危險
「是的,先生。」
◎傳說一八二○年馬賽發生鼠疫,四個強盜喝了一種醋,沒有染上疾病。他們將病人財物劫掠一空。後來這種醋便稱「四盜醋」。這種傳說可能是某個賣醋商人編造的。
雅克·柯蘭毫不在乎地聳了聳肩膀,與他好奇的表情十分協調。他一直用這種表情聽法官講話。法官用嘲諷的神態凝視著他。
「這個鬼東西對什麼都能回答得頭頭是道。不過,這也很好。」卡繆索心裏想。他顯得這樣嚴厲,也只是為了滿足法院和警察局的要求。
勒勃倫醫生抓住雅克·柯蘭的手,搭了搭脈,叫他伸出舌頭,進行仔細觀察。這項檢查進行了大約十分鐘。
「司法警察和這位女士事先不會協商好來對您說出同樣的話,」卡繆索對雅克·柯蘭說,「因為他們兩人進來前誰也沒有見過您。您對這一點怎麼解釋呢?」
「那好吧。他是……哦,我的上帝!……他是我的兒子!」他用低沉的聲音說出了最後一句,接著便昏厥了過去。
幾名警察把那個氣息奄奄的人帶到卡繆索先生的辦公室,坐在窗牙對面一張椅子上。卡繆索先生坐在辦公桌前的扶手椅上。科卡爾手執羽筆,坐在離法官幾步遠的一張桌子邊。
「確實是他的身材,他的健壯的身軀。」警察說,「啊!是你,雅克·柯蘭!」他接著說,一邊仔細端詳他的眼睛、額頭的角度和耳朵……「有些東西是無法化裝的……卡繆索先生,確確實實就是他……雅克左臂上有一道刀痕,叫他脫掉外衣,您就能看到了……」
「您的姑媽大約比您大五歲,曾經當過聲名狼籍的馬拉的情婦。她擁有的主要財產便是從這條沾滿鮮血的渠道得來的……根據我所收到的材料,她是一個狡猾的富主,因為還沒有對她不利的證據。馬拉死後,根據我手中掌握的報告,她可能又跟了一個化學家。這個化學家因製造假幣罪于共和歷十二年被判處死刑。她在訴訟中到庭作證。由於跟這個人的親密關係,她可九_九_藏_書能獲得了有關毒物學的知識。從共和歷十二年到一八一0年,她成了服飾脂粉商。一八一二年和一八一六年,她因提供未成年少女進行賣淫而坐過兩年牢……您當時因偽造文書罪被判刑,已經離開了您姑媽將您安插|進去的那家銀行。由於您受過教育,由於您姑媽為一些大人物的墮落行為提供玩物而受到他們保護,她把您安插到那家銀行當職員……犯人,這一切與德·奧絮納公爵這個西班牙最高貴族爵位似乎很不相稱……您還能繼續否認嗎?……」
「佩拉德的那個朋友一直跟蹤我,」雅克·柯蘭想,「如果我能認出他,我一定會把他幹掉,就像幹掉貢當松那樣。我是否還能再次見到亞細亞?……」
「注意,您現在是在對法官說話!……」卡繆索先生口氣嚴厲地說。
「我明白。」比比一呂班謙恭地回答,「但是,我能給您找到證據。伏蓋公寓的一位女房客已經來了……」他眼睛盯著柯蘭說。
◎托菜多:西班牙城市名。
「這是瞎說,先生……」
「如果您沒有力氣摘掉您的假髮……唔,科卡爾,你給他摘了。」法官對記錄員說。
柯蘭表現出的若無其事的臉色沒有絲毫變化。
「是他的寬肩膀,是他的身材,可是……不對……對……法官先生,」她接著說,「如果能看到他裸|露的胸部,我就能立即認出他。」◎
你瞧,我死了也要漂漂亮亮,我將躺下,平平整整地睡在我的床上,我還要擺個姿勢呢!然後,我將那粒藥丸貼在我的軟顎上。我不會因痙攣或可笑的姿態而損毀自己的容貌和形體。我知道德·賽里奇夫人因我的緣故跟你鬧彆扭。不過,你看吧,我的貓咪,當她知道我死了,她一定會原諒你的,你跟她好好維繫感情,如果格朗利厄家堅持拒絕你的婚姻,她會為你結一門好親事。
「波瓦雷夫人。對不起!我是西班牙人。請您問問她是否能記起住在那座公寓里的人……你們叫它什麼公寓?……-
「等著瞧吧,我們剛剛在核實您的身份。」卡繆索繼續說,對犯人的鎮靜感到意外。「如果您真的是唐·卡洛斯·埃雷拉,這事實本身可能會立即改變呂西安·夏爾東的處境。」
「一些虔誠的人給士兵送了錢,我跟這些士兵串通一起,他們於是把我放在很遠的地方,向我背後瞄準,于彈打到我身上時,幾乎已經沒有作用了。這一事實大使閣下可以向您作證……」
「只是相當模糊。」卡繆索看到附屬監獄醫生臉上的疑惑情神,便這樣說。
「她是個瘋女人!」雅克·柯蘭回答。
卡洛斯·埃雷拉聽到法官這句巧妙的話,彷彿成了一尊雕像。他用高尚的痛苦姿態舉起雙手,作為對「有意」,「越獄的苦役犯」這些詞的回答。
「您好好想一想!」卡繆蒙繼續說,「您還能記起這個人嗎?……如果見了面您還能認出他嗎?」
「叫這個人進來。」法官以毋庸置疑的口氣說。他表面上雖然無動於衷,但語氣中已流露出不滿。
法官不回答他的問題,他對犯人解釋說,如果他當時受過法律規定對苦役犯打烙印的這種罪,現在拍打他的肩膀,那幾個字母就會立刻顯現出來。
雅克·柯蘭聽著卡繆索先生說話,想起了自己幸福的童年,想起了他畢業的奧拉托利會中學。這一沉思使他真正顯現出驚愕的神色。卡繆索審問時雖然用同巧妙,但也未能使這張平靜自若的臉有絲毫變化。
「一座平民公寓,」波瓦雷夫人說。
「有德·拉斯蒂涅克先生,比昂雄醫生,高里奧老爹……塔葉費小姐……」
雅克·柯蘭已經注意到這一情緒,但是他並不幻想預審法官會同情他。他進行緊張的思考,察究它的原因,陷入一種麻木不仁的狀態。執達吏將波瓦雷夫人帶進來。苦役犯突然見到她,輕微顫慄了一下。但是法官沒有發現這一震顫,他似乎已經拿定了主意。
「犯人受了很多苦,」醫生回答,「但是現在體力很充沛……」
「這個就不要記了。科卡爾。」卡繆索輕聲說。
卡繆索又去查看那些搜索來的文件,一邊等待保安科長回來。法官辦事一絲不苟。審訊是十點半開始的,現在已經十一點半。這時,執達吏過來低聲告訴法官比比一呂班到了。
「您說得對。」卡繆索大聲說,對雅克·柯蘭贊同地點點頭。雅克·柯蘭懷著表面的善意,向他提出如何取得調查成果的辦法,他被這一善意感動了。「請您盡量回憶一下,雅克·柯蘭被捕時,公寓里包伙的有些什麼人。」
卡繆索叫看門人立誓作證,然後他口授了記錄內容。
「我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地方!」雅克·柯蘭回答。
這個用高價將我買到手的魔鬼紐沁根,像一隻被人灌醉酒的熊,心醉神迷,剛剛離去。他也知道,我把自己看作從屬於他的日子是不會有第二天read.99csw•com的。這是我平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能夠對我從前的妓|女生涯與以後的愛情生活進行比較,能夠將在無限中綻開的溫情之花與對義務的厭惡並列對照。這種厭惡簡直希望自己化為烏有,直至不讓留下親吻的痕迹。有了這樣的厭惡,才會感到死亡的可愛……我洗了一個澡,本來打算請來為我受洗的修道院的懺悔神甫,在他面前進行懺悔,以洗清我的靈魂。但是,像這樣多次賣淫,做臨終聖事可能是讀聖行為。再說,我自己感到已經沐浴在誠心誠意的悔罪之水中了。上帝將怎樣處置,就怎樣處置我吧。還是把這些哀嘆放在一邊吧,我願意直到最後一息還是你的艾絲苔。希望不要為我的死,不要為前途,為善良的上帝,而增加煩惱。我在這個世界上受盡了苦難,如果到了另一個世界上,上帝還要折磨我,那他就不是善良的了……
「先生,」雅克·柯蘭說,「我在呂西安寓所好幾次碰到一個德·拉斯蒂涅克先生,我覺得他與紐沁根夫人關係密切。如果所說的拉斯蒂涅克就是他,他可是從來沒有把我當作人們想把我與他混淆的那個苦役犯……」
「先生,人家之所以在一個風塵女家裡找到我,原因是這樣的。」雅克·柯蘭回答,「不過,在向您講述我去那裡的緣故以前,我應該向您說明,就在登上樓梯第一個台階時,我突然舊病複發,沒有來得及跟這個妓|女說話。我知道艾絲苔小姐有尋死的念頭,這與年輕的呂西安·德·魯邦普雷的利害息息相關,而我對呂西安又特別疼愛,我便試圖把可憐的姑娘從絕望的路上拉回來。我的動機是神聖的。我想對艾絲苔說,呂西安對克洛蒂爾德小姐作的最後努力可能會失敗,還要對她說,她能繼承七百萬的遺產。我希望這樣能鼓起她活下去的勇氣。法官先生,我能肯定,由於我掌握著這些秘密,我便成了受害者。從我突然跌倒的情況看,我認為那天早上,有人給我下了毒。由於我體格強壯,才撿了一條命。我知道,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有個政治警察在跟蹤我,企圖使我捲入那件險惡的案子中去……在我被捕時,如果你們按照我的請求請來一位醫生,那你們早已拿到我現在所說的關於我健康狀況的證據了。先生,請您相信,一些地位比我高的人物,竭力想把我和某個歹徒混淆起來,以便有權處置我,這關係到他們的巨大利益。他們為國王效勞,不僅能得到好處,而且是出於卑劣的心靈。只有教會才是完美無缺的。」
「啊!這就是他說話的聲音!」比比一呂班叫起來。
「如果您願意叫一位西班牙大使館的公使秘書陪同你們的代表前往,我將向你們指出這些文件在什麼地方。這位秘書將接收這些文件,你們向他作個擔保,因為這關係到我的身份和外交文件,還會牽涉到已故國王路易十八的秘密。啊,先生!最好是……嘿,您是法官!……再說,我為這一切向大使求助,大使一定會予以讚賞。」
「啊,先生!」雅克·柯蘭說,「我對王家事業忠心耿耿,反而導致悲慘結局,這真是太不幸了!」
「您有證件證明您說的這些身份嗎?」法官問。
「應該叫人除掉他的假髮。」卡繆索說。他等待雅克·柯蘭恢復知覺。
法官作了一個手勢。人們脫去他的衣服,只留著褲子。上身全被剝光,包括襯衫。這時候,可以觀賞到他那獨眼巨人般強健的毛茸茸的軀體。這是那不勒斯的法爾奈斯宮中未過分誇張的赫丘利。
雅克·柯蘭煞費苦心,足足用了十分鐘時間,一句句炮製出這一大篇議論。他的面部表情,實在難以形容。一切都講得煞有介事,尤其是隱晦地提到了科朗坦。法官都有點動搖了。
我已經活不上一個小時了。到十一點,我就死了。我將毫無痛苦地死去。我用五萬法郎買了一顆漂亮的小黑豆,裏面裝著能頃刻使人致死的毒藥。因此,我的寶貝,你可以這樣想:我的小艾絲苔沒有受痛苦……」是的,我只是在給你寫這封信的時候才感到痛苦。
委託辦公室是法院必不可少的助手,它由一名最有資格的警察分局局長主持,由治安警察組成。這些治安警察在各區警察分局局長協助下,到被懷疑參与殺人或犯罪的人家裡執行搜查甚至逮捕任務。所以,這些司法當局的受託人為負責預審的法官節省了寶貴時間。
「您曾經協助將他逮捕。」
「這您還猜不到嗎,先生?我已經六十歲了……我請求你們,不要把這些寫上去……這……一定要說嗎?……」
(我生命的最後一天,上午十時)
「這是一個人們能包伙吃午飯和晚飯的公寓。」
「如果你們忠實地記錄了我開始時對你們的解釋,你們可以把這份記錄再讀一遍。」雅克·柯蘭回答,「我說話不會變卦的……我沒有去過那個妓|女https://read•99csw•com家,我怎麼能知道誰是她的廚娘呢?您對我提到的那些人,我壓根兒都不認識。」
「呂西安·德·魯邦普雷涉嫌是您的同謀,他已經被捕了。」他回答說,想察看一下犯人聽了這一消息有什麼反應。
「哦,先生!這說來話就長了。他是一個可怕的苦役犯……」
「您所肯定的這一切只是一個材料,」法官說,「而不是證據。」
波瓦雷夫人是一位個子矮小的老太太,皮膚白皙,臉上的皺紋宛若小牛的胸腺,穿一件深藍絲綢連衣裙。她說自己的閨名叫克里斯蒂娜一米歇爾·米肖諾,現在是波瓦雷先生的妻子,五十一歲,出生於巴黎,家住郵政街拐角處的母雞街,身份是配備傢具的房屋的出租人。
波瓦雷夫人沉默不語。
「我?先生,我是苦役犯?……但願我所屬的修會和上帝寬恕您犯這樣的錯誤!請您告訴我,我應該做些什麼,才能使您不再堅持這種對人權、對教會、對我的主子國王的嚴重侮辱。」
「您的真名實姓是什麼?」卡繆索問雅克·柯蘭。
「那就是懷疑您是越獄的苦役犯雅克·柯蘭。這個人膽大包天,甚至不怕讀聖!……」法官用激烈的口氣說,目光緊盯著犯人的眼睛。
「科卡爾,您把這一報告作一個記錄。好吧,好心的老太太,說說您的姓名,身份……」
法官在科卡爾寫好的那張紙上籤了名,將紙裝入信封,交給委託辦公室的差役。
「神甫先生,」法官非常禮貌地說,「如果您是唐·卡洛斯·埃雷拉,您一定會原諒我們為維護法律和辯明真相而不得不做的這一切……」
「我想能夠認出。」
「已經被槍斃過一次的人對什麼都司空見慣了。」雅克·柯蘭溫和地說。
科卡爾站起來,取來一小瓶「四盜醋」◎。
雅克·柯蘭沒有悸動,也沒有臉紅。他沉著鎮靜,顯出大真好奇的神色望著卡繆索。
他這時心裏想:「他們快要找到了。」這是玩捉迷藏遊戲時說的話,是司法當局與犯罪分子之間激烈鬥爭的充滿稚氣的形象表述。
書寫和簽署這封信的人,法院一直以為是被人謀殺的。讀了這封信,人們可以想象卡繆索該感到多麼驚愕。
我的呂西安:
「您這種身份的人怎麼會呆到紐沁根男爵的情婦家裡呢?而且,她是什麼情婦?她原來是個妓|女!……」
「您的姑媽是神廟街的商販,她的買賣由一個叫帕卡爾的小姐經營。帕卡爾小姐有個兄弟被判了刑,她本人倒十分正直,外號叫羅梅特。法院已經獲得您姑媽的蹤跡,再過幾小時,我們就有了決定性的證據。這個女人對您真是忠心耿耿……」卡繆索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
波瓦雷夫人戴上她的平光鏡,注視起卡洛斯·埃雷拉神甫。
「先生,這種體力充沛的假象,是我的特殊處境促使我神經高度興奮所造成的。」雅克·柯蘭回答,擺出一副主教的尊嚴態度。
「他已經死了。」波瓦雷夫人說。
卡繆索聽到這聲嘲笑,明白了「幾乎」二字的含義。
「那是一顆子彈打的。」唐·卡洛斯·埃雷拉說,「這裏還有好些別的傷痕呢。」
波瓦雷夫人的作證手續在幾分鐘內履行完畢。科卡爾向她宣讀一遍剛才那一幕的記錄,她簽了字。但是犯人拒絕簽字,理由是他對法國的法律手續一無所知。
「這信是郵遞員交給您的嗎?」卡繆索非常仔細地察看了信封后說。
「好了!」卡繆索說,「你的姑媽雅克麗娜·柯蘭小姐還在,您將她安置到艾絲苔小姐身邊,起了一個古怪的名字叫亞細亞。」
他向天空抬起眼睛。從他的嘴唇動作看,他似乎在虔誠地作祈禱。
「您這是在向一個無辜者的勇氣和體質提出起訴。」犯人溫和地回答。
「哎呀,我太難受了。吃不下東西。」雅克·柯蘭說。
「我聽著您呢,先生。」
艾絲苔致呂西安的信
「您叫什麼名字?」法官問,一邊填寫證人陳述和審訊開始時需要填寫的表格。
「一個女人根據一個男人胸脯上的毛對他進行辨認,這樣的作證,再加上一個警察的懷疑,會使人作出錯誤判斷。當然,法院犯過比這更為嚴重的錯誤。」雅克·柯蘭回答,「在我身上找到了與一個要犯類似的嗓音、眼神和身材,這是十分含糊的。至於這位夫人的模糊回憶,這大概能證明她與一個與我酷似的男人有那種關係,而她還毫不臉紅……您自己剛才也覺得可笑。先生,您以法律為重,希望確認我的身份,我也想澄清事實,比您更強烈地希望弄清我的身份,能否請您問問這位福瓦……夫人……」
「哎呀,天哪!如果說,他的面孔變了樣,我還有點拿不準的話,那麼,聽這聲音也就能消除我的懷疑了。就是他對我施加過威脅……啊!這不就是他的眼神么!」
「這有可能。」勒勃倫先生說。
「您有一個姑媽。」卡繆索突然對雅克·柯蘭說。